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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131章 渔村 “他托我帮


    阿谷扛着把铁锹站在门口, 看到开门的是梁夜,绽放到一半的笑容僵在脸上。


    旋即他的目光落到梁夜还在渗血的嘴唇上,眉头皱了起来。


    梁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瞥了眼他肩上的铁锹:“有何贵干?”


    说话间海潮也来到了门口, 虽然极力掩饰, 但她双颊绯红, 眼睛漾着水光, 嘴唇微微肿起, 往梁夜身旁一站,连瞎子都能看出有猫腻。


    阿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目光落在海潮脸上。


    海潮还没理清和梁夜之间那团乱麻, 又被兄长一样的阿谷抓了现行, 心虚加羞臊, 叫他看得低下头来。


    落在阿谷眼里, 更是小女儿情态,他看梁夜的眼神越发不善起来。


    海潮清了清嗓子:“阿谷,你扛着铁锹做什么?”


    阿谷这才想起来意,将铁锹往地上一杵, 似笑非笑地看着梁夜:“今天有风浪,弟兄几个不出海, 便想着来帮小夜翻一翻他家倒塌的屋子。你们也大了, 虽说打小认识,到底非亲非故、没名没分的, 住在一起惹人说闲话。”


    海潮抬起眼:“有人嚼舌根?是谁?”


    阿谷一噎:“就算眼下没有,到底不像话。”


    他扬了扬眉:“何况有人已经定了亲,有妇之夫多少自觉些, 招惹别人家女儿,也不怕亏了心损了阴德么?”


    梁夜面不改色心不跳,平静道:“我和海潮是伯母在世时定的亲事,阿兄想必也知道。”


    海潮忙道:“那是以前的事,我们已经退婚了。”


    阿谷勾起嘴角:“海潮都这么说了,那婚约当然不作数了。是你自己写的退婚书,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梁夜道:“退婚书呢?”


    阿谷皱起眉头:“怎么,你自己写的退婚书,还想当作没这回事?”


    梁夜心平气和道:“我忘了这三年来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曾写过退婚书。”


    阿谷吃了一惊,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说忘记就忘记,别是回头念起海潮的好,反悔了,就推说不记得。记不记得反正都是你写的!”


    转向海潮:“小海潮,把退婚书拿出来给他看!看他还怎么抵赖!”


    “呃……”海潮挠了挠脸颊。


    阿谷:“怎么了?”


    海潮:“已经烧了……”


    阿谷:“……”


    “谁知道他还会回来……”海潮用脚尖蹭着地面,嗫嚅道。


    阿谷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一眼,黑着脸冲梁夜道:“你给我出来!”


    海潮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挡在梁夜身前:“他只是在我这儿借住两日,我会同他说清楚的。”


    “我又不是要打他!”阿谷没好气地在海潮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没心眼的傻子,他还用你护着?”


    海潮仍旧有些不放心,阿谷身强体壮,又长年在船上做体力活,万一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梁夜那单薄的身板挨不住两下就要下去见阎王。


    梁夜将手放在她肩头:“别担心,我去同阿兄说两句话。”


    阿谷瞪着那只手,两眼直冒火。


    海潮忙将那只手从肩上拿开。


    梁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回屋里取了外衣披上,向阿谷道:“走吧。”


    他穿的是海潮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穿着像半臂,却丝毫不减风姿。


    阿谷斜睨他一眼,拎起铁锹便要走,海潮忙抢过来倚在门框上:“就放这儿吧。”


    阿谷冷哼了一声:“怎么,怕我忍不住一锹打死他?”


    海潮叫他戳破了心思,讪讪道:“我哪有!”


    阿谷不再多言,与梁夜一前一后向海边走去。


    海潮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手搭凉棚望着,随时准备着奔出去劝架。


    好在两人并未动手动脚,只是站在岸边礁石旁说话。


    过了好半晌,两人终于开始往回走。


    海潮赶忙缩回屋里,拿起笤帚佯装扫地。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阿谷推开半掩的门,朝海潮道:“别装了,出来,我有话问你。”


    海潮见他脸色有些古怪,心里越发忐忑,将笤帚靠在墙根,蔫头耷脑地跟了出去。


    梁夜与她擦肩而过,镇定地拿起笤帚继续扫地。


    走出十来步,阿谷停住脚步,凌厉地看了她一眼:“昨日叫你问他的话,你问了?”


    他说的“昨日”对海潮来说已经是七日之前,她愣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点点头:“问了。”


    “就问出这么个结果?”


    海潮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


    “小海潮,你说句实话,到底怎么打算的?”


    海潮清醒了些:“你们的船什么时候出海?能不能帮我谋份差事?”


    “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想好了?”


    海潮点点头:“想好了。”


    “那梁夜呢?”


    “你说得对,我已经想明白了,”海潮道,“他和我不是一路人,他在京城有大好的前途,过几天我就劝他回去。”


    阿谷轻嗤了一声:“你劝他,他就肯走?”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梁夜看着温和,实际上认定的事比谁都倔。


    “对了,你们刚才出去那么久,说了些什么?”海潮问。


    “你以为呢?”


    “我哪里知道……”海潮咕哝道。


    “他说他不记得这三年的事,但和侍中女儿定亲的事应该有误会,”阿谷道,“他还托我帮他在船上谋个差事。”


    海潮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什么?!”


    阿谷斜了她一眼:“瞧你这出息!难怪还没怎么样就叫人拿得死死的。”


    “你没答应他吧?”


    阿谷撇开视线,佯装在看沙滩上几只悠闲踱步的海鸟。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答应了吧?”


    “当然没有!”阿谷道,“我说还要想想。”


    “……这不是瞎胡闹么!他去船上能做什么?”海潮道,“他那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得了体力活么?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劲!”


    阿谷:“起初我也当他胡闹,一口回绝了他,可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听了他那番话,倒也有些在理。他干不了体力活,可是船上也需要能写会算的人,他会记账,还会些天竺话,以他的聪明,再学点大食话、新罗百济话,船上就能省下一个译员……”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


    海潮瞪着他:“他好不容易考上的进士,大好的前程不要,去船上当译员是疯了吧!”


    她捋起袖子便要回去找梁夜理论,阿谷拽住她:“等等,小海潮,你先别急。小夜跟我们出海确实是有些屈才了,但他考科举当官本来就是为了你……”


    海潮身形一顿,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为了我?”


    “他没同你说?”阿谷一脸心虚。


    “你知道什么?”


    “当初你第一次下海采珠差点没能回来,你还记得吧?”阿谷道。


    海潮点点头:“上回你说了,是他划伤胳膊放血把虎鲨引开救了我。”


    “那天夜里我带了坛酒去看他……”


    “他受了伤你还让他喝酒?!”


    “这不是也没喝坏他么!”阿谷嗫嚅道,“总之,那天他喝了两碗酒,说有个当官的看了他的诗,能保举他去州学读书,他要考科举,出人头地,不能再让你过这种日子。”


    他抹了把脸:“我说小海潮不是贪图富贵的人,未必想要当官夫人,你留在这里陪着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够了。可他说他那身子骨,不能下海不能受凉,虽然认得几个字,可是没有正经上过学,连做个塾师、教个蒙童、做个账房都没人要,难道要靠你冒死采珠养着他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一琢磨,他说的也有道理,加上那时候没什么见识,也不知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也就没再劝他……所以后来听说他要娶侍中女儿,我才怎么也想不通。”


    海潮想起当初梁夜突然说要去州学读书,要考科举出人头地,她怎么劝他都不听,最终闹得不欢而散。那是她第一次发现他们的世界在慢慢错开,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理由。


    阿谷继续道:“方才他说,本来以为考举做官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却没想过那根本不是你想过的日子,好在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你们一个好身手,一个人聪明绝顶,走几趟船攒些本钱,到时候做些买卖,虽然没有做官风光,钱未必少趁……你怎么说?”


    海潮还处于得知真相的震惊中,头脑中嗡嗡的,像是装了一群蜜蜂,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


    阿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再着急也没办法,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些。


    “我也没答应那小子,眼下他是把京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万一到时候想起来,又要娶那侍中千金,我不得把他扔海里!”


    顿了顿:“所以我说了,不管怎么样,先把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好,再说其他的。


    “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帮他说话,”阿谷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等了他那么多年,直到现在还是放不下他……”


    “谁说我放不下……”海潮道。


    阿谷嗤笑一声:“你心里藏不住事,全写在脸上了,我又不瞎!眼下嘴硬,到时候在我的船上哭丧着张脸,我可受不了。”


    他回头向小屋瞥了一眼,抬了抬下颌:“嘁,咱们在这里说两句话,脖子伸那么长,罢了罢了,快回去吧。”


    海潮道了谢,往小屋走去。


    梁夜静静站在门口等她。


    海潮走到近处,却踌躇着不进屋。


    “外面太阳晒,进去说。”梁夜道。


    海潮只得跟着他进了屋,垂着头,掠了掠耳边的头发:“阿谷告诉我,你要一起出海。”


    “他还没答应。”梁夜淡淡道。


    “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做了官,不可惜么?”


    “没什么可惜,”梁夜看着她的双眼,目光竟像六月海上的骄阳一样灼热,“朝廷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说不定你以后能做宰相呢!”


    “你不想做宰相夫人,这宰相不做也罢。”


    海潮脸颊一热:“你做不做宰相同我有什么干系!别到时候后悔了赖我身上!”


    “不赖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梁夜道。


    “我什么也没答应,你还是要去?”


    “嗯。”


    “我们已经没有婚约了,如今我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我……我以后要是遇到了合适顺眼的男人,嫁给别人你也管不着。”


    梁夜眼神一黯。


    海潮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用手背蹭了蹭仍旧有些肿的嘴唇:“你不能像刚才那样……”


    “哪样?”


    海潮气得跺了跺脚:“你知道的!”


    梁夜看着她的嘴唇:“我尽量。”


    这叫什么话!海潮都快气笑了:“退婚书是你自己写的,不信你去问杜刺史,这事他也知道。”


    “我正打算去找他。”


    海潮一怔,这才发现床边有个小小的包袱,大约是他刚收拾出来的。


    梁夜看了一眼包袱:“虽然我不记得京城出了什么事,但杜刺史多半知道内情,不管去不去长安,我都要先找他问问清楚。”


    顿了顿:“记忆不知何时才会恢复,我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


    “打算什么时候去?”


    梁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趁着时候还早,今日就出发,入夜之前可以到县城投宿,待从下一个秘境出来,差不多就能到州城。”


    “我同你一起去。”海潮脱口而出。


    梁夜撩起眼皮,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海潮连忙道:“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怕你路上出什么事,耽误了进秘境。”


    “嗯。”


    “再说你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就一件中衣,没盘缠怎么投宿?你根本就打算露宿吧!”


    梁夜没有否认。


    海潮斜了他一眼,把他退婚退回来的那包碎珠子并这几年攒的钱取出来,并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个包袱,往肩上一挎,拿起采珠刀:“走吧。”


    第132章 路上 “有人要杀


    刚出门, 海潮差点迎面撞上个人。


    定睛一看,是阿谷。


    “我来拿铁锹,”阿谷道,一边打量着两人, 目光落在梁夜挎着的两个行囊上, “要出远门?”


    又被撞了个正着, 海潮有些赧然:“我们有事去趟州城。”


    “几天回来?”


    海潮算了算:“少说也要三四天吧。”


    “你们盘缠够不够?”


    海潮拍拍布囊:“够的, 我攒了不少钱呢。”


    阿谷嗤之以鼻:“你这穷大方的性子能攒得住钱?穷家富路, 别委屈了自己。你等等,我回去拿些钱给你带着。”


    海潮忙道:“不用,真不用……”


    她忽然瞥见梁夜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裳, 便道:“对了, 你有没有合适的衣裳?借身给小夜, 他不能穿成这样去见刺史。”


    海边珠民没那么讲究, 见客的衣裳借来借去也是寻常, 阿谷大方道:“行,跟我回去挑吧。”


    说罢便要将铁锹扛在肩头,海潮道:“铁锹就放这儿吧,你不是说要带几个人修屋子么?”


    阿谷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娘, 八字还没一撇呢,胳膊肘就朝外拐!”


    梁夜掀了掀眼皮:“外?”


    海潮脸颊一热, 论起来她和梁夜的交情更早, 梁夜才是那个内,但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只咕哝道:“别瞎说!”


    阿谷不理她,抱起胳膊,冲着梁夜扬了扬浓眉:“海潮家里没人了, 我就是她阿兄,怎么?你小子不认?”


    梁夜从善如流,浅浅一笑:“阿兄。”


    阿谷好像突然被海面的波光晃了眼,有些找不着北,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潮:“听,人家都叫你阿兄了,你自己说要帮人修房子,眼下又不作数了。”


    “行,行,”阿谷无可奈何,“等你们从州城回来,保管给他修好。”


    梁夜道:“有劳阿兄费心,不过那两间破屋子,修它也是白费力气,倒不如将那些木料石头拆下来,在海潮这里搭两间屋子,一间放些杂物,一间做浴房……总在厨下沐浴洗漱,总是有些不便。到时候打个大些的浴桶,冬日里也能沐浴。”


    阿谷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跟着点头,待他说完才回过味来,冷笑道:“你小子倒是替我把活都安排明白了!”


    海潮:“这怎么行,那是你阿娘留下的屋子……”


    梁夜看着她,眼波温柔:“那几间屋子本就是伯父伯母带着村里人伐木凿石砌起来的,留着也没什么用,再过几年余下的木料都朽烂了,倒不如物尽其用。”


    海潮想了想,那屋子留给他的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修好了他也不会去住,倒不如省些力气,便向阿谷道:“就听他的吧。”


    阿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比了个“没出息”的口型,将铁锹倚在门边,带他们回去挑衣裳。


    阿谷家在村子另一头,今日海上有风浪,村民都没出去打鱼,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聊天,或是坐在门口织补渔网,村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地吵闹嬉戏。


    一见到梁夜手上的行囊,村民们纷纷围拢上来问东问西。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多早晚回来?”


    立马有两个四五岁的小童奔过来,一边一个挂在海潮腿上,“哇哇”地哭起来。


    “海潮姊姊要去长安了么?”


    “姊姊不要我们了么?”


    海潮只得向他们解释,自己和梁夜有事要去一趟州城。


    这一说更不得了,村子里有人去一趟县城都是大事,何况是州城,那简直跟去一趟天上差不多。


    不知是谁扯开嗓子一声吆喝:“海潮和小夜要去州城啦——”


    原本在家里的也跑了出来,村民们拿着竹篓、端着盘碗围拢上来,开始往两人的行囊里塞吃的。


    海潮哭笑不得,连连推拒:“不用不用,我们才三四天就回来了……”


    “三四天在路上,可别饿着了。”


    “外头的吃食又费钱,又不干净。”


    “家里尽有的,费那个钱做什么!”


    他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边把两人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


    两人很快收获了一堆甘储糕、一叠米饼、八枚熟鸡子、一罐鱼酢,并数不清的果子果干、鱼虾干和脯腊,三婶甚至想现宰一只活鸡让他们带上,吓得海潮赶紧去夺她手里的刀。


    最后行囊里塞满了装不下,海潮手里又多了个竹篮子。


    “你们有什么东西要从州城县城买的?”海潮问。


    海边渔村买些针头线脑都不便,得等一月一次货郎来,但凡有人出远门,都理所当然肩负着替全村人代买东西的责任。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大多都是鸡零狗碎的小东西,末了海潮问梁夜:“都记下来了么?”


    梁夜点点头:“记住了。”


    阿谷酸溜溜地道:“到底是探花郎,脑瓜就是好用。”


    有人问他:“阿谷,你也闲着,怎么不跟海潮他们一起去?”


    不等阿谷回答,另一个人道:“人家小两口出门,阿谷一起去不是添乱么!”


    两个白发苍苍的没牙老婆婆咬耳朵。


    一个说:“不是说小夜和大官女儿定了亲么?”


    “什么?”另一个道,“说大声点,小夜怎么了?”


    “小夜和大官女儿定亲了!”


    “什么?小夜生了个女儿?多大了?”


    海潮一脸尴尬,一手拉着梁夜的袖子,一手推阿谷:“快走快走!”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村民中间挤过去,到了阿谷家里。


    阿谷把装着衣裳的藤箱拖出来,往床上一倒:“喏,都在这里了,自己挑吧!”


    他们两人身量差不多高,但阿谷魁梧健壮许多,衣裳也宽大,他又不喜欢素净,衣裳件件都花里胡哨的。


    海潮拎起这件,放下那件,挑挑拣拣,嫌弃道:“你就没有正经点的衣裳么?穿这些怎么去见刺史,还不如我的呢!”


    阿谷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哪里不正经了?这不都好好的!”


    海潮矬子里拔将军,选出一身不那么花哨的,趁着阿谷不注意,凑近鼻端嗅了嗅。


    梁夜好洁,阿谷不拘小节,要是衣裳不干净,他又不会说,只会自己憋着难受。


    没想到阿谷突然转过头,将她的动作看了个正着,他差点没气疯,一把抢了过去:“嫌脏就别穿了!新裁的衣裳,我一次都没穿过呢!”


    海潮忙夺回来:“做阿兄的别这么小心眼!回头去州城给你扯几尺花布头。”


    “谁稀罕你的花布头!”阿谷推了推她的脑袋。


    梁夜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嬉闹,半晌才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


    海潮朝窗外一看,“呀”地惊呼了一声:“日头都升到头顶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说着飞快地把选好的衣裳叠起塞进鼓囊囊的包袱里,和梁夜一起出了门。


    他们去州城是走内河,先坐船到大廉县城,第二天再走陆路去廉州城。


    出发前耽搁了好一会儿,到大廉县城时已经入夜,两人找了间靠近城郭的客舍投宿。


    说是客舍,其实只是个四面合围的小院子,连朝北的倒座都做了客房。


    店主人迎出门来,打量了两人一眼:“客人是住通铺还是要单间屋子?通铺两文一铺,单间只剩下西厢一间带窗户的,十二文一夜,包一餐朝食。”


    差了八文钱,海潮有些肉疼,但他们这种情况肯定不能和别人住一屋,且不说干净不干净,安全不安全,万一早晨在人前凭空消失,得惹出不小的麻烦来。


    “要单间。”海潮道。


    店主人收了钱,唤了个老仆带他们去房间。


    屋子不甚干净,门一开便有股淡淡的霉味,竟比海潮自己的小屋还小,原来一排厢房叫店主人用木板隔成了好几间,每间屋子堪堪只能摆下一张小床。


    海潮一看便傻了眼,秘境里她和梁夜虽然不得不睡一张床,但公主府的床比她屋子还大,可这张床两个人肩挨着肩并排都躺不下。


    海潮问那老仆:“能不能给我们加床席子褥子打个地铺?我可以加点钱。”


    老仆干脆地摇摇头:“单间不能打地铺,两位要么再加一间房。”


    海潮想了想,忍痛道:“那就再加一间吧,这没办法睡。”


    老仆又摇头:“都住满了,没有余房了。还请将就下吧。”


    海潮:“……”


    梁夜道:“无妨,我不用睡。”


    “那怎么成!”


    老仆将油灯放在窗台上:“两位慢慢商量,净房在后头,院子里有柴禾,要热水可以自己劈柴烧,灯油一盏是送的,再要得加钱。”说着便走了。


    海潮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触手一股潮气,显然很久没翻晒过了。


    “真是家黑店!”她怒道,“就这还要十二文!十二文!”


    梁夜安慰她道:“出门在外难免的,先对付一夜,待到了州城再好好挑个客舍。”


    海潮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点点头,明天早晨他们就要进新的秘境,她只盼着这个秘境里的床也能大些。


    两人去院子里劈柴烧了点热水,就着热水吃了点带来的米饼和脯腊,简单洗漱一下便打算歇息。


    梁夜将床让给她,海潮自然不肯,两人争起来,床边木板忽然“砰砰”响了两下,随即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吼道:“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海潮想回嘴,但转念一想确实是自己理亏,便向梁夜道:“还是别争了,一起睡床吧,我们一人睡一头,对付一夜。”


    “可以么?”梁夜望着她的眼睛,面露迟疑。


    海潮叫他看得呼吸一窒,赶紧灭了灯,嘟囔道:“别浪费灯油,睡吧。”


    说罢躺到床上。


    那被褥八成没洗过,她不敢钻进被子里,只和衣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梁夜。


    梁夜从包袱里取出带来的换洗衣裳替海潮盖上,然后在另一头躺了下来。


    床实在太小,虽然两人竭力保持着距离,可只要一动,难免磕了这处,碰了那处。


    海潮连翻身都不敢,凝神屏息,紧绷着脊背。


    许久,床尾传来男人压低的声音:“睡不着?可是冷?”


    海潮的确有些冷,虽说是南方,可夜里还是有些阴冷,何况被褥潮气重,她不由缩了缩脚:“有一点。”


    像她这样的珠民,有鞋穿就不错了,自然不会那么讲究穿足衣,是以她是光着脚上床的。


    话音甫落,她便感到脚踝被轻轻握住,下一刻,脚上便传来一股暖意。


    海潮怔了怔,随即双颊便烧了起来,梁夜竟然解开外衫,将她双脚揣进了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细麻中衣,她的足底甚至能感觉到他滚烫胸膛中急促的心跳。


    她不自觉地要将脚抽回去,却被他握住脚踝抱得更紧:“别乱动,这样就暖和了,睡吧。”


    海潮浑身僵硬,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脑袋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着,晕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许是因为双脚暖和了,许是因为心里的弦绷太紧,耗费了太多精神。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女子的哭声惊醒,懵然地睁开双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她发了会儿呆,方才想起自己和梁夜在县城的客舍里。


    “怎么了?”梁夜轻声问道,声音里没有睡意。


    “你有没有听见有女人哭?”


    梁夜沉默了片刻,轻轻拍拍怀中她的小腿:“没有,你大约是做梦了。时辰还早,继续睡吧……”


    话音未落,木板另一边传来清楚的声音,有个女人哭得好像快要断气:“奴要死了,你这恶汉,弄死奴了……”


    海潮一个激灵坐起身,顿时睡意全消:“有人要杀人!”


    不等梁夜开口,她抬脚便往木板上重重地一踹:“住手!放开那女人,不然我们报官了!”


    第133章 姑获歌(一) 她还以为自


    木板另一边一阵沉默, 正当海潮踌躇要不要直接把那薄薄的木板踹出个窟窿去救人时,那头传来一声男人的怒吼:“你们有病吧!”接着是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海潮从小到大没听过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骂人话,心说这恶汉凶徒竟如此嚣张,行凶不成还敢骂人, 正要回骂过去, 刚吸了一口气, 嘴就被梁夜捂上了。


    随即对面又传来一串女子“咯咯”的笑声, 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海潮彻底懵了, 只能转头用求助的目光看梁夜。


    夜色中并非不能视物,稀薄残破的窗纸中筛入银霜般的月光,此刻映得少女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剔透, 连疑惑都是澄澈的。


    弯弯翘的睫毛轻轻颤动, 仿佛羽毛刷在他心上。


    梁夜嗓子里忽然有些痒, 喉结动了动, 声音有些沉浊:“是误会, 没有凶案,我松开手,你别喊。”


    海潮这会儿也察觉出不对了,点点头, 小声道:“那……那个女人说有人要弄死她……”


    没想到木板比她料想的还薄,刻意低声说话都叫对面听了去, 那女人又笑起来。


    海潮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 但知道是在笑话她,双颊莫名烫起来。


    “小阿妹, ”女人娇声道,“可是从没尝过死去活来的滋味……”


    随即那女人发出一声惊呼,笑声不一会儿又变成那种似哭非哭, 快要断气似的叫声,只是这回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息咒骂和其他莫可名状的怪声。


    海潮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整颗脑袋好似开了锅,简直要从耳朵眼里冒出烟来。


    她呆坐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庆幸她为了省灯油钱灭了灯,有黑暗遮一遮她尴尬的脸色。


    殊不知她这副神情早就落在了梁夜的眼里。


    梁夜道:“接着睡吧。”


    海潮“嗯”了一声,躺回床上。


    可一板之隔的动静大得惊人,那两人如入无人之境,浑然忘我,板子又薄,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板子忽然有规律地“砰砰”作响起来。


    海潮实在忍无可忍:“你们轻点声行不行?”


    谁知不说还好,她一说话,那女人便像听见笑话似的,咯咯笑个不停:“你听见没有?小阿妹叫你轻点声,吵到人家了。”


    “怕什么,叫他们听听耶耶怎么弄死你这……”


    不等他说完,梁夜皱起眉捂住了她的耳朵,然而收效甚微,那一串串匪夷所思的污言秽语都往海潮耳朵里钻。


    那对男女仿佛拿他们助兴,越发兴起,动静越来越大,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海潮干脆用衣裳把脑袋包起来,好不容易等他们消停下来,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那边又开始新一轮的折腾。


    海潮忍无可忍,坐起身把包脑袋的衣裳一扔,开始捶木板:“你们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


    男人理直气壮:“谁不让你们睡?你们睡你们的,我们x我们的,碍着谁了?”


    “臭不要脸!”海潮骂。


    “说谁不要脸?”男人吼道。


    “小阿妹可别乱说话,”女人也附和,“我们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妻,倒是你们,还没成亲就睡进一个被窝里,你说说谁才是真的不要脸?”


    海潮一噎,她听出两人有山越口音,这些山民平日住在深山老林里,比他们海边的珠民还不开化,当然也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礼义廉耻。


    她气得直磨后槽牙,却无计可施,只能用力捶木板。


    男人咒骂了一声,女人悠悠道:“小阿妹,小小年纪火气这么大,怎么不找你那野郎君泄泄火,可是他不行?”


    海潮不自觉地反驳:“谁说他不行!”


    随即察觉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忙改口:“他不是我……”


    “不是你男人?那你怎么知道他行不行?”女人好整以暇地调笑。


    海潮瞥了眼梁夜单薄的身形,冷不丁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心头一跳,他这体格看起来也不像很行的样子,他打小心思敏感又好强,替他瞎吹,不会戳痛他吧?


    她舌头刹时一拐弯:“他……反正他读书好!”


    梁夜:“……”


    那对男女一默,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海潮重重一捶木板,捶得灰尘像雪一样纷纷落下:“有什么好笑!”


    女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阿妹,你可太好笑了……”


    被当成乐子,海潮气得牙根直痒,恨不能提刀宰了那对可恶的狗男女,好在梁夜按住她摸刀的手,撕了两片布给她塞耳朵:“别理他们,越理他们越得趣。”


    海潮不能当真去杀人,只能把气咽了下去。


    那对男女又调笑了几句,见得不到回应,便不再招惹她,自顾自继续忙活。


    海潮塞上耳朵蒙上头也抵不住那些臊死人的声响往耳朵里钻。


    她烦躁地颠了几个身,床铺狭小,难免与梁夜肢体相触,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心悸不已。


    “左右睡不着,去院子里走走吧。”梁夜道。


    海潮默然点头。


    两人起身趿了鞋,推门走到庭院里。


    明月高悬在树梢头,露湿的石阶沿泛着碎银似的光。


    梁夜提来小泥炉,煮了一壶热水,从包袱里取了干茶叶泡了一碗热茶给她捧着。


    海潮抬头望了眼微明的天空,转了转手里的粗陶碗,嘟囔道:“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夜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海潮用指尖摸着陶碗边沿:“就是说你读书好,没有说你别的不行的意思,你别多心……”


    梁夜:“……我没多心。”


    “哦,那就好,”海潮抿了抿唇,眨眨眼,“其实这种事有什么好比的,对吧?”


    梁夜清了清嗓子:“……茶凉了,趁热喝。”


    海潮识趣地不再说话,两人在井栏边坐了小半个时辰,东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西厢房那对男女总算偃旗息鼓,他们方才回房躺下。


    再醒来时,海潮听见耳边木柴燃烧“哔剥”作响,睁开双眼一看,自己果然已经置身西洲窟庙中。


    陆琬璎和程瀚麟已经到了。


    海潮坐起身,揉揉酸痛的脖颈和肩膀,伸了个懒腰。


    “海潮妹妹眼下好青,”程瀚麟说着又看了眼梁夜,“子明也一脸倦容,你们昨夜没睡么?”


    海潮打了个呵欠:“别提了,昨天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夜里在家黑店投宿,隔壁……”


    梁夜垂下视线,握嘴轻咳了两声。


    海潮及时打住:“隔壁太吵了,夜里没睡好。你们呢?休息得怎么样?”


    程瀚麟:“在沙碛里跋涉了半日,总算找到个牧民的毡帐,好好睡了一夜。”


    陆琬璎眉宇间仍有些疲态,不过比起前两回,脸色好了不少,她浅浅笑了笑:“我一直在家中,不比你们旅途辛劳。”


    海潮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鼻端飘来一股并不陌生的臭味。


    海潮蹙了蹙眉,转头向石室望去:“是那江郎君的尸首……”


    程瀚麟脸色一白:“我们方才去看过了,正商量着去外头挖点土,把石头缝填一填。”


    海潮:“要不然干脆在外头找地方挖个坑埋了。”


    梁夜道:“不急,暂且先放着,万一有变。”


    程瀚麟点头附和:“西洲是方外之地,诙诡莫测,还是放着不动为好。”


    海潮一听也有道理,便起身卷起袖子:“那便快些吧。”


    几人简单分了工,去洞外捡了一些小石子、小树枝,又挖了些土回来调成浆水,把小石子和树枝填进缝里,最后抹上泥浆。


    经过处理,洞里的尸臭淡了不少。


    “也不知江兄究竟是被谁所杀,”程瀚麟遗憾道,“可惜那假沙门死得急,临死前未曾来得及仔细审问他,到底不能给江兄一个公道。”


    海潮道:“多半是那假贼秃杀的,那贼秃死了,也算对他有个交代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土:“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去下一个秘境吧。”


    四人已经是轻车熟路,走到祭坛前用祭刀割破手滴了血,祭坛中很快出现一道新的门。


    从门的形状往往能判断出他们要去的秘境大约是什么环境。


    这回出现的是一道寺庙的山门,门中云雾缭绕,隐隐能看见一截狭窄的石阶顺山势蜿蜒而上,依稀还有悠远的寺钟传来。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程瀚麟松了一口气,“是山寺,这回总不至于……”


    他忽然想起上回的教训,不敢再把话说得太满,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海潮瞥见云雾中有道黑影一闪,定睛看时却只有迷蒙白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按了按腰间的采珠刀:“走吧。”


    说罢抬脚跨进门内。


    照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仿佛打翻了无数染缸,所有颜色搅在一起成了个五光十色的漩涡,令她头晕目眩忍不住闭上眼睛。


    她在虚空中颠簸了一会儿,然后后背突然感到一股吸力,回过神时,她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铺上,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山间清新的晨风钻入肺腑。


    她睁开眼睛,却冷不丁对上一张皱巴巴的脸。


    那张脸一眼看不出年纪和男女,皮肤是棕黄色的,像是鞣制过涂了油的皮革,皱纹纵横交错如沟壑,最怪异的要属突起的鼻子,那只鼻子几乎占了半张脸,鼻尖尖锐,呈弯钩状,好似鹞鹰的利喙。


    现在那只鼻子几乎戳到了海潮脸上,鼻孔翕动,像是在嗅闻她的气味。


    海潮唬了一跳,忍住了堪堪没惊呼出声。


    那张脸退了回去,海潮方才看清楚那是个干瘪又矮小的老太婆,顶着一头铁灰色的乱发,手里拿着把竹笤帚,但看着不像要用它扫地,倒像是要用它来打人。


    “望海潮,”那老太婆将竹笤帚往她床铺边一敲,“我先警告你,今日郑家郎君娘子和小郎君小娘子要来,你要是再敢惹祸,就把你赶出悲田坊。快起来,刷完恭桶先去抄十遍女诫!”


    海潮没想到一睁眼就挨骂,挨骂不算,还要刷恭桶和罚抄书,不说这是秘境,她还以为自己到了十八层地狱呢。


    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立即摸向腰间,谁知没摸到刀柄,却摸到一个树杈样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只见腰间别着个树杈子做的弹弓。


    更叫她吃惊的是,她的手缩了一大圈,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孩童的大小。


    不止是手,胳膊和腿也变短了。


    她心头一跳,摸摸脸颊,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她变小了。


    第134章 姑获歌(二) “还有梁小


    海潮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大屋子,宽敞倒是宽敞,但只有十几张席地铺就的床铺,并一排木柜子、几口藤箱, 床上躺着、坐着的都是孩子, 小的只有四五岁, 大的也不过十来岁, 几乎每个都面黄肌瘦, 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方才那老太婆说“悲田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想起听人说过, 有些寺庙道观里会开设悲田养病坊, 收治贫苦病人, 或者容留流民孤儿, 海潮出身渔村, 自是从没见过。


    看来这个悲田坊是收留孤儿的。


    那她是成了孤儿了?她又垂下头看了看手背和胳膊,她倒是不像周围的孩子那般瘦弱,蜜色的手背像小时候一样肉嘟嘟的,还有几个小窝窝, 胳膊也不细弱。


    那老太婆见她心不在焉,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铺上拖拽到地上:“跟你说话!没长耳朵?是不是讨打?!”


    说着便举起笤帚要打她。


    海潮正在心里盘算反抗的胜算和后果, 忽然人堆里想起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嬷嬷莫要打她, 郑家郎君娘子是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悲田坊里打孩子, 不定怎么生气呢!”


    这声音童稚,但语气沉稳镇定,条理分明, 却是她极熟悉的,她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个瘦弱的女童,看身量十来岁,柔细得好像刚抽条的嫩柳枝,下巴颏尖尖的巴掌小脸显得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了。


    她也穿了一身与她一样的灰布衣裳,细软发黄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海潮心中不由一喜,虽然变小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陆琬璎的眉眼。


    老太婆转过头去,盯着小陆琬璎,好像要用目光在她脸上挖下一块肉来。


    陆琬璎不是真的孩童,在秘境里经历过几次生死,一个老妪的怒目而视根本不会叫她害怕,但她还是像其他孩子一样瑟缩起来,揪着薄薄的毯子,仿佛害怕得快要昏厥过去:“嬷嬷……我……我只是怕嬷嬷叫郑家郎君娘子责罚,到时候换个坏嬷嬷来,不会像你一样待我们好,看顾我们……”


    连陆姊姊都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了,海潮又欣慰又感慨。


    这番话显然让老太婆十分受用,她冷哼了一声:“你喜欢帮她,那就和她一起把恭桶刷了!”


    回头用笤帚在海潮臀上拍了一记,到底不敢打得太重。


    海潮当然不能让陆姊姊刷恭桶,她自己也不乐意刷,眼珠子一转,对那老太婆道:“嬷嬷当真要我们刷?我们力气小,到时候弄得身上地上都是,冲撞了贵人可不好。”


    老太婆气得怒目圆睁,扬手又想打,海潮与她对视:“嬷嬷打我吧,一会儿见了那郑娘子,我把伤给她看看。”


    老太婆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到底拿她没办法,将她往床铺上一搡,“呼哧呼哧”直喘气:“你们且等着!看郑娘子能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好,我等着,看是郑娘子先走,还是嬷嬷你先被赶走。”海潮回嘴。


    她才不怕,横竖他们最多七天就要走,走不掉一起完蛋,也不怕这老太婆报复。


    这话着实大逆不道,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老太婆颜面尽失,将笤帚用力拍打着地面,扬起一阵阵灰土:“都看什么看!还不起来收拾床铺,洗漱更衣,要老婆子伺候你们?且等我禀报郭娘子去!”


    海潮不知道那位郭娘子是何方神圣,正要回嘴,门外响起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女子走进来。


    那人年约三十二三,比一般女子生得高些,身姿板正,面容严肃,两道男子般又深又长的眉毛斜飞入鬓,脸上并无怒容,孩童们却都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显是积威甚重。


    “有何事禀报我?”女子道。


    老太婆忽然像是脖子叫人掐住了,忽然哑了火,讪笑道:“郭……郭娘子……”


    海潮脆声道:“郭娘子,嬷嬷用笤帚打我屁股,还要罚我刷恭桶。”


    老太婆瞪了她一眼:“老婆子什么时候打你了?只是拍两下灰也叫打?”


    女子皱起眉,眉间现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她没去看那老妪,似是多看她一眼都嫌费事,她只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海潮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向那老妪道:“郑郎君和娘子这会儿已在来的路上了,平日你怎么教训他们,我睁只眼闭只眼,这几日若是惹出事端来,你想想自己能不能担待得起?”


    她的语气并不重,也和她的人一样带着股死气沉沉的平板,但显然很有威慑力。


    老太婆喉咙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赔着笑道:“这几个惹祸精,要不要干脆找个屋子关起来,免得冒犯冲撞贵人?”


    “哪几个?”郭娘子问道。


    老太婆脸上闪过小人得志的笑,指指海潮:“就属这个望海潮最不服管教。”


    说着又指向陆琬璎:“还有这个,平常看着还算乖巧,今日也学会回嘴了。”


    郭娘子看看海潮,又打量了陆琬璎一眼:“这一屋子孩童,就属这两个生得好,能见人,你把他们关起来?再说悲田坊的账目是郑娘子亲自过目的,这里有几个孩子她一清二楚,她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解释?”


    “就说得了瘟病痨病,隔开了……就像那个肺痨的小子一样……”老太婆小声道。


    海潮一听这话,莫名想到梁夜,心脏飞快地跳起来。


    “胡闹!”郭娘子斥道,“这悲田坊里收留的都是干净没病的孩子,哪里来的瘟病肺痨?那孩子也不是肺痨,只是娘胎里带来的喘症罢了,你胡说这些,让郎君和娘子听见怎么想?”


    “是,是,老婆子胡吣……”


    郭娘子不耐烦地抬了抬手,看向海潮和陆琬璎:“你们把床铺收拾好,去戒堂抄十遍《女诫》。”


    海潮压根不知道《女诫》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有多长,埋怨道:“那么长,抄不完怎么办?”


    郭娘子冷冷地乜了她一眼:“抄不完别睡觉。”


    海潮待要再说什么,郭娘子道:“再多说一个字就多罚一遍。”


    好汉不吃眼前亏,海潮心道,怏怏地闭了嘴。


    郭娘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抬手叫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子给他们发衣裳:“这是见贵人时穿的衣裳,穿着小心仔细些,别弄脏弄破了。”


    她冲着海潮的鼻尖点了点:“尤其是你这个惹祸精。”


    海潮吐了吐舌头,这郭娘子一张脸仍旧好像刷了浆水似的,但海潮莫名觉着她其实并不恼火,她好像一尊庙堂里的塑像,没有喜怒哀乐。


    郭娘子和那两个青衣婢女发完衣裳就走了,老太婆监督他们收拾床铺、穿衣洗漱、排队用恭桶,叫了两个壮实的仆役将恭桶抬出去,然后便让孩子们排好队,去膳堂用早饭。


    海潮和陆琬璎排在队尾,人多不便说话,两人便手牵着手。


    陆琬璎的手很瘦,有些凉,她捏了捏海潮肉嘟嘟的小手,似乎还不过瘾,又趁着旁人不注意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脸颊,弯起眉眼。


    两人很快排到了门口,老太婆嘴皮子掀动:“二十六,二十七……怎么只有二十七个?”


    她一边踮脚一边朝空空如也的大屋里张望:“还有人没有?”


    海潮道:“还有梁小夜呢,梁小夜在哪里?”


    老太婆在她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小痨病鬼又不在这里,瞎叫什么!”


    她扬声叫住前面的孩童:“先别走!都站住!我来数数人!”


    她从队尾数到队首,又从队首数到队尾,脸色变了,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没数错呀,真少了一个……”


    “你们看看,少了哪个人?”她高声道。


    孩子们面面相觑,半晌,一只小手怯生生地举起来:“嬷嬷……林三郎不见了……”


    “那孩子?”老太婆咕哝道,“他去哪里了?”


    方才那孩子又说:“早上他……他说要出恭,就出去了……”


    “屋子里不是有恭桶么!”老太婆道。


    “恭桶满了,他嫌脏……”


    老太婆“嘁”了一声:“穷讲究!都进了悲田坊,还当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小郎君呢!”


    又道:“你们去膳堂,不许瞎跑,我去找找那不省心的小犊子!”


    说罢想起海潮和陆琬璎,瞪了两人一眼:“没你们的份,你们两个给我饿着肚子去戒堂抄书!”


    海潮晃了晃脑袋上的两个小发揪,煞有介事地皱着眉:“一会儿郑娘子来了,我要不要告诉她嬷嬷不给我们吃饱饭呢……”


    她垂下头,伸出双手,看着手背上两排小窝窝:“看,我都饿瘦了。”


    老太婆翻了个白眼:“那就快去吃!吃不死你个饿死鬼投胎!”


    海潮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陆琬璎的,心说她大约是吃得不少,这种地方别的孩子都是面黄肌瘦,就属她皮实。


    老太婆没跟来,一队小孩鱼贯往膳堂走。


    海潮数了数,总共有二十七个,女童十七个,男童只有十个,这也不奇怪,不管什么世道,一般人家但凡有口吃的,也不舍得抛弃儿子,女儿就不一样了。


    其中没有梁夜,也没有一个长得像程瀚麟的。


    再怎么严加管束,孩子到底是孩子,老太婆一走,队伍很快松散起来,相熟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海潮和陆琬璎急于打听梁夜和程瀚麟的所在,也需要尽快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秘境里可能有什么凶险。


    海潮正盘算着找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孩子问问,便有个拖着鼻涕的男孩凑上来。


    那男孩约莫六七岁,缺了颗门牙,看着海潮的眼神里充满了景仰:“望,望海潮,你,你可真厉害,连连连鸟嬷嬷,都,都敢顶嘴……”


    海潮揉了揉额角,无奈地望天,好不容易有个主动搭话的,还是个小结巴。


    “鸟嬷嬷?她姓鸟?”她纳罕。


    男骇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她当然不姓鸟……你忘啦?她姓,姓廖……”


    他伸出两根食指放在鼻子两旁,做成鸟喙状:“长长长得像……”


    “我知道了,长得像鸟,”海潮听得费劲,“我睡了一觉醒来忘了,少见多怪!”


    男孩竟然把她糊弄人的话听了进去,点点头:“鸟,鸟嬷嬷说了,望望望海潮,脑袋瓜不好使……”


    “她才不好使!”海潮气道。


    渐渐的同他们搭话的孩子多起来,都是十岁不到的孩子,城府有限,他们两个一搭一唱地套着话,还没走到饭堂,就把这里的大致情况弄清楚了。


    这悲田坊隶坐落于会稽山中,隶属昭明寺,而昭明寺原是当地世家大族郑氏的一处山中别业,郑郎君的原配夫人过世后,郑郎君便舍了这处别业为寺,为亡妻祈福。


    那位先夫人在世时便乐善好施,据说设立悲田坊、收留流民孤儿,一直是她的心愿,只可惜在世时因体弱多病未能实现,郑郎君便替她完成了夙愿。


    昭明寺占了一整座山头,悲田坊位于寺庙西面,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寺庙与悲田坊大多时候相互独立,但寺僧也会来帮忙做些杂活,悲田坊中的米粮菜蔬,也来自寺里的田地。


    而郭娘子是先头那位郑夫人的陪嫁婢女,主人过世后便自请来了这里,管着整座悲田坊,那廖嬷嬷则是郑家和雇的管事。


    因为是郑氏私家庙的悲田坊,与外头别的悲田坊不太一样,这里的孤儿自小读书习字,长大后一部分会成为郑家的部曲奴婢,聪明出色的或许会被培养成管事,甚至小郎君小娘子的书僮侍婢——这几乎是悲田坊所有孩子的梦想。


    郑家家资巨万,主人身边受器重的僮仆侍婢,过得比一般小门小户的郎君娘子还滋润。


    悲田坊中总共收留了二十九个孩子,除了找不到人的林三郎之外,就是因病隔离的梁夜。


    海潮问那些孩子知不知道梁夜在哪里,他们都摇头,只说生病的孩子单独住,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个院子。


    说话间膳堂到了,一个头皮青青的小和尚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守着个大木桶,踮着脚,正给人分粥。


    那五官神态说不出的眼熟,海潮走过去,戳戳他,小声道:“程瀚麟!”


    第135章 姑获歌(三) 第二更


    小沙弥转过头, 微微张开嘴,手里的木勺“噗通”一声掉进粥桶里。


    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沙门在他脑壳上弹了一下:“小心点!”


    程瀚麟摸摸秃脑壳:“对不住,昙远师兄……”


    那法号“昙远”的沙门似乎挺喜欢这小师弟,挽袖用竹箸把木勺夹出来, 甩了甩上面的稀粥, 递还给他:“干活上点心, 幸好是我看见, 要是叫师父看见了非得罚你刷恭桶不可!”


    怎么又是刷恭桶, 海潮心里咕哝,这秘境里的恭桶好像专跟他们几个过不去。


    程瀚麟冲她挤挤眼,冷不丁看见一旁的陆琬璎, 呆了呆, 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


    陆琬璎弯起眉眼, 向他点了点头, 便拉着海潮去另一边排队领陶碗。


    领了碗, 他们回到领粥的队伍里。


    好不容易轮到海潮,程瀚麟从桶底舀了满满一勺。


    说是粥,其实稀得像汤水,因为程瀚麟的徇私, 他们碗里的米粒显然比别人多了不少。


    那位昙远师兄看着程瀚麟笑:“年纪小小,歪心思不少!”


    程瀚麟叫他说得面红耳赤。


    昙远手里的活计忙完了, 接过木勺, 对他道:“你也去吃吧,长身体的年纪, 别饿坏了。”


    程瀚麟连忙道:“师兄先用膳,我不饿。”


    昙远笑话他:“才多大的人,说话老气横秋的。”


    说罢拿起个陶碗打了一碗粥塞到他手里:“去吧!不是碰见朋友了么?难得说会儿话。”


    程瀚麟连声道谢, 然后和海潮他们一起挑个人少的角落坐了。


    “你这师兄人挺好呀,”海潮道,“怎么就你成秃……沙弥了?”


    程瀚麟倒是不介意,摸摸头顶的香疤:“只是头顶有些凉,好歹全须全尾的。”


    海潮想起前两回的遭遇,不禁有些同情他。


    “子明呢?你们有没有碰见他?”他道。


    海潮把他们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但是我们不知道生病的孩子隔在哪里。”


    “这容易!”程瀚麟站起身,一阵风似地跑到昙远身边,与他说了两句,一边不住点头。


    片刻后,他跑回来:“我问过师兄了,病坊在孤儿坊的后头,我同师兄说过了,一会儿由我去跑腿送膳,你们悄悄跟着一起去。”


    海潮一直悬着心,连喝粥的胃口也没有,这时方才精神一振,三两口把粥汤灌进肚子里。


    陆琬璎平日吃饭斯文,见海潮着急,也加快了速度。


    程瀚麟向昙远舀了提篮、打了粥,盖上碗,又取了些佐粥的菜脯和萝卜干,按着昙远告诉他的捷径向病院去了。


    海潮和陆琬璎也端着空碗站起身。


    那小磕巴叫住她:“望,望海潮,你们去哪里?”


    海潮一扬眉:“你吃你的,管我们作甚?”


    小磕巴涨红了脸:“鸟鸟鸟嬷嬷,叫叫你们去抄抄……”


    “她找人去了,没空管我们。”海潮道。


    “不,不抄完,要要罚……”


    “罚就罚,虱多不怕痒,”海潮很想得开,“罚了再说,横竖抄不完。”


    小磕巴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钦佩。


    出了膳堂,程瀚麟在廊庑转角等着,待他们出来,与他们一起往病院走。


    “有人不见了么?”他方才听见了他们和小磕巴说话。


    “是个悲田坊的孤儿,叫林三郎。”海潮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但愿不会出什么事吧,” 程瀚麟双掌合十,抬头望天,神情虔诚,“阿弥陀佛。”


    三人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有些不安,这是秘境,秘境里有人失踪可不是好兆头。


    海潮抬头望望天,山里的天候瞬息万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已经铅云低垂了,饱含湿气的风将他们的白苎衣衫和程瀚麟灰褐色的百衲衣吹得胀鼓鼓的。


    昭明寺依山而建,病坊在地势较高处,从悲田坊过去要穿过寺院僧人的寮房,还要穿过一片青梅林,枝头的梅子正由青转黄,四处弥漫着青蒙蒙的雾气。


    “陆娘子是江南人,”程瀚麟道,“这会稽山想必不陌生?”


    “家父在山中有几间竹屋,建在若耶溪边,”陆琬璎回忆道,眼中也雾蒙蒙的,“家母在世时,我们会去山中消暑。”


    她吸了吸鼻子,语调变得轻快:“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都快记不得了。”


    海潮握了握她的手。


    程瀚麟也听出她声音的异样,指着前方的白壁乌瓦:“前面是不是就是病坊了?快走吧!”


    …………


    梁夜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变小了,他甚至不用抬起手看一眼,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他太熟悉,每一次呼吸都很滞涩吃力。


    自从莫名失去记忆、进入西洲,他的身体比记忆中好了许多,几乎无异于常人,甚至令他产生了一种能掌控自己身体、进而掌控一切的错觉。


    直到此时,伴随着身体的不适和无力,幼时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也来造访他了。


    记忆里他和母亲住的那间屋子,虽然位置、朝向、大小甚至构造都和海潮家的差不多,但总是阴冷潮湿,好像连阳光也会绕开他们。


    屋子里总是飘荡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像是某种有形的怨魂。炉子上总是煎着药,大多时候是母亲的,尤其是在她过世前那几年。


    这些年他很少想起母亲,即便想起,也仿佛想起一个无关的陌生女人,甚至连她的样貌都模糊了。


    然而此刻,许是因为躯体回到了那时候,记忆也变得鲜明起来。


    他想起母亲躺在榻上艰难喘气地模样,想起他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鼓起勇气端了一碗药到床前,颤声唤她吃药,想起女人瘦脱了形的脸和凹陷的眼窝。


    她睁开眼睛,起初双眼一片迷茫,接着她看清了来人是谁,嫌恶在她眼底化开,好像墨在白纸上洇开。


    她虽然饱受生活磋磨,却是个有涵养的女人,平常对他只是冷漠,每次眼风扫到他,便避开视线,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可那回她却定定地注视了他许久。


    梁夜叫她看得心慌,她没有接过药碗,陶碗越来越烫,他几乎拿不住了,可还是咬牙忍着,大着胆子又唤了一声,因为生疏还磕巴了一下。


    她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干哑:“你离我远点,就是对我好。”


    梁夜垂头看着药丸里的涟漪:“我只是想帮忙……”


    “你要真想帮我忙,不如去死。我本就不想生下你,只是饮了药也打不下来,你不肯放过我!”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梁夜手足无措,母亲好像哭了。他不自觉地走过去,想拿起枕边的帕子递给她。


    可是母亲忽然坐起身,将他的手猛地一推,他跌坐在地上,大半碗滚烫的药汁泼洒在他手背和胳膊上,很疼。


    “说了离我远点。”母亲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红红的手背,重又躺下来,面朝墙壁,背对着她。


    梁夜坐在地上,看着母亲的后背,瘦削的肩胛骨像突兀的山一样耸立着,像是要刺破粗麻布的衣裳。


    他的手背一跳一跳地疼,心又冷又麻,像是一只死掉的动物。


    “那我就去死吧。”他的嘴唇在动,嗓子里却没发出声音,是说给自己听的。


    梁夜心往下一坠,竭力想要将那些记忆赶出去,或是埋起来。


    这个秘境让他变小、变得病弱,当然是为了削弱他。


    他要去找海潮,不知道她眼下怎么样了,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身,只是这么动一下,肺腑就像针扎一样,四肢酸软,骨节生疼,他疑心自己是发热了,用手背贴了贴额头,却摸不出什么。


    屋子里很昏暗,户牖紧闭,窗户是整扇的木板窗,只有窗门的缝隙里漏进一些光,那光也是惨淡的,带着湿重滞闷的雾气。


    他越发喘不过气来,好像回到了那个无星无月、潮湿闷热的夏夜,那天他打定了主意要去死。


    就在这时,“梁夜——”一个稚嫩又清脆的声音穿透了雾气,像一支快乐的箭“嗖”地奔向他的心脏。他的心好像也快乐得要碎了。


    接着窗户“砰”一声被人推开,一只小手带着光一起撞进他眼里。


    “小夜,你在里面么?”


    “我在,海潮我在。”少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到窗边,踮起脚,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那只手。


    第136章 姑获歌(四) 二合一


    那清亮、雌雄莫辨的少年声音让海潮一怔。


    一听那好像从记忆的深海里跃出来的声音, 她就知道梁夜也变小了,变成了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少年。


    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好像有条小鱼在游动,扑腾,甩甩尾巴, 扑通扑通。


    他用双手把她的手攥紧, 手心有些发烫, 时间和力道都远超平常。


    海潮察觉到他的异样, 低声问:“怎么了?”


    梁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缓缓松开她的手,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和镇静:“我没事,就是喘症犯了, 可能还有点发热。”


    “肯定发热了, 你手心好烫, ”海潮道, “对了, 你快开门。”


    梁夜道:“我们隔着门说,免得把病气过给你们。”


    海潮应了一声:“噢。”


    梁夜明知这样没错,可心里还是倏然一空,就像不小心踏空了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 他听见一声呼哨,随即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 不等他说什么, 海潮半个身子从窗口爬了进来,不管不顾地往下一跳。


    梁夜吓了一跳, 这扇窗户不大但高,离地有一个成人高。他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了一步, 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光打量他:“啊呀,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我都不记得了。”


    她没说假话,她和梁夜差了两年,梁夜小时候她更小,记忆早就模糊了,只留下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印象。


    眼下一看,岂止是特别好看,好看得叫人惊叹。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管,眼下因为生着病,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湿漉漉的,长睫毛上缀着的不知道是水雾还是泪珠,像是润湿的鸦羽,半长的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泛着微蓝的光。


    海潮看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说:“梁夜,你长得可真好看!”


    梁夜赧然地垂下眼皮,脸颊更红了,他后退了两步:“我病了,不知是什么病,别靠我太近。”


    “对了,陆姊姊和程瀚麟还在外头呢,”海潮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打开门闩,“我们给你带了粥来,你趁热喝。”


    门打开,程瀚麟和陆琬璎探身进来。


    梁夜冲他们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们也都变成了孩童。


    程瀚麟看着梁夜,吃惊地微张着嘴,半晌才摸摸光头:“子,子明……”


    海潮乜他一眼:“知道小夜好看,你也别这样盯着看呀!”


    程瀚麟不好意思起来,嘟囔道:“第一次见子明这样,吓了一跳。”


    海潮从他手里接过提篮,把粥碗端出来递给梁夜:“快趁热喝吧。”


    屋子里没有食案,也没有坐垫、杌子,几人只能席地而坐。


    陆琬璎看着梁夜不正常的脸色:“梁公子可是病了?”


    梁夜点点头:“喘疾犯了,还有些发热。”


    陆琬璎从腰带里翻出一个小布囊:“我这里有几颗祛风邪的丹药,梁公子尽快服下,庶几有点用。”


    梁夜接过道了谢。


    海潮问程瀚麟:“对了,这个秘境里你的法器符纸还在么?”


    程瀚麟拍拍脑门:“差点忘了这事。铜镜和法螺都在的,朱砂符纸比先前少了大半,得省着些用,我都藏在寮房里呢,没想到会碰见海潮妹妹和陆娘子,早知道就带在身上了。”


    陆琬璎也道:“药也少了一大半,除了祛邪、安神的丹丸,就只有一些伤药。”


    梁夜又问程瀚麟:“可有上个秘境留下的东西?”


    程瀚麟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有!有!是那玉像的眼珠子,中间是曜石,外圈是白水晶,摸出来的时候唬了我一跳。”


    “那东西有什么用?”海潮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程瀚麟摇摇头,“待我回去,悄悄拿出来给你们看。”


    “不急。”梁夜颔首,拿起汤匙开始低头喝粥。


    海潮坐在一边,托着腮看着他。


    梁小夜自小吃东西就很斯文,不吧唧嘴,没声响,看着怪赏心悦目的。


    梁夜喝两口免不得抬起眼皮看看她,女童蜜色的脸颊上有两朵红晕,许是跑过来时急了,鼻尖上有细汗,鼻梁上还散着几颗细小的雀斑。


    她笑起来会露出一颗略微长歪的虎牙,绒绒的细发笼在光洁的额头上,叫人看了心尖软软的。


    梁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她注视下勉强把大半碗粥都喝完了。


    他服下药丸,接过海潮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些了么?”海潮道。


    “好多了。”


    梁夜向程、陆两人道了谢,开始说正事。


    三人将昭明寺和悲田坊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梁夜想了想:“这个秘境里我们行动不便,凡事要加倍小心。”


    他向程瀚麟道:“玉书的身份打探消息略微方便些,你尽快将昭明寺、郑家人和城中的情况打听清楚,越详细越好,最好能绘制一张昭明寺的舆图,方便行动。”


    程瀚麟点头应是。


    “那我和陆姊姊呢?”海潮问,“我们能做什么?”


    梁夜道:“今日郑家人过来,一定会到悲田坊察看,你们留意观察,有什么异常之处都记下来,再见面时,我们再把得到的消息汇总。”


    “对了,”海潮忽然想起来,“今早走失了一个叫林三郎的小孩,老太婆去找了,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找到。”


    梁夜蹙眉:“等等消息,不过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海潮心一沉,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男子的喊声:“昙生——昙生——怎么送个饭去了那么久还不回?师父找你呢!”


    程瀚麟侧耳倾听,脸色一遍:“啊呀!是昙远师兄来找我了,我得走了!师父找不到我会罚我挑粪的!”


    海潮一听“挑粪”,赶忙催促他:“那你赶紧走吧!”


    梁夜道:“你们也回去吧。”


    海潮皱起眉头:“那你怎么办?一个人闷在这黑屋子里,还生着病……”


    “我没什么大碍,”梁夜道,“服了药饮了粥好多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海潮仍旧有些不放心,梁夜又催促了几回,她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你好好养病,我寻机会再来看你。”


    梁夜道:“别过来,太冒险了。”


    顿了顿:“我服了药,说不定明日就能痊愈回孤儿坊。”


    海潮嘴上答应,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溜出来看他。


    三人出了门,梁夜目送他们走远,天边滚起闷雷,海潮转过头,看着黑黢黢的门洞旁身穿白苎衣衫的单薄少年,不知怎么鼻子酸酸的。


    那屋子又黑又闷,墙壁湿湿的,铺盖还有一股霉味,在那种地方能好好养病才怪。


    程瀚麟被他的昙远师兄拎了回去,三人穿过梅林,在小径分岔口道了别,海潮和陆琬璎回到孤儿坊。


    孩子们无所事事,廖嬷嬷、郭娘子和两个青衣婢女都不在,海潮问那小磕巴:“鸟嬷嬷他们呢?还在找人呢?”


    小磕巴抹了把鼻涕,点点头:“还,还在找,林林林三郎找不到,寺,寺里的和尚也帮,帮忙找去了。”


    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插嘴:“望海潮,廖嬷嬷刚才找过你们,叫你们去戒堂领罚抄书,别忘了,她回来要查的,你们快去吧!”


    海潮问清楚戒堂所在,和陆琬璎手牵着手去了戒堂。


    所谓的戒堂就是间黑黢黢的屋子,散发着旧纸陈墨特有的气味,说不上臭,但也不好闻。


    笔墨纸砚都在几案上放着,还有一卷破破烂烂的《女诫》。


    海潮摊开看了两眼,嫌弃地皱起鼻子:“什么鬼东西!”


    陆琬璎莞尔:“我帮你抄吧。”


    “那怎么行!”海潮道,“我的狗爬字陆姊姊也写不来。”


    一边说一边往砚台里滴水,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陆琬璎看她手法娴熟,微露纳罕之色:“海潮从前习过字?”


    “小时候梁娘子……就是梁夜阿娘,教过我们认字,不过哪来笔墨和纸给我们糟蹋,都是拿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画,”海潮解释道,“是后来梁夜开始读书,我力气大,手劲强,又帮不上别的忙,就给他磨墨,磨着磨着就找到窍门了。”


    那时候用的是瓦砚,墨是她在县令家做工时讨来的残墨,几块残墨弄湿了胶接在一起,虽然看起来像老树根似的歪歪扭扭,却不影响发墨。


    海潮说给陆琬璎听,陆琬璎道:“你待梁公子真好。”


    “他也待我很好。”


    海潮铺开薄而泛黄的竹纸,开始捏着鼻子抄《女诫》。


    “陆姊姊都不用对着抄么?”她好奇地看着陆琬璎笔走得飞快。


    “小时候经常罚抄,早背熟了。”陆琬璎笑道。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陆姊姊也会被罚抄么?”


    “海潮不知道,我小时候可淘气了,后来生了病才消停些。”陆琬璎笑着说。


    海潮想了想,又不觉着意外了,陆琬璎面上是端庄柔弱的大家闺秀,可骨子里却一点也不柔弱。


    就在她发呆的当儿,陆琬璎已经抄了半篇。


    她赶紧抓起笔开始涂写,笔画乱七八糟,字形张牙舞爪。


    陆琬璎写了一会儿,撂下笔,揉揉手腕,探身过来看她写的字。


    海潮看着满纸的狗爬字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扑上去挡住:“陆姊姊别看,太难看了。”


    陆琬璎笑道:“字如其人,海潮妹妹的字也和人一样洒脱不羁。”


    海潮叫她夸得满脸通红。


    好不容易抄完一篇,海潮困得直打瞌睡,一不小心把笔拿倒了,鼻尖戳在脸上,脸颊上顿时多出一块墨斑。


    陆琬璎见了掩口直笑。


    海潮探头一看,只见她已经抄完三篇,有一篇字竟然是仿着她的字迹抄的,把她动歪西倒的字学了个七八成相似。


    “陆姊姊,你好厉害!”


    陆琬璎拎起竹纸轻轻吹了吹:“这不算什么……”


    话音未落,门口探出颗脑袋,是方才告诉他们戒堂所在的女孩。


    “有事么?”海潮问她。


    “廖嬷嬷说,郑家郎君娘子和小郎君小娘子快到了,叫你们赶紧回厅堂去。”


    “我们还没抄完呢!”海潮道。


    “嬷嬷说先别抄了,夜里再补。”


    海潮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把砚台盖起来,起身跟着那女孩向厅堂走去。


    郑家主人大驾光临,悲田坊一众孤儿都要去山道上迎接恩人,孩子们已经排好了队准备出发。


    廖嬷嬷僵着张脸,大声喝道:“快点!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要贵人等你们?”


    这老太婆嘴里没好话,海潮只当没听见,照旧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廖嬷嬷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皱起眉:“脸上的是什么?”


    海潮摸摸脸:“沾到墨了。”


    廖嬷嬷想叫她去洗把脸,又怕误了大事,只得道:“你排在队尾,躲着点,别污了贵人的眼睛!”


    海潮听她这么说就不乐意了:“贵人的眼睛原来那么金贵,见不得脏东西呀,那他们见着你可怎么办?”


    廖嬷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望海潮!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海潮吐了吐舌头:“啊呀,我好怕呀。”


    有几个孩童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时,郭娘子出现在庭院里:“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


    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海潮发现郭娘子虽然不像廖嬷嬷那么凶,但她周身弥漫着一股威严,叫人不敢造次。


    郭娘子抬了抬手,孩子们排好队鱼贯而出。


    海潮从她身边走过时,郭娘子的眼风扫过她的脸颊,脸色沉了沉:“等等。”


    海潮做好了挨罚的准备,陆琬璎在一旁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不想郭娘子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素帕,走到廊下水缸边用清水沾湿了,替她将脸上的墨迹擦去,力道不轻不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好了,走吧。”她道。


    海潮松了一口气,和陆琬璎手挽手跟上队伍。


    他们到得早,在山门外笔直站好,过了会儿昭明寺的主持也带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沙门在他们对面站着,海潮在队尾看到了和师兄们站在一起的程瀚麟,冲他挤挤眼。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尽头方才传来悠远的铜铃和蹄声,是郑家人到了。


    郑家主人一共只有五个,跟着的僮仆、部曲却有三十多个,有端木几的,举羽扇的,拿拂尘的,擎画障的,运什物器具的板车一眼望不见尽头,排场堪比天皇贵胄。


    车队停在山门外,僮仆侍婢搀扶着郑家主人从装饰华丽的牛车上下来。


    海潮想起梁夜的嘱咐,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家人。


    先下车的是郑郎君,他年届不惑,生着张瘦长白皙的脸,修眉俊眼,一身文人雅士的清隽气,只是眼神忧郁,好像藏着什么伤心事。


    下车后,他走到后面的牛车旁,亲自搀扶妻子下车。


    郑娘子衣着素净,头上戴着顶幂篱,轻纱一直垂落到腰际,她身形很纤瘦,但脊背挺得很直,仪态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女的做派。


    郭娘子上前向两人行礼,海潮注意到她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头上一层细汗。


    郑娘子身旁侍女道:“阿郭这向可好?”


    郭娘子看了眼女主人,抿了抿唇:“有劳娘子垂问,奴婢安好。”


    郑郎君始终看着妻子,目光温柔。


    郑娘子下车时将手递给了他,眼下已经不需他搀扶,但两人的手还是自然的交握着,两人不说话,但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暖风在两人之间脉脉地流动。


    郭娘子垂眉敛目退到一边,始终没有看向男主人。


    接着郑家三个孩子依次下车。


    海潮先前便打听到了,郑郎君膝下有一子二女,长女郑大娘十三岁,次女郑二娘七岁,姊妹俩都是发妻所生,唯一的儿子十一岁,是妾室所生,继室嫁入郑家三年,至今无所出。


    长女头上也像继母一样戴着幂篱,不过是青纱,因此看不清容貌。


    她下车时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下,趔趄了一下,郑郎君立即松开继妻的手,转过身去搀扶女儿:“没事吧?”


    郑娘子的侍女立即厉声斥责:“一向同你们说,伺候小娘子要勤谨仔细些,怎么这么不小心!”


    郑郎君抬抬手,向郑娘子道:“有所疏忽是难免的,不必苛责下人。”


    郑娘子一脸愧疚,欠了欠身。


    她的侍婢立即收声:“郎君恕罪,奴婢生怕小娘子受伤,有些急躁了。”


    郑郎君大度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海潮注意到夫妻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脉脉暖风好像不见了,突然被截断了。


    让她更纳闷的是郑家娘子始终一言不发,不管是斥责还是道歉,都是她身边婢女开口,仿佛她不会说话似的。


    不会说话……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郑娘子难不成是个哑巴?


    正想着,便看见郑娘子对着侍女打了个挺复杂的手势,侍女连连欠身,一副认错的样子。


    还真是哑巴,海潮心想。


    郑家长女的反应也很古怪——她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木雕泥塑似地垂手端立在一旁,好像方才的事与她毫无干系。


    郑郎君又问她:“热不热?把幂篱摘了罢?”


    郑小娘子轻轻点点头,乖顺地摘下幂篱拿在手上。


    迎客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海潮也吃了一惊。


    这郑小娘子生得实在美,她经历三个秘境,也算见过不少美人,除却滳水之灵不算,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容貌和梁娘子不相上下的女子。


    她的面容也白皙,不过不似梁夜剔透如玉,她更像是细心烧出的薄胎细瓷,透着股人工的精巧。


    待看清楚她的眼睛,惊叹便成了惋惜——这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毫无神采,直直地望着前方,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么美的小娘子,竟然是个盲人。


    感到惋惜的显然不止海潮一人,人群中发出“啧啧”声。


    郑郎君脸上并无愠色,大度地向众人点点头,让女儿挽着他的胳膊向山门走去,郑娘子姿态亲昵地挽住继女另一只手。


    郑家幼女由乳母牵着,蹦蹦跳跳地走在后面,她的相貌比起姊姊来就普通多了,不过双眼明亮,透着股活泼机灵的劲头,父母目光全在姊姊身上,将她完全忽略,她也浑不在意,还想去摘路边的野花,乳母急忙将她拉住。


    郑小郎走在最后头,他暂且是郑家独子,也许将来是继承家业之人,但是其他人好像完全将他忽略了,连僮仆也不去殷勤趋奉。


    他的五官肖似父亲,只是脸没那么窄长,圆润些,多了分稚气。


    海潮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少年郎的眼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脸来,海潮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


    郑小郎略微偏头打量她,眼中光芒闪烁,海潮没来由一阵心惊,却没有避开视线。


    郑小郎扯了扯嘴角,微抬下颌,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看见路边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


    郑娘子这时终于想起他们这些孤儿,松开继女的手,停住脚步,转过头隔着轻纱扫了他们一眼,向侍女打了一通手势。


    侍女问郭娘子:“娘子问你,这些便是悲田坊收留的孩子?”


    郭娘子不卑不亢地道是。


    郑娘子打了番手势,末了将手按在她前臂上,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侍女:“娘子说你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郭娘子将腰板挺得更直:“奴婢不敢辜负郎君和娘子的信重。”


    郑娘子无声地一笑,走到孩子们跟前,从队首到队尾看了一遍,停在海潮面前,摸摸她头顶的发揪。


    侍女道:“好爱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望海潮,今年七岁了。”海潮道。


    侍女欣然道:“这小女娃口齿也很伶俐。”


    郑娘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海潮一会儿,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块小金饼递给她。


    郭娘子一愕,廖嬷嬷已经跳将起来去推女主人的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小娃顽皮得很!怎么能受娘子重赏!”


    郭娘子深深地皱起眉,正要呵斥,郑娘子抬手拦住她,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道:“娘子说这位便是廖嬷嬷罢?早听阿顾说起你,照顾这么多孩子不容易,娘子念着你的好,回头要赏赐你呢!”


    廖嬷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连连点头哈腰。


    郑娘子将海潮的小手拉起来,把小金饼放在她手心,然后合拢。


    侍女道:“这个是娘子赏你的,你拿着玩,可别丢了。”


    廖嬷嬷将海潮一搡:“还不快谢恩!”


    海潮看看手里的金饼,咕哝道:“这不能吃……”


    郑娘子捂嘴轻笑,伸手捏捏她肉嘟嘟的脸,然后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应了是,转身去车里取了个足有七八层的食盒,折返回来,塞进海潮怀里:“这都是娘子赏你的吃食,你慢慢吃去。”


    海潮双眼一亮,梁夜生着病,需要吃点好的补补,不能天天喝稀粥。


    郑娘子摘下幂篱递给侍女,海潮见到她的脸时着实吃了一惊。


    她想不出一个词来描摹那张脸——郑娘子的面容白皙秀丽,是个清秀佳人,不过仅限于右半张脸。


    她的左半张脸皮肤皱缩发白扭曲,歪斜的脸上没有睫毛和眉毛,像个妖怪,那是烧伤留下的痕迹。


    她似乎对震惊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并不生气,却抬手遮住海潮的眼睛,又揉揉她的脸,然后直起腰,转过身,把幂篱重新戴上,向侍女打了会儿手势。


    侍女向郭娘子道:“娘子问你,这里怎么少了两个孩子。”


    郭娘子眉头动了动,如实禀报道:“一个孩子喘症犯了,在病坊中将养。另一个……”


    侍女挑眉:“另一个怎么了?”


    郭娘子道:“另一个孩子今晨溜出去解手,不见了。”


    “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侍女语气有些重了,“你们可派人仔细找了?”


    “已加派人手找了,主持也派了人去山间找……”


    正说着,有个穿着五条衣的年轻僧人急步沿着旁边一条小径向他们奔来,气喘吁吁道:“郭檀越,那孩子……找到了……在山沟里……”


    海潮看那僧人慌张的脸色便知事情不好。


    侍女道:“出什么事了?那孩子还活着么?”


    僧人有些为难,看了眼郭娘子方才双掌合十唱了声佛号,摇摇头:“贫僧和师兄找到人的时候,身子已经冷了……已叫山中的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


    郑娘子颤抖起来,看起来好像要晕倒了,侍女赶紧扶住她:“娘子听不得这些。”


    郑郎君注意到妻子这里的异样,同女儿耳语了几句,转身走过来,问顾娘子:“何事?”


    郭娘子白着张脸将事情说了一遍。


    郑郎君沉吟片刻,命侍女搀扶妻子先去禅房歇下,然后向那僧人道:“先把那孩子的尸首抬回寺里,别声张。”


    待郑娘子离去后,那僧人道:“还有一事,贫僧须得向郑檀越说明。”


    “何事?”郑郎君问。


    “贫僧在那孩子衣裳上看到了三个血点……”


    在场几个成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郭娘子捂住嘴:“莫非是……那妖物不是在城中作祟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郎君面色凝重,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孩童,向郭娘子道:“先带孩子们回去,夜里叫人守着,若真是那东西,恐怕不止于此。”


    第137章 姑获歌(五) 怎么是他?


    山雨还是落了下来, 整座山头被阴云笼罩,天地昏暗。


    僧人们将男童的尸首抬回寺里,停在佛堂中。


    一个孤儿的身亡无关紧要,然而却给昭明寺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甚至冲淡了郑家人光降带来的兴奋。


    寺僧们个个脸色凝重, 程瀚麟跟在昙远师兄身后做些杂活, 瞅准了机会, 趁着别人不注意, 悄悄问他:“师兄,那小童衣裳上的血点子有什么说法?为何昙超师兄他们那么害怕?”


    昙远乜他一眼:“小孩子家别多管闲事,把油伞送去给师父。”


    程瀚麟接过油伞抱在怀里, 却不走, 牵牵昙远的袖子:“师兄, 师兄, 就告诉我嘛……这山里是不是有专吃小孩的妖怪?师兄不告诉我, 要是我也叫妖怪捉去吃了怎么办?”


    昙远摸摸他的秃脑门,半开玩笑道:“你多挑粪,妖怪来了一闻,哎呦好臭的小沙弥, 横不能下嘴,这不就安全了?”


    “这么说真的有妖怪了?”程瀚麟干脆放下伞, 抱住了昙远的胳膊, 晃来晃去耍赖,“师兄就告诉我嘛……”


    昙远叫他闹得没办法干活, 只得说:“我告诉你,你别同悲田坊那些孩子乱说,知道么?”


    程瀚麟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我不会说的。”


    昙远四下张望了一回,见没人注意他们,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城里最近在闹妖呢,开春以来已经不见了十几个孩子,还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报了官的,加上没耶娘的流民孩子和乞儿就更不好说了。”


    程瀚麟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是什么妖怪啊?”


    “你听过姑获鸟的故事么?”


    没人比程瀚麟更熟悉这些怪力乱神了,他点点头:“听说过的,抓走小孩的是姑获鸟么?有人见到了?”


    “倒是没人见到,”昙远道,“不过有几个小孩的耶娘说,丢孩子的前几日,在他们衣裳上发现了三个血点子。”


    “那些孩子都……”程瀚麟吞了口唾沫,“都像那孤儿一样了么?”


    “听师父说,刚才郑郎君告诉他,”昙远道,“城里那些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今日那个,还是头一回找到尸首呢!”


    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郑郎君他们来这山里,不止是为了消暑,也是因为城里闹妖闹得太厉害,家中又有一个小郎君两个小娘子,生怕出什么事,这才来避祸的呢!”


    “那这里出了事,他们会走么?”


    “这倒是没听说,山里出事,城里也未必安全。”


    “那郑郎君是做什么营生的?”


    昙远“扑哧”笑出声来:“郑家是建业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财帛八辈子花不完,部曲佃户上千口,膏田看不到边,要做什么营生。”


    “那他不做官么?”程瀚麟继续问。


    换作是成人,这样打探未免惹人疑窦,孩子的童言童语反倒让人生不出戒心来,昙远向他解释,郑郎君在朝中有官职,但清贵无匹,不用理会那些俗务,整日研究佛理,谈玄论道。


    “那郑娘子的脸好骇人!还是个哑巴,郑郎君为什么娶她?”程瀚麟又打探。


    昙远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师父平日怎么教你的?‘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相貌有什么打紧的?再说那位郑夫人出身顾氏,门第虽比郑氏差些,却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华族。”


    顿了顿:“说起来那郑郎君鳏居数年,一直没有再娶的意思,还是在我们寺庙附近的一次曲水流觞雅集上见到郑娘子,以琴诗结缘,成了知交,又过了一年才成婚的。”


    程瀚麟见他谈兴正浓,趁机又把郑家的人事打探了一遍,末了道:“师兄你知道得挺多,心也不怎么清净呢!”


    昙远抄起笸箩作势要打他:“你这小贼秃!”


    笑闹了会儿,程瀚麟道:“那妖怪是从城里飞到山里来了么?它会抓我走么?


    昙远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怕,你有佛祖保佑呢,晚课的时候多念几遍经比什么都有用。”


    程瀚麟深感怀疑,不过当然没说出口,拿起油伞:“我去给师父送伞啦!”


    “快去吧,去晚了师父又要念你。”


    程瀚麟去佛堂送了伞,悄悄溜回寮房,从自己床铺下摸出几张偷空写的符纸并那只不知有何用的玉像眼珠,然后走小路去了悲田坊。


    ……


    海潮和陆琬璎随着孤儿们一起回了悲田坊,郭娘子和廖嬷嬷都去佛堂商量那男童的事,留了两个婢女看管这些孩子。


    海潮想打听那男童的尸首在何处,但有人看管溜不出去,只能按兵不动,和陆琬璎去戒堂继续抄经。


    抄到第三遍,门外的雨幕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棕褐色身影,走近了一看,却是披蓑衣戴斗笠的小沙弥程瀚麟。


    程瀚麟走到廊下,摘下斗笠脱下蓑衣抖抖上面的雨水,探头探脑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方才进了屋。


    “你怎么来啦?”海潮立刻撂下笔。


    程瀚麟小声道:“给你们带了几张应急的符来,还有那颗眼珠子,寮房里不好藏东西,还是放在你们那里稳妥些。”


    海潮接过符咒和那圆润精巧的眼珠。


    眼珠是曜石做的,外边包了一圈白水晶,一时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她小心地揣进怀里,符咒不多,除了经常用的师旷符和火符、雷符外,还有几张海潮没见过的。


    “这些是什么符?”海潮问他。


    程瀚麟拿起一种:“这种我管它叫做明光符,点燃之后会化作一小团光,虽不太亮,但比火符耐久,可以维持半个时辰又没那么惹眼,还能揣进袖子里。”


    海潮和陆琬璎都赞叹:“这倒是有用。”


    他们现在是孩童,蜡烛、灯笼和火把都不易取得,夜里要偷溜出去做点什么事,可以用来照路。


    “这个呢?”海潮拿起另一张问。


    “这是隐形符,掩人耳目用的……”程瀚麟吞吞吐吐道。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符用处可太大了!


    “怎么用?”她问。


    “贴在额头上别人就看不见你了,”程瀚麟露出个像是牙疼的表情,“不过这符有个缺陷……”


    海潮:“什么缺陷?”


    “它隐身,只能隐身,”程瀚麟搔搔头,“就是说,只能隐掉你这个人,其余的衣裳、鞋袜、手里拿的东西,都隐不去……”


    海潮:“……”


    所以虽然旁人看不见她这个人,但能看见一身衣裳飘来飘去。


    能想出这种符,不得不说程瀚麟是个奇才。


    “而且效力只能维持半炷香,”程瀚麟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吧……”


    只能维持半炷香,效果还一言难尽,但愿不会有这万不得已的时候,海潮想着,将这鸡肋的灵符也揣进怀里。


    “对了,我还打听到一些消息。”程瀚麟将从师兄那里问来的事说了一遍。


    “姑获鸟是什么鸟?”


    陆琬璎道:“我听说过,姑获鸟是《玄中记》所载的一种妖怪,又名夜行游女、钩皇鬼或隐飞鸟。此妖夜飞昼藏,衣毛为鸟,脱毛辄变为女子,据说只有雌鸟没有雄鸟,是阴毒化成,不能产子,取小儿为子……”


    她说了几句,忽然察觉程瀚麟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赧然低下头:“我班门弄斧了。”


    程瀚麟连忙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在下只是没想到,陆娘子竟然对这些都有涉猎。”


    陆琬璎抿唇莞尔:“阿娘留下许多故书,颇多传奇杂记,我小时候偷偷看了许多。”


    海潮没看见程瀚麟通红的脸蛋,她正在埋头用笔在纸上记下重点,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或者画个简单的图。


    她不知道“姑获”是哪两个字,便草草画了只鸟。


    程瀚麟凑上去一看,揶揄道:“海潮妹妹画的这是鸡么?”


    海潮不理他:“那衣服上的血点子是怎么回事?”


    这回是程瀚麟替她解惑:“传说姑获鸟看中了哪家的小儿,便用血点其衣裳作为标记,点了血点之后便会来取那小儿性命,小儿死后就化作怪物之子。”


    海潮咬了咬笔杆,皱起眉头:“有人亲眼见过那鸟妖么?”


    程瀚麟摇摇头:“听我昙远师兄说,没人见过,只是血点、偷走小儿,都和姑获鸟的传说吻合,这才有此传言。”


    海潮:“也就是说不一定是这妖怪了……”


    她抓抓头发:“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本来我想去给子明送晚膳的,但是师父派了别的活给我,说饭头僧会去送,”程瀚麟又道,“师父可凶了,谁也不敢顶撞他。”


    “没事,”海潮拎起竹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我瞅着机会就去找他。”


    顿了顿:“知道那出事的小童尸首停在哪里么?”


    程瀚麟拿起笔,舔了墨,在纸上勾出一张简单的舆图,圈出一处:“尸首就停在佛堂里,我本想去看看,不过那院子里来来去去都是人,我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师叔拎了出来。”


    顿了顿:“不过听昙远师兄说,本来郑郎君今日就要命人将尸首送到建业城中报官府找仵作验尸的,不巧下起了大雨,这才耽搁了,明日天晴路干了就要启程。若是要去察看尸首,只有今天夜里。我和十几个师兄住一间寮房,怕是很难出得来。”


    海潮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叫人看见起疑心。”


    待他走后,两人继续抄了会儿书,外头雨停了,云破天开时也到了黄昏时分。


    江南的夏山草木葱茏、绿意蓬勃,雨后更显润泽,夕阳一照烟雾迷离,像是蒙着层青色的纱。


    廖嬷嬷虽然放了狠话,抄不完不许睡觉,但悲田坊出了大事她自顾不暇,当然没空理会他们。


    两人随众人一起用了晚膳,跟着寺僧做了晚课,早早洗漱上床。


    虽说悲田坊才有孩子出了事,但守着他们的仍然只有郭娘子身边的一个青衣婢女,毕竟郑家有三个孩子,那三个孩子才是金尊玉贵,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相比之下这些无父无母的贫儿孤儿,就没那么稀罕了。


    所以尽管郑家带了许多部曲奴婢来,昭明寺和悲田坊的人手还是都派去保护郑家那几个孩子了。


    海潮心里为这些孤儿不平,但又庆幸没人管他们,方便了她夜间的行动。


    山间的夜突然而至,前一刻还有微微的亮光,转眼之间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孩子们几乎都睡熟了。


    婢女守着盏油灯枯坐,不一会儿也呵欠连连,脑袋鸡啄米似地一点点,很快便歪倒下来睡着了。


    海潮用手背碰碰陆琬璎的手背。


    陆琬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海潮,怎么了?”


    “我要偷偷溜出去。”


    “可是不放心梁公子?”


    海潮双颊一热,还好房中昏暗,陆姊姊看不见。


    “我要去看一眼那孩子的尸首,”她嘟囔道,“顺便去看看他病好些没有……”


    陆琬璎道:“我同你一起去验尸吧。”


    “我一个人去就好,”海潮道,“两个人一起去容易叫人发现,而且万一那婢女醒过来发现我不在,你还能帮我挡一挡。”


    陆琬璎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海潮千万小心。”


    “放心吧,我有程瀚麟的符呢!”


    虽然没什么用处,但也聊胜于无么!


    海潮悄悄从被窝里爬出去,把白天郑娘子赏的吃食用干净帕子包了几样揣进怀里,然后悄悄打开门闩溜了出去,陆琬璎立即在她身后将门闩上,然后躺回自己的铺位上。


    出了悲田坊,海潮按着白天记下的路线溜到停尸的小佛堂,推了推门,果然锁着。


    好在屋后有扇窗户虚掩着。


    窗户有些高,不过难不倒海潮。


    她没费什么劲便爬了进去,从佛台上拿起盏长明灯,走到近处察看林三郎的尸首。


    男童小小的尸骸躺在门板上,从头到脚蒙着块白布,血从白布底下洇出来,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虽说见过好几次各种各样的尸首,但要说不害怕是假的。


    海潮调匀了呼吸,一咬牙掀开了白布。


    那尸首已经叫山间的野兽啃吃过,肢体七零八落,脸也毁了,有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和牙床,叫人看了又惊惧又揪心。


    海潮正要寻找那孩子衣服上的血点,忽然听见门外廊庑下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这时候竟然有人来了!海潮悚然一惊,手忙脚乱地将白布盖好,正想将长明灯放回佛台上,只听“咔哒”一声响,门外之人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来不及把长明灯放回原位,海潮当机立断,拿着灯闪身躲在佛像旁的供养人塑像背后,在门扇传来“吱嘎”声响的刹那,及时把灯灭了。


    海潮从塑像背后悄悄窥视,只见一人跨过门槛,手中提着的灯笼照出一张漂亮的脸庞。


    海潮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是他?


    第138章 姑获歌(六) 小夜,我在


    来人竟是郑家那个小郎君。


    海潮想不通有那么多人看守着郑家人所住的禅院, 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跑出来的,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停尸的佛堂里。


    摇曳的灯火映照出他略带稚气的俊秀脸庞,一双狭长凤眸里好像跳跃着两簇火苗,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起来似乎很兴奋。


    有一刹那, 那似乎察觉了什么, 停下脚步, 抬起头, 朝海潮藏身的供养人塑像看过来。


    海潮心头一突,连忙缩到塑像后面,转念一想, 对方在亮处, 自己在暗处, 他应该看不见她才对。


    果然, 郑小郎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到林三郎的尸首跟前, 将手里的灯笼放在脚边,面对着海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盖着尸首的白布。


    海潮以为他会吓一跳,别说是孩童, 一般大人见了那么骇人的尸首恐怕都要惊慌失措,可那郑小郎却不是一般人, 他脸上没有惊骇, 眼中的兴味却越发浓厚了。


    他用干净的左手抚了抚下颌,右手拨开尸首脸颊上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甚至还撬开牙齿察看里面的东西。


    海潮躲藏的地方离他不远,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清楚地看见他用手指拨开尸骸残缺的嘴唇, 头皮一阵阵发麻。


    “奇怪,”郑小郎又拨弄尸骸脸颊上的伤口,自言自语似地道,“这伤口挺齐整,不像是野兽咬的呢……”


    海潮越发觉着古怪,郑小郎这些举动让她忍不住想起梁夜验尸的模样,难不成这郑小郎的爱好是当仵作?


    正思忖着,便见郑小郎小心翼翼地脱下尸首的衣裳,林三郎穿着悲田坊统一的苎麻衣,很多地方被野兽扯成了碎布条,布满血污和泥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但海潮在衣裳的袖子上看到了传说中的三个血点子。


    郑小郎将尸首衣衫脱下后,轻轻触摸这可怜孩子的残躯,从头到脚,在伤口、断肢上停留的时间尤其久,他的双眼越发灼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尸首的衣裳重新拉上,系了腰带,然后将白布按原样盖好,拿出帕子擦干手上的血。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盼着他快点走,她也好溜出去。


    那郑小郎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将脏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提起灯笼,不紧不慢地踱到门口,抬起一只脚,便要跨过门槛……


    海潮一颗心就要放回肚子里,可就在这时,郑小郎忽然收回了跨出的那只脚,冷不丁地转过身来,朝佛台望去。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结成了冰,佛台上本来有两盏长明灯,分别置于佛像两旁,任谁都能看出缺了一盏。


    郑小郎果然露出沉吟之色,随即向佛台走去。


    海潮后背冰凉,心如擂鼓,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腾的声音。


    郑小郎踮脚摸了摸佛台上原本放灯的地方,看看手指。


    海潮明白他这是在检查那里有没有灰尘,他一定猜到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只盼他别怀疑佛堂中此刻还有别人在。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海潮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临时抱佛脚显然没用,佛祖和菩萨都不搭理她,那郑小郎提着灯笼在佛堂里搜寻起来。


    他先是检查了佛台下面用锦幔遮住的地方,接着是佛像背后,然后是罗汉像……


    他不紧不慢,像是渔人缓缓拉网。


    海潮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她怀疑对方仅凭如雷的心跳就能发现她。


    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这么一想,那少年便向她藏身的角落走过来。


    海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不得已时只有把程瀚麟的半吊子隐身符贴在脑门上逃跑……


    随即她就否决了这个计划。程瀚麟的符不能使她消失,郑小郎会看见她的衣服飘出去,运气好他以为是鬼魂被她吓住,可那郑小郎不是常人,那么骇人的尸首他见了眉头也不皱一下,未必会怕个小孩鬼,说不定兴致勃勃来追她……


    海潮思忖了片刻,竟觉着这样的事很可能会发生——她虽然和郑小郎素不相识,但好像莫名能猜到他的行事风格。


    凭她这两条小短腿,肯定是跑不过那半大少年的。


    脱了衣裳跑呢?她又想。


    也不行,那样势必就要把衣裳留在佛堂里,他一定会搜到,衣衫上绣着编号,拿去悲田坊找人一对就会知道是她的——何况她把衣裳留在这里,明日穿什么呢?


    那就只能在他发现她的瞬间出手把他击晕,然后尽快溜回悲田坊,悄无声息地躺下来。


    可是一想就知道这么做风险太大,先不说以她现在的力气有没有把握把个十多岁的少年打晕,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把人打死打残了怎么办?


    再者如果对方不相信是闹鬼,又有人发现她半夜溜出去的事,双方一对就会知道是她捣的鬼,不管是把她赶出去还是关起来,她都不能继续追查真相。


    还有梁夜,他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山里要是真有个专杀小孩的妖怪,落单又生病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心中纷乱如麻,可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犹疑不决了,顷刻间郑小郎已经走到了供养人像之前,海潮几乎能感觉到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嗅到他身上昂贵的香料气味和手上沾染的血腥味。


    少年鼻翼微微翕动,自言自语似地道:“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是偷灯油的小耗子么……我好像嗅到了害怕的味道呢……”


    不管了!海潮把心一横,将手中灵符边缘舔湿往脑门上一贴,她袖管中伸出的手瞬间就在眼前消失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手绕过塑像伸了过来,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她的脸颊。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


    她咬紧牙关,准备趁他不备使出全力抓住他胳膊将他拽倒,然后猛击他后颈将他打晕。


    可就在她出手的刹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小郎君——你在哪里啊小郎君——”


    少年蓦地收回手,叹了口气:“真是不巧,有人来找我了,今日没空与这小耗子周旋,明日再想办法将你找出来吧。”


    他的声音柔和圆润,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很愉悦,却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郑小郎干脆地转过身,快步跨过门槛走出佛堂。


    廊庑上“啪嗒啪嗒”木屐的响声渐渐远去。


    海潮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好不容易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软的双腿,走到外头,把灯台放回原处,然后蹑手蹑脚地照旧从窗户爬出佛堂。


    她不敢把脑门上的符揭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往病坊跑去。


    是夜无星无月,山中夜色如同浓墨,与开阔的海边不同,好似有怪物出没,随时会跳出来将她吞噬。


    海潮从小怕黑,但一心想着去找梁夜,竟没顾上害怕,仿佛前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盏灯在等她。


    好在她身形小,猫着腰在草木间穿行不容易叫人发现,偶尔遇见一两个值夜的僧人或是郑家奴仆部曲,不等他们看清便一阵风似地窜了过去,让他们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


    梁夜睡得很不安稳,过了一日,他的病势不见减轻,似乎反而更重了,背上发寒,骨头缝里一阵阵生疼。


    陆琬璎的丹药一向是很有用的,这回之所以不起作用,多半是这秘境要让他病着。


    虽是初夏时节,山中的夜仍然寒凉如水,何况昼间刚下了一场雨,潮湿单薄的被褥更添阴冷。


    他偶尔会听见门外草丛里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或是什么东西匆匆跑过的声音,心头便是一紧,疑心是海潮的脚步声。


    可每回都不是她,那些动静不是他的错觉,便是山中小兽经过弄出的声响。


    在处处充斥着危险的秘境里,海潮又变成了孩童,怎么掩人耳目跑来找他?他希望见到她,但不想她冒险来找他,何况她从小怕黑,山间无星无月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睡吧,她不会来了,他告诉自己,既安心又有些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失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梁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然而那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他摁了摁太阳穴,莫非是病糊涂了?


    正想着,上方的窗口传来童稚的声音:“小夜,睡着了么?”


    不等他回答,便有一个黑影从窗户里钻了出来,“咚”一声跳到地上,朝他奔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欢喜而止不住颤抖。


    “怎么还没睡着呢?都什么时候了……”海潮坐到他身边,放出袖子里的符光,将小小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嘶,这么烫!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大夫来……”


    “没事,”梁夜攥住她的手,“睡一觉就没事了。外面那么黑,你怎么过来了,不害怕么?手真凉。”


    “对了,有人给你送夕食么?吃了些什么?肚子饿不饿?”


    “有人送了饭来,不饿。”梁夜没说实话,其实没人来送饭。


    寺中僧人又要迎接郑家人,又要寻找失踪的孩童,只怕把他这病中的孤儿忘记了。


    海潮从怀里摸出帕子包着的糕点:“他们送的饭食肯定不好吃,这是郑娘子赏的糕点,里面加了牛乳,吃了有力气,你尽量吃些。”


    梁夜虽然大半日粒米未进,却没有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但他还是坐起身,从她手上接过糕点,上面还带着她的余温。


    他咬了一口。


    “怎么样?”海潮的眼睛映着灵符的光,像皎月一样熠熠生辉。


    “很香甜。”梁夜道。


    “那就好,”她的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你多吃点。”


    梁夜用尽全力吃了一块,问道:“失踪的男童找到了么?”


    海潮点点头,把白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本想将方才佛堂里的怪事告诉他,但见他神思倦怠,怕他听了担心,便道:“你先睡,养足了精神再说。”


    梁夜摇摇头:“你把查到的事告诉我,然后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海潮斩钉截铁道。


    “你……”梁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按在床上:“你试试呢,看你的病气厉害还是我厉害。”


    说罢二话不说掀开衾被钻进被窝:“嘶,这被子可真薄,还湿乎乎的,盖着和没盖一样。”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转过身抱住他:“这样就不冷了。”


    梁夜浑身蓦地一僵,然后止不住颤抖起来,他仍旧挣扎着转过脸去,徒劳地想离她远一些,然而她短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抬起一条腿压住他:“老老实实睡觉,病了还不安生!”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团火,温暖地燃烧着,包裹着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深沉的倦意压在他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么累,就好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眼皮渐渐发沉,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但这次的黑暗很温暖,很舒服,丝毫没有令他恐慌。


    海潮感觉身旁的少年呼吸渐沉,身上沁出薄汗,这才松开他。她取出帕子替他掖去额头上的细汗,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瘦,隐隐已有棱棱的骨节,手心还是热得烫手。


    灵符化成的光飘在枕边,随着少年沉沉的呼吸忽明忽暗。


    海潮借着这光打量他,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在梦中也不得舒展。


    她记忆中梁夜一直很冷静很镇定,难得看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心尖又酸又软,一时竟然睡不着了。


    不知是不是变小的缘故,深埋在记忆中的一些久远往事也随着身体的感觉翻腾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和梁夜一度并不算亲近。


    梁夜从小性情阴郁、沉默寡言,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同他说话就像往水潭里投石头,不管投多少,都“咕咚”一下沉入水底翻不出多大涟漪。


    而且阿耶阿娘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要多带小夜玩”、“也和小夜说说话呀”、“别冷落小夜”、“小夜这孩子多乖巧懂事啊,真叫人心疼”……听得人耳朵里生茧,她又是天生反骨,便越发不肯待见他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亲近起来的呢?她很久以来一直想不起来,直到此时方才记起。


    那是一个燠热的夏夜,阿娘一边给她打扇子,一边和阿耶喁喁地说着家常。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说起了梁家母子的事。


    她听见阿娘压低声音对阿耶说:“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很多年,连你都没说过。”


    阿耶有些酸溜溜的:“什么事,连我也要瞒着?”


    阿娘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毕竟是别人家的是非,说出来总像是……不过小夜这孩子太惹人疼了,这件事在我心里憋得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还是同你说道说道吧……”


    顿了顿:“阿梁生完小夜那天夜里,我听见孩子的哭声,生怕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就起身去看了一眼……”


    “那晚你出去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你睡得死了一样,哪里听得见。”


    “……那天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她家,推门进去,看见她把小夜放在地上,包被散着,孩子光身躺在一层薄薄的被子上,那可是寒冬腊月,都冻得发紫了!”


    阿耶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阿娘:“不知道……我唬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抱起来,问阿梁怎么了,她说没事,孩子尿湿了,正要给他换衣裳,可那哪里是换衣裳的样子!


    “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那天夜里不敢走,就坐在床边陪着她,抱着孩子哄,一会儿孩子暖和些了就开始哭个不住……


    “我一问才知道她生完孩子就没给他喂过乳,孩子饿了一整天,哭的力气都没了‘嘤嘤嘤’的像只奶猫儿。


    “到这时候我也看出来她不想养这孩子,要任他自生自灭,可那是一条命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一个孩子就这样饿死冻死,就劝她说,‘我知道你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你别怕,我们会帮你,要是你将来遇到合适的人,怕带着这孩子拖累你,可以把他留给我们养。’”


    “她说什么?”


    “她说‘阿姊,你不明白’……然后就哭起来,哭了很久终于停了,把孩子接过去喂了第一顿奶,第二天起再没提这事,我以为她想通了,也就当不知道这事,囫囵过去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我一直想,当初那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救了那孩子一命,你后悔么?”


    “不后悔,小夜是个好孩子……可是……”


    “不后悔那不就结了,你没做错……”


    海潮迷迷糊糊地听着,虽然阿耶阿娘这番话她还不能理解透彻,但也听明白了,小夜的阿娘本来不想要他,生下他第一天就差点把他冻死饿死。


    小夜真是可怜,她心想,我得对他好些才行。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去找梁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分他一半,阿耶阿娘夸小夜乖,把她和小夜比,她也不生气了。


    有一天,不知是谁出海回来,给了她一小块石蜜,那可是稀罕物,她忍着馋,用刀背把石蜜砸成两半,自己吃了小的一半,留了大的一半给梁夜。


    可是她一整日都没见着他,她揣着那块勾人的石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再不给出去,肚子里的馋虫就要钻出来了。


    于是她翻身起床,推门去找梁夜。


    那晚月亮很亮,她一出门就看到沙滩上有个人,正在慢慢往海里走,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


    那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清楚是谁,可她莫名就觉着那是小夜,毫不犹豫地朝他奔了过去——那时候他已经走出很远了,海水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就像是丢了魂,她怎么叫他都听不见。


    她急急忙忙追上去,一个浪头打过来把她打翻在了水里。


    小夜这才停住脚步,赶忙把她捞了起来。


    人捞起来了,可是浪头把她把那半块珍贵的石蜜冲走了,她坐在沙滩上哭了半宿,梁夜在一旁哄了她半宿。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她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趴在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他一身。


    她一转头就忘了这事,也没想过那晚他为什么要往海里走,直到此刻。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少年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海潮……”


    海潮转过身去,用力抱住他滚烫的身体:“我在这儿,小夜,我在呢。”


    第139章 姑获歌(七) 她只有一次


    海潮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才睡着, 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心口发烫,仿佛藏了块热炭,伸手一摸,冷不丁叫什么烫得一激灵醒了过来, 方才想起衣襟里揣着程瀚麟今日给她的玉像眼珠。


    她坐起身, 掀开衣襟把眼珠子倒在毯子上, 却见黑曜石周围的一圈白水晶变成了血红色, 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闪着红光。


    海潮不知道这眼珠子有什么作用,也不知道为什么三更半夜莫名发红发烫,只觉这红光妖异不祥。她转头看了眼梁夜, 病中的少年呼吸比平日略沉, 但睡得还算安稳。


    她又俯身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仍有些热, 但比昨夜好了些。


    没什么异样, 她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困意也再次来袭,只是那颗眼珠子的异状叫人放心不下,她不敢掉以轻心, 生怕自己因为犯困睡着,往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眼冒泪花。


    梁夜在睡梦中若有所觉, 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怎么了?”


    说着便要用手肘支撑着勉强起身, 海潮转过身,正想说没事,忽听门扇处传来“砰”一声。


    她抬头循声望去, 若隐若现的红光中,只见原本插好的门闩不知怎的落到地上,随即门扇发出“吱呀”一声,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影走入门内,向着床边摸来。


    仔细一看,那东西却又不像人。虽然似人一般直立行走,但它走路的姿势很怪,佝偻着背却踮着脚,步态摇晃而扭曲,仿佛浑身每个关节都装反了似的。


    恰好红光亮起,海潮乍然看见那东西的模样,头皮仿佛针扎似的一阵发麻,头发几乎都直立起来——只见那东西生着人的躯干,却长着一张鸟脸,脸上布满黑色毛羽,一对黑豆般的眼睛隐藏在毛羽间,闪着狡黠的光,下面是铁钩般尖利的鸟喙。


    经历三个秘境,海潮见过不少怪物,其中不乏更可怖的,但眼前这妖物无论模样还是动作都似人而非人,仿佛刚学会做人,还不太熟练,有种别样的诡异可怖。


    就在海潮愣怔之时,那怪物的“黑斗篷”突然如双翼般展开,照着她猛扑过来。


    海潮没料到那怪物的速度陡然变快,回过神来不自觉想要闪避,蓦地想起梁夜就在身后,生生忍住了,反而跳下床,双手握拳,猛地向那怪物肚腹间击去。


    那怪物大约是没料到一个小小孩童竟会奋起反抗,丝毫没有防备,冷不丁叫她打中肚腹,向后趔趄了几步。


    奈何海潮人小力薄,那一拳的力道与成人不可相提并论,怪物很快稳住身形,从喉间发出一声鸟鸣般的尖啸,再度向她扑来。


    海潮已从怀中掏出火符悄悄握在手中,待那怪物逼近,突然扬手将符扔出——妖物大多怕火,此前的秘境中罕有失手的时候。


    符咒在空中燃成个大火团,那怪物见状脚下一顿,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怪物果然都怕火。


    谁知片刻的愣怔之后,那怪物便无视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继续向海潮扑来。


    海潮大骇,情急之下忘了自己是个孩童,抬腿向它踢去,若以她成人的脚力,这怪物的肋骨恐怕都叫她踹断了几根,可她现在的力气充其量只能给怪物挠个痒。


    怪物反而趁势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指爪冰冷湿黏,紧紧箍住她,几乎要将她的踝骨捏碎。


    海潮忍着剧痛,竭力用另一只脚猛蹬怪物的胳膊,那怪物却只是紧抓着她不放,将她从床边往门口倒拖。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瘦小的白影扑上前来,一口咬在怪物的胳膊上。


    那怪物吃痛,不由松开海潮,然后猛地一挥胳膊,梁夜如同卷入风中的树叶,被抛到半空中,然后“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海潮听那声音都知道有多痛,不禁惊呼:“梁夜!”


    “我没事……别……担心……”梁夜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闷哼,竭尽全力稳住声音。


    海潮怒不可遏,不顾脚踝剧痛,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全力向着怪物扑上去,竟将它扑翻在地。


    她胡乱地抠挖那怪物的眼睛,扯它的毛羽,然而双方力量太过悬殊,那怪物很快便将她掀翻在地。


    海潮后背着地,只觉浑身骨头似要散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躺在地上,看见怪物向梁夜走去,心急如焚想要爬起来,可是一动就直抽冷气,不等爬起身,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她死命地咬紧牙关,直到口中血腥气弥漫,方才缓缓地坐了起来。


    不等她缓过劲,那怪物已经抓住梁夜的双脚将他往门口倒拖。


    他本就在病中,方才扑上来搏命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叫那怪物擒住了。


    “梁夜!”海潮惊呼一声,声音不觉变了调。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他被怪物拖拽着,后背摩擦着地面,却还安慰她。


    海潮竭力想要爬起来,可落地时受伤的脚踝似乎又扭了一下,伤上加伤,越发疼得钻心刺骨。她只能用双手撑着奋力向前爬,可是哪里能赶得上脚步轻捷的怪物!


    她眼睁睁看着怪物已经拖着梁夜走到门边。


    就在怪物想要将他拖过门槛的刹那,他忽然用手扒住门框不放。


    那怪物抬手照着梁夜脖颈间重击,他瞬间脱力,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怪物抓着他的腰将他提起来,仿佛提着一捆没有生命的货物。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泪还是晕眩。


    她从未有一刻这么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力,要是有刀就好了,只要有把刀,或者哪怕是她刚学会用的弓箭,然而她只有一把弹弓。


    且不说杀伤力有多大,她手中只有弹弓而没有弹丸,病坊中除了床铺之外空无一物,连颗小石子也找不到。


    海潮抓着弹弓的手又垂了下去。


    眼看着那怪物已提着梁夜跨过了门槛。


    海潮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此刻是否还清醒着。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难道天意让他们重逢,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梁夜死在面前?这个念头像是怪物湿黏的指爪攫住她的心脏,令她浑身发冷。


    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室内一暗,是那颗眼珠的红光消失了。


    海潮明白过来,眼珠子的作用大约是预示危险,姑获鸟抓走了梁夜,她就安全了,所以眼珠子就恢复了正常……


    眼珠子!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手肘支撑着全身的力量快速爬到床边,抓起眼珠子,然后奋力往门口爬去。


    衣袖磨破了,双臂磨出了血,火辣辣生疼,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打中,一定要打中!


    她只有一次机会,一颗弹丸,一次机会,如果打偏她就再也没机会救出梁夜了。


    那怪物已经走出很远,只剩暗夜中一个黢黑的影子。


    海潮用手背擦去眼睛里的水雾,举起弹弓,瞄准影子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弓绳拉到极限。


    第140章 姑获歌(八) “血!血!


    曜石眼球飞出的瞬间, 海潮就知道偏了,她的力气太小,又经过一番搏斗挣扎,手也不够稳。


    眼球画出一道弧线, 她的心脏好像也跟着飞了出去, 接着直直地往下坠落,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而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 只听一声钝响, 眼球不偏不倚打中了怪物的右肩。


    怪物发出一声闷哼,将手里提着的孩童“扑通”一声扔在地上。


    但它显然不想就这样放弃猎物,换了完好的左手去拉扯不省人事的梁夜。


    海潮心中刚燃起的一星希望转瞬又被扑灭, 她想奔过去与那怪物拼命, 可手脚并用、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出两步, 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痛楚, 让她两眼一黑跌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 草木间忽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闪,随即响起男人的声音:“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人来了!他们有救了!海潮体内仿佛刮起一股狂喜的飓风。


    她浑身发抖,竭尽全力大声喊道:“救命!救命!有妖怪!妖怪抓小孩了!”


    那怪物转过身来,虽然海潮看不清它的脸, 但能想象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射出如有实质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什么!你等等, 我这就来救你!”那男人大愕, 树丛间的沙沙声陡然变快了。


    怪物与海潮僵持的片刻,蓦地回过身, 朝着反方向急奔而去,窜入草丛间,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 那男人终于到了跟前,手中举着的松明火把照出一张年轻亲和的脸。


    海潮见他有些面善,略一回想,认出是程瀚麟那位法号昙远的师兄。


    昙远见到她也是吃了一惊:“你不是师弟认识的那个小童么……你不在悲田坊好好睡觉,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想起这时候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不待她回答,接着又问:“妖怪呢?”


    海潮:“妖怪跑了……先别管妖怪,我朋友受伤了,求阿师救救他!”


    昙远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还躺着个孩子。


    他急忙奔过去,俯身探梁夜的鼻息。


    海潮浑身僵硬,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别怕,这小檀越还有气。”昙远道。


    海潮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一瘸一拐地挪到梁夜身边。


    少年人事不省,下巴颏尖尖的小脸在月光下透着不祥的青白,浓密的长睫覆在紧阖的眼睛上,像是沉沉睡着了一般。


    “他怎么会晕过去的?”昙远问。


    “妖怪把他打晕的,”海潮用手对着后脖颈比划,“打得可重了!”


    想起当时的情形,她鼻子便酸起来,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变成小孩以后,她好像变得和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了。


    昙远闻言皱起眉:“不知有没有内伤,我得把他带回寺里找师叔医治,我去叫人帮忙……可是把你们留在这里又怕有危险……”


    海潮道:“你抱着他,我能自己走。”


    昙远看着她的伤脚:“你的腿脚不要紧么?”


    “不要紧。”


    昙远摸摸她的发揪:“真是好孩子。”


    说着便让她举着火把,把少年打横抱起。


    海潮趁他不注意时,捡起落在草丛里的曜石眼珠,跟在昙远身后向僧寮走去。


    她心中焦急,奈何腿脚不争气,昙远顾虑她脚伤,也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会在病坊?”昙远问。


    海潮看了看他怀里的梁夜:“郑家娘子赏了我糕饼,我来给小夜送些,太困了就睡着了。”


    小孩困了倒头就睡也是常事,昙远并不起疑:“没想到你这小小孩童还挺有心。”


    “小夜是我朋友,他又病了。”海潮道。


    “那妖怪是怎么回事?”昙远问。


    海潮将妖怪半夜闯进房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昙远听得连连咋舌:“你这小娃娃胆子也真大,不怕妖怪把你一起捉去?怎么不跑去找大人帮忙呢?”


    或许一个人跑出去呼救才是上策,但当时的情形,无论是她还是梁夜,都不可能把对方留下独自面对妖怪。


    “对了,那妖怪长什么模样?你们看见了么?”


    海潮做出含胸驼背的样子,比划着说:“它脸上都是黑色的鸟毛,长着只铁钩一样的鸟嘴,缩头缩颈的。”


    昙远一听“鸟”字,便露出沉吟之色:“你看清楚了?那怪物真的长着张鸟脸么?还是谁用鸟妖的故事吓唬过你……”


    这个年纪的孩童时常分不清真事和妄想,也难怪他不相信。


    海潮眨眨眼:“什么鸟妖的故事?”


    “没什么,都是吓唬小孩的……”


    海潮道:“我记得从妖怪脸上揪下几根羽毛,阿师要是不信,可以去屋子里看看。”


    昙远点点头,未再说什么。


    两人默默走着,夏日夜晚的山间凉风习习,树木和山石的影子不时从视野边缘闪过,仿佛黑暗中探出爪牙的怪物。


    海潮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没来由的怖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阿师怎么会到病坊来?”


    昙远的声音沉下来,仿佛变了个人,缓缓转过头:“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海潮如坠冰窟,浑身僵直:“你……”


    “哈哈哈,吓到了吧?”昙远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海潮:“……”


    昙远止住笑,解释道:“今日轮到我和昙生师兄一起巡夜,小师弟央我来病坊看看他生病的小友,我就来了。”


    顿了顿:“没想到听见你喊救命。”


    原来是程瀚麟,海潮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谢阿师相救,回头我得谢谢那小师父才行。”


    昙远“扑哧”一笑:“你们这些小孩说起话来怎么都煞有介事的,像大人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潮生怕露馅,不敢再多言。


    好在僧寮离病坊不远,两人走了不到一刻钟,便看见了佛堂中长明灯隐隐绰绰的灯光。


    昙远将梁夜和海潮安顿在一间清净的禅房里:“你们稍歇片刻,我去禀报师父。”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海潮见屋子里有水缸和铜盆,便舀了水,将帕子沾湿,轻轻擦去梁夜脸上和手上的脏污和血迹。


    不多时,昙远带了一个面容清癯、年约六十上下的老和尚回来。


    海潮对这老和尚有些印象,白天去山门外迎接郑家人时,带领众僧的就是他——原来昙远口中的师父便是昭明寺的方丈慧觉禅师。


    老和尚蹙着眉打量了海潮一眼,并未理会,径直走向床边,拉起梁夜纤细的手腕替他把脉。


    “师父,这小檀越怎么样?”昙远急巴巴地问道。


    老和尚瞟了他一眼:“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顿了顿,将梁夜的手放回床上:“无有大碍,我写张房子,你去抓药,然后连药带人一起送回悲田坊去。”


    昙远和海潮都是一愕。


    “这就送他们回去?”昙远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这小檀还在昏迷,不知伤势会不会有变化,不如等他醒来……”


    慧觉禅师白眉一耸,厉声打断他:“叫你送回去,何须多言!”


    昙远欲言又止,到底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弟子遵命。”


    禅师见徒弟驯顺,缓颊道:“悲田坊虽立在寺中,到底不是寺中产业,若是他俩在这里出什么事,你我怎么向郑家交代?你就不该将他们带回来,直接送回悲田坊便是。”


    海潮听得目瞪口呆,都说出家人慈悲心肠,虽说实际上并不尽然,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连装都不屑装的。


    难怪身为一寺方丈还和小徒弟过不去,动不动就要罚程瀚麟挑粪。


    禅师又向昙远道:“今日就罢了,往后这样的麻烦事,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


    昙远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慑于师父威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老和尚吩咐完便要拂袖走人,海潮虽不喜这老和尚冷漠,但说到底他救人是情分,她也不好抱怨什么,便向他行了个合十礼:“多谢禅师救命。”


    老和尚斜睨她一眼,紧抿嘴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那神情活像她欠了他八百贯。


    昙远追上去:“师父,那姑获鸟的事……”


    老和尚粗暴地截断他的话头:“哪来什么姑获鸟,小童胡言乱语,你一个大人也跟着胡吣!”


    昙远:“可是……”


    不等他“可是”完,老和尚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待师父走后,昙远讪讪道:“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这性子,说话冲,但心肠是好的……今夜你们就住在这里吧,等小檀越醒了我再送你们回去。”


    海潮讶异道:“可是方丈刚才说……”


    “师父哪里有空管那么多呢!”昙远冲她挤挤眼,“你们悄悄住着就是了。”


    海潮心里感激:“多谢昙远师兄。”


    昙远笑出了牙花:“客气什么!你都叫我师兄了,我不得关照你们一二。”


    “那个鸟妖的名字是叫姑获鸟么?”海潮问。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昙远一惊,“你就当没听见。”


    “可是我们真的看见妖怪了,”海潮道,“不信你去病坊里找,鸟毛还在呢!方丈为什么不信我?”


    “方丈他这是……哎,同你一个小娃娃说了你也不懂。”昙远道。


    “那妖怪要是再来抓我们,或者抓别的孩子,该怎么办?”


    昙远想了想:“你回去以后,把同我说过的话,原样告诉郭檀越,她自有计较。”


    海潮心里明白,慧觉禅师摆明了不想趟浑水,而郭娘子管着悲田坊,坊中孩子出事,她自然要斟酌一下是不是禀报给郑家人知晓。


    一想到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海潮的脑袋便发胀。


    “总之你们去找郭娘子说道,别同廖嬷嬷多说,记住了么?”昙远问。


    海潮点点头。


    昙远又伸手抓抓她散乱的小发揪:“乖,我去煎药。”


    两人就在禅房里睡了一夜,海潮不敢睡死,一手握着梁夜的手,一手伸进衣襟,偷偷把曜石眼珠抓在手心。


    好在下半夜太平无事。


    昙远给梁夜灌了两服汤药,翌日天蒙蒙亮时,他的高热退了,人也醒转过来。


    昙远松了口气,也不好再留他们,便和师兄一起将两人送回了悲田坊。


    悲田坊的孩子们正起床穿衣,廖嬷嬷在床铺间巡视,刚发现海潮不见踪影,正在质问陆琬璎,见到海潮便要发作,一看还有本该在病坊中养病的梁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眼见她要发作,昙远忙笑着道:“廖檀越,这两个孩子昨夜受了惊吓,刚好叫小僧撞见,就擅自做主让他们在禅房里睡了几个时辰,檀越可千万别见怪。”


    廖嬷嬷只得强压下怒气,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小阿师,这些孩子不服管教,叫阿师受累了。将他们交给老身就是。”


    昙远却踟蹰不去:“郭檀越何在?”


    “阿师找郭娘子有事?”廖嬷嬷道,“阿师可以告诉老身,老身转告便是。”


    昙远:“就不劳烦廖檀越了,小僧在此等候便是。不知郭檀越何时回来?”


    廖嬷嬷僵着脸,硬梆梆道:“郭娘子去夫人身边伺候了,老身也不知她何时回来……”


    话音未落,便听门帘“唰”一声响,一个脸色青白的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嬷嬷!郭娘子叫你过去!”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廖嬷嬷埋怨道。


    婢女瞥了一眼昙远。


    昙远识趣道:“小僧去外头回避一二。”


    婢女摇摇头:“阿师用不着回避,事情就出在你们寺里,早晚要知道的……”


    “怎么了?”这下连廖嬷嬷都紧张起来。


    婢女道:“佛堂里那个林三郎的……尸首,不见了。”


    “不见了?”昙远和廖嬷嬷异口同声问道。


    婢女点点头:“本来今日天一亮就要送回建业报官勘验的,但是方才下人开锁进门一看,尸首不见了……”


    正说着,一个孩子忽然尖叫起来,把众人都唬了一跳。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廖嬷嬷呵斥道。


    那小孩却恍若未闻,只是指着身前的同伴:“血!血!阿水出血了!”


    廖嬷嬷急忙走过去,将那名唤“阿水”的女童从床上拎起来,朝她背后一看。


    只见那女童黄白的麻衣上,赫然是三个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