第141章 姑获歌(九) “方丈知道
发现女童衣服上的血点后, 廖嬷嬷急急忙忙往佛堂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剜了海潮一眼,指着她的鼻尖恶狠狠道:“回来再同你算账!”
海潮冲她吐了吐舌头。
昙远道:“佛堂出了事,寺里想必乱作了一团, 我也去帮忙。”
又揉了揉海潮头上的小发揪:“放心, 昨夜的事我会同郭娘子的事, 你们自己小心, 别乱跑。”
说罢也匆匆离开了。
待人走后, 海潮见梁夜望着昙远离去的方向出神,小声问道:“怎么了?昙远有什么不对劲么?”
梁夜收回视线,蹙着眉替海潮将发揪上的丝带正了正:“暂且看不出什么, 只是觉着他对几个孤儿过分热心了。”
“说不定只是热心肠呢, 他对程瀚麟也很好, ”海潮对昙远的印象不错, “要是他有什么坏心, 昨晚不救我们就行了。”
顿了顿,鼓了鼓腮帮子道:“倒是那老和尚,半夜急着把我们送走,跟送瘟神似的。”
梁夜眉头动了动, 露出沉吟之色。
“你想到什么了?”海潮问。
“方丈的态度确有不合常理之处,”梁夜忖道, “你方才的话点醒了我, 按理说寺里出现妖怪,他这个方丈绝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若是因他执意将我们送走, 当夜我们出事,郑家人可以向他问责。”
海潮也皱起眉:“那他为什么急着送我们走?”
“除非……”梁夜缓缓道,“方丈知道这所谓妖怪是什么来历, 因此明哲保身,急于撇清自己。”
海潮听他话里有话:“难道这妖怪有什么蹊跷?”
梁夜:“我怀疑昨夜袭击我们的并非妖怪,而是人。”
海潮吃了一惊:“可是那一看就是只妖怪啊……”
“从哪里看出来的?”
“它走路的样子那么奇怪……”
“走路的样子是可以刻意伪装的。”
“对了,它脸上长着羽毛,我还抓下来一把呢……”
梁夜从衣袖里取出一根黑色的鸟羽递给海潮:“你看。”
海潮不解地接过来,乍一看鸟羽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但仔细一看,便发现鸟羽的梗上沾着些什么,摸上去有些黏。
她睁大眼睛:“是胶……”
梁夜颔首:“那人将鸟羽粘在脸上,用诡异的步态装出妖怪的模样。”
“难怪……”海潮道,“我就纳闷呢,那鸟妖怎么抓了你不飞走,还和两个小孩打得有来有回的,原来是人,那人不怕粘在脸上的羽毛露馅么?”
“他一定想不到两个孩童竟敢反抗。”
“早知道是人,我就把他脸上的毛扒光,看看到底是谁……”海潮遗憾道。
“毕竟是成人,凭两个孩子的力气还是难以制服,”梁夜道,“你已经尽力了。”
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像江南的云水一般:“海潮,你又救了我一次。”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脚尖在夯土地面上画着圈圈,嘟囔道:“凑巧罢了,不算什么……”
她一抬头,看见陆琬璎正向他们走来,忙迎上去:“陆姊姊!”
陆琬璎握住海潮的手,眼中满是忧色:“昨晚出什么事了?早晨见你没回来,真不知如何是好。”
海潮见她眼下有青影,显然一夜没睡安稳,歉然道:“陆姊姊担心了吧?廖嬷嬷有没有刁难你?”
陆琬璎连忙摇头:“那些无关紧要,我能应付。倒是你们,怎么是昙远师父送你们回来的?”
海潮便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只是轻描淡写,略过其中的凶险危急不提。
但陆琬璎何其聪慧,一听便知他们昨夜定是死里逃生,当即湿了眼眶。
“陆姊姊别担心,我们不都好好的么?”他们远称不上好,两人都负了伤,一个脸色煞白,一个肿了脚踝。
“对了,”海潮生怕她担心过度,岔开话题,“昨晚陆姊姊听到什么动静没有?那女孩儿身上的血点子什么时候弄上去的?陆姊姊有没有头绪?”
陆琬璎摇了摇头:“昨夜你走后,我起初毫无睡意,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忽闻外面传来一阵怪异的歌声,不知为何立刻困倦不堪,睡得不省人事,醒来已是天明。”
“什么样的歌声?唱的是什么?”梁夜微微蹙眉,“可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陆琬璎回想了一会儿:“听不清词儿,歌声异于寻常人声……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时而空灵飘渺,时而又有些凄厉尖锐,忽远忽近,不知发自何处……对了,似乎夹杂着振翅之声。”
前面的都罢了,一听“振翅”,海潮和梁夜心中都是一动,不由对视了一眼。
“是鸟儿振翅的声音么?”海潮问,“陆姊姊听得清楚么?”
陆琬璎素来谨慎,不敢将话说死:“午夜时分,神思恍惚,听错也是有的……若我没听错,那振翅声不像是一般鸟儿,像是鹰隼一类的猛禽……不,比鹰隼还大……”
海潮越听越疑心陆琬璎听见的是姑获鸟扇动翅膀的声音,那唱歌的又是谁呢?
正思忖着,梁夜道:“我们去问问那女童是否知道些什么。”
三人走到那女童身边,只见她呆呆坐在床上,吮着拇指,一脸懵懂,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女童看着才五六岁,黄发细软稀疏,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却生着一双大眼睛,即便没什么表情时看起来也有三分惊惧。
“你叫什么名字?”陆琬璎温声问她,“是什么时候来这悲田坊的?”
女童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旁边大些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帮她说,他们很快便弄清楚了这女童的身世。
女童姓詹,乳名阿水,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本来还有个长她两岁的姊姊,三年前遭遇水灾,她耶娘去他乡就食,嫌他们姊妹年小又是女孩,便将他们扔下了,万幸叫寺僧捡了回来。
本来姊妹俩在悲田坊有个伴,但她姊姊刚来不到一年就出了意外没了。
“是什么意外?”海潮问。
“跌进山里的水潭里淹死了。”一个男童答道。
这山里有不少深潭,这么大的孩子出意外不算稀奇,但海潮还是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
“她姊姊出事的时候,身旁可有别人?”梁夜问。
“阿水就在呀,”一个孩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她有点傻,看着她阿姊跌进水潭里,也不知道去喊人救命。”
海潮再一看阿水,这女童的确有些迟钝,眼神呆滞,总是定定地看着人,也不知是本来就有缺陷还是亲眼看着姊姊出事才吓傻的。
梁夜看了看那女童的双眼,又问旁边的孩子:“她阿姊出事时,郑家人在不在昭明寺?”
大部分孩子都是一脸茫然,只有那说话结巴的男童道:“在……在的,郑……郑小郎君,还还还跳下去……救……救人。”
海潮心头一跳,自言自语道:“这么说出事的时候他就在附近……”
“郑小郎君怎么了?”梁夜问。
“他……”海潮不禁想起昨夜佛堂里那个古怪的少年,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等会儿告诉你。”
梁夜点点头,问阿水道:“昨夜你睡着了么?可曾醒来过?”
阿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急得快要哭了。
陆琬璎连忙用手指顺了顺女童细软的黄发:“别怕别怕,我们只是随便问问,没事的。”
海潮叹了口气:“她太小了,话也说不清楚,看来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我们问问别的孩子有没有听见看见什么。”
三人便分头问了一圈,孩子们大多睡得沉,只有三四个孩子提到听见人唱歌,其中小结巴和陆琬璎一样,听见了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你……你们……问东问西……要作甚?”小结巴困惑地看着海潮。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没什么心眼,对他们三人明显的怪异之处也视而不见,只有这孩子,说话磕磕巴巴的,倒还不太好糊弄。
她想了想,一扬眉毛,叉着腰道:“我这么做当然有我的道理。”
小结巴一脸洗耳恭听。
“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海潮道,“等你哪天不结巴再告诉你。”
小结巴一脸疑惑,想说什么,奈何一心急就憋不出来,脸都憋红了。
陆琬璎有些不落忍,把海潮昨日分给她的糕点拿出几块给他:“这是海潮给你的。”
小结巴到底是孩童心性,见了好吃的,顿时把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三人走到大屋的角落里,梁夜这才问道:“郑小郎君怎么了?方才提到他时,你的脸色不太对。”
海潮便将昨夜去佛堂勘验尸首,不料却遇见郑小郎的事说了一遍。
陆琬璎倒抽了一口冷气,梁夜则蹙起眉:“此举太过冒险……”
海潮连忙道:“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不过还好,他没看见我……”
梁夜脸色微冷,显然不赞同她的话。
“我该陪海潮妹妹一起去的。”陆琬璎惭愧道。
海潮忙摆手:“陆姊姊本来要陪我,是我要你留下来应付廖嬷嬷他们。”
又向梁夜信誓旦旦道:“下次我一定不会了。”
梁夜略微缓颊:“稚童之躯不比成人,切不可贸然行动。”
海潮一个劲点头:“嗯嗯。”
“阿水姊姊出事时,那郑小郎君恰在附近,昨夜又做出这等古怪之事,”陆琬璎道,“莫非他……可他还只是个孩子……”
“昨夜袭击我们之人是成人体格无疑,不是郑小郎,”梁夜道,“不过此人可疑,这些事说不定与他有关。”
“要是能去查探查探他的底细就好了……”海潮说着朝门口瞥了一眼,两个青衣婢女守在门口,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往门内看一眼。
她叹了口气:“可惜出了昨晚的事,还有血点的事,他们肯定把我们看得更牢了,变成小孩真是处处不方便。”
正说着,一个青衣婢女走进来,响亮地击了三下掌:“都别凑在一起说闲话了,衣裳都穿好了么?排队去解手、洗漱,膳堂该放饭了!”
孩子们立刻噤声,急急忙忙将衣裳鞋袜穿好,洗漱的洗漱,解手的解手,然后训练有素地排好队。
海潮也是饥肠辘辘,正要往队尾走,突然灵机一动,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唷哎唷”叫起来。
“望海潮,怎么了?”那青衣婢女问。
“姊姊,我肚子痛,”海潮边说边踉跄了两步,“脚也痛,你们去膳堂,我就不去了……”
那婢女柳眉一竖:“就你事多!廖嬷嬷说了要回来收拾你呢,还不识趣点!”
顿了顿:“罢了罢了,我留下陪你。”
海潮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姊姊去用饭吧,让陆姊姊和梁夜留下陪我就行了。”
“你别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婢女用手指戳了戳她腮帮子,“想也不用想,郭娘子说了,今日开始不能有人落单。”
说罢向廊下的同伴道:“阿鹩,你带他们去,我留下来看着望海潮这不省心的小崽子。”
海潮一听小脸便垮了下来,这样岂不是白挨饿了?
“哎?”她做出欣喜的表情,直起身子,摸摸肚子,“说来也奇怪,肚子突然又不疼了,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吧。”
婢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再闹妖了,不然廖嬷嬷回来罚你!”
海潮不情不愿地走到队尾,跟着众孩童往膳堂走,刚走出院子,忽见一个面生的老嬷嬷快步走来,与领队的婢女耳语了几句,那婢女露出讶异之色,随即向海潮招招手:“望海潮,你过来。”
又向陆琬璎和梁夜道:“还有你们俩。”
她接连点了几个孩子的名字:“你们出来,跟着这嬷嬷走。”
“怎么了?嬷嬷要带我们去哪里?”海潮问道。
“是好事,”婢女道,“你们运气好,被选中了去伺候小郎君、小娘子,可千万要守规矩,不能淘气,知道么?尤其是你,望海潮!”
海潮无暇同她计较,心中喜不自胜——正想着怎么接近郑家人呢,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第142章 姑获歌(十) “知道我为
选中的孩子总共十二个, 四个男童,八个女童,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就是海潮。
与老嬷嬷同来的青衣婢女在前领路, 孩子们排好队在后头跟着, 老嬷嬷走在最后头。刚走出几步, 那嬷嬷便指着海潮问悲田坊的婢女:“这女童的腿怎么瘸了?”
婢女不好说她半夜乱跑, 只得道:“昨日不小心崴了, 她年小淘气,不然嬷嬷换一个吧?”
老嬷嬷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婢女答:“姓望,名海潮。”
老嬷嬷嘴角登时往下一撇:“这事老婆子说了不算, 你说了更不算, 这小童是娘子指名道姓要的。”
又转头问海潮:“能走路么?”
海潮点点头:“能走。”
“能走就行, ”老嬷嬷道, “等到了地方, 叫大夫给她看看,搽点药便是。”
说罢挥挥手,示意孩子们继续走。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草木清幽、禅房雅致的院落,海潮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郑家人, 不成想那老嬷嬷将他们径直带到旁边的小偏院,让他们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自顾自忙里忙外, 却时不时地瞟他们一眼。
海潮明白这是在暗中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那些真孩童却不明白, 时间一长,便有几个不安起来,彼此交头接耳。
老嬷嬷如此晾了他们半刻钟, 这才折返,点了四个孩子出来,招了一个婢子道:“这几个性子不稳重,送他们回去罢。”
那几个孩子大失所望,有个立马嚎啕大哭起来,老嬷嬷眉头皱成了“川”字,不耐烦地直挥手。
待哭声远去,老嬷嬷扫了他们一眼:“主家开恩让你们伺候主家小郎君、小娘子,这于你们是天大的福气,人生一世,最要紧的是惜福,你们伺候小郎君、小娘子切记规矩、勤谨,若是伺候得尽心,叫主家满意,说不定会将你们带回建业郑府去。”
海潮心中不屑,听这老嬷嬷的口气,给郑家人为奴为婢倒像是飞升成仙了。
老嬷嬷教训完,又问队首最年长也最高挑的女孩:“你们可曾学过识文断字?”
女孩点头:“郭娘子教过的。”
嬷嬷皱了皱眉:“尊长问话该怎么应答,这些规矩阿郭没教过你们?”
女孩眼中顿时冒出泪花:“回嬷嬷的话,郭娘子教过的,是我……”
嬷嬷眉头一跳:“奴!”
女孩便即改口:“是奴没规矩。”
“并非老身要为难你们,”老嬷嬷略微缓颊,“但荥阳郑氏不是寻常门户,你们要在小主人跟前伺候,这山野间养成的习气切记不能带出来,不然惹得郎君娘子不快,你们的福气也就到头了。”
海潮很是不以为然,但憋住了没上脸,眼下要紧的是接近郑家人,不能因为一点意气耽误了正事。
“你们都学过什么书?认得多少字?”
那女孩一一答了,年纪大些的男童已学过千字文和诗经中的十来篇,女童学的则是《女诫》。
老嬷嬷便叫那女孩背了《女诫》中的“卑弱”一篇,那女孩背得还算流利。
老嬷嬷眉头略舒展,向身边婢女道:“能识得几个字,也算差强人意了。今日你便好好教他们规矩,日落前仔细考校,切不可让粗鄙之人蒙混过关,污了主人的耳目。”
她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这些孤儿的嫌弃,仿佛他们是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身上带着疫病。海潮听着来气,几乎没忍住,好在陆琬璎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冷静下来。
老嬷嬷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那青衣婢女教他们规矩。
这婢女自言名唤兰麝,是郑娘子的贴身侍婢之一,虽然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但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令人不敢造次。
不过她待孩子们不算严苛,只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规矩。
海潮迫不及待想去会会那几个郑家孩子,可也知道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学规矩。
她生性不羁,但到底不是孩童,而且也在县令家做过工,学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梁夜和陆琬璎自不必说,兰麝虽不多言,却频频点头,忍不住露出讶异之色。
教完待人接物的规矩,兰麝便让个两个小婢女看着他们练习,自己离开了院子。
那两个小婢女大约十四五岁,正是爱玩爱笑的年纪,待“上峰”一走,便坐在阶上并着头说起话来。
海潮状似不经意地挪到他们身旁,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谈,听了一堆无用的家常,只听其中一个婢女道:“哎,你听说没有,昨夜佛堂里那个孤儿的尸首不见了……”
另一个婢女有些警觉:“李嬷嬷说了不许提这些……”
“她又不在,有什么打紧的,”第一个婢女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小孩子,又不懂什么,我都快憋死了!”
出了那么耸人听闻的事,她的同伴显然也憋坏了,压低了声音道:“都传遍了,说是那佛堂门上上了锁,只有一扇高窗开着,窗台上有血迹……”
“这么说尸首是从窗户里出去的?”
“多半是了。”
“那么高的窗,怎么把人弄出去呢?”
“佛堂里也没架梯子……都说不是人做的……”
“不是人,难道是那个?”婢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不是,那尸首身上有三个血点子,好多人都看到了……”
“那东西难不成从建业跟到了这里?那郎君娘子他们兴师动众躲到山里来,岂不是白搭!”
“嘘!”婢女紧张地向院门口张望了一眼,不见有人来,方才松了一口气,“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叫李嬷嬷或者兰麝听见,准得挨笞杖。”
“放心吧,我一直看着呢,”另一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听我姨母说,只要是那东西盯上的孩子,不管怎么严防死守,最后都不见了……连王家的小公子都躲不过,咱们小娘子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海潮心头一突,原来郑家也有个小娘子被姑获鸟标记了,他们就是为了避祸才来了这山间寺庙。
不过郑家有两位小娘子,也不知被妖怪盯上的是哪个。
那婢女的同伴半真半假地埋怨道:“那东西也真是的,左右都是要抓一个,怎么不把那位抓去……”
“这话都敢说,你不要命啦!”
“又没有旁人听见,私下说说怎么了,天底下怎么有那样的孩子……有时候我叫他看一眼心里都发毛,难怪连郎君都不待见他。”
“就算再怎么不待见,他也是府里的独苗,将来说不定是要继承这家业的,可不能得罪了他。”
“我又不傻,哪会做在脸上!”那婢女忿忿道,“要不是当初他算计……咱们自己的小郎君都两岁了……不过那次是有心算无心,娘子还年轻,郎君与娘子又情深意笃,早晚能生下嫡子,这家业可轮不到那种人……”
海潮佯装蹲在旁边树下看蚂蚁搬家,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那位庶出的郑小郎不受阖府上下的待见,连亲生的阿耶都嫌弃,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郑夫人怀过孩子,却因为郑小郎的缘故没了。
想到昨晚佛堂里那个诡异的少年,海潮后背上便是一阵发凉。
幸好没叫他见着她的脸。
正思忖着,一个婢女注意到她:“啊呀,这小童蹲在这里做什么?教你的规矩学会了么?”
海潮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可怜巴巴道:“姊姊,我脚扭了,站久了好疼……”
她小时候生得爱人,那两个婢女见她这模样心便软了三分,又见她年纪小,也不甚防备,便有一人道:“趁着嬷嬷和兰麝姊姊不在,你就坐在台阶上歇息会儿,别说我们让你躲懒,知道么?”
海潮连忙点头:“多谢姊姊们,姊姊们生得这样好看,难怪心善。”
一个婢女伸手捏捏她圆鼓鼓的腮帮子:“这小孩倒乖觉,小嘴像抹了蜜一样。”
海潮忽闪了两下青白分明的大眼睛:“姊姊是说我不好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不骗人的。”
另一个婢女道:“小孩子心眼实,倒是不会说假话。”
海潮见他们好说话,便仗着童言无忌问道:“姊姊,郑家那么富贵,有那么多人伺候,为什么要叫我们来呀?”
“是娘子吩咐的,许是觉着山里长大的孩子心思淳朴,体格康健吧……主人家的心思谁知道呢,你们尽心伺候着就是,要是得了主人的青眼,就能跟着我们回建业,到时候就是小郎君、小娘子的贴身侍婢和书童亲随,可有脸面呢!”
两人又揉了揉她的脸,便叫她坐在不远处,自顾自继续方才的对话。
“既然那东西都跟来会稽了,躲在这里也无用,郎君娘子为何不带着孩子回建业去?”
“听说本来昨日见到那出事的孩子,郎君便打算回去,可是几个孩子年纪小,一路舟车劳顿到了这里,总不能当天就走,于是就打算住一夜再走,可偏偏昨日下了场大雨,把山下的吊桥冲垮了,要等寺僧伐树把桥修好,少说也得五六日呢。”
另一人揉揉眼皮:“可别出事才好,我这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没好事。”
话音未落,她惊呼了一声:“有人来了!”
两人赶紧站起身,顺手把海潮也拎了起来。
来的是兰麝,她向院中扫了一眼,狐疑地看着两个小婢子:“他们练得如何了?可有人躲懒?”
两人对视了一眼,摇摇头:“都练得挺用心。”
兰麝拍了拍手,叫孩子们排好队,依次上前考校,加以纠正,然后便叫人唤了李嬷嬷来,又是一番考校,剩下八个孩子规矩学得不错,也都机灵有眼色。
李嬷嬷挑出两个容貌稍逊的淘汰了,剩下两男四女,海潮、梁夜和陆琬璎都在其列。
李嬷嬷遂向兰麝道:“带他们去沐浴洗漱,里里外外洗刷干净了,待新衣裁好,明日一早换上去给娘子过目。”
海潮不禁有些失望,还以为今日至少能见着郑家人一面,不想还得耗上一日。
好在刚才偷听到两个婢女交谈,不算全无收获。
兰麝和方才两个小婢女带着他们去净房沐浴,洗完六个孩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他们的屋子还未收拾出来,先送回悲田坊,今夜再住一晚,明日再挪地方。”兰麝吩咐两个婢女送他们回悲田坊。
海潮急着想把刚才偷听到的事告诉梁夜和陆琬璎,正要跟着走,却听兰麝道:“望海潮,你留下。”
海潮一愕,嗓子眼发紧:“兰麝姊姊有事么?”
兰麝道:“不用怕,只是替你脚踝上点药。”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向陆琬璎和梁夜道:“你们先走吧,一会儿回去再说。”
待其他人走后,兰麝带她进了厢房,拖了个小杌子来叫她坐下,往她脚踝上搽药油,仔细地揉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伤得不算重,明日记得来找我再搽一回。”
海潮道了谢,兰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要谢就谢娘子吧,是娘子赐的好药,也是她吩咐我照看你的。”
“娘子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海潮歪着头,一脸不解。
“娘子向来喜欢孩子,”兰麝道,“你运气好,合了她的眼缘。昨日不是还赐了你吃食么?你尽心伺候小娘子,娘子不会亏待你。”
海潮佯装懵懂点点头。
兰麝收起瓷瓶,用帕子擦着手上残留的药油,一边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两人刚走出院子,便有一个陌生的婢女跑过来:“兰麝姊姊,娘子叫你过去。”
兰麝担忧地看了眼海潮。
海潮立刻道:“姊姊去忙吧,我能自己回去的。”
那陌生婢女笑道:“兰麝姊姊快去吧,我帮你把这小孩送回悲田坊便是。”
兰麝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有劳了。”
说完提着裙裾匆匆走了。
婢女牵起海潮的手:“走吧。”
海潮叫陌生人牵着手,心里有些不自在。
沿着小径走出约莫一里路,来到岔路口,那婢女牵着她往北走,海潮停住脚步:“姊姊走错路了,悲田坊在南边。”
那婢女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你才几岁,还认得路?我们就是在往南边走呀,没错的,跟着姊姊走就是。”
说着便将她往前拽。
“不是,我记得路!你走错了!”海潮扬声道,一边使劲甩手,想要挣脱她。
然而那婢女只是将她的手抓得更紧,死命拖拽她:“这小童怎么不识好歹!实话跟你说吧,是主人家要见你,吩咐我带你过去,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海潮蹲坐在地上高声喊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要回悲田坊!救命啊——”
婢女连忙捂住她的嘴,气急败坏道:“瞎叫唤什么!说了是有好事,怎么不识抬举!”
那婢女看着瘦,力气却不小,左手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嘴,叫她发不出声音无法呼救,右手往她腰间一抄,便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快步往北边走去。
海潮一边死命蹬腿,一边发出“呜呜”的叫唤,只盼着能遇见什么人,然而此地僻静,一路上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那婢女一路疾走,最后停在一个小禅院门前,推开木门走进去,只见院中的一架藤花下坐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正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海潮虽未看见那人面貌,单看身形心便是一坠。
听见动静,他抬头朝门口望来,正是郑小郎。
婢女将海潮放在地上,把门一掩,向那少年道:“小郎君,奴把人带来了。”
少年粲然一笑:“有劳椒桂姊姊。”
那名唤“椒桂”的婢女道:“小郎君见外了,有事吩咐奴婢便是。”
少年撩起眼皮,用狭长的眼角向她一瞟:“椒桂姊姊待我好,我会牢记在心间的。”
椒桂叫他那一眼看得双颊晕红,掠了掠有些凌乱的鬓发:“小郎君慢慢玩,奴先告退了。”
海潮暗暗哀叹,看来郑府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待见郑小郎。
她心里盘算着趁椒桂离去时夺门而逃,但她这双小短腿本就勉强,何况还瘸了,非但逃不掉,还容易打草惊蛇。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郑小郎再疯,应当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害人性命。
打定了主意,她便镇定下来。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么?”
海潮佯装懵懂,摇摇头:“我不知道。”
少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缓缓站起身。
直到这时,海潮方才注意到石几上叫他身体挡住的东西——一只大银盘上搁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条灰色的“绳子”耷拉在盘子边。
海潮定睛一看,腹中不由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那是只硕大肥胖的死老鼠,肚子被人从中间剖开,心脏似乎还在胸腔里搏动。
少年放下手里薄如蝉翼的刃片,拿起雪白的帕子擦擦手上的血,向她笑道:“小耗子,我们又见面了。”
第143章 姑获歌(十一) “那女童的
海潮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耗子趁孩子睡着啃人脚趾头的事,一直很怕这些东西。
她强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那是什么?”
少年隔着帕子捏住耗子尾巴,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鲜血差点滴在她脚上, 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少年弯起眼睛, 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把死耗子“嗵”一声扔回银盘里, 扔下帕子, 上前用满是斑驳血污的手指用力捏住海潮的下颌,偏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她:“昨夜胆子不是很大么?连死人都敢看,叫只死耗子吓成这样?”
海潮只觉一股血腥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少年大约是怕她吐在自己身上, 脸上微露嫌恶之色, 松开手退后一步:“说说看, 昨晚你去佛堂做什么?”
海潮不知道郑小郎怎么知道昨晚的人是她, 但她可以肯定昨晚两人没打过照面,说不定他只是在诈她,这种时候当然打死不能承认。
“什么佛堂?”她一脸不解,“我昨晚一直在睡觉, 睡得好好的……小郎君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别装了, 你以为我在诈你么?”郑小郎看透了她的心思, 抬起手置于她鼻端,轻轻搓揉着手指, “昨晚我伸出手,感觉到了你的鼻息。”
顿了顿,又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我要找的, 就是这么大的小耗子。”
郑小郎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说话不紧不慢,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却无端有种压迫感,令海潮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摇摇头:“我没去过佛堂,你说不定是撞见鬼了。”
她一边说,一边向石几上染血的刃片瞟——如果这小疯子当真要做什么,说不定能抢过来自保。
谁知这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郑小郎便拿起了刃片,夹在指间把玩着:“是小耗子,不是鬼,不过那耗子成了精,比鬼还狡猾。”
海潮看着那斑驳刃片泛出的寒光,嗓子眼发紧:“我要回去了……”
“若是我不放你回去呢?”郑小郎拿着刃片朝她走来。
海潮往后退:“回去晚了廖嬷嬷会骂的。”
郑小郎笑得胸腔发颤,步步紧逼。
海潮暗暗往门边退,预备夺门而逃,郑小郎却似看穿她所想,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将门闩了起来,又将她逼至墙根。
“不用动歪脑筋,”郑小郎近在咫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说看,你昨晚为什么会在佛堂里,我已着人问过,昨夜你不在悲田坊。”
一边说,一边在她肩头来回擦着刃片上的血迹:“想好了再回答,在我面前狡辩是没用的。”
海潮呼吸急促,浑身颤栗,带着哭腔道:“我……我昨晚偷偷溜出去,是去病坊给朋友送吃的……”
郑小郎似乎很喜欢她这惊恐的模样,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病坊?”
“对……我朋友一个人住在病坊,我担心他,所以才偷偷跑出去的……”海潮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夺下他手中的刃片。
他们眼□□力悬殊,只有趁他不备猛击他薄弱之处,让他瞬间脱力。但是拳头的力道未必够,腿脚又施展不开,海潮想了想,用手肘的胜算大一些。
她缓缓地调整着呼吸,感觉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一旦出手就没有回头路了,不管是成是败都不能善了,万一下手太重伤了他,怕是还会有大麻烦,只有到万不得已时才能动手。
“不信你可以去问廖嬷嬷或者郭娘子。”海潮补上一句。
“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海潮不想说梁夜的名字,但瞒着也没用,郑小郎略一打听就会知道,“他叫小夜。”
“小夜啊……”郑小郎拖长了音调重复了一遍,不知怎的叫人心里发毛。
“当真没去佛堂?”他又问。
“没去。”
少年紧盯着她的眼睛,偏了偏头:“我怎么不信呢?”
一边说一边抬起执着刃片的手。
“小郎君要杀我么?”海潮颤声道。
“未尝不可,”郑小郎粲然一笑,用刃片在她心口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小东西玩腻了,换换口也不错,想不想看看你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饶是海潮见过大风大浪,叫一个疯子拿刀对着的滋味也不好受。
看来只有动手了。
正思忖着,木门忽然“砰砰”作响,随即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头有人么?”
海潮认出是昙远的声音,瞬间如蒙大赦,大声喊道:“是我!昙远师兄!我在里头!有人要杀我!”
昙远大骇:“什么?!你等着,我来救你!”
郑小郎面露遗憾之色,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皮囊,将刃片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昙远的秃脑袋便从墙头冒了出来。
院墙对个成年人来说不算高,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翻了过来,看见郑小郎,顿时面露惊愕:“小……小檀越?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海潮赶忙跑向昙远,躲在他身后:“他要杀我!”
昙远又惊讶又为难,看着郑小郎:“小檀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小郎坐回石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从昙远身后探出来的小脑袋:“我闷得慌,逗她玩呢。”
昙远打着哈哈:“原来如此,小孩胆子小,又口无遮拦,小檀越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阿师此言差矣,”郑小郎勾了勾嘴角,“阿师不知道,这小孩胆子大得很呢。”
“小檀越说笑了,”昙远抬头望望天,“时候不早了,看这天色似乎要落雨,小僧先送这孩子回去,免得悲田坊的人着急。”
郑小郎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昙远行了个礼,便打开门闩,牵着海潮退了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像是生怕有人会追出来。
郑小郎并未追出来,直到昙远掩上门,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凳上。
出了院子,海潮方才长出一口气:“昙远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昙远笑着看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楠树:“是你朋友来找我的。”
树后走出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
海潮鼻子有些发酸,向梁夜跑过去。
梁夜蹙眉看着她肩上的血迹:“受伤了?”
海潮连忙摇头:“不是我的血,是耗子血……”
她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扉,似乎那里随时会有恶鬼跑出来:“先回去再同你说。”
梁夜点点头,像小时候一样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我没事,”海潮握了握他的手指,“别担心。”
走出二十来步,那小禅院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渐渐能看到郑家的奴仆走动,海潮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昙远将他们送到岔路口:“寺里还有些事,我不能送你们到悲田坊,自己回去行么?”
“多谢昙远师兄,”海潮忙道,“我们能自己回去。”
昙远摸摸她的发揪:“那郑小郎不是好相与的,你们躲着他些。”
梁夜道:“阿师可是听说了些什么?”
昙远有些迟疑:“寺里有些传言……你们别多打听了,今后绕着他走便是。”
“我们倒想躲着他,”海潮道,“可是明天开始小夜就要去他身边伺候了,师兄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们吧,也好叫我们有个准备。”
昙远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将他们带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两年前有个孩子在后山水潭里淹死的事,你们听说过么?”
海潮点点头:“是阿水的姊姊。”
昙远道:“当时我不在,是一个师兄将那孩子的尸首捞起来的……”
他抿了抿唇,露出为难之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同两个孩子说这种事,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听那师兄说,孩子脖颈上有掐痕……好像是被人掐晕了扔进水潭里的,当时水潭边上只有两个人,除了她妹妹,便是郑小郎。”
“不是说郑小郎还跳进水里去救人么?”海潮诧异道。
昙远目光闪了闪:“那是对外的说法,那日郑小郎确实下了水,但下水是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海潮听懂他言语间的暗示,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其实还有一件事……”昙远欲言又止。
“何事?”梁夜问。
“那女童的尸首也不见了。”昙远道。
一时间无人说话,山风骤起,送来远处佛铃和诵经的声响。
“总之你们小心些,”昙远脸色凝重,认真地说道,“别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海潮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昙远师兄。”
昙远拍拍她的头:“我先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去,省得叫嬷嬷骂。”
两人应承着,目送昙远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的树影之间,这才转身向悲田坊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日已向晚,暮色笼罩群山,投林的归鸟在树杪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海潮和梁夜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海潮问。
“我不知道,”梁夜道,“我怕你一个人留下会遇到什么事,便找了个借口折返,回去却没见到你,找人一问才知道你被个婢女带走了,我担心是郑小郎,便找人打听了他的住处。”
“原来是这样,”海潮若有所思道,“那你怎么会把昙远带来?”
梁夜蹙了蹙眉:“恰好半路遇见,他问我为何在那里,我说在找你,他便主动帮我一起找。”
海潮也觉昙远有些过分热心,但不管怎么说,他两次施以援手,实在不像是坏人。
她暂且将心中的疑虑搁置,把郑小郎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想到那血淋淋的死耗子,她仍旧有些不寒而栗:“你们要是没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
梁夜摇了摇头:“应当不会。他不是常人,但也并非彻头彻尾的疯子。将你带过去的婢女是郑夫人身边的人,偷偷帮郑小郎个小忙是一回事,帮他瞒天过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他是郑家独子,就算杀了个孤儿,他父母也会为了名声替他瞒下来吧?”海潮道,“阿水姊姊那件事,郑家不是也帮他瞒下来了么?”
梁夜道:“两年前的事只是传闻,未必是他所为。而且他已失了父亲的宠爱,与继母势同水火,再贸然动手只会让自己处境更艰难。”
“你怎么知道这些?”海潮有些吃惊,她偷听那两个婢女交谈的时候,梁夜离得很远,不可能听见。
“郑家其他人都住在一起,就他一个半大孩子住在那偏僻简陋的小禅院,与父母的关系可见一斑。”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已到了悲田坊附近。
“望海潮!”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海潮脊背蓦地一僵,不觉站定。
她转过头,看见一身缟素的郭娘子站在她身后,脸上仿佛结了层霜。
海潮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神情。
郭娘子快步走上前来,向梁夜道:“你先回屋去。”
梁夜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海潮。
“你先回去吧。”海潮轻轻推了推他。
梁夜这才向屋子里走去。
待梁夜走后,郭娘子将海潮带到一间无人的耳房里,盯着她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海潮斟酌着回答:“兰麝姊姊叫我留下,给我上药。”
她说着提起裤腿,露出微肿的脚踝。
“上完药之后呢?”郭娘子有些咄咄逼人,“椒桂带你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海潮一听便知她已经知道了,便不再隐瞒:“去了一个小院子,见到了郑小郎君……”
郭娘子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他找你做什么?”
海潮只觉肩膀一阵剧痛,不觉痛呼了一声,郭娘子这才略微松手:“你说实话。”
“他给我看肚子划开的死老鼠,”海潮道,“还说要剖出我的心肝看看。”
郭娘子如遭雷击,皱着眉,微张着嘴,放在她肩头的手垂落下来。
“郭娘子?”海潮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郭娘子像是从噩梦中醒转过来,掠了掠鬓发:“小郎君逗你玩呢,切记这事不能告诉郑夫人,知道么?”
海潮佯装懵懂点点头:“是闹着玩么?他不会真的剖我的心肝么?那就好……”
郭娘子用力咬了咬嘴唇,将嘴唇咬出了血痕:“你离他远些,切不可再去他眼前晃,知道么?”
海潮点点头。
郭娘子无力地挥挥手:“去吧。”
第144章 姑获歌(十二) “不守闺仪
回到悲田坊已是暮色冥冥, 廖嬷嬷正打发孤儿们去膳堂,见到海潮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哪儿去了?找了你半日!还不快过来!”
海潮瞪了回去,快步走到梁夜身边。
梁夜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些许担忧之色。
海潮摇了摇头, 用眼神告诉她没事。
一行人到了膳房, 今日分粥的恰好又是程瀚麟, 不过与他搭档的却是个面生的沙门, 只顾绷着张脸埋头干活, 看起来不像昙远那么好说话。
趁着他们端着碗打粥的当儿,程瀚麟瞥了一眼师兄,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来找你们。”
或许因为郑家人来了寺中的缘故, 今日的粥稠了不少, 还加了菜末和肉糜, 散发着当年新米特有的香气和肉香。
三人寻了张角落里的食案坐下。
梁夜小声问道:“方才郭娘子找你何事?”
陆琬璎也抬起头望着她。
海潮用汤匙搅了搅粥, 脑海中浮现出郭娘子张皇恐惧的神色,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郭娘子那张面具般僵硬的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情绪。
“她问我去了哪里,见了谁,”她蹙着眉道,“她好像知道我见过郑小郎, 听说郑小郎给我看血淋淋的死老鼠,还吓唬我, 她立马脸色煞白, 好像很害怕。”
“是不是因为昨日刚有孩子出了事,她担心悲田坊再出什么事, 故此害怕?”陆琬璎忖道。
海潮想了想,缓缓地摇了摇头:“比起我,她好像更担心郑小郎……她好像知道郑小郎会对我做什么似的。”
“可是因为两年前阿水姊姊溺水之事?”陆琬璎又问, “她奉命管着悲田坊,这里的孩子出事,还牵涉主人家小郎君,她定然要担责的。”
是因为害怕出了事担责么?海潮想起郭娘子一瞬间如同坠入噩梦般的恐惧,总觉着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程瀚麟左顾右盼着向他们走来,连忙向他招手。
三人给他腾了个位置出来,程瀚麟在梁夜身边坐下,小声道:“师兄去添菜了,我趁机溜过来找你们,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我不能待太久。”
顿了顿,又委屈地添上一句:“这位可不像昙远师兄,可凶了。”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虽是孤儿,至少不用干什么活,程瀚麟这小沙弥是实打实的从早忙到晚,尤其是郑家人来了之后,寺里有干不完的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符咒:“昨夜想等师兄们睡着以后爬起来偷偷画符,谁知困得睁不开眼,一觉睡到了天亮,只画了这么些……”
“已经很多了,”海潮接过来,“你白日要干活,画符又耗神,夜里就好好睡吧,这些够用了。”
程瀚麟眼眶一红:“有海潮妹妹这句话,累些也值得。”
随即似乎想到什么,偷瞄了一眼梁夜,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我是说望小娘子待在下如同手足,深情厚谊令在下感动不已……”
梁夜挑了挑眉:“可曾打听到什么?”
程瀚麟一拍脑门:“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两年前悲田坊有个女童在后山瀑布下的水潭里溺水身亡,郑家的孩子也牵涉其中……”
“那件事我们已经听说了,”海潮道,“死的是阿水的姊姊,郑小郎也在。”
程瀚麟有些失望,摸了摸秃脑袋:“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啊……”
“程公子能打听出这些已是不容易了。”陆琬璎柔柔地安慰他。
“昨夜尸首不翼而飞之事,寺僧们怎么议论?”梁夜问。
“师父不许我们乱说,但是哪里管得住!师兄们一整天都在悄悄传这事呢,”程瀚麟道,“说什么的都有,大多荒诞不经,有说看见尸首自己从窗口爬出去的,也有说是猴子溜进来偷走……”
“猴子?”海潮问。
“有个巡夜的师兄说,似乎看见个猴子似的东西从窗户里爬出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说的应该是我。”海潮道。
程瀚麟“扑哧”笑出声来,随即变成惊愕:“海潮妹妹昨晚一个人去了佛堂?也太大胆了!万一撞见妖怪……”
海潮心虚地觑了眼梁夜,嗫嚅道:“我很小心的,不是没撞见么!”
又岔开话题:“听你昙远师兄说,两年前那孩子的尸首也不见了,有没有人说起?”
“我正想说呢!”程瀚麟双目圆睁,“有人说那孩子出事之后,有樵人见过她……”
梁夜:“何时的事?”
“听说是在那孩子出事半年之后。”
“会不会是认错人了?”海潮问,“那樵人怎么知道是那个孩子?”
“我也问了,听一个师兄说,那孩子出事时樵人刚好从附近经过,还是他跳入水中将尸首打捞起来的。”程瀚麟道。
“就算是他捞起来的,也可能认错人吧。”海潮道。
程瀚麟摇了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师兄也是听说的。”
“可知那樵人住在何处?”梁夜问。
“对,这种事传来传去都走了样,还是问问本人的好。”海潮也说。
“这事简单,”程瀚麟道,“那樵人本来每旬往寺里送一趟柴禾,山口的栈桥不是断了么,师兄们都忙着伐木修桥去了,抽不出人手拾柴,便改为三日一次,明日刚好是他送柴的日子,到时候我当面问问就是。”
梁夜便列了若干问题,程瀚麟一一记下。
“关于郑家人,你可曾打听到什么?”梁夜又问。
程瀚麟思忖片刻道:“有些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郑郎君与结发夫人自幼相识,门当户对,琴瑟和鸣,且那位夫人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海潮:“看那郑小娘子的相貌,就知道她阿娘一定很好看。”
程瀚麟点头:“听说先头那位郑夫人比长女还要美上几分,可继夫人却是相貌平平,脸上还有可怖的疤痕,门第与郑家也差了一截,虽说是继室,但郑郎君那样的门第和人材,要娶个如花似玉的华族女子为继室也并非难事。当初他求娶继夫人时,建业物议纷然……”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面露尴尬之色,用手指蹭了蹭脸颊。
海潮见他粉白的脸颊飞起红霞,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问道:“还有别的事?”
程瀚麟低着头道:“听说这位继夫人在室之时不守闺仪,与男子有过首尾,名声不太好……”
海潮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程瀚麟忙道,“这里离建业那么远,传过来的话做不得准,我看那郑夫人温婉娴静,不像是这种人……”
“人不可貌相,表里不一的大有人在。”陆琬璎忽然道。
海潮愕然看向她,她从未见过陆姊姊神色这么冷冽,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陆琬璎似乎也察觉自己失态,满面通红,垂下秀颈:“我对郑夫人一无所知,不该这么说……”
程瀚麟慌忙道:“陆娘子说得对,在下向来没有识人之明,陆娘子兰心蕙质、见微知著,一定比在下看得分明……”
他越说,陆琬璎的头便垂得越低。
海潮忙向程瀚麟使了个眼色。
程瀚麟立刻噤声。
“有没有人说过郑夫人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海潮问。
“听说是不小心跌倒,被炭盆里的热炭烫伤的。”
“这么巧?”海潮有些狐疑。
“也有人猜是因为失贞,她父亲气不过,对她动了私刑,这种事也只有她自己知晓了,毕竟她父亲已不在了。”
“什么时候死的?”海潮问。
“她出嫁前就死了,听说婚嫁事宜都是她嫡母顾夫人一手操持的。”
“怎么死的?”梁夜若有所思道。
“是病死的,”程瀚麟道,“对了,听说那位顾郎君好服五石散,大约是药性未控制好。”
“郑夫人是家中庶女,她生母是何身份?可还在世?”梁夜又问。
程瀚麟:“她生母身份低微,原是同僚所赠的歌伎,在郑夫人十来岁时便去世了。”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木头敲击的“嗵嗵”声。
程瀚麟转头一看,只见他师兄正瞪着他,用木勺使劲敲着粥桶。
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匆匆道:“我得走了……你们多加小心……”
说罢便站起身快步朝师兄走去。
海潮拿起自己空空的粥碗:“我再去添点粥,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跟了上去。
程瀚麟的师兄虎着脸,像个怒目金刚似地瞪着程瀚麟。
海潮道:“阿师,你别怪这小师父,是我们拉他去说话的。”
那和尚“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她,只是把木勺往程瀚麟手中一塞:“回去扎马步半个时辰。”
程瀚麟苦着脸点点头:“知道了,师兄。”
和尚转身抱起一摞用过的空碗,大步走出门去。
“你这师兄怎么不讲道理啊……”海潮忍不住道,“扎半个时辰马步,腿都要断了。”
“他今日刚挨了师父的责罚,拿我出气呢,”程瀚麟一边说一边接过海潮手中的陶碗,“海潮妹妹别担心,他又不能一直盯着我,我装装样子就是了。”
说着便替她打了满满一大勺粥。
海潮接过碗,回头望了梁夜一眼,小声道:“你的镜子在身上么?”
程瀚麟点点头:“我不敢放在房里,怕师兄看见,一直随身带着呢。”
“那就好,借我用用。”
程瀚麟一愕:“那镜子招邪,你要用它做什么?你是不是……”
“别多说了,你师兄一会儿就回来了,快点快点……”海潮催促道,其实比起那和尚,她更怕梁夜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程瀚麟只得从怀中摸出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铜镜,趁人不注意递给她:“千万要小心啊!”
“知道知道……”海潮一边瞅着梁夜,接过镜子飞快地塞进怀里。
第145章 姑获歌(十三) “还是没能
海潮将铜镜揣在怀里, 端着粥碗回去,梁夜抬头看了看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海潮生怕他看出什么来,忙岔开话头:“粥打多了,分你些吧。”
“你先吃, 吃不完剩下的给我。”梁夜理所当然道。
陆琬璎抿唇一笑, 海潮不知怎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嘟囔道:“剩下都冷了……”
说着拿起勺子分了一半到梁夜碗里。
两人都默不作声, 低头喝完了粥, 不一会儿廖嬷嬷便扯着嗓子喊他们收拾碗勺,列队回悲田坊去。
走出膳堂天色几近全黑,四周弥漫着潮气, 浓黑的天空中仿佛随时会落下墨滴来, 茂密的树丛“沙沙”作响。
“看来要下雨了。”海潮抬头望了望天, 加快了脚步。
廖嬷嬷在队伍后头不停地厉声催促, 仿佛牧人用鞭子驱赶迟归的羊群。
好在回到悲田坊时夜雨尚未落下, 遥远的天际滚动着阵阵闷雷,孩子们借着两盏如豆的油灯洗漱、沐足,排着队如厕,然后便被廖嬷嬷勒令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先是训诫了一通,特地将海潮拎出来骂了一顿以儆效尤, 然后便让孩子们背诵连日来学的功课。
背不流利的孩子不是挨骂就是挨板子, 一时间悲田坊中哭声此起彼伏,折腾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老嬷嬷才例行总结道:“郑家郎君娘子好心收留你们,是天大的福气,是你们欠下的恩情, 千万不要当作你们该得的,要日日替恩人诵经祈福,不然你们吃下去的好饭好菜都会变成□□、毒蛇、毒虫,咬穿你们的肠子,还有妖怪半夜把你们捉去,听见没有?”
海潮自然不信这些鬼话,但这恫吓对真小孩显然十分有用,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海潮本想顶她几句,但看见对面铺位上呆坐着的女童廖阿水,把话憋了回去。
廖嬷嬷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像只得了胜的斗鸡,精神抖擞地向门外走去。
海潮听见她在廊庑下,向那两个青衣婢女道着万福,用讨好巴结的语气道:“敢问两位姊姊,詹阿水这不省心的小讨债鬼,今夜怎生安排?郭娘子可有什么示下?”
那两个婢女和郭娘子一样,都是郑家派来的,很瞧不上这老婆子,只听其中一人道:“嬷嬷去忙自己的吧,这里的事自有郭娘子吩咐过,用不着嬷嬷多操心。”
廖嬷嬷讪笑了几声,却还是逡巡不去:“主家也没多派几个看家护院的人手来么?”
两个婢女不再搭理她,半晌得不到回答,廖嬷嬷只能咕咕哝哝地走了。
海潮听见老嬷嬷踢踢踏踏的木屐声远去,方才从墙根回到自己铺位上。
“他们在外头说了些什么?”陆琬璎小声问道。
海潮摇了摇头:“郑家人没有多派人手来保护詹阿水,说不定还巴不得把姑获鸟引到这里来,保自家孩子安全呢!”
鸟嬷嬷成天凶巴巴的,倒是比郑家那些大善人还多些人情味。
正说着,一个婢女走进来:“很快就熄灯了,要用恭桶的赶紧去,到自己铺位上躺好!”
海潮和衣躺在床上,将薄得像纸一样的被子拉到胸口,山间的夜即便夏日依旧寒凉,潮气从后背湿漉漉的褥子里渗出来侵入肌骨,很不舒服。
其他孩子显然已习惯了,不一会儿便传出或轻或重的鼾声。
海潮安安静静躺着,估摸着陆琬璎睡熟了,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往梁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铺位相隔很远,躺着是看不见彼此的。
海潮只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铺上,似乎已经睡着,这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
谁知陆琬璎是装睡,她一动便轻轻牵她的衣袖,小声道:“海潮,怎么了?”
海潮道:“陆姊姊睡吧,我……我水喝多了……”
“那你快去快回。”陆琬璎道。
海潮只得去墙角转了一圈,重新躺回陆琬璎身边:“又不想了……”
“快睡吧。”陆琬璎催促道。
海潮又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陆姊姊打起了小呼噜,方才悄悄坐起身,猫着腰蹑手蹑脚往詹阿水的铺位摸去。
女童蜷成一团侧躺着,呼吸平缓,显然睡得很熟。
海潮轻手轻脚地将她一点点往旁边挪,好在廖阿水极其瘦小,海潮天生力气比一般孩子大些,并不怎么费力就把她挪到了旁边的铺位上,自己霸占了她的床铺。
她从早上见着那三滴血点开始,便想好了要替那女童,一来她毕竟是大人,要她眼睁睁看着个小女童被妖怪抓走而什么都不做,她做不到;二来她也想趁机会一会那妖怪,看看它的真面目。
可梁夜和陆琬璎一定不答应她冒险,尤其是梁夜,若她执意如此,他定会以身相替,但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此她只能瞒着他们,偷偷从程瀚麟那里借了招邪镜。
要说不害怕是假的,海潮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红布包裹的镜子,心中忐忑,既盼着那妖怪识趣些别来,又想一睹妖怪真面目。
她又摸了摸袖子里的符咒和腰间的弹弓,并一包偷偷从院子里捡的小石子,她不知道对上真正的妖怪这些能有多大用处,但有些符箓“武器”傍身,心里总是安稳些。
最后,她将玉人像的眼珠夹在咯吱窝里——那地方皮薄,即便不小心说着,遇到危险时说不定也能烫醒。
做好了“万全”准备,她便百无聊赖地躺着,静静等待姑获鸟的到来。
起初海潮心绪亢奋,毫无睡意,但等着等着那妖怪迟迟不来,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丝如千万条细鞭抽打着大地,房顶上噼啪直响,仿佛有人在爆豆子。
下这么大的雨,那鸟妖怕是飞不过来了吧?
海潮心里想着,倦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幼小的躯体抵不住困倦侵袭,眼皮渐渐沉起来,她不时迷迷糊糊睡去又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只好用力掐自己的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雨势渐收,海潮听着房顶上渐渐稀疏的雨声,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在单调的“噼啪”声中听见了另一种不易察觉的声响,像是有人打开一把纸扇又悄悄合上。
正纳闷那是什么声音,海潮又听见一阵飘渺歌声,那声音十分奇特,一听便知不是人的嗓音,但却莫名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伴随着那纸扇开合似的声响,让她想起海涛混合着阿娘轻轻哼唱的声音,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皮。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虽然心里明白不能睡,但身体却不受控制。
她想起怀里的铜镜,因为害怕无端把姑获鸟引到悲田坊来,她还没把画着符咒的红布掀开。
现在是时候了,得把镜子取出来才行……她竭尽全力想要抬手,可是胳膊却不听她的使唤。
歌声响起的刹那,好像有人抽走了她全身的骨头。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海潮被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吵醒,睁开眼睛困惑了片刻,关于秘境的记忆方才渐渐回笼。
她赶忙往身旁看去,本该睡在她身边的阿水不见了踪影。
她的心脏仿佛从悬崖坠落,一直落入深渊——姑获鸟还是把她带走了,她没能救她。
有什么东西顺着衣袖滚落到床上,她想起是昨夜夹在咯吱窝里的水晶眼珠,她握在手里,感觉到温热的体温,拿起来一看,白水晶仍旧晶莹剔透,她记得昨夜听见怪异的歌声时那眼珠也是毫无反应。
是因为那时候姑获鸟离得远?还是因为妖怪的目标不是她,所以眼珠没察觉到危险?
为什么她佩戴着招邪的铜镜却毫无用处?难道招邪镜对妖怪没用?还是血点的吸引力比铜镜还强?
她伸手去摸衣襟里的铜镜,不想却摸了个空。
她骇然坐起身,立刻掀开被子在床铺上仔细寻找,只听身后响起少年的声音:“在我这里。”
海潮转过身,对上梁夜漆黑的眼眸。
“怎么会……”
“你睡着了,铜镜掉在枕边,我便拿走了,”梁夜道,“镜子没能把那东西引过来。”
海潮刹那间竟有些庆幸镜子没奏效,妖怪抓走的是詹阿水而不是梁夜。
随即她便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又惭愧低下头:“还是没能救下她……”
“你已尽力了,”梁夜将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子递还给她,“下次别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
顿了顿又道:“她眼下只是失踪,也许还活着,我们尽快去找线索,说不定还来得及救她。”
海潮心里明白梁夜这是在安慰她,但她当真因为这句话振奋了些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没见到尸首就有希望。
程瀚麟昨日不是说有个樵人见过阿水的姊姊么?那樵人今天就要来送柴禾,说不定能打听到些什么。
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好受了些。
这时两个值夜的婢子已发现阿水失踪,一人去向郭娘子报信,另一人留下清点剩下的孤儿。
孩子们陆续醒来,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不一会儿,郭娘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廖嬷嬷,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孩子们也察觉到紧绷而凝重的气氛,不敢大声喧哗,不时面面相觑,交换不安的眼神。
郭娘子盘问了婢女几句,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结果,看向那群惊弓之鸟般的孩童:“昨夜可有人醒着?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有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怯生生地道:“回娘子的话,我……我好像听见……但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做梦……”
“听见什么?你说便是。”郭娘子道。
女孩道:“我半夜迷迷糊糊好似听见阿水说话的声音……”
“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摇摇头:“她的乡言我听不太懂,只听见她叫‘姊姊’,好似很高兴……”
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胸有丘壑
郭娘子瞪大了血丝满布的眼睛, 上前抓住那女孩的肩头:“你还听见什么?”
女孩痛呼出声,又惊又怕,连连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只听见这些……”
郭娘子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松开手, 自言自语似地说:“只有这些?没听见别的?”
女孩显是吓坏了, 煞白着一张小脸, 嗫嚅道:“没有……后来就睡着了……”
“你当真听见阿水唤‘姊姊’么?会不会听错了?”郭娘子急切道, “或者是做梦?”
女孩张皇地摇摇头,随即又点头,带着哭腔道:“我……我也不知道……”
廖嬷嬷觑着郭娘子, 眼中惊疑不定,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娘子还好吧?”
郭娘子如梦初醒, 低下头用手背搓揉眼皮:“无事, 只是有些累。”
再抬起头时, 她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一潭死水,只剩下一脸倦色。
她向廖嬷嬷道:“我要把昨夜之事禀报郎君,你好好照看他们, 用罢朝食别忘了带那几个孩子去给夫人过目。”
海潮注意到她在说到“夫人”两字时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突然被根小刺扎了一下。
郭娘子吩咐完毕, 不等廖嬷嬷应答, 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
落了半夜的雨,地上仍旧有些泥泞。
悲田坊的孩子们一个个拎着裤腿, 排着队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太阳破云而出,草木叶尖上残留的水滴仿佛宝石闪耀着光芒。
阿水失踪留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 很多孩子转头已经忘了这事,又像平日一样蹦蹦跳跳、打打闹闹起来,有淘气的踩起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惹得几个孩子吱哇乱叫。
海潮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胃里仿佛装满了冰冷的石头,梁夜和陆琬璎亦是脸色凝重。
今日程瀚麟又争取到了分粥的活计,趁着师兄不注意,他拿着条抹布佯装揩抹食案,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听说昨晚悲田坊有个孩子叫妖怪捉走了,可是真的?”
海潮有些惊愕:“消息这么快就传过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
海潮点点头:“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不见了。”
说着将昨夜听见怪异歌声,随即陷入沉睡的事说了一遍。
程瀚麟皱着眉,挠了挠脸颊,苦恼道:“这妖怪唱个曲就能让人睡着,叫我们怎么对付它?要是它对我们下手,我们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没有人能回答他,海潮只觉胃里的石头更冷更重了,她把勺子放回陶碗里,菜粥还剩了大半,她已胃口全无。
梁夜道:“那樵人什么时候来送柴禾?”
“我问了师兄,往常都是下晌,迟的时候要到薄暮,”程瀚麟叹了口气,“这姊妹也真命苦,姊姊溺亡,妹妹又叫姑获鸟捉了去,真是雪上加霜,怎么连妖怪也欺软怕硬,尽欺侮可怜人……”
“倒也不是,”海潮道,“郑家姊妹中也有一人叫姑获鸟看上,郑家人就是为了避祸才躲到山里来的。”
程瀚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当真?是姊姊还是妹妹?”
“不知道呢,”海潮说,“今天我们要去郑家的院子,到时想办法打听打听。”
程瀚麟蹙着眉若有所思。
“有哪里不对?”梁夜问。
“没什么,”程瀚麟回过神来,“我只是听说衣服上叫姑获鸟洒到血点的孩子,三日之内一定会被带走,建业到这里两三百里,他们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可能走得很快,即便当日就动身,也早已过了三日之期……”
“难道是姑获鸟飞得慢?”海潮抓了抓头发。
陆琬璎摇摇头:“那林三郎如何解释?”
“对啊,把他给忘了……”海潮越发闹不明白了。
程瀚麟忽然“啊呀”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师兄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他装作卖力地揩着海潮他们的大食案:“等樵人来了,我想办法问问阿水姊姊的事。”
梁夜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有劳你打听一下。”
“子明吩咐便是。”
“我想知道昙远的来历,何时出家,何时来到昭明寺,出家前的家世身份,越详细越好。”
程瀚麟扬起眉毛,一脸惊诧:“子明莫非怀疑昙远师兄?他古道热肠,为人仗义,不像是坏人啊……”
“我只是恰巧得知两年前那孩子出事时他不在寺里,故而请你打听一二。”梁夜容色平静。
程瀚麟这才放下心来:“说起来昙远师兄和寺里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样……我去打听打听,应当不难。”
“别让他本人知晓。”梁夜道。
程瀚麟脸上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点点头。
用罢朝食,其他孩子回了悲田坊,海潮等六个被挑中的孩子由一个婢女领着,去见郑夫人。
郑夫人在东轩书斋里,婢女将他们带到阶前。
庭院里蝉鸣嘒嘒,越发显得静寂。
只见廊下的青瓷大缸里养着一株亭亭的莲花,半开的花瓣微带青色,送来淡淡的荷香。
微风轻轻掀动着湘竹门帘,屋子里摆着冰盆,丝丝的凉意从缝隙中渗出来,片刻便消散在了盛夏燠热的暑气中。
连孩童也隐隐感觉到此地的清寂,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打碎某种剔透脆薄的东西。
婢女上了台阶,微微倾身,隔着帘子小心翼翼道:“娘子,奴将悲田坊那几个孩子带来了……”
帘子里传出个脆生生的声音:“进来罢。”
婢女转头用眼神告诫孩子们规行矩步,然后打起帘栊让他们进屋,向郑夫人行了礼,又讨好地向夫人身旁的婢女招呼道:“百濯姊姊这向可好?”
那名唤“百濯”的婢女很是倨傲,只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屋子不大,但装点得很有逸趣,或许因为是夏季的缘故,屋中多竹器,窗前放着竹床,缘墙的书架也截竹搭成,配着蒲团和细白、本色的苎麻织物,几乎素得有些冷清了。
只有案边老竹根挖成的随形花器里几支凌霄花垂荡下来,朱砂般艳丽的花朵和一旁年轻婢女朝霞般的容颜相映成辉,几乎是屋子里仅有的颜色。
郑夫人坐在书案后,手搦笔管,身前铺着写到一半的长卷,她穿了身烟紫色的轻罗衫子,唇上点了朱红的唇脂,但不知为何她却给人一种无色的错觉,仿佛是用淡墨勾出的一般。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忽略她的存在,无他,她半张烧毁的脸太过触目惊心,即便海潮已经见过一次,心里还是不自觉地一颤,仿佛当年烫伤郑夫人的火穿过时间,穿出伤口,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转而去看案边堆积如山的书卷。
这里的书可真多,架子上也堆满了书,简直成山成海,想到这不过是山中偶尔闲居之地,有这么多书就更让人惊叹了。
郑夫人放下笔,笑盈盈地看了看她,向婢女打了几个手势。
婢女道:“娘子问你,在看什么?”
海潮如实道:“书,这里的书真多!”
悲田坊的婢女顿时如临大敌,握嘴轻咳了一声。
郑夫人浅笑了一下,半边完好的脸温婉娴静,露出浅浅的梨涡,另外半张脸却因肌肉牵动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百濯看着她的手势,一边向那婢女道:“娘子说
不打紧,暑热难耐,劳你来回走动,厨下有梅汤和冰酥酪,你去食一些罢,夫人要同这些孩子说几句话。”
婢女迟疑地看了海潮一眼,显然生怕她捅篓子,但又不好违逆主人的命令,只得谢了赏,行个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郑夫人让百濯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名姓和年纪,又问他们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海潮被问到时,赧然地摸了摸鼻尖:“我平时没好好读书,背不出《女诫》,字也认不全……”
百濯两条蛾眉顿时蹙起,郑夫人却招手示意海潮走到她身边,用纸扇随意在自己方才抄写的长卷上指了一句。
百濯:“娘子叫你你试着念念这一句。”
这一句里没什么生僻的字,海潮顺畅地念了出来:“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这不是很好么?”百濯替郑夫人说道。
郑夫人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海潮微翘的鼻尖,又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娘子问你可知这是什么书?”
海潮摇摇头。
百濯又看向其他孩子:“可有人知道?”
郑夫人的的目光落在梁夜身上,百濯立即会意:“你叫阿夜是不是?听阿郭夸过你聪明,你可知道?”
梁夜轻点了一下头:“回禀夫人,是《孝经》第十章。”
郑夫人赞许地点点头。
百濯道似解释又似自言自语:“这是娘子替大郎写的书帖,他本来该学更艰深的东西了,但在吴中耽误了好几年,到如今才开始学孝经,你既学过就再好不过了……”
郑夫人抬了抬手,百濯这才止住滔滔不绝,看着夫人打手势,一边说:“娘子说陛下以孝治国,侍奉大郎的人,须得提醒他熟读成诵,铭记心间才是。”
郑夫人将长卷撩起来放到榻边,重新取了一张纸。
百濯:“娘子要看看你们的字。”
郑夫人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吟片刻,随即示意百濯。
“娘子说,就写一个‘孝’字吧,要打乱次序写。”
说罢主仆两人都背过身去。
孩子们不明就里,依言上前写了。
梁夜天赋不俗,又苦练过几年,陆琬璎四岁开蒙,有十多年的功夫在身上,和一般孩童不可同日而语,两人即便刻意藏锋,仍旧十分出挑。
海潮也很出挑,只不过是难看得出挑,令人过目不忘。
郑夫人看了看这六个孝字,换了支新笔润湿,从瓷碟里蘸了点朱砂,将陆琬璎的字圈了出来。
百濯解释道:“郎君与娘子决定从你们中选出三人,侍奉三个小主人读书习业。”
顿了顿:“娘子说写这个字的,可堪侍奉大娘。”
海潮心头一跳,原来到了这里还有最后一次考校,而且考校的方法也独出心裁,竟然是用字选人。
她犹如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要是看脸她还能排上号,要是看字那她一定是第一个遭淘汰的。
早知如此,就该让梁夜或者陆姊姊替她捉刀。
“我……我能重新写么?”她忍不住道。
百濯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郑夫人却莞尔一笑,放下笔打手势。
百濯道:“娘子说你重新写难道就能写好看么?”
郑夫人又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牙舞爪、歪歪扭扭,看起来简直有辱孝道的“孝”字圈了起来。
百濯吃惊地张了张嘴,不情不愿道:“娘子让你陪二娘读书。”
海潮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海潮本以为梁夜一定会中选,谁知郑夫人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半晌不落下。
她的目光在两个“孝”字之间逡巡了许久,直到笔尖的朱砂墨几乎干了,这才在梁夜的字周围画下一个焦枯又犹疑的圈。
海潮着实捏了一把汗,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想到那疯疯癫癫的郑小郎,她的心又是一沉——本来两个孩子作伴还有个照应,现下只剩下梁夜一人,不知会不会遇上危险。
而梁夜始终面色平静,宠辱不惊,仿佛选谁都与他无关。
郑夫人选好了人,向百濯点了点头,百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有几个婢女捧了三套东西来。
每一份分别是两端素绢,笔墨纸砚一套,并一盒糕饼。
海潮起初以为是给他们的,郑夫人却将那些东西赏给了三个落选的孩子,然后令悲田坊的婢女将他们领回去,又传了三个婢女来,分别领三个中选的孩子去见各自的小主人。
离开郑夫人的禅院,海潮悄悄凑到梁夜耳边:“你觉着这夫人怎么样?”
梁夜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胸有丘壑。”
“说人话,”海潮直截了当道,“你就说是好还是坏?”
梁夜摇了摇头:“不知道。”
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海潮正想细问, 转头看见陆琬璎紧抿着唇,脸色不豫,便走过去小声道:“陆姊姊,怎么了?”
陆琬璎立即摇摇头, 笑了笑:“无事, 别担心。”
海潮:“是郑夫人让你不舒服么?”
陆琬璎一怔:“海潮为何这么问?”
“我猜的, ”海潮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天她给的糕饼你一口也不肯吃, 是她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和人么?”
陆琬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道:“她和我继母……有些地方很像, 抱歉, 郑夫人是郑夫人, 和我继母不相干, 我不该任性而为……”
海潮将脸颊在她胳膊上贴了贴:“陆姊姊任性点才好呢, 老憋在心里不憋出病来!能让你讨厌成这样,那婆娘可真不是东西……”
陆琬璎“扑哧”轻笑出声,忙抬袖掩住嘴,双颊飞红一片。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院落前, 到了分别的时候,海潮转头向着梁夜用口型比了一句“小心”, 梁夜了然地点点头, 便随着领路的婢女继续向外走去。
一个婢女推开院门,屏门里面分作两道门, 通往两个毗邻的小院子。两座院子几乎一样大小,中间以墙隔开,共用仓房和一个小厨房。
婢女向海潮和陆琬璎道:“这里便是两位娘子的住处。”
海潮有些纳闷:“两位娘子不住一起么?”
婢女皱了皱眉:“大娘子喜静, 二娘子好动,所以改建时分作东西两院,隔墙上有门,方便出入。”
顿了顿:“做下人的最忌多嘴,多看多听少问,对你们没坏处。”
海潮心下不以为然,点头道:“知道了姊姊,谢谢姊姊教我做下人。”
婢女一噎,但从她话里又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向同伴道:“好好教教她规矩,别闯了祸,连带你我一起吃挂落。”
带海潮的婢女看起来随和些,笑着答应了。
两人分别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各自的院子。
阖上门,婢女转头向海潮道:“我名叫栀子,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海潮点点头:“多谢栀子姊姊。”
“二娘子这会儿小睡该起了,我先带你去见见她。”说着便领着海潮穿过载着石榴树的庭院,向北边的卧房走去。
才走到阶下,忽听帘内传出一道稚嫩生脆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不是做梦!”
“好,好……”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哄道,“小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女童显然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恼道:“你们都不信我!还取笑我!我不起来了!”
三四个声音一起哄她:“小娘子快将足衣穿上,省得着凉……”
“乖乖穿上衣裳,奴婢去厨房做蜜酥山与小娘子吃好不好?”
“夫人从悲田坊找了个孩子来陪小娘子玩,人快到了,小娘子还不把衣裳穿上?”
二娘子年纪不大脾气却倔得很,不肯就此罢休,执拗道:“我不是做梦,是真的,阿娘昨晚又来给我唱歌了,还说故事给我听呢……”
那妇人语气认真了些:“是真的,是真的,我们都信小娘子。”
栀子在帘外道:“小娘子,奴婢把悲田坊的孩子领来了。”
女童“啊呀”惊呼一声:“快叫她进来给我看看!”
海潮进了屋,只见一个嬷嬷两个年轻婢女围在床边,郑二娘子坐在眠床上,衣裳穿到一半,一双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脚垂在榻上,脸蛋红彤彤的,还有席子印出的纹路。
比起长姊,她的五官没那么出彩,但肌肤皙白,像雪捏成的团子,十分可爱。
海潮注意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半中衣,发现领口都磨毛了,针脚也很粗,料子也粗疏,不像是郑家这种家世的小娘子所穿,与簇新的外衫放在一处更显得寒酸。
郑家随手赏给孤儿的糕饼恐怕都能裁上好几件中衣,郑夫人却让继女穿破旧衣裳,自然是故意为之。
可是这么做图什么呢?下人看见了到处说嘴,不是败坏自己的名声么?
大约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嬷嬷脸上闪过尴尬之色,连忙将外衫掩上,咕哝道:“小娘子好动,新裁的衣裳穿不了几日便破了……”
“是呀,穿上新衣裳可要小心些。”一个婢女附和道。
他们越是找补,越显得欲盖弥彰,看来这院子里的乳母、婢女,都是郑夫人的人。
郑二娘浑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海潮,煞有介事地抬了抬下颌:“你就是那个悲田坊的小儿?”
海潮点点头,觉着有些好笑,这女童自己比她还小,倒是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
二娘子蹙起稀疏浅淡的眉毛,张了张嘴又抿上,似乎拿不准该怎么评价这个名字,最后老成地点点头:“还成,不难听。”
她的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弹弓上,双眼倏地一亮:“你会用那个打鸟么?教教我。”
旁边的嬷嬷大惊失色:“二娘子不可碰这些,打到脸上可是会破相的,万一打到眼珠子……”
郑二娘嘟起嘴:“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玩……这里太闷了,我要回家……”
“家里又没人,郎君娘子和兄姊都在这会稽,小娘子一个人回去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阿娘夜里会来陪我的,还会给我唱歌。”
婢女们面面相觑,嬷嬷如临大敌:“小娘子当着郎君的面切不可说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郑二娘不耐烦道,“快点替我穿衣穿鞋,我要和这小孩……海潮去院子里玩。”
嬷嬷答应着替她穿好了衣裳,套上足衣,穿上木屐,郑二娘下了床,自然地拉起海潮的手:“我们去玩吧。”
又转头向乳母和婢女们道:“你们别跟来。”
栀子笑道:“海潮初来乍到,且自己还是个孩子,奴婢就在廊下远远看着小娘子,一定不打扰小娘子。小娘子若是需要人伺候时也找得到人。”
郑二娘对这栀子有些不同,想了想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那就你一个人跟来。”
嬷嬷又道:“小娘子莫要忘了写大字,回头要给夫人过目的,昨日还欠了一张半呢……”
郑二娘一脸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还早着呢!”
一边说,一边牵着海潮跑没了影。
两个孩子在庭中桂花树下玩耍,栀子果然搬了个小竹床坐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人。
郑二娘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海潮又当惯了孩子中的头领,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就熟稔了。
虽然名为主仆,但郑二娘已经俨然成了她的跟班。
两人在树下垒了一会儿石子,海潮用手对着脸颊扇扇风:“太热了,我们回屋里去吧,小娘子不是还要写字么?”
郑二娘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也红了,委屈道:“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我还当你和他们不一样……”
海潮忙道:“我只是太热了,又口渴……”
郑二娘很上道:“你想喝什么?我叫栀子去取。”
海潮本就是为了支开栀子好说话,立刻就坡下驴:“天气热,自然要吃凉一些的……”
郑二娘仰着脸,眨了眨眼:“有冰杏子露,冰梅汤,还有玫瑰酥山,酪浆,海潮喜欢什么?”
海潮一点也不同她客气:“都尝尝吧。”
又叮嘱她:“记得说是你要吃,不然他们会把我送回去的。”
郑二娘板起小脸,认真地点点头,随即挥手叫来栀子吩咐了一番。
栀子笑微微地答应下来,转身便去小厨房找庖人张罗。
海潮看着她走远,便问郑二娘:“奴婢刚到的时候,小娘子在和嬷嬷争什么呀?”
郑二娘本来已忘得差不多了,听她一提又激动起来:“我告诉他们的事,他们都不信我!还笑话我,说我做梦!”
她神情委屈,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门,海潮不禁庆幸自己老谋深算,提前支走了栀子。
她歪了歪头:“什么事呀?”
郑二娘抓着袖口,有些迟疑:“告诉你你不会也笑话我吧?”
“我不会的,”海潮伸出小指,“不信我们拉勾。”
郑二娘犹豫片刻,伸出手指与她勾了勾,又叫她保证了一遍,这才道:“昨夜阿娘又来给我唱歌了。”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海潮的脸。
海潮微微蹙眉:“你说的阿娘是郑夫人么?”
郑二娘立即摇头:“她是母亲,唱歌的是我阿娘。”
海潮心里一动:“是生你的那个阿娘么?”
郑二娘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慌张,一个劲往乳母和婢女们所在的屋子张望。
“不能叫嬷嬷他们听见么?”
郑二娘道:“他们会告诉母亲……”
“郑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母亲会不高兴的,那样阿娘就不敢来给我唱歌了……”
海潮忽然想到听人提起过,先夫人生下次女后不久便撒手人寰,那时候郑二娘还小,怎么会认得生母的模样和声音?
其中一定有隐情。
郑二娘见她愣怔,警觉道:“你也觉着我扯谎么?”
海潮回过神来:“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郑二娘顿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是我也有些事不太明白,”海潮道,“小娘子怎么认出那是你阿娘的?你看见她了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只听见声音,每次阿娘一来,屋里的蜡烛就灭了。”
“那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除了阿娘,还有谁会给我唱歌呢?”郑二娘理所当然道,“她有时候还会给我说故事呢,说完一个故事讲一个道理,比沈先生讲的道理好听多了。”
“沈先生?”
郑二娘噘起嘴:“就是母亲给我请的业师,她讲的什么弄砖弄瓦好没意思,听她讲学我都要睡着了……阿娘说书可以读,但不能书上说什么就信什么。”
海潮忖道:“你阿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唱歌的?”
郑二娘想了想,摇摇头:“记不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不过阿娘不是每日都来的。”
海潮点点头:“她告诉过你她是谁么?”
郑二娘十分警觉:“她当然是我阿娘呀!”
“她自己没说过?”
“可是我一直唤她阿娘,她从没说不是,我问她为什么会回来,她说她想我了,所以来看看我。”
“那她去看过大娘子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娘子没问过阿姊么?”
郑二娘垂下头,像朵晒蔫的花:“阿姊不爱理人,也不喜欢我。”
“为什么?”海潮着实有些惊讶,“小娘子那么可人,阿姊怎么会不喜欢?”
郑二娘:“阿姊她……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海潮心头一动,直觉其中隐藏着些什么:“从前大娘子是什么样的?”
郑二娘的眼眶红起来:“从前阿姊会陪我一起睡,给我唱歌,与我一起养小兔子、小狸子……她很喜欢笑的,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姊……”
她说着说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打紧,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六七个人一齐冲过来。
嬷嬷一把将海潮搡开:“你这野孩子,怎么把小娘子弄哭了?”
扯着嗓子喊:“栀子——栀子去哪里了?叫你看着这野孩子,你怎的走开了?”
回头又警告海潮:“我这就回了娘子,把你送回悲田坊去!”
郑二娘一边抽噎一边拉嬷嬷的袖子:“不许把海潮送走!不许送走!她没有弄哭我!我自己哭的,我就是爱哭怎么了?”
众人又是一番哄劝:“不送走,不送走。”
海潮本想问问郑家长女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可嬷嬷和婢女们再不敢放他们单独在一起,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海潮寻不见机会,只得耐着性子陪郑二娘玩,一边担心梁夜和陆琬璎那里是否顺利。
……
婢女将梁夜带到郑小郎的住处,扣了扣门,有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书僮来应门。
那书僮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夜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零陵姊姊,这就是那悲田坊的小儿?样貌倒是不错。”
名唤“零陵”的婢女将梁夜轻轻一搡:“人就交代给你们了,日落前有人来接他回去。”
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道:“这可是夫人亲自选出来的孩子,你们可别欺负他,全须全尾的把人还给夫人。”
书僮“啧”一声,嗔怪道:“姊姊说的什么话,当我们这小院子是什么虎穴龙潭么?”
零陵淡笑:“倒是我多嘴了。”
书僮:“姊姊要不要进来喝碗果子露?”
零陵:“就不叨扰了,我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
书僮也不强留她,向梁夜一扬下巴:“跟我来吧。”
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中空无一人,庭中一架紫藤投下斑驳的影子,花架下摆着块纹理如波浪的天然山石充作台几,灰白色的石头纹理中夹杂着一些深褐色,不知是石头天然的颜色还是渗入了别的东西。
梁夜猜是后者。
石台旁放着只竹笼,不时轻轻抖动,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活物。
就在这时,廊庑上传来木屐屐齿敲打地面的声响。
梁夜抬起眼皮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缓踱过来。
那书僮连忙跑去最近的屋子里搬了一张竹榻来,摆在石几旁。
少年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勾起嘴角,懒懒向那书僮道:“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留下罢。”
书僮似乎很怕这位小主人,方才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便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直到他露出微笑方才如释重负。
郑小郎挥挥手:“你去替我把箱子拿来。”话是对书僮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梁夜。
书僮如蒙大赦,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郑小郎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那女人叫你来伺候我,你会些什么?打算如何伺候我?”
梁夜淡淡道:“听凭小郎君吩咐。”
郑小郎笑起来,声音清脆,雌雄莫辨:“我吩咐你什么你都做么?”
梁夜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神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
“听人说,你是那窝耗子里最聪明的一只,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梁夜一言不发,眉头也没动一下。
郑小郎似乎感到无趣,用指尖点了点石台上的褐色痕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梁夜看了一眼,平静道:“是血。”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血么?”
梁夜收回目光,垂眉敛目:“若是该知道郎君自然会说。”
郑小郎轻嗤了一声:“的确挺聪明,不过再聪明的耗子还是耗子,这世上有的人是耗子,有的人是猫儿,耗子遇上了猫儿,该做的是藏起来,而不是显露聪明。”
梁夜抬起眼:“这么说小郎君是猫儿?”
郑小郎脸上闪过诧异之色,随即摇了摇头,笑容如涟漪般从唇角漾开:“我是豺狼。”
他微微扬起下颌,紫藤叶子的影子随微风轻动,他的目光也时明时暗。
梁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令郑小郎一愕。
他的眉头动了动,眼中浮现恼意:“你笑什么?我的话有何可笑之处?”
“小郎君不是猫儿也不是豺狼,”梁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郑小郎脸色一变,上唇微微扭曲,待要说什么,书僮捧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子快步走过来:“小郎君,东西取来了。”
郑小郎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盒子放在石台上:“退下罢。”
书僮如蒙大赦,又不敢便退,小心翼翼道:“小郎君当真不用奴伺候?这东西不比别的,若是有个闪失……”
郑小郎唇线陡然绷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书僮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行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郑小郎又恢复了先前气定神闲的模样,指了指石台边的竹笼,:“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看看究竟是谁虚张声势。”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意的光芒:“怎么不打开?怕了?到底是谁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梁夜已走到竹笼旁,打开了锁扣,掀起笼盖。
即便隐约猜到里面装着什么,眼前的一幕还是叫梁夜胃里一阵抽搐——只见里面二三十条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蛇缠绕在一起,不停地游动。
郑小郎不错眼地盯着梁夜的脸,显是想从他眼角眉梢之间看出哪怕一丝畏惧之色。
尽管胃里翻江倒海,梁夜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自小怕蛇,但为了克服这与生俱来的恐惧,他捉过蛇,摸过蛇,由着这些可怖的长虫在手臂上盘绕,直到恐惧变为麻木。
郑小郎面露失望:“原来你不怕蛇啊,倒是失算了……”
他用指尖敲击着石台,旋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拊掌而笑:“对了,想到了!”
顿了顿:“这竹笼里总共有二十七条蛇,其中有二十六条都是山间捉来的无毒草蛇,剩下一条是毒蛇,我们来打个赌,你把手伸进竹笼里,过一炷香的时间,我赌那条毒蛇会咬你。”
“赌注是什么?”梁夜问。
“自然是你的命。”
“小郎君若是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郑小郎轻飘飘道,“你说的没错,也许我是在虚张声势,可是我姓郑,而你是个不明一文的孤儿。”
他说罢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竹榻上跌下来。
梁夜对他这狂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待他笑声戛然而止,便毫不犹豫地挽起衣袖,将手向竹笼里伸去。
就在他指尖触及冰冷光滑如琉璃般的蛇皮时,郑小郎突然道:“慢着。”
梁夜将手抽出来,用问询的眼神看向他。
“戴上手衣,”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羊皮缝制的手衣扔给他,“你的手很漂亮,若是死了,我要切下来玩几日。”
梁夜给左手戴上手衣,随即将手伸进竹笼里。
郑小郎走到竹笼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的手往里塞,直至他的整只手都没入了蛇堆里。
竹笼里的蛇受了惊吓,绷紧了筋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胳膊上,很快便有一条蛇盘上了他的胳膊,接着有更多的蛇发现了这不速之客,更多的蛇盘绕起来,顺着他的胳膊攀缘。
忽然胳膊内侧传来刺痛,终于有蛇张口咬了他,不知是不是血腥气引起了蛇的凶性,更多蛇咬上来。
整条胳膊疼得麻木,一滴冷汗顺着梁夜的脸颊滑落下来。
“啊呀,忘了点香了,”郑小郎勾唇笑着,慢条斯理地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香,又不紧不慢地点燃,“就从此刻开始算好了。”
“但凭小郎君定夺。”梁夜缓缓道,尽可能不让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他不去看郑小郎拈着的香,他知道那样只会让时间感觉更长。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胳膊上的痛楚消失了,蛇皮的触感也没了,仿佛埋在蛇堆里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一截木头。
“你的脸色发青了,”郑小郎兴灾乐祸地道,“该不会是被毒蛇咬了罢?不知你这对漂亮的手会不会变青……”
他拧眉思索片刻,眉头又舒展开:“变青了也好看,就像碧玉雕成的一样。”
梁夜已经很难保持清醒,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变成一堆或明或暗的斑块,郑小郎的声音也渐渐飘远,仿佛飘到了云上。
“你不害怕么?还是吓傻了,连害怕都不知道了?哈哈!”郑小郎笑得前仰后合,香灰落在他手指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烫,仍然紧紧捏着香。
仿佛过了一百年,香总算燃得只剩他手里的一小段,几乎要烧到他手指,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将残香扔在地上,阴沉着脸道:“你可以将手拿出来了。”
梁夜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只能用右手抓着左胳膊,抖落几条仍旧盘绕在上面的小蛇,慢慢将手抽了出来。
左臂上血迹斑斑,数不清被咬了几口,但肌肤仍旧如白玉般皎然,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你不怕死?”郑小郎问。
“怕,”梁夜摇了摇头,“但竹笼里并没有毒蛇。”
“你如何得知?看一眼就能把二十多条都看清楚么?”
“小郎君不敢杀我。”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怕那女人么?再说就算你死了,也怪你自己为了讨好取悦我,把手伸进蛇笼里,不幸叫毒蛇咬死了,与我何干?”
“仆的意思是,小郎君不敢杀人。”
郑小郎脸一落:“你怎知我不敢?说不定我已杀过人了。”
梁夜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敢杀人的,另一种是不敢杀人的,小郎君是第二种人。”
郑小郎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忽然又似云破天开,粲然笑起来:“可惜你猜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木盒里取出另一只手衣戴好,弯腰在竹笼里挑挑拣拣半晌,拎起一条一指来粗,通体碧绿的小蛇。
他用两指捏住蛇,将三角形的蛇头对着梁夜,小蛇盘绕在他皓白的手腕上,宛如上好的翡翠臂钏。
“认得这是何物么?”他得意道。
“竹叶青。”梁夜并未显露出意外之色。
“你说我敢不敢杀人?”
梁夜没有回答他,从他手里接过蛇,捏开蛇口给他看:“毒牙已拔去了。”
郑小郎的微笑僵在嘴角。
不知不觉云层遮住了太阳,他脸上斑驳的光影消失了,只余一片阴霾。
他倾身从木盒里取出一片薄而锋利的刃片搁在石台上,向梁夜道:“把这条蛇杀了,剖出心和胆,剥下蛇皮。”
顿了顿:“你胆子不是很大么?这时候知道怕了?”
梁夜在竹叶青的七寸上用力一捏,原本盘绕在他手腕上的小蛇顿时垂落下来,仿佛一条翠绿的绳子。
他将蛇放在石台上,小心翼翼地剖开蛇腹。
郑小郎坐在竹榻上,一手支颐,阴沉着脸看了会儿,突兀地站起身:“真是无趣。”
瞥了眼竹笼:“你既那么喜欢,里面这些都杀了罢,蛇胆我要用来泡酒,剥下的皮正好做对新的手衣,原来的脏了。”
梁夜的双手都被蛇血染红,他抬起头,淡漠地应了声“是。”
郑小郎冷哼了一声,转身向房中走去。
书僮候在廊庑上,远远看着庭中的动静,见小主人拂袖而去,赶忙迎上去:“小郎君玩得可尽兴了?”
郑小郎高声道:“败兴得很,像个死人一样,还是上回那只小耗子一惊一乍的有意思。叫他明日不必来了。”
书僮有些迟疑:“可这是郎君和那位的意思……要是郎君明日问起来……”
不等他说完,郑小郎厉声打断他:“问也是问我,你是什么东西,也想作我的主?”
书僮连忙“扑通”跪在地上:“是奴多嘴,小郎君恕罪。”
郑小郎回头看了眼梁夜:“等蛇杀完了就赶他走,留在这里碍眼。”
书僮连声应是:“小郎君要去习字么?那院里今日着人送了新写的《孝经》书帖来……”
“烧了。”
“可是……”
“她要告状就让她告去,”郑小郎声音里满是嫌恶,“这不就是她的目的么?孝敬……哈哈……”
他大笑着走进屋子里,癫狂的笑声久久盘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
第148章 姑获歌(十六) “只有姊姊
郑小郎吩咐书僮看着梁夜杀蛇, 自己去了书斋。
书僮站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纤瘦的少年一条接着一条将竹笼里的蛇提出来,不紧不慢地割开肚腹、剖出心脏、剥下蛇皮,苍白微青的小脸上一片漠然, 仿佛他做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日影偏西, 少年的一双手反复被蛇血浸染, 指甲缝里满是血污, 石台上剥下的蛇皮整齐地堆叠成一摞,蛇血淌到地面,石台四周的草木和泥土都染红了。
竹笼终于空了。
书僮看着少年把最后一张蛇皮仔细叠上, 站起身向他看过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俊秀的面容因为太过平静而显得诡异。
他后背上一阵发凉, 心里莫名冒出个年念头:这少年莫不是鬼吧?正常孩子哪有这样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少年开口了:“请你禀报小郎君,蛇已杀完了。”
书僮吞了口唾沫,一张口声音便发虚:“小郎君不想见你,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他顿了顿:“对了, 小郎君说你明日不用来了。”
那双黑幽幽的眼眸动了动:“可是夫人吩咐我每日来与小郎君作伴。”
书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啧”了一声:“这院子里做主的是小郎君, 你就同夫人说,身子不舒服, 头疼脑热什么的……”
少年面露难色。
书僮凑近了些,低声道:“再不济把你那条胳膊给夫人看看,连这都不会么?”
他一边说一边向书斋瞟, 花荫掩映的窗口依稀能看见人影:“小郎君不喜欢你,让他心里不舒坦了,明日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你。我要是你,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我是看你可怜才同你说这些,今天你也算是替我挡灾了……”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立即闭上嘴,想了想又警告道:“你小子要是敢告诉小郎君,我有一百个法子弄死你!懂么?”
少年点点头,神色茫然。
书僮见他这模样反而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一惊一乍,心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小郎君这样的古怪孩子。
就在这时,书斋里传来郑小郎的声音:“松烟,来替我研墨。”
书僮应了一声,向梁夜道:“快些走,一会儿小郎君见着你又要不爽利,到时候带累我们。”
一边说一边转身快步向书斋走去。
梁夜等那名唤“松烟”的书僮消失在书斋的竹帘里,摘了片大叶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挪动了一下左脚,弯腰捡起一直被他踩在鞋底的东西——那是一小截燃剩的香,正是方才郑小郎点来计时的。
他将香藏在衣袖中,走出院子。
刚阖上门扉,他便一个箭步冲到树丛里,扶着一棵树吐起来。一整日粒米未进,他腹中空空,吐出的只有酸水,可他还是弯着腰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去附近的小溪漱了口,又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把指甲缝里的血迹都抠干净,他方才站起身,拭了嘴角和双手,这才往回走。
到得郑夫人住处,海潮和陆琬璎都还未归。婢女将他带到下人房:“你今后就住在这里。”
斗室中有两张床,两个带锁的小木柜,但只有一张床上铺着草席,放着寝具。
婢女道:“这屋子暂且只有你一个人住。”
梁夜问:“还有两个悲田坊的孩子住在何处?”
婢女皱起眉:“他们和其他婢子一起住,你们年纪虽小,男女有别,这里不比悲田坊,什么都讲规矩。”
梁夜“嗯”了一声,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覆下。
婢女不禁生出恻隐之心,安慰道:“不必难过,你们平时还是能一道食饭一道玩耍,夜里也就是回来睡个觉。”
见俊秀乖巧的小小少年露出微笑,婢女只觉天边晚霞都更绚烂明亮了一些:“我去忙了,你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只别去后院主人的住处,免得搅扰了娘子的清静。”
梁夜道:“对了,听说夫人这里有个叫做‘椒桂’的姊姊,不知她现下在何处?”
婢女诧异道:“你找她有事?”
“小郎君命我带个口信给她。”
婢女登时如临大敌,自言自语道:“怎么还偷偷和他来往,真是糊涂……”
“怎么了?”梁夜露出不安之色,“可是我不应当给小郎君带信?”
婢女连忙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主人吩咐的事你也不好推脱……只是这话你别告诉别人……”
婢女咬了一下嘴唇:“娘子不喜欢我们同那院子扯上什么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么?”
梁夜点点头:“我明白了。”
婢女眉头一舒:“椒桂是娘子跟前的二等婢子,这时候大约在替娘子煎夜里服的药呢,你去茶房找她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去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梁夜在榻上躺了片刻闭目养神,待胃中和喉咙里的烧灼感缓解少许,起身走到外头。
男仆的住处是前院的一排倒座,屋子紧挨着屋子,每间都和他那间差不多大,住着两到三人,他的屋子在西头,夏日燠热难当,因此才空着。排屋门前的院子几乎不能称其为院子,狭窄得像条巷子。
几个仆役三三两两坐在院中歇息,看见梁夜便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一个悲田坊的孩子引不来多少关注,他们看两眼、议论上几句便挪开了视线。
梁夜找个面相和善的老仆问了路,便径直向茶房走去。
不等他见到人,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循着气味走过去,便看到一个青衣婢女蹲坐在廊下,用蒲扇对着个小炉子扇风,炉子上是个陶泥药釜,药味就是从釜中飘出来的。
梁夜道:“可是椒桂姊姊?”
那婢女抬起头,露出一副略显凌厉的眉眼,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梁夜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椒桂显然听说过这事,脸上戒备之色稍减,眼中浮现出希冀:“可是小郎君差你带话给我?”
梁夜摇摇头:“我有些事想问问姊姊。”
椒桂毫不掩饰失望之情,神色比一开始更不善,盯着炉火僵着脸:“没见我正忙着么?你问别人去吧!”
“这些事只有姊姊知道,是关于小郎君的事。”
椒桂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之色,随即用力摇着蒲扇,一脸不耐之色:“我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什么小郎君的事。我这里事情多得很,你快走吧!”
梁夜一眼便知她是在用不耐烦来掩饰心里的慌张:“姊姊昨日偷偷将悲田坊的孩子带到小郎君院子里,此事不知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椒桂手里的蒲扇一顿,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直到此时才真正将他看在眼里。
打量了他半晌,椒桂终于道:“你这是在吓唬我?”
“姊姊试试看便知我是不是吓唬你。”梁夜淡淡道,无论语气还是神色都不像个十来岁的孩童。
椒桂警觉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你只需知道昨日那孩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梁夜冷冷道,“我不会放过想害她的人。”
椒桂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鬼,心里觉着荒谬,想笑,可对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后背上却是一阵阵发凉,嘴唇颤抖,怎么也笑不出来。
“小……小郎君只是闹着玩,不会当真伤她的……”
不等她说完,梁夜挽起左袖。
椒桂倒抽了一口冷气,睁大眼,捂住嘴,半晌才道:“这……这是怎么弄的……”
“小郎君让我将手伸进装满蛇的竹笼里,两炷香之后才准我拿出来,”梁夜道,“然后他让我杀了这些蛇,剖出心肝,剥下蛇皮……”
他一边观察椒桂的神色,一边平淡地讲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没说一句,椒桂的脸色就白一分,待他说完,她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这就是你说的闹着玩么?”梁夜垂下衣袖,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椒桂姊姊知道小郎君这样玩么?还是知道了也无所谓?只是几个孤儿,死了就死了?”
椒桂眼中涌出泪花,摇着头道:“不……不是……我不知道……不小郎君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夜走近了两步:“他从前是什么样的?”
“小郎君从前心肠很软,连只蚂蚁也不忍心杀死……都是因为被送去吴中几年,这才性情大变……”椒桂眼中流露出不平之色,“都是因为……因为……”
“因为郑夫人?”梁夜将她难以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椒桂脸色一变,但并没有反驳,咬着嘴唇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姊姊不是夫人的婢女么?”梁夜道,“为何站在小郎君一边?”
“你是想说我吃里扒外么?”椒桂有些恼怒,“我才不是拜高踩低的人,做奴婢的身不由己。我原本就是伺候小郎君的,她嫁进来之后就把小郎君、小娘子身边得用的人都调开了,她……她面甜心苦、蛇蝎心肠,就是见不得小主人身边有忠心的奴仆……”
“你这样说夫人,不怕我告诉她?”
椒桂因为激愤而满脸通红、浑身颤抖:“你告诉她去便是!别人都怕她,巴结她,我椒桂才不怕,人在做,天在看,她会遭报应的!”
梁夜默然看着她,待她渐渐平静下来,方才道:“难怪小郎君说阖府上下只有椒桂姊姊一人真心待他。”
椒桂整张脸庞倏然一亮:“当真?”
随即她露出困惑:“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夜道:“我想帮他。”
椒桂越发不解:“他……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帮他,而且他还……还捉弄你朋友……”
“帮他就是帮我自己,”梁夜道,“好不容易离开悲田坊,我不想再回去,小郎君好了,我们底下这些人将来才能好。”
顿了顿:“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而且我看得出小郎君不是天生心狠之人。”
“你看得出来?可是他们都说小郎君是坏了根子,天生恶毒……”
“不是,他们都看错了,”梁夜坚定不移地道,“只有姊姊才是真正懂小郎君的人。”
“真的?”椒桂泪眼婆娑地看着梁夜,少年的面容渐渐模糊,与另一张俊秀又阴郁的脸庞几乎重合。
椒桂不知不觉已将眼前的少年引为知己,甚至忘了他的年纪。
梁夜认真地点点头:“真的。我只看出他很痛苦,也很害怕,我想帮他变回从前的小郎君,姊姊愿意帮他么?”
“自然愿意,”椒桂仿佛着了魔,茫然地点点头,“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做……”
“姊姊只要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便是。”梁夜道。
椒桂垂下头想了一阵,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看着药釜,吸了吸鼻子:“该去给夫人送药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同你细说。”
梁夜道:“姊姊眼睛哭红了,夫人和其他婢子见了难免要问起,去用凉水敷一敷罢,我替姊姊看着炉子。”
椒桂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叮嘱他小心看着火,便即转身去房间濯脸。
梁夜待她走后,掀开药釜的盖子,用汤勺将药渣捞起一些,沥干了,用帕子包起来塞进怀里。
第149章 姑获歌(十七) “她知道孩
约莫一刻钟后, 椒桂送完药回来,将那古怪的少年带到一处空置的禅房里:“那院子里人多眼杂,此地不会有人来,方便说话。”
顿了顿:“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什么先说与我听, 有什么不清楚我再问你。”
少年看着她, 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椒桂心里仍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她此事荒谬, 不能就这么把心里藏着的事倒给这陌生的少年, 可是一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就把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也许这些事情本就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她只想找个人说说,不管是谁都好。
她点点头:“小郎君是我看着长大的, 都说三岁看老, 他本性仁善, 小时候从不闹脾气, 成日笑呵呵的, 连出牙的时候也不咬人……先夫人虽说待他淡些,但也不曾苛待过他,替他找的乳母、婢仆也都是踏实尽忠的人,到他五岁上又替他择了名师开蒙, 小郎君自小聪明,字只要教一遍就能记住……”
少年打断她:“小郎君的生母是何人?”
椒桂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是其他府上的侍女, 郎君去做客, 酒醉夜宿,主人家留了人伺候, 就……”
“看大娘子的年纪,那时候先夫人正身怀六甲吧?”
椒桂脸一红:“郎君与先夫人青梅竹马,成婚后伉俪情深, 房中连个侍妾都没有,那回是醉酒意外……”
少年眼神清亮,硬着落日余晖,看起来纤尘不染:“所以那侍女有了身孕之后还在原来的主人家?”
“对,”椒桂答道,“郎君生怕有损先夫人的情分,没把那侍女接回府,听嬷嬷说,本来郎君连孩子都不想认,怕伤了先夫人的心,还是先夫人说,毕竟是郑家骨肉,既已生下了,便不能流落在外。
“先夫人真是很好的,知书达理、温柔大方,待下人也宽和,待小郎君虽然不能视如己出,但无论是衣食还是教养,都没有落下,已算得仁至义尽了。”
她叹了口气:“可惜好人不长命,要是先夫人还活着,小郎君也不至于如此……”
“如今的郑夫人待小郎君很坏么?”
椒桂眉毛一扬:“当然!小郎君就是被她害成这样的!”
“怎么说?”
“刚进门时,她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我们还当她是个好的,可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没站稳脚跟,一年不到,她自觉把郎君的心攥在手心里了,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椒桂哼了一声:“她先是寻了一个错处,把小郎君的乳母撵到了庄子上,又把几个打小伺候他的奴仆调到别处,安插的全是她自己手底下的人。”
少年眼中露出同情:“两位小娘子那里也是如此么?”
椒桂摇摇头:“她那时候还不敢,两位小娘子是先夫人留下的亲骨肉,郎君待先夫人一往情深,她初来乍到的哪里敢动他们,就先拿小郎君开刀呢!”
顿了顿:“再说两位小娘子再得宠,将来总是要出嫁的,大不了陪嫁丰厚些,小郎君这长子才是她的眼中钉,就算她生下儿子,也比小郎君小了那么多,我们小郎君又聪明有出息,将来谁能继承家业还是两说。”
“她苛待小郎君,郎君不知道么?”
椒桂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去,忿忿道:“郎君因为小郎君的事,对先夫人有所亏欠,先夫人早逝好像也与这事有干系,郎君因为愧疚,将欠了旧人的都弥补给新人了。”
椒桂嘴上没说,但眼神中满是不屑:“只要她做得不是太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少年不置一词,转而问道:“小郎君害夫人流产之事可是真的?”
椒桂差点没跳起来,横眉立目:“小郎君是冤枉的!那女人设计陷害她!”
少年一脸疑惑:“她为何要用自己的孩子设计小郎君?她的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占着嫡出的身份,好好栽培也可能继承家业,有何理由这么做?”
椒桂抿了抿唇,似乎在衡量是否该说出来。
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咬咬牙道:“那女人肚子里的胎儿早就死了,她知道孩子死了,就用死胎讹人!”
少年沉吟片刻:“你如何知道?”
椒桂:“我知道小郎君出了事,心里急得不行,想待她好些进去帮小郎君求求情,不成想刚好听见她心腹嬷嬷买通那医婆……叫她别说出去娘子娩下的是个八个月的死胎。”
她咬牙切齿道:“而且说小郎君将她推入莲池,除了她主仆几个,根本没有旁人看见,自然是随他们怎么说了,那时候已经九月了,还是个大风天,谁挺着个大肚子去后园里看残荷?分明就是卯准了小郎君一个人在园子里玩,这才巴巴地赶过去故意害他的!”
“小郎君身边的人呢?”
“小郎君身边的人本就是她安插的,当然也帮她作证,小郎君才七岁不到,就算浑身长嘴,又哪里说得过那么多人?”
“郎君不曾好好查查?”少年问。
“那女人最会以退为进的,郎君本就着紧她,也想不到她会拿自己孩子作筏子,叫她一哭,自然就什么都依她了。”
椒桂轻嗤了一声:“别看她生得不怎么样,半张脸又毁了,却很知道怎么惹男人心疼。她的名声早就坏了,建业高门里都知道,她还未及笄时就……”
似乎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椒桂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咳嗽两声:“反正你知道她不是善茬就行。”
少年认真地点点头:“小郎君在吴中由何人照顾?”
“对了你还不知道,”椒桂道,“郑氏在吴中有不少膏田和产业,由郎君一个族叔打理着……”
“小郎君便是由那族叔照料么?”
椒桂哼了一声:“说的好听,其实就是送去了田庄里,由着小郎君自生自灭罢了。”
“小郎君同你说过在吴中过得不好么?”
椒桂一噎,随即道:“小郎君从前就不是个喜欢抱怨的孩子,从吴中回来越发沉默寡言,问他什么都不愿细说,只说什么都好。”
顿了顿:“要真是什么都好,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好在苍天有眼,那女人费尽心机、百般算计,最后也生不出个一儿半女来,我看她这辈子是生不出孩子来了,到时候家业还是小郎君的。”
少年也跟着她露出欣喜之色,仿佛对她的话照单全收、深信不疑。
椒桂好不容易能一吐胸中块垒,对方还这么相信她,只觉神清气爽,畅快难言。
少年微微蹙眉:“有件事我有些困惑,并非怀疑椒桂姊姊。继夫人名声不好,性情又狠毒,郎君为何要娶她?”
椒桂道:“郎君是出尘之人,淡泊名利,心性纯粹,平日醉心山水,有些不通俗务,那女人又会装相,郎君哪里对付得过来!她打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接近郎君……”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家的家世底蕴虽不如郑家,但也是江南华族,两家原本就有些来往,就算不相识,也彼此有所耳闻,郎君文名在外,那女人又喜欢卖弄文墨,有几首诗流传在外,郎君也读过……”
她轻蔑地补上一句:“好人家的娘子,谁会将闺阁里的戏作传到外头去让男子品评呢?有一回郎君在这会稽山中访友,那女人也在自家山间别业里,郎君与友人在山脚下清溪边流觞赋诗,那女人便巴巴地凑上来卖弄诗才,两人便相识了。”
顿了顿:“回了建业后,两人通了一年书信,渐渐熟识,郎君自先夫人仙逝后数年未娶,老夫人心中不安,病中将郎君唤至床前,要他答应娶个贤妇主持中馈,照顾三个孩子,郎君孝顺,便托了媒人上门提亲去了。”
“原来如此,”少年若有所思道,“那两年前后山水潭那件事……”
椒桂神色一变:“小郎君他……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他不可能杀人……”
少年温和道:“我也相信小郎君不会杀人,会不会是意外?他本意也许只是闹着玩……”
椒桂连连摇头:“不会的,小郎君有分寸的。”
“那件事之后,椒桂姊姊可听人说起过什么?”
椒桂脸色一白:“下人们都说那女童是小郎君害死的,一定是那女人传出来的话,他们对小郎君有成见才这么说的……”
少年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椒桂姊姊相信我,告诉我这么多事。”
椒桂有些赧然,垂下眼帘,嘟囔道:“不用谢我,我也只是想帮小郎君罢了……”
其实她并非真的相信眼前这少年能帮上什么,只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
“最后还有个问题,”少年凝视着她的双眼,“建业城里闹姑获鸟的事,椒桂姊姊听说过么?”
椒桂点点头:“自然,这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只要是住在建业附近的人,多少都听说了一些。”
“第一个孩子失踪是何时的事?”
椒桂想了想:“大约是……半年前吧……”
“那时候郑家可有什么大事?或者变故?”
“半年前……小郎君刚好是半年前……”椒桂一愣,随即瞪起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着姑获鸟和小郎君有什么干系?”
“自然不是,”少年心平气和道,“只是一问。第一个失踪的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椒桂咬了咬唇:“是朱家二房一个庶出的小娘子……”
“她失踪前衣裳上也有血点么?”
椒桂点点头:“听说是。”
“朱家二房和郑家可有来往?”
椒桂迟疑了一下才不情愿地道:“吴郡朱氏是江南世家,与我们家自是有来往的,但那小娘子从不曾过府做客,听说因是外室生的,他们家娘子也不叫她来见客。”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那两个悲田坊的同伴也该回来了,我们分头去膳房罢,省得叫人看见。”
梁夜点头道好,待椒桂离开之后又等了半刻钟,这才往下人的膳房走。
不等他走到院门口,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奔来,夕阳将她周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女孩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样?那疯子没难为你吧?”
梁夜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心:“没有,别担心。”
第150章 姑获歌(十八) “那小畜生
两人进了膳房, 梁夜环顾了一眼:“陆娘子还未回来?”
海潮摇摇头:“我想等她一起回来的,但是隔壁好像有什么事,我听着乱乱的,他们让我先回来。你找她有事么?”
“我有东西要劳烦她看一下。”
话音未落, 便见陆琬璎走进来, 眉宇间有些疲惫之色, 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
海潮忙挥手招呼她过来:“陆姊姊, 你脸色不好, 今天没事吧?”
陆琬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两个健仆抬着冒热气的大木桶走进来,奴仆们都端着碗呼啦啦围了上去,自觉地排成长队。
三人也领了盘碗去排队打饭。
奴仆是要做力气活的, 饭食里虽然没什么荤腥, 但饭是实在的麦饭, 拌了一勺猪油, 配着山间的菜蔬和腌物, 倒是比稀粥香一些。
海潮这一日在郑小娘子院子里吃了不少糕饼零嘴,眼下还不饿,陆琬璎低着头细细咀嚼着,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梁夜则吃得有些勉强。
海潮问他:“吃不下么?哪里不舒服?”
“无事,只是不太饿。”梁夜将一口麦饭送入口中。
海潮略微放心, 也开始扒饭, 虽然不饿,但她过惯了苦日子, 见不得一粒米被浪费。
膳房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草草吃完饭, 便出门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
“陆姊姊,今日你们院子里闹哄哄的,是出了什么事么?”海潮问道。
“是大娘子犯病了……”陆琬璎道。
“犯病?”海潮愕然。
陆琬璎抿了抿唇:“他们让我陪大娘子说话、读书,起初她一句话也不说,神情很戒备,我便将小时候读的一些轶闻趣事、传奇故事说给她听,一起玩了半日,她大约是对我有些熟悉了,便放下了戒备,将别的婢女遣了出去,只要我一个人陪她,还叫我从架子上拿她喜欢的书读给她听。
“我见机会难得,便想着旁敲侧击打听些事……”
陆琬璎停顿了一下:“起初还好,我问些年岁、喜好之类的事,她只是有些爱答不理,偶尔也会回一两句话,后来问到她家中的事,她便不愿意再说了,冷着脸让我去架子上取曹子建的集子读给她听。
“我依言取了书卷来念给她听,发现上面有朱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但有些稚拙,便问她是不是她写的,她答是,我便顺势问她眼睛为何会看不见……谁知我一提眼睛的事,她突然变了脸色,以双手抱头,高声尖叫起来……”
陆琬璎脸色白得像纸,似乎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后来呢?”海潮握着她冰凉的手。
“后来嬷嬷他们都奔过来,又叫了随行的医女来给大娘子针灸、服药,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安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大娘子目盲之事是忌讳,在她面前不能提,一提就容易引得她发病。”
海潮皱着眉头思忖:“我听说大娘子的眼睛是两年前瞎的,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阿水姊姊那件事?”
梁夜颔首:“有可能。”
“那么两年前的事就是关键所在了,”陆琬璎若有所思道,“不知程公子可曾从那樵人处打听到些什么……”
“对了,”海潮转向梁夜,“郑小郎那里,有没有打听到些什么?”
梁夜将这日自己的遭遇略去不提,只将他从椒桂那里问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海潮对那助纣为虐的婢女没什么好感:“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依我看她应当未说谎。”梁夜道。
“那她说的都是真的?郑小郎当初真是被冤枉的?是因为郑夫人这个面甜心苦的后母才变成如今这样?”海潮瞪大了眼睛。
“她未说谎,但是她所说的事未必是真的。”
海潮困惑起来,埋怨道:“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但是一来,她所见的未必是真相,或是真相的全貌;二来,她对郑夫人有成见,说的话未免有失偏颇;三来,人的记忆很多时候并不可靠,哪怕是数日之前发生的事都可能有偏差,何况是数年之前。”
海潮:“这么说来,不是什么都不能相信了?”
梁夜摇摇头:“只是需要甄别,有的事应当是真的,比如椒桂听见郑夫人的嬷嬷贿赂医婆,流产时早已胎死腹中,此事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且这样的事一定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般不会记错。”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琬璎:“我方才取了郑娘子所服汤药的药渣,有劳陆娘子看一看里面有些什么,是对何病症的。”
陆琬璎接过来,打开包裹药渣的布帕,仔细地拨动检视:“黄芪、人参、当归、茯苓、熟地黄……都是补血益气的药材……”
她一顿,两指拈起一根丝状的东西,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红花……”
又捧起药渣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深深蹙起:“还有麝香,还加了不少……”
海潮对药理一窍不通:“红花和麝香怎么了?有毒么?”
“红花有活血化瘀之效,麝香亦可活血通经,用得对症时是良药,”陆琬璎道,“可是今日我在院中还听婢女闲聊,说郑娘子自流产之后一直未能成孕,还有下红不止之症。她这样的病症,红花和麝香都是大忌,日日服用只会加重症状。”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更难怀上小娃娃了?”海潮问。
陆琬璎点点头:“不止,若是服的时间长,药量大,还可能危及性命,郑夫人下红不止之症说不定就是小产之后用这些药才导致的。”
海潮骇然:“那不是和下毒差不多?不会是椒桂做的吧?她那么讨厌郑夫人,替郑小郎打抱不平,又是她给夫人煎药……”她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
“不是她,”梁夜道,“红花和麝香都是贵重药材,每日下在药中,数年下来需要不少药材,不是椒桂一个婢女所能办到的。而且她向着郑小郎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大公无私,仅仅是出于义愤。”
顿了顿:“当初她听见郑夫人的嬷嬷贿赂医婆,却为了明哲保身并未将此事告诉男主人,便可见一斑。”
海潮:“说不定是郑小郎指使的呢?就算他阿耶和后母瞧不上他,可到底是主人……”
梁夜仍是摇头:“他虽能取得药材,但一个孩子支取大量红花和麝香不会没人留意到。能轻易给郑夫人下这两味药的只有……”
海潮心头一跳,接口道:“郑郎君?”
梁夜并未否认:“如果是他,这些药材唾手可得,添改药方也是易如反掌。”
“可是……”海潮仍然有些难以置信,“郑郎君和郑夫人感情不是很好么?他们不是通了很久的信么?这叫什么来着……”
“知音。”陆琬璎道。
“对,”海潮感激地看了眼陆琬璎,“他也不是非娶她不可,为什么要害她呢?”
“当时郑老夫人病重,郑郎君为了安母亲的心才下聘求娶,说到底只是因为郑家需要一个主母,主持中馈和照顾原配留下的两个女儿和庶子,”梁夜道,“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会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
少年的声音沁凉如水,说出的话更显得凉薄,海潮只觉心脏也被凉水冲刷了一遍,有些不寒而栗。
梁夜似是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声音变得温暖:“这只是一种可能。”
海潮点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郑郎君就是明明知道儿子是无辜的,还任由后母冤枉他,把他送走……”
“如果真是如此,郑小郎心怀怨恨也是理所当然。”陆琬璎忖道。
“还有一物,请陆娘子看一下。”梁夜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一小截燃剩的香。
“这是什么?”海潮凑上去,好奇地道,“是线香么?从哪里来的?”
梁夜目光闪烁了一下:“是从郑小郎的院子里捡到的,请陆娘子看一看,知不知道香中添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陆琬璎有些不确定:“我对合香只是粗通一二……”
她说着接过香,先是放在鼻端轻嗅:“沉水、旃檀、冰片、零陵……”
她嗅了一会儿便移开,片刻后继续,如是反复三四次,总共说了七八种香料:“还有两三种香料嗅不出,大约是添得少,可否点燃试试?”
梁夜颔首:“可。”
海潮便捡了把枯草,去借了火来,将残香点燃。
轻烟袅袅上升,陆琬璎嗅了一会儿,脸色骤然一变,立即将那香掐灭,用手扇了扇烟雾,拉开海潮:“这香有毒!”
海潮也是唬了一跳,赶紧去拽梁夜的胳膊:“小心!”
梁夜满是伤口的左臂冷不丁叫她抓住,顿时疼得冒出了冷汗,但他忍住了没有露出异样,也没有抽回手。
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海潮方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难以置信:“这香里怎么会有毒?”
梁夜却似早有所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只是镇静地问陆琬璎:“陆娘子可知是何种毒物?”
陆琬璎抿了抿唇:“香里合入了少许颠茄和曼陀罗,虽然量不多,不会致死,但吸入多了还是会身体麻痹、心神不宁,甚至生出幻觉……”
“陆姊姊好厉害,”海潮真心实意道,“一点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见过这些东西……我有个叔父好此道,服食五石散、点迷香,才及冠便丧命于此。”
“难怪你刚才这么害怕。”海潮道。
陆琬璎点点头:“是我杯弓蛇影了。”
海潮见她神色越发疲倦,便道:“天色也晚了,今天程瀚麟看来是不会来了,我们也回去吧,陆姊姊今天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一起往下人房走。
男女仆人的院子不在一处,走到分岔路口,海潮向陆琬璎道:“陆姊姊先回去,我还有些话同梁夜说。”
陆琬璎自然没有异议,叮嘱了两声便离开了。
梁夜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里难得有些许不安:“怎么了?”
“刚才你没说实话,”海潮虎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那香是捡的,只是落在地上的半截香,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只是猜测……”梁夜微垂眼帘。
海潮冷哼了一声:“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到吧!你有本事别心虚呀,看着我的眼睛再说没骗我。”
梁夜:“……”
“那坏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用毒香熏你了?”海潮道。
梁夜犹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只是吓唬我,想看我出丑,我真的没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海潮忽然抓住他上臂,猛地将他衣袖往上一捋,皙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顿时暴露无遗。
“这些是什么?”海潮声音颤抖,因为惊骇和愤怒变了调,“那小畜生!我去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