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玉美人(三十九) “叫做滳水
程瀚麟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额头上有伤,衣裳熏黑了,头发被火燎到焦黄了一片,左边的眉毛也烧掉了一半, 看着好不可怜。
海潮心中涌起自责, 要是把他一起带到骊山, 或者他们早点回来就好了。
“沈奉御, 他什么时候能醒?”梁夜问守在旁边的医官。
医官不明白堂堂公主和驸马为何对个小宦官这么看重, 但他们为了此人能特地从骊山快马加鞭赶回来,可见此人不一般,遂斟酌着道:“回禀驸马, 这位小公公吸入了太多浓烟, 腑脏受损, 短则一两日, 长则一两月都是有可能的。”
海潮咬了咬唇:“沈奉御, 你说实话,他会不会……”
旁边陆琬璎哽咽了一声,肿成胡桃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来,海潮也说不下去了。
梁夜轻轻揽住海潮肩头, 问医官:“公主想知道,程公公可有性命之忧。”
沈奉御拈着胡须叹了口气:“老朽替他开些清肺解毒的方子服下, 能不能挺过去, 还得看这位小公公的造化了。”
梁夜道:“程公公是一桩要案的关键证人,还请奉御尽力救治。”
“自然, 自然。”医官露出恍然之色。
梁夜让内侍带医官出去开方抓药,房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陆琬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抽噎起来:“都怪我睡得太死, 西厢这么大的火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海潮握住她的手:“陆姊姊别自责,这事不能怪你。这院子里这么多下人,偏偏那时候全睡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陆琬璎点点头,但显然并未因为她的安慰好受些。
梁夜问:“玉书是何人所救?”
陆琬璎摇了摇头:“侍卫先发现着火,开始呼救,我听见动静惊醒,跑到庭中,就看见程公子趴在廊庑上。”
“是他自己逃出来的?”海潮问。
陆琬璎蹙了蹙眉,摇摇头:“奉御检查了他全身,胸腹和手臂、双腿前部都有擦伤和磕碰,手掌却没有痕迹,应当不是自己爬出来,而是有人将他从屋子里拖拽出来的,可是着火时西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我托人查问了,阖府的奴仆都不知此事。”
海潮心中一动,将马头娘娘像从袖中取出来,雕像仍旧神情木然,眼中全无神采。
她摇了摇头:“当时房中不止他一个,宋贵妃每夜都会来找他。”
陆琬璎愕然地睁大眼睛:“莫非是宋贵妃救了程公子?可她不是已经……”
海潮:“宋贵妃平常都是早晨回来,可是今天早晨开始,雕像一直没反应,我就想她会不会出事了,接着我们就听说了走水的消息……”
陆琬璎黯然地点点头:“看来是宋贵妃救了程公子,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一定竭尽了全力。”
海潮低头盯着雕像黑黢黢的小脸,想从它眼角眉梢分辨出一丝宋贵妃的影子,可是什么都没有,让人疑心那个明丽娇俏的笑脸,是否真的曾经重回世间。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我们去西厢看看,玉书是否留下什么线索。”梁夜温声道。
海潮点点头,她现在迫切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已经发生的事再懊悔也没用,程瀚麟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他们必须尽快查出真相,把他带出秘境。
“陆姊姊,这几日就劳烦你照看程瀚麟。”海潮道。
“这本就是我分内事,”陆琬璎道,“这回的妖邪不同以往,你们多加小心。”
梁夜道:“陆娘子发现玉书时,他身上可有其它异状?”
陆琬璎想了想,忽然道:“对了,程公子右手食指上有个伤口,看形状应当是自己咬出来的。另有一件事,我也不知算不算异状……我发现他时,他的左手中紧紧抓着一把土。”
“土?”海潮困惑道,“哪里来的土?”
陆琬璎:“火熄灭后,我进西厢房看过,地上有盆打碎的兰花,应当是里面的土。”
“可他为什么要抓一把土在手里?”海潮道。
陆琬璎摇了摇头:“许是神志不清时随手抓的吧,我也不知有没有用……”
“多谢,”梁夜道,“要是再想起什么,请告诉我。”
陆琬璎道好。
两人出了东厢,穿过庭院,走到西厢房门前。
廊庑上满是奴仆们留下的黑色脚印,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木门上贴着封条,一走近,浓重的焦味便扑面而来。
海潮撕了封条推开门,便冷不丁被里面的残烟呛了一口。
屋子里的景象惨不忍睹,梁柱、房顶和四壁全被浓烟熏黑了,烧得最彻底的是书案四周,连同堆在案头和地上的书卷、竹简烧得所剩无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失火后的景象,原来不止火烧过的地方会变得焦黑,整个屋子都仿佛成了个黑暗的炼狱,虽是白昼,却好似连阳光都绕开了不愿照进来。
梁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烧得看不出颜色的红檀书案:“火应当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他又走到倒在地上的灯树前,俯身仔细查看灯盏:“没有灯油剩下,是有人将灯油洒在书堆上,然后点火,所以火势才会这么大。”
海潮不禁皱起眉:“是有人放的火?”
梁夜道:“侍卫和奴仆都说当时屋子里只有玉书一个人,应当不会有假。”
海潮心头一跳:“难道是……”
梁夜颔首:“应当是玉书自己放的火,他也被蛊惑了。”
海潮骇然:“可是程瀚麟和玉像又没什么关系……”
迄今为止玉像蛊惑、杀害的都是女子,比起程瀚麟,她其实一直更担心陆琬璎,因此陆琬璎身边日夜都有侍女陪着,从未落单。
没想到这回却是程瀚麟出事。
梁夜望着和书案烧结在一起的焦黑卷轴和竹简,沉吟道:“也许玉书昨夜有所发现。”
海潮走过去,拔出佩刀挑了挑烧剩的东西,纸张和绢帛几乎全烧没了,只剩下木质的卷轴、几片熏黑的竹简,字迹也已辨认不出。
梁夜用素帕垫着,拿起一块熏黑的牙牌。
“这是什么?”海潮凑过头去。
梁夜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焦烟:“这是书轴上挂的象牙签子,从书轴的位置看,这卷书当时铺在案上,玉书出事时正在看。”
海潮瞬间明白过来,两眼倏然一亮:“所以程瀚麟是从这卷书里发现了什么线索?”
梁夜点点头。
随即她的兴奋化作了懊恼:“可是这些书全都烧没了,上面写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梁夜低头看了看象牙签子上的字:“虽然书烧光了,但至少知道这卷书的来处。”
他叫来一个侍卫,将帕子包着的签牌交给他:“去查查这是哪家店肆的签牌,带店主人过来问话。”
侍卫领了命便即快步离去。
海潮蹲在摔碎的花盆旁边,只见散落一地的碎土中有一道痕迹,是用手抓出来的。
花盆旁还有一架烧得只剩半边的彩画屏风,山水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被烟熏成了焦黄一片。
“你来看看这个,”海潮向梁夜道,“地上有痕迹一直到门口,程瀚麟应该是倒在这里,然后被人拖到门外。”
顿了顿:“他倒在这里,伸手抓了一把土。”
梁夜走过来看了看,蹙起眉:“在被人拖出去之前,他往前爬了约莫两尺距离,这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屏风上,若有所思道:“王右军的《日月帖》……”
他凑近了些,将蜡烛凑近屏风,仔细查看上面的字迹:“日月两字圈画了起来。”
海潮定睛一看:“这是朱砂么?”
梁夜用指尖蹭了蹭,又用指甲刮擦了一下,凑到鼻端嗅了嗅:“是血。玉书倒下后咬破手指,将日月两字圈了起来,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海潮皱起眉:“日月?这是什么意思?”
梁夜摇了摇头,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找不到什么别的线索了,玉书留下的讯息只有这些,先出去吧。”
两人走出洞窟般幽暗的厢房,步入庭中,沐浴在冬日黄昏温暖的夕阳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回到东厢房,程瀚麟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陆琬璎正在用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手指间的残土。
他们在床边坐了会儿,便有侍从来问是否要用膳。
三人都是一日粒米未进,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叫侍从撤了膳。
夜幕降临,方才那奉命去市坊调查的侍卫带着骨董铺子的店主回来了。
那店主五十来岁,生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惴惴不安地弓着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梁夜问店主人:“那块烧焦的签牌,是你店中之物?”
店主一脸心虚,脑门上冷汗立时冒了出来:“回禀驸马,小民只是做些小买卖,货都是从贩子手里收的,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从百姓家中收来的旧物,来历清楚干净,小民才敢收下,莫非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小民真的一无所知……”
梁夜冷声打断他:“问你什么,你如实作答便是。”
店主掖了掖汗,连连点头。
撩起程瀚麟床边的青纱帐,让他看清程瀚麟的面容:“你可见过此人?”
店主盯着程瀚麟的脸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见过,见过,前日这位公子来小店买了一批书,连价钱都没议,直接就买走了,这么爽快的客人很少见,是以小民记得很清楚。”
“那批书是从何处收来的?”
店主目光闪烁:“小民不知……”
梁夜点点头,淡淡道:“既然在这里不肯说,只能去大理寺的地牢里慢慢审了。”
店主一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几乎哭了出来:“驸马饶命,小民真的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
“是不是本分,审了就知道。”梁夜不为所动。
抬手叫来侍卫:“我怀疑此人以骨董铺子掩人耳目,行销赃之实,带他去大理寺好好审审,天亮之前让他招供。”
侍卫会意:“要是他不招呢?”
梁夜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该用的手段都用上。”
店主见他年轻俊逸,便想着糊弄一二,哪知他手段如此狠辣,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驸马饶了小民一命,小民真不是有意的,都是叫那些贼贩子骗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梁夜乜了他一眼,“那批古书、竹简是从哪里来的?”
“这批货真不是贼赃,听……听说是从乐安州一座破庙地下的暗室里找到的,”店主人哭丧着脸道,“小民事先真的不知道……”
梁夜打断他:“可知那座寺庙在何处?叫什么名字?主持是何人?”
店主人道:“这些小民真的不知道,连刘八郎也不清楚,那座破庙早就没人了,原本只有一个小和尚守着,许多年前也不见了。”
“寺里供的是哪位神佛?”梁夜又问。
店主搔搔头:“小的只知道,那附近的人都管它叫做滳水娘娘庙。”
第122章 玉美人(四十) “我明白玉
“那些书上的文字可有誊抄?”梁夜继续问。
店主连连摇头:“那些书都残旧了, 看样子也不是什么珍本孤本,又都是小篆写的,誊抄的人工都比书价贵了。”
“可记得书上写了些什么?”
“小民对篆书半通不通的,只记得里面有些画, 很是瘆人。”
“怎么瘆人?”梁夜语气平淡温和, 但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把人刺穿。
店主脑门刚擦干又往外冒汗:“好像是古人祭神的场面, 把一个女人的头割下来扔进河里, 躯干大卸八块再扔进镬子里煮了, 还分……分而食之……”
海潮不禁毛骨悚然,抿了抿唇道:“还有呢?”
店主欲哭无泪:“小民胆子小,不敢细看, 那些殷商人用活人殉葬, 祭祀鬼神, 太邪门了, 多想夜里要做噩梦……”
“我看你胆大得很, 敢把这些邪门东西放在店里卖。”海潮道。
店主赔着笑脸:“公主教训的是。”
梁夜:“你还知道些什么?”
店主道:“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些事你是听刘八郎说的?”
“对,对,”店主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刘八郎是从乐安州来的, 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贵人可以抓他来问……”
梁夜向侍卫道:“将刘八郎带回来。”
店主人如蒙大赦, 连连叩头。
那侍卫道:“以后本分做买卖, 莫要再做那些销赃的勾当,否则提你去大理寺, 有你好受的!”
说着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拎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侍卫将刘八郎带回来了。
那刘八郎是长安城里的浮浪人,生得魁梧英伟、仪表堂堂, 其实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应付官差是家常便饭,不像店主人那样一惊一乍。
梁夜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从乐安州一座古寺中盗得一批帛书竹简,可还记得?”
刘八郎眼珠子一转,心里一掂量,便知对方只是找他问话,并非要治他的罪,且那年轻驸马看着清俊斯文,却着实不好糊弄。
他便道:“驸马说的可是滳君庙?那寺庙早就没人了,是座无主的荒寺,小民前些时日回乡,见屋宇倒塌,神像跌在地上,便好心带了几个弟兄将那堆废墟清理了,还把神像重新涂了漆描了金,送到附近的长生观里供奉着……”
海潮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刘八郎厚着脸皮道:“贵主谬赞。”
海潮:“我看你们是把那庙里值钱的东西搜刮尽了,怕神明怪罪,这才把神像涂了彩送去道观供奉。”
刘八郎油滑地一笑:“贵主慧眼如炬,小民的这点小心思真是一点也瞒不住贵主法眼……”
梁夜冷声道:“那批书是从哪里来的?”
刘八郎连忙敛了笑,恭谨地答道:“回驸马的话,原本是砌在泥墙里的,墙一塌,书就掉了出来,小民见着的时候里掉出来的,已经叫雨淋了好几回,字都看不清了。小民不能识文断字,只是见那些书有些年头,叫雨水泡烂了可惜,就一起带了出来……小民和那开骨董铺子的王二交好,知道那老小子喜欢这些破烂,就三钱不值两钱地半送给他了。”
“关于那座寺庙,你还知道些什么?”梁夜道。
刘八郎搔了搔头:“都是些村夫野老的瞎话,说出来污了贵主和驸马的耳朵……”
梁夜用指尖敲了敲几案:“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八郎忙点头:“遵命,遵命,这些都是小民小时候在老家时听的传说……那破庙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听讲古的老人说,那庙很古,少说也有几百上千年了……”
“庙里供奉的滳君是何神明?”
“这庙建在滳水旁,供奉的滳君是滳水的河神,但灵验的不是滳君,是滳夫人,所以当地人都把这座庙叫做滳夫人庙,有些乡民也叫它滳水娘娘庙,都是一个意思。”
神主是滳君,拜的却是夫人,海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这个滳夫人是谁?”
“回禀贵主,有人说滳夫人是滳水河神的夫人,也有人说滳夫人和滳君不是夫妻,反正也没人知道,庙里没有滳夫人的像,那些和尚都不认有滳夫人这个神……”
“那传闻是怎么来的?”海潮纳闷道。
“因为不止一个人说在庙里见过……”刘八郎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张皇,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不是说没有神像么,怎么又见过了?”海潮拧起双眉,“你莫不是在扯谎?!”
“小民不敢,不敢,”刘八郎慌忙道,“听说最早是有一对夫妻多年无子,去庙里拜神求子,遇见一个浑身雪白的女人,回来果真不久就怀上了。
“后来又有人说在庙里见着雪白的女人,凡是见到这女人的,求的事都成真了,这事就传开了。”
“这么灵验,那小庙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了吧?”海潮道。
“听说起初很多人都跑去庙里,求滳夫人显灵,可是渐渐的,那些愿望成真的人家,一家接一家的都倒了霉,去拜神的渐渐就少了。
“还有那些和尚,不但不图香火供奉,还拼命把人往外赶。”
“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和尚……”海潮嘟囔道。
“贵主说的是,”刘八郎一脸谄媚,“那些和尚古怪得很,从不出门替人做法事,整日窝在庙里,除了念经就是种地,从滳夫人显灵的消息传开去以后,他们干脆把庙门关了起来不让香客进门,除了十天半个月派个小沙弥出来买点油盐,从不跟周围的百姓打交道。连村里的老人也不知他们的来历和底细。”
海潮摸了摸下巴,和尚庙里供奉河神就够奇怪的了,把香客拒之门外就更奇怪了。
梁夜若有所思道:“愿望成真的人家如何倒霉?”
“就好比那家求子得子的,大小子养到十几岁快成丁,突然就淹死了。”
“说不定是碰巧呢?”海潮道。
刘八郎神神叨叨地说道:“要是在河里游水淹死,谁也不会往那上面想,可那孩子是洗脸的时候在盆里淹死的,你说怪不怪?”
海潮心里渗出一股凉意,这手段她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孩子一死,老两口不到一年接连没了,好好一户人家家破人亡,”刘八郎接着道,“听说别的见过那怪女人的人一个个都倒了霉,求的越大,最后下场越惨,传说前朝有个读书人在庙里见着滳夫人,后来发达了,做了大官,风光了几年,后来突然靠山倒了,牵扯进什么大案里,全家几十口人都杀光了。”
刘八郎讲了一通,末了道:“这些都是传闻,做不得数的。”
梁夜:“庙是何时荒废的?原本那些僧人去哪里了?”
刘八郎挠了挠手肘,接着道:“几十年前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那些和尚还是关门闭户,守着那小庙,听说老和尚救了几个伤兵,那些人住了两个月,把伤养好了,倒恩将仇报,把那些和尚都杀光了,运了一车财货出去。”
“一座小庙,又不收香火,能有多少钱财?”海潮道。
刘八郎摇摇头:“有人说那寺庙底下有座古墓,那些和尚其实都是盗贼假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偷偷把墓里的好东西掘出来,一点点运出去。”
海潮乜了他一眼:“想来你已经掘过了,下面真的有古墓么?”
刘八郎“嘿嘿”一笑:“不敢欺瞒贵主,小民打小听着这些传说长大,也好奇下头究竟是不是真有东西,要是真找着什么,上报官府,也是功劳一件……”
海潮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冷哼了一声:“找到没有?”
刘八郎哭丧着脸道:“传言都是唬人的,下头只有个菜窖。”
“空穴来风,传言不会毫无根据,为何会传出寺庙底下有墓葬的流言?”梁夜道。
刘八郎想了想道:“听乡里老人说,那时候有人亲眼看见板车拉了一口棺材出来,所以才有这传言。”
海潮心里一动:“什么棺材?”
“说是口雕花的大棺材,石头做的,重得很,用了好几匹军马才拉走……对了!”刘八郎双眼一亮,“小民记得听老人说,当年那些当兵的没把庙里的和尚全杀光,还剩了一个小沙弥,那天刚好出去买豆酱,躲过了一劫。”
梁夜抬起眼皮:“那小沙弥后来如何了?”
刘八郎抓了抓耳朵:“要说那小沙弥,倒是个孝顺的,那时候自己还没成丁呢,硬是把那些死人一个个拖到庙后的林子里下葬了。”
“后来呢?”海潮问。
“有人劝他还俗,他不肯,一个人在那庙里守了几年,实在没办法时就出来念经讨饭,靠着乡人接济勉强过活,后来就不知去哪里了,那庙也就荒了。”
“可知那小沙弥法号或名姓?”梁夜问。
“那时候小民还没生呢,实在是不知道……兴许乡里有老人记得。”
这时候再着人去乐安州寻访,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肯定是来不及了。
梁夜又问:“寺庙是哪年荒置的?”
刘八郎掰着手指算了算:“闹兵灾是五六十年前,那时候小和尚十来岁,听说他师祖师父死后,又守了十来年,那就是四五十年前荒置的了。”
梁夜又盘问他几句,见他不知道更多滳夫人庙的事,这才命侍卫带他出去。
待人走了之后,海潮道:“看来滳夫人就是害我和程瀚麟的妖邪,那个因为买豆酱躲过一劫的小沙弥,八成就是宫里那个竺慧法师,四十多年前有人看见他在洛阳的佛寺里坐夏,整天拿着女人的画像问人有没有见过,找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滳夫人!”
“还有,”梁夜接口道,“皇帝命人雕琢玉人像,也是在竺慧入宫之后,此事一定与他有关。”
陆琬璎忖道:“竺慧法师是在先皇后薨逝后不久入宫的,先皇后之死,会不会也与滳夫人有关?”
“皇后没死,”海潮道,“忘了告诉陆姊姊。”
她将他们在骊山偶然发现皇后被囚地底宫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陆琬璎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梁夜道:“无论如何,五十多年前滳水庙中的祸事是这一切的发端。”
“不知道那几个恩将仇报的伤兵是谁,带走的棺材里又装着什么。”海潮托着腮嘟哝道。
“关于那些伤兵的身份,我有个猜测,”梁夜道,“五十多年前群雄逐鹿,这一朝的高祖皇帝以草莽之身聚兵起事,起初只有数千兵力,只能依附于其他势力仰人鼻息,还差点在一场战役中全军覆没,与几个亲随纵马突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伤好后投奔青州牧,不出两年取而代之,三年之内攻下冀州、豫州……
“差点令他丧命的一役之前,高祖无论文治武功都难称卓著,犯了许多一目了然的错误,但那一役之后却判若两人,所向披靡,说如有神助也不为过。
“若我猜得不错,他和亲随突围后奔徙到滳水旁,重伤力竭,为寺僧所救,在寺中养伤……”
海潮睁大眼睛:“你是说他在养伤的时候见到了那个滳夫人……”
梁夜颔首:“我怀疑他听说了滳夫人庙中的传说,暗自发愿,引得邪灵现身。”
陆琬璎自言自语似地道:“所求越大,下场越惨……”
“听着怎么像做买卖,”海潮道,“不对啊,他不是当了皇帝么?哪里惨了?”
梁夜:“如果这是一场交易,或许他许诺的东西尚未兑现,或者他找到了克制滳夫人的方法……”
他的目光忽然动了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海潮心跳不由加快。
梁夜瞥了眼静静躺在帐中的程瀚麟:“我明白玉书留下的讯息是什么意思了。日、月、土,是一个‘壓’字。”
“压?压什么?”海潮仍旧不解。
“压胜,”梁夜道,“我们一直都错了,玉像本身不是邪灵,而是压制、禁锢邪灵的器物。”
“那玉像是好的?”海潮脑袋里一团乱,怎么也理不清,“杀人的是邪灵?”
“并非如此简单……”梁夜神色凝重,“我们要尽快入宫一趟。”
他向陆琬璎道:“有劳陆娘子照顾玉书。”
陆琬璎向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
“这时候入宫么?”她问,“那竺慧法师不知是敌是友,万一对你们不利……”
“就算有危险也得去,夜里最容易出事,”海潮道,“拖到明天早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说着便站起身:“我们尽量早去早回。”
陆琬璎只得起身送他们:“你们多加小心。”
海潮道:“陆姊姊别送了。”
陆琬璎送他们到廊下,目送他们离去,忽然道:“对了,梁公子吩咐我查薛御女家的事,今日有消息了,只是因为程公子出事,差点将这事忘了……”
梁夜和海潮不由停住脚步。
“查出什么?”梁夜问。
“万昭仪入宫前曾与一家仆有私情,诞下一女,万家父母在族中寻了一对大龄无出的夫妻,将外孙女送养,那女孩便是薛御女,连她养父母都不知她生母是何人。”
她顿了顿:“还有,听说薛御女从小就刚强有主见,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因此与养父母不甚亲近,尤其是与养母,似还有些龃龉。”
海潮定定回想了一会儿,方才想起那夜招魂意外招来的游魂,与明艳张扬的宋贵妃不同,薛御女说话怯怯的,慢条斯理细声细气,对皇帝毫无怨言,只一直哭着说放心不下母亲,和陆姊姊所说的这个薛御女简直不像一个人。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御女时,冯宦官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这薛御女好像也不简单。”她道。
梁夜点点头,向陆琬璎道了谢,与海潮走出院子,登上马车。
暮鼓早已敲过,城中宵禁,坊门紧闭,寒冷寂静的冬夜中只有车轮和马蹄声,越发显得寂寥。
到得宫城,宫门已经下钥,守城的官兵见是七公主府的令牌方才开门放行。
梁夜命舆人快马加鞭、长驱直入,一路行至皇帝寝宫。
御驾还在骊山,大多内侍宫人都随驾去了汤泉宫,寝宫中灯火寥落,有些冷清。
海潮和梁夜下马便直奔佛堂而去。
然而不等他们穿过庭院,迎面便遇见一个神情惊骇的小太监,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海潮略一回想便记起他是奉命伺候那竺慧法师日常起居的。
海潮心头一跳,喝住他:“出什么事了?法师呢?”
小太监停住脚步,待看清来人,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回禀七公主,法……法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抽噎起来:“法……法师圆寂了……”
海潮心脏狂跳,骇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圆寂了?”
“奴……奴也不知道……法师做晚课时还好端端的,还同奴说了会儿佛理,忽然就笑着说‘时候到了’,奴还不明白,问他什么时候到了,法师吐出一口血,说他下地狱的时候到了,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梁夜面沉似水:“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小太监脸上闪过讶异之色,重重地点头:“法师弥留之际,叫奴带两句话给梁驸马,他说在善恶之间择善而行不难,难的是在诸恶之中选择一种,还说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海潮一着急,抓住了小太监的胳膊。
小太监唬得连连摇头:“法师没说……”
“玉像何在?”梁夜问。
小太监面如死灰:“法师才圆寂,奴只听里头传出‘哗啷’一声,奔进去一看,玉像不知怎么全碎了!”
第123章 玉美人(四十一) “她就是邪
“碎了?”海潮一怔, 问那小太监,“房里有人在么?”
小太监摇摇头:“一个人也没有,门锁着,窗户也从里面合上了, 床帐都好好的, 就是莫名其妙地碎了。”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两人随那小太监步入佛堂, 只见里头只点了一盏孤灯, 经幡和佛像投下幢幢黑影, 弥漫的檀烟仿佛一片不祥的雾障,竺慧毫无生气的面容在雾障深处若隐若现。
海潮将门窗打开,寒风驱散了烟气, 这才看清楚竺慧的死状。他倒在佛像前, 微睁着眼睛, 七窍流血, 神色却不见狰狞。对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来说, 他的双眼太过清澈,眼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仿佛在死前终于洞彻了世间所有秘密。
梁夜让那小太监去门外等候, 俯下身,将手指置于竺慧法师鼻端, 又轻轻掀起他眼皮看了看, 轻轻地摇了摇头:“刚刚气绝。”
海潮忽然灵光一现,从袖子里拽出马头娘娘像:“他才死, 魂魄应该还没离开,用马头娘娘说不定能把他招来!”
“可以一试。”梁夜道。
马头娘娘像仍旧一脸呆滞,一动不动。
宋贵妃不见了, 海潮对待上个秘境的妖邪可没那么温柔,上手便是一巴掌:“马头娘娘,在里面就出来,装死的话就别怪我用火烧你!”
雕像脸上横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悠悠”醒转过来,打了个呵欠:“何事?本座睡了多久?”
“我们没空看你装相,”海潮冷哼了一声,“快把竺慧和尚的魂魄招来,我们要问他话。”
马头娘娘:“竺慧和尚是谁?”
海潮将雕像拎到僧人的尸首旁,往他脸前一摁。
马头娘娘花容失色:“这老沙门怎么死的?好骇人的死相……”
“看清楚了没有?”海潮道,“看清楚了就快点招。”
马头娘娘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到底不敢抱怨,便闭上眼睛开始憋劲发功。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头娘娘睁开眼睛,摇摇头:“招不到。”
“怎么招不到?”海潮急道,“人才刚死,尸身还没凉呢,是不是你偷奸耍滑?非得用火烧一下才老实么?”
马头娘娘也有些急赤白脸:“你就是把本座烧成灰,招不来就是招不来!”
“招不来会是什么缘故?”梁夜问道。
“一般人死后一两日内,魂魄都还在附近飘荡,也有人死后魂魄聚不起来,或是不能再入轮回,比如大奸大恶之徒,或是用了什么禁术遭反噬死的,也有那魂魄虽在,却不愿来的……
“不知道这老沙门是哪一种,我穷乡僻壤来的小神,没本事招他过来,尔等另请高明吧!”
海潮知道逼它也没用,只得将雕像塞回袖子里。
梁夜不见多失望,自顾自不紧不慢地将尸首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他脱下竺慧身上的百衲衣,对着油灯照了照:“里面缝了东西。”
海潮上前一看,果见在油灯的照射下,百衲衣心口处有一片不透光的地方。
她拔出匕首将外层的布料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巴掌大小的麻纸。
纸张很旧,早已泛黄,折痕很深,不知展开折起过多少遍。
海潮将纸展开,只见上面用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一个窈窕秀美的女子,披散的长发与衣袂随风飘扬,脚下踏着波浪,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能看出与玉像描绘的是同一个人。
不过令海潮始料未及的是,与这画像最相似的不是玉像,也不是皇后或宋贵妃……
竟然是薛御女。
论五官,与画像最贴近的也许是皇后,但一眼看见画像,最先想到的不是皇后,而是薛御女,因为神韵和姿态实在是太像了。
麻纸的背面也写了字,她翻过来一看,只见密密麻麻写满了又像字又像画的符文,正是刻在玉像身上的那些文字,像是某种神秘的经文。
整篇文字之上,不知是谁用血写了两个大字,血迹早已干涸褪色,但一笔一画却给人触目惊心之感。
这两个字海潮也认得,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人胜……”她蹙着眉念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人日用绢帛彩纸剪的人胜么?”
梁夜从她手中接过麻纸看了看,目光微微一动,将纸依原样叠好:“不知是何人所写,难以索解。先去看看玉像。”
两人走出佛堂,提着灯穿过庭院,走进房中。
那小太监并未说谎,玉像碎成了千万片,几成齑粉,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且不止是玉壳,连里面的水晶心肝也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只有一绺绺黑发散落在床上,像是一条条盘绕的黑蛇,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原本海潮还疑心是否是有人偷偷将玉像打碎,见了这景象,便知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想到竺慧和尚临终前的那句“来不及了”,海潮便觉冬夜的寒意渗入骨髓,整个人都似要冻结了。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海潮靠在车厢壁上,回想自从来到这秘境中后的桩桩件件,却理不出什么头绪。
她瞥了眼梁夜的侧脸,只见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却莫名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
“想到什么了?”她问。
梁夜回过神来:“只是在心里梳理一下案情。”
“有什么发现?”
“从万昭仪之死开始,这些命案可以分成两类,”梁夜一边思考一边道,“这两类案子的目的和手法都不一样。”
海潮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头脑中却是一团混沌,只得承认:“我分不出来……”
“先是万昭仪之死的疑点,”梁夜道,“冯宦官说先皇后死后,皇帝独宠万贵妃,贵妃恃宠而骄,与先皇后的玉像争风吃醋,趁着皇帝在前朝时,鞭打玉像,致使玉像碎裂,被贬为昭仪,幽居冷宫,不久后身殒。”
海潮点点头:“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乍一看并无不妥,但细想却有漏洞。一来万昭仪出身世家,能专宠于后宫,不会是胸无城府之人,与玉像争风吃醋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二来她明知皇帝夜夜与玉像同眠,却闯入皇帝寝殿中鞭打玉像泄愤,可想而知宫人内侍一定会将此事禀告皇帝,对她毫无益处。”
顿了顿:“她会这么做,一定有比争宠更合情合理的缘故。”
海潮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她一开始就知道皇帝肯定会发火,明知道还非要闯进去,她本来就是为了打碎玉像?”
“是。”梁夜赞许地点点头。
海潮继续忖道:“玉像是用来镇压邪灵的,玉像碎了,高兴的是那个本来被镇住的邪灵,所以……”
她双眼倏地一亮:“万昭仪是被邪灵附体了?”
梁夜道:“未必是附体,也许是被操纵了。”
“那万昭仪死在冷宫,脸被割碎,是玉像报复?还是为了补全自己?”
“玉像毕竟只是压胜之器,未必有自觉,也许是我们一开始想得复杂了,”梁夜道,“它将万昭仪的脸割碎,只是为了将她的脸割碎而已。
“如此一来,邪灵便无法再借万昭仪的躯壳还魂。”
他顿了顿:“据我猜测,邪灵的目的是借尸还魂,但是条件很苛刻,必须是特定的躯壳才能为它所用,万昭仪和皇后的母族上溯数代来自同一支,源于乐安州滳水沿岸,薛御女又是万昭仪入宫前的私生女,可见血脉是邪灵选择躯壳的条件之一。”
海潮经他这么一提,顿觉豁然开朗,可随即又纳闷起来:“可是宋贵妃是辽东人,玉像为什么要杀她?”
“杀她的不是玉像,而是邪灵,”梁夜道,“根据当年老仵作的记录,万昭仪的刀伤只在脸上,宋贵妃的伤却遍布全身。”
“可是宋贵妃和这些事情都不相干,邪灵为什么要杀她?”海潮想起宋贵妃明丽的笑容,心口便是一紧。
梁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因为七公主。我猜邪灵的最终目标一直是七公主,宋贵妃太聪明,又与七公主针锋相对,她肯定会发现七公主被夺舍,为了免除后患,将她杀了最方便。”
海潮张了张嘴,眼眶酸涩:“是因为我……”
梁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是你,七公主是七公主。邪灵杀宋贵妃还有别的好处,它可以误导我们,引我们去追查玉像,让我们误以为是玉像为了修补自身,杀死容貌相似的女子,忽略了血脉才是关键。”
海潮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发堵,脑海中有个念头若隐若现,她想要抓住,那念头却像游鱼一样溜走了。
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那薛御女呢?她身上也有刀伤,是邪灵杀的么?”
梁夜目光一凝,从袖中取出麻纸展开,冷冷看着画像上的人:“若我猜的不错,她就是邪灵。”
海潮后背上发寒,麻纸上神仙般的女子,莫名有些瘆人。
“或者是早就被邪灵夺舍了,”梁夜道,“可记得薛御女出事那夜,我们亥时招到她的魂魄,同住一院的娄美人子时前后却看见她站在窗前,那时候她应当还活着。”
海潮皱起眉:“那个会不会不是薛御女呢?”
“不然,”梁夜道,“几个亲眼见过邪灵的人,都提到了‘通体雪白’这一特征,记得我们在皇后棺木中找到的那根白发么?”
皇后还活着,皇帝却为她办了丧礼,棺壁内的朱红色符文,棺木内留下的白发……海潮不禁打了个寒颤,钉入棺木下葬的是什么东西?
梁夜继续道:“当时薛御女房中点着灯,娄美人在暗处,若是窗边之人满头白发,娄美人多半会察觉不对,就算当时忽略了,事后也会想起哪里不对。”
“所以那时候薛御女没死,我们招来的是邪灵?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误导我们之外,还能借机靠近观察我们,看看是什么人先一步抢占了她选定的躯壳。”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那薛御女又为什么要自尽呢?”
梁夜沉吟片刻道:“薛御女身份低微,且皇后那支应当才是正脉,万昭仪只是远亲,薛御女血脉比母亲更稀薄,并非理想的躯壳,而且竺慧和玉像应当已经留意到了薛御女,早晚会对她出手。
邪灵应当只将她当作临时暂居的过渡之躯。那夜招魂,她探明了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所知甚少,不足为惧,便决定要‘夺回’她选定的这具躯壳,薛御女的身份便成了鸡肋,及时金蝉脱壳躲藏起来,反而让竺慧他们无从下手。”
“那邪灵躲去哪里了?”海潮问。
“它急于夺取适合的躯壳,在骊山两次冒险对你下手,说明它仰赖于血肉之躯,很可能暂时附在某个不那么合适的人身上。”
“皇帝?”
梁夜摇摇头:“如果邪灵能直接夺舍皇帝,它就不用舍近求远,图谋一个监国公主的身份了。而且寿阳公主别业出事时,皇帝还在宫中。”
海潮太阳穴跳了跳,方才那个隐隐绰绰的念头又闪现了一下,可她还是没能抓住。
她握拳敲了敲额头。
“可是想到了什么?”梁夜道。
海潮苦恼地摇摇头:“头好疼。”
“先别想了。”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干脆往车厢壁上一靠,掀开车窗上的帷幔往外望。
城中宵禁,道路上不见车马人影,但城市并未沉睡,坊墙之内仍旧有人彻夜歌舞宴饮。
海潮见一座坊墙内灯火煌然映亮了一角天空,有笙箫声飘出来,不禁有些好奇,问舆人:“到哪里了?”
舆人答:“回禀宫人,刚到仁德坊,再往前就是侍中府了。”
提到侍中,海潮便想起魏九娘来:“也不知道魏九娘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闪过,忙叫住舆人:“等等,去魏府!”
梁夜:“可是想到了什么?”
海潮点点头:“我有个猜测,要去找魏兰芝对证一下。我一直想不通那邪灵为什么要害八竿子打不着的魏兰芝,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说得通了。”
外头舆人却是吃了一惊,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还是勒住马缰:“公主说的是去魏侍中的魏府?”
“对!”海潮道。
舆人驱车到魏府门前停下,随侍在后的侍女下了马车,走到车旁,向海潮道:“魏府大门已经下钥了,魏侍中一家恐怕已经歇下了,公主不如天亮再来?”
海潮道:“去拍门,我有急事找魏九娘。”
侍女只得去拍门,魏府的阍人开了小门,见是七公主大驾光临,唬了一跳,赶紧喊来管事。
管事亦是如临大敌,便要去禀报主人,海潮道:“不用惊动侍中,我来找你们家魏九娘问几句话。”
七公主和自家娘子的爱恨情仇,管事心里一清二楚,越发以为七公主半夜上门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叫醒了侍中夫妇。
海潮将侍中夫妇交给梁驸马去应对,自己叫了个婢女带路,径直冲进了魏九娘的闺房。
第124章 玉美人(四十二) “我已经决
魏兰芝深更半夜睡得正酣, 听说七公主大驾光临,还以为在做噩梦。
然而不等她清醒,海潮已经冲进了她房中。
魏九娘又羞又恼,正要发作, 海潮道:“我不是来找茬的, 只是想问你件事。”
“何事?”
“寿阳公主别业夜宴上的事, 你想起来了么?”
魏兰芝一挑秀眉:“小女子已同公主说过了, 那晚的事早忘了。”
“上回我说你弹琴的时候弹错两个音, 你还发火了,记不记得?”
“小女子还是那句话,那首曲子小女子弹了千万遍, 莫说饮几杯酒, 就是醉了、魔怔了, 也不可能弹错音。”
“那你就是故意弹错的了?”
魏兰芝一愕:“我为何要故意出错, 当着……当众出丑?”
海潮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蹙了蹙眉,盯着她的双眼:“当晚那些人里,有一个不正常,而你看出来了, 故意试探,所以才差点被灭口, 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魏九娘咬着唇想了想:“你?”
海潮:“……”
“不对?”
“你说呢?!”
“要说席间我最了解的, 当是寿阳公主了……可是翌日我也见过她,并未见她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海潮摇了摇头:“你和三姊来往最多, 但你最了解的不是她。”
魏九娘眼睛渐渐睁圆:“莫非是她……”
……
出得魏府,两人登上马车。
“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梁夜放下车帷,问道。
海潮点点头:“看来多半是她了, 可是她又没有邪灵想要的血脉,是怎么附体的呢?”
梁夜道:“世家之间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她多半也有,只是比之薛御女更稀薄而已。此外,我怀疑她和邪灵之间有交易,是为了某个目的,自愿让邪灵上身的。”
“我们要不要马上去骊山?”
梁夜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宜轻举妄动。邪灵依附在活人身上,我们不知如何将它除去,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它能操纵皇帝,我们仅凭府里区区数十侍卫无法与之抗衡。
“况且你也累了,疲倦时容易被它趁虚而入,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再从长计议。”
“万一它半夜又害人呢?”海潮有些担忧。
“不会,它的目标是你,玉像已碎,它暂且没有害人的必要。”梁夜道。
“那邪灵能操纵人心,它会不会知道我们心里想些什么?”
“不会,它不能看透所有人所思所想,皇帝就是明证,如果它能读心,就知道皇帝将皇后藏在骊山地下,”梁夜道,“我猜它虽能影响、动摇人的心神,却不能窥见人的所思所想。”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好。”
回到府中,便有侍从禀道:“方才公主和驸马不在,圣人身边的赵公公传了口谕来。”
“什么事?”海潮问。
“圣人御体有些不适,暂且不便回京,但九公主的灵柩就这么在骊山放着,圣人又于心难安,遂决定两日后在骊山为九公主举行丧礼,礼毕后归葬皇陵,省去了回京的劳顿。”
一个公主就在行宫出殡,当然不合规矩,天寒地冻,尸首不易腐坏,也无须着急下葬,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想在丧礼上做些什么。
海潮道:“知道了,叫人传话去骊山,我和驸马府里还有些事,办好了就去骊山,一定会准时出席九娘的丧礼。”
侍从领了命退了下去,两人去看了看程瀚麟,将今夜的发现同陆琬璎说了,出来时夜色已深浓。
两人这一日不停奔波,鞍马劳顿,也都乏了,简单沐浴梳洗一番便即就寝。
躺在床上,海潮心里仍旧翻来覆去想着这几日的事,依稀感到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一时却想不起来。
就这样迷迷糊糊了不知多久,她忽然感觉床榻动了动。
她心里一动,悄悄睁开眼,借着窗棂间漏入的月光,看见梁夜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外衣。
他下了床,忽然又回过身,海潮连忙闭上眼佯装熟睡,梁夜俯下身替她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又将她腮边凌乱的发丝拨开,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才转身向屋外走去。
海潮心脏怦怦直跳,一动不动地躺着,倾听着门帘轻响,脚步声渐远,这才悄悄坐起身,从锦囊里取出一张师旷符,揉成团塞进耳朵里。
她听见梁夜推开门,沿着廊庑走到书斋,再次推开门,用火折子点了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另一人的脚步声在庭中响起,那人掀开门帷走进书斋。
……
碧琉璃半夜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大老远地从侍卫住的院子穿过半个公主府,走到梁驸马的书斋,人快冻成了鹌鹑。
“驸马大半夜的召奴过来,有什么吩咐?”少年缩着脖颈搓着手道。
梁夜仍旧看着案上的旧麻纸,眼皮也没掀一下:“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听凭驸马差遣,”碧琉璃一脸驯顺,“不知是何事?”
“带几个人去趟骊山,”梁夜道,“上回那院子,把羁押在地底下的人带出来。”
碧琉璃大惊失色:“驸马怕不是在逗奴玩吧?上回奴放火,险些叫那些侍卫发现,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且不说那人还在不在下面,就算还在原地,皇帝必定加派了侍卫看守……””
梁夜挑了挑眉,打断他:“这是你的事。”
碧琉璃一噎:“驸马至少得让奴知晓一下,那里面关的是什么人吧?”
梁夜忖了忖,如实道:“皇后。”
碧琉璃愣了愣,随即脸色转白:“是说公主的生母?皇后还活着?”
梁夜颔首。
碧琉璃雪白的鼻尖上冒出了冷汗:“皇后没死,还被关在地下,这可是天大的秘辛,奴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
“上次的帐还未同你算,你若办不到,我们的交易就此作罢。”
“不能作罢,”碧琉璃赶紧道,“驸马放心,奴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皇后娘娘带出来!不过那边有高手把守着,仅凭奴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成事。”
“需要多少人?”
碧琉璃眼珠子转了转:“里应外合,最少也得三十精骑……”
“十人。”
碧琉璃一噎:“这也太少了!二十?”
“就十人,”梁夜道,“剩下的要护卫公主。有本事的单枪匹马也能成事,没本事的给再多人也只是白白折损。”
碧琉璃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好,奴一定不辱使命,不过这十人得由奴自己挑选。”
梁夜淡淡道:“可。”
碧琉璃领了命却并未立即离开,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旧麻纸:“驸马为何急着把皇后娘娘救出来?”
梁夜道:“无须你过问,去救人便是。”
“公主不知道此事罢?”
梁夜抬起眼皮:“事成之前,不必让她知晓。”
话音甫落,便听门帘“刷拉”一响,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什么事不必让我知晓?”
碧琉璃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猫儿似的眼眸中却有幸灾乐祸一闪而过:“公主什么时候来的?奴竟一点也未察觉……”
海潮冷哼了一声,并不相信他的鬼话,习武之人耳力过于常人,碧琉璃深藏不露,功夫深浅连她都摸不透,肯定早就察觉动静,知道她在门外了。
她不去理会胡人少年,一双眼睛直视着梁夜:“驸马大半夜的不在房里睡觉,跑到这里来,是要密谋什么事?”
碧琉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觑了觑眼,识时务地道:“公主和驸马慢慢聊,奴就告退了……”
“你也不准走!”海潮瞪了他一眼,“驸马交代你什么事?”
碧琉璃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地看着梁夜:“这……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梁夜道:“我命他去骊山,将皇后带出来。”
说着站起身,拿起榻上氅衣走过来,替她披在肩头:“门边冷,进来说。”
海潮将氅衣抖落到地上:“不用!”
她有符咒加持,早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面质问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这男人背着她筹谋,被她抓了现行却丝毫不见心虚,还若无其事地嘘寒问暖,本来没怎么气恼,这会儿也火冒三丈了。
碧琉璃一脸关切:“公主莫要动怒,驸马也不是有意瞒着公主,只是怕事有不谐,担心公主希望落空……”
梁夜冷声道:“你退下。”
碧琉璃拖着脚走到门口,又转身恭恭敬敬地请示:“不知驸马吩咐奴的事,还要做么?”
不等梁夜回答,海潮道:“不用。”
梁夜嘴唇动了动,究竟什么也没说。
碧琉璃道了声“遵命”,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梁夜方才道:“怎么醒了?”
海潮刚刚低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要不是我刚好醒着,你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梁夜微垂眼帘:“抱歉,我应该先同你商量。”
海潮知道他表面上低眉顺眼,其实死不悔改,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
“那你现在同我商量商量,”她道,“你要用皇后做什么?”
梁夜一言不发,薄唇抿成一线。
“我一直觉着哪里不对劲,刚才总算想明白了,邪灵一直想要我这具躯壳,按理说玉像和竺慧应该第一个想办法除掉我才对,可是他们却从没对我下手。”
顿了顿:“两次在骊山害我的都是邪灵,一次想把我淹死,一次让人来杀我,但那刺客却没有下死力,是因为不能毁坏这具躯壳,如果换成玉像,就该把我的脸划花,或者让我像九公主一样从高处摔下。”
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玉像该对我下手,却没有下手,一定是因为我有别的用处,是什么用处呢?”
不等梁夜回答,她拿起案上的麻纸,翻到全是符文的一面,指着上面两个干涸的血字:“人胜人胜,就是用人当作厌胜的东西,我就是这个人胜,能代替玉像,只要引邪灵上了我的身,就能把它镇压住,然后把它和这具躯壳一起除掉……
“你那么聪明,在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所以老和尚才让人带话给你,说‘来不及’了,不是说来不及阻止邪灵,是告诉你来不及救我了,是不是?”
梁夜仿佛不能承受她的目光,移开视线。
海潮走到他跟前,将他的脸掰过来,叫他避无可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你想用皇后代替我,我的血脉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我可以,她应该也可以,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梁夜不再躲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看进她眼底,眼神执拗又决然:“是,这篇符文既是镇压邪灵的经文,也记载了除去邪灵的唯一方法,就是准备一个人胜,引它入彀,用人胜的魂魄压制禁锢它,然后将人胜投入火中焚烧成灰。”
那眼神让海潮心脏皱缩成一团,闷闷地痛起来。
她抿了抿唇:“我不一定会死,听说人快死的时候魂魄会离体,可以用马头娘娘招魂……”
“不行。”梁夜斩钉截铁道,单是想象一下那情景,他都抑制不住浑身颤栗,如果他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地代替她,然而他不能,秘境有它自己的法则。
“用另一个人代替我,你觉得我能心安么?”
“你本来不必知道,”梁夜道,“皇后并非你真正的母亲,她只是秘境中的人,不,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虚影,根本不必介怀……”
“梁夜!”海潮打断他,“我不管什么秘境不秘境,在我眼里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抓一个无辜可怜的疯女人替死,和邪灵、玉像又有什么区别?”
“与你无关,罪业我来背,我不在乎下地狱。”他不复平日的温润平和,脸色惨白,眼尾却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偏执,像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样喘着气。
“可是我在乎。”海潮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我不能让你做这种事。”
梁夜蓦地一僵,眼中的偏执渐渐软化,消融,变成难以言说的无助,他低低地乞求,姿态几乎有些卑微:“海潮,别去。”
海潮一颗心仿佛泡在酸水里,几乎要化掉,但声音愈发坚决:“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第125章 玉美人(四十三) “时候到了
两日后便是九公主的丧礼, 也是秘境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海潮于丧礼前一夜抵达骊山,破天荒的一夜无梦,醒来已是天色微明。
她睁开双眼,发现身旁无人, 起身撩开床帐一看, 见梁夜独自坐在窗边, 冬日清晨的黯淡天光透过窗纸, 勾勒出他一动不动的身影, 仿佛一尊已在那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的雕像,说不出的孤单落寞。
海潮心尖仿佛叫人掐了一下,又酸又疼。
自从那夜她下了决定, 梁夜便没再劝她, 只是按部就班地部署人员, 制定计划, 待她的态度也是一贯的温柔体贴, 夜里两人照旧同榻而眠。
但海潮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变了,两人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梁夜好像将自己的一部分抽离了出来,放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留下一具空壳,兢兢业业地替她实现自己的决定。
因此他虽然近在咫尺, 却好像远在天边。
似乎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 窗边的身影动了动,转过头看向她, 温声道:“时候还早,不多睡会儿?”
海潮摇摇头:“已经睡饱了,早点开始准备, 免得手忙脚乱。”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好。”
海潮说的“准备”,便是制作人胜。
根据梁夜破译加推测出的经文,找到适合充当人胜的躯壳之后,还要用血在她身上写上镇邪的经文,人胜才算“制作”完毕。
这差事不能交给信不过的人,也不能交给陆琬璎——海潮至今也没将自己要以身困住邪灵的打算告诉陆琬璎。
思来想去,这事只有托付给梁夜。海潮知道这对他太过残忍,可还是不得不狠下心肠。
梁夜默默取了只作画用的白瓷小碟,拔出匕首在烛焰上烫了烫,然后在自己左手胳膊上割了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蜿蜒滴落到瓷碟里,伤口很深,血流得快,很快便积了半碟子。
海潮看得心惊肉跳,他却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待放够了血,海潮连忙帮他撒上止血的药粉,用提前备好的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缠裹起来,梁夜始终不发一言地看着,神色漠然,仿佛伤口不在他身上似的,直到她将伤口包扎后,方才道了声“多谢”。
他起身从案头的笔架上拿了支簇新的紫毫笔,将碟子里的血调了调,向海潮道:“开始吧。”
海潮心脏怦怦直跳,虽然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梁夜眼前宽衣解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一闭,心一横,褪下中衣趴在床上。
片刻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褥微微下陷,梁夜坐到了榻边。
“对不住。”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
紧接着,濡湿的紫毫笔便在她后背上游走起来。
肌肤上的触感微妙而清晰,笔毫上的鲜血是微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她从前很喜欢看梁夜写字,看他修竹一样的手指搦着笔管,手腕稳而有力,灵活圆转,洒脱恣肆,笔在他手中仿佛有生命似的。
可是现在他运笔滞涩,写几笔便要停顿片刻,仿佛执笔之人再也无法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而每当她以为他写不下去的时候,毫笔又开始动起来,碟子里的血渐渐浅下去,帐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字终于写好,梁夜撂下笔,背过身去,等待她背上的血字晾干,然后让她转过来写另一面。
海潮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颠了个身,掩耳盗铃一般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因为双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梁夜微垂着眼帘,执起笔管,蘸了蘸瓷碟里的血,低声道:“很快就好了。”
海潮不敢睁开眼睛,“嗯”了一声,鼻音有些重。
她感到他冰凉的手指掠过她锁骨,将她蔽体的发丝拨到一边。
海潮不有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冷么?”梁夜问,一边将盖到她腰际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其实屋子里燃着香炭,温暖如春,一点也不冷。
“不冷,快写吧。”海潮道。
梁夜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将一个个诡谲可怖的符文写在她身上,从肩头慢慢往下。
海潮紧闭着双眼,数着莲花更漏“嘀嗒嘀嗒”的声响,心中好似油煎。
数到她自己都忘了数,符文终于遍布了她全身。
梁夜撂下笔:“好了。”
海潮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这两日他仿佛生了一场大病,脸上唇上的血色好像都变成了眼里的血丝,双颊比原先还瘦,几乎凹陷了下去。
海潮怀疑他这两天夜里是不是没合过眼。
不等她说话,梁夜站起身,放下床帐:“稍待片刻,字迹干了就好。”
“你去哪里?”海潮看着映在帐幔上的人影。
“去庭中走走。”梁夜声音微微带着点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压抑不住,冲破桎梏冲出来。
他几乎是仓皇地走出寝堂,推开门走到廊下。
风雪扑面袭来,仿佛重重的掌掴。
梁夜没有披裘衣,只着单衣便走到庭中,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麻木,唯其麻木,才能做完他该做的事,他该做的,就是尊重她的决定,帮她去做“对的事”。
可是太难了。
空中阴云密布,厚厚的积雪笼罩在惨淡的天光下,天地仿佛披上了一张灰蒙蒙的裹尸布。
他走到庭中梅树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庭中的梅花是白色的,与纷飞的雪片几乎融为一,树下的血地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梁夜怔了半晌,方才发觉是从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他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刺破了手心,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他在庭中站到双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方才取了点梅枝上的积雪洗干净手上的血,转身向寝堂走去。
回到房中,海潮已经穿好衣裳,侍女端了热水进来替她梳洗。
梁夜接过铜盆:“我来。”
侍女福了福,快步退了出去,海潮瞥见她低头窃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梁夜陪她洗漱,替她绞了微微发烫的布巾,然后帮她梳头。
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平淡又温馨,那时候她没了阿娘,连头也不会梳,梁夜只能赶鸭子上架,第一次替她梳头时将两边的揪揪梳得一高一低,又引得她哭了一场。
海潮想到往事不由弯了嘴角,随即便瞥见铜镜里他苍白瘦削的脸,心里漫出一股股苦涩。
替她簪上最后一支金簪,两人一坐一站,都望着镜中的映像,谁也不说话。
良久,海潮笑了笑:“时候到了,我们去把那邪灵收拾了!”
梁夜眼睫微垂,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只无言地走到衣桁前,取了狐裘替她披上,细致又温柔地替她系带子。
这动作有些暧昧,又不必在旁人面前演戏,换做平时海潮早就抢过自己做了,可今日却由着他。
她微微仰着头,感受带着霜雪气息的呼吸萦绕在鼻端,很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有侍女禀道:“碧琉璃在外头求见。”
梁夜收回手:“叫他进来。”
胡人少年一身侍卫的劲装,面色红润,绿眼中闪着灼亮的光,和先前的妖冶“面首”判若两人。
“交代给你的事,都办妥了?”海潮问。
碧琉璃向手上哈了哈气,又搓搓手:“公主放心,奴已经将公主和驸马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海潮点点头:“一会儿你埋伏好,等我的信号,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犹豫,按我们计划好的做。”
碧琉璃目光动了动:“只要么主一句话,奴便是上刀山下油锅……”
梁夜打断他:“行了,去设伏吧。”
碧琉璃退到门边,顿住脚步,看向海潮:“公主,保重。”
海潮有些讶异,这胡人少年说话从来是半真半假,语气中总是带着点嘲讽和戏谑,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不管他们的计划是否成功,这应该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少年了。
她看向那双清澈的绿眸,冲他爽朗地一笑:“好,你也是。”
“若是有机会,我再教你弓马。”
海潮点头道好,但是从少年的眼神里,她看出他其实已经明白,这便是他们的诀别了。
碧琉璃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对付寿阳公主和驸马的办法,你教给他了么?”待碧琉璃走后,海潮问梁夜。
梁夜颔首:“我留了封书信,等我们离开后便会有人交到他手上。”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不必谢我,”梁夜道,“这本来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
整座行宫遍布骊山北麓,九公主的丧礼在前殿中庭举行。
礼部和宗正的官员前几日便已来到骊山,紧锣密鼓地准备各项事宜。
九公主死相可怖,停在灵堂中的棺木盖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见里头的尸首。
前来送葬的官员、命妇不多,除了一众皇子公主和宗室,便是九公主的母族万家人。
丧礼由皇长子与礼部侍郎主持,虽从简,却也不失皇家的肃穆庄严。
皇帝上回染了风寒,仍旧一脸病容,丧礼开始前一刻才由内侍搀扶着来到灵堂。
几日不见,皇帝的形容似乎更加枯槁了,肩背微微佝偻,乍一看简直像个垂暮老人,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几许精明锐利。
丧礼进行到一半,他站起身,两行浊泪淌下来,避开脸不去看棺柩,向分列灵堂两侧的皇子、公主道:“朕有些不适,先回寝殿。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多陪陪九娘。”
皇长子忙上前道:“圣人节哀顺变,九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见圣人哀毁过甚……”
皇帝眉宇间闪过些许不耐烦,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头向冯宦官道:“备辇吧。”
话音甫落,海潮上前一步:“圣人请留步,女儿有一事禀报。”
皇帝皱起眉,紧抿着唇,看向这个最得宠的女儿。
冯宦官小声劝道:“七公主,圣人乏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海潮道:“这事与九公主的死有关,非得在九公主的棺木前说清楚不可。”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仿佛直到此事才认识这个女儿:“九娘是怎么死的?”
海潮看向五姊安德公主:“五姊,九娘是怎么死的?”
安德公主一脸错愕:“问我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第126章 玉美人(四十四) “我们做笔
海潮看向皇帝:“阿耶, 这是我们家事,不们让宾客回避一下吧。”
皇帝脸色一沉,微微颔首,招来冯宦官耳语了几句, 冯宦官便向众人道:“请诸位宾客去侧殿稍候。”
万家人面面相觑, 似有疑虑, 冯宦官低声劝道:“诸位稍安勿躁, 们果九公主的事真有蹊跷, 圣人一定不会姑息的。”
万家人便叩首谢了恩,一众官员和命妇大气不敢出一声,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默默鱼贯而出。
不多时, 堂中只剩下皇子、公主和几个宗亲长辈。
安德公主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海潮脸上:“七妹可是伤心糊涂了?平日也看不出你与九娘多亲近, 怎么人没了, 你倒说起胡话来了。”
海潮冷声道:“五姊不用抵赖,你派来的刺客已经招供了。”
皇帝这才向海潮道:“小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分说。”
海潮道:“初五夜里, 有人潜入我的汤泉殿刺杀我。”
她指着脖颈,虽然已过去几日, 但她颈上的青紫淤痕尚未褪尽, 仍旧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颔首:“此事朕知道。”
“女儿已经查明了刺客身份,他们原来是受了五姊的指使。”
安德公主横眉立目:“七娘你莫要含血喷人!”
海潮丝毫不怵, 与她针锋相对:“五姊不但要杀我,还打算栽赃嫁祸给三姊。”
皇帝道:“五娘,小七说的是否确有其事?你当真派了刺客去刺杀姊妹?”
寿阳公主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乍然听见提到自己,一脸茫然:“什么?”
海潮转向她:“三姊可记得你府上有个名唤刘馥的清客?”
寿阳公主不明就里地点点头:“他是随我一同来骊山的,前日突然说不放心家中高堂,先回城了,他怎么了?”
海潮道:“他没有回城,那天夜里他差点杀了我。”
寿阳公主骇然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我……我不知道此人……”
“三公主不知道是自然的,”梁夜淡淡道,“臣已着人查明,此人曾受过五公主恩惠,与五公主关系匪浅,她处心积虑将此人安插到三公主府上,就是为了事发之后栽赃嫁祸。”
寿阳公主又惊惧又困惑,看向安德公主:“五妹,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
安德公主道:“七娘红口白牙这么一说,三姊就信了?”
旋即看向海潮:“是,我从前是对梁探花动过心,可不是没抢过你么?怎么你赢了还不罢休,非得对亲姊赶尽杀绝?”
海潮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不去找真正欠你的人,却害死无辜的人。”
安德公主有饶有兴味之色一闪,随即恢复们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娘是我的亲妹妹,她自小没了母亲,我怜惜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忍心害她?还有三姊同我关系向来不错,逢年过节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不会漏了我,我为什么要害她?”
海潮道:“你派了刺客来杀我,总要找个人顶包,三姊为人豪爽,有些粗枝大叶,府上人员又杂,最适合你安插人手进去,你不是故意害她,只是图个方便而已。”
安德公主道:“七妹编得有模有样,不去编传奇说书真是可惜了。”
“知道五姊不会承认,所以我把证人带来了。”
“什么证人?”
“那晚你派来的刺客,还留了个活口。”海潮道。
又向皇帝道:“阿耶,能不能传证人?”
皇帝捋须沉吟片刻,点点头,向冯宦官道:“传。”
不一会儿,海潮府上的侍卫便押了个一身黑衣、蓬头垢面的精瘦男人进来。
当时的刺客有十来人,大部分被碧琉璃一刀毙命,他有心留了活口,然而那些都是有备而来的死士,口中藏了填有毒药的蜡丸,刺杀失败后便咬碎毒丸自尽了。
这“证人”是海潮府上一个机灵的侍卫假扮的。
海潮道:“你看看这里有没有指使你刺杀我的人?”
侍卫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将几个公主一一辨认一遍,目光看向五公主时,脸上忽然一变,露出惊惧之色,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她:“是……是她……”
海潮:“你看仔细了,可别认错了。”
侍卫吞了口唾沫,语无伦次道:“是……是她,认不错……耳朵上长颗痣,就是她指使小的去刺杀七公主的……”
海潮向五公主道:“铁证们山,五姊还有什么话说?”
五公主:“我不认得他,也不曾叫人刺杀你,谁知道这人是你从哪里找来栽赃陷害我的。”
海潮:“陷害你我有什么好处?”
她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证人”带下去。
五公主往堂中环视一圈,讥嘲地勾起嘴角:“怎么,你们都认定了这事是真的?”
又望向皇帝,眼眶渐渐红起来:“阿耶也相信女儿丧心病狂、残害手足么?”
皇帝揉了揉额角:“小七不会平白无故诬人清白,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顿了顿:“五娘是朕看着长大的,虽然有些偏狭任性,但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小七,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海潮道:“女儿也相信五姊不是恶人,这是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皇帝问道。
海潮扫了眼众人:“接下去的话有些骇人,女儿只能私下里说。”
皇帝踌躇片刻,将其他人全都屏退,堂中只剩下与这事相关的几个人,除了他们几个,只留下了当初出席夜宴的三公主和六公主。
“现下可以说了吧?”皇帝道,“究竟是何缘故?”
海潮点点头,指着安德公主道:“因为她不是五姊。”
三公主与六公主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只有皇帝依旧不动声色。
安德公主“扑哧”笑出声来:“七娘是想说,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人换了?”
海潮道:“差不多,不过五姊不是被你换了,是被你夺舍了。”
这话太过匪夷所思,寿阳公主忍不住道:“小七,你是在说玩笑话吧?这不是五娘么?怎么会被夺舍?她被谁夺舍了?”
“妖怪。”海潮道。
三公主愣了愣:“妖怪?”
安德公主向梁夜道:“梁驸马是聪明人,看见七娘这样魔怔,也不劝着些么?”
梁夜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海潮道:“我没有魔怔。”
转头向三公主和六公主道:“你没发现五姊不对劲么?”
三公主和六公主面面相觑,随即仔细打量五公主,都是满脸的迷茫。
“哪里不对劲?我没看出来呀……”寿阳公主道。
皇帝目光动了动:“小七,不可胡言乱语,你说五娘被妖怪夺舍,可有什么证据?”
海潮点点头:“女儿当然有。那天在三姊骊山别业办的宴席就是证据。”
顿了顿:“那天宴席上魏家九娘突然发狂,拿着割肉的匕首闹着要自尽,就是因为她看穿了你不是真正的安德公主。”
安德公主道:“谁不知道魏九娘是对梁驸马求而不得,这才癫狂失态的,同我有何干系?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海潮:“你第一次露出马脚是在行酒令的时候。”
梁夜解释道:“那夜行的酒令是魏娘子提议的断章取义令,从诗三百中择一句,让众人猜席间宾客。”
海潮点点头:“所有人都知道,魏娘子和我、和五姊都是对头,她挖空心思想出这么个刁钻酒令,就是为了让我这两个不爱读书的人出糗。
“但是五姊毫不犹豫就念出一句诗来嘲讽魏兰芝。”
寿阳公主拊掌道:“对对!我记得当时五娘摘取的是《氓》中的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既切题又讽刺了魏九娘,当时我还有些纳闷呢。”
海潮点点头:“我记得当时三姊还说过,以为五姊只会一首《关雎》,魏九娘就是这时候开始起疑的/”
梁夜:“若只是这一句,兴许是巧合,后来五公主又揶揄魏娘子‘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安德公主道:“怎么,就许你才高八斗,我就不能暗自用功?背两句诗是什么很难的事么?”
“背两句诗是不难,”海潮道,“难的是,你会背诗讽刺魏九娘,该刺她的时候却没反应。”
梁夜道:“五公主生母是罪官女眷,年幼时受父祖牵连,没入教坊司,五公主耳濡目染之下亦雅擅琴箫、精通音律,那日魏娘子有意试探,抚琴献艺时弹错了两个音。”
海潮接口道:“按照五姊的性子,怎么也要嘲笑魏九娘几句,可是她却什么都没说,好像完全没听出来似的。”
寿阳公主和六公主都点头:“魏九娘当日奏的曲子不难,弹错的地方也很明显,我都听得出来,五娘没道理听不出来。”
安德公主道:“这都是你捕风捉影的猜测,也能当证据?”
“这些不能算证据,”海潮从怀中取出一支温润们玉的竹箫,晃了晃,“这才是证据。”
安德公主脸色微变:“这不就是支寻常竹箫么?算什么证据?”
梁夜道:“五公主上年在圣人寿宴上献一曲《春江引》,艳惊四座,请五公主当着圣人的面再奏一次,自见分晓。”
一直坐在御榻上缄默不语的皇帝,直到此时方才动了动:“五娘,你就吹奏一曲,若是七娘他误会了你,便当为九妹送行吧。”
安德公主抿唇不语,半晌终于笑起来:“不必了,我承认,我不是五娘。”
三公主和六公主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连连后退,仿佛这样就能躲过妖怪的攻击。
皇帝揉了揉额角,脸色苍老疲惫,向三公主和六公主道:“你且出去。”
三公主和六公主踟蹰不去:“阿耶……”
皇帝挥挥手:“出去罢,离远点,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待两个女儿离开后,皇帝方缓缓地看向“五公主”,声音微微颤抖:“你把五娘怎么了?”
安德公主神色与方才大相径庭,不再一惊一乍,面无表情,目光幽深,仿佛沉淀了数不清的岁月,任谁也不会把她当作那个胸无城府、横冲直撞的五公主。
这是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它属于深渊。
对上这双眼睛,海潮只觉有丝丝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竭尽了全力才忍住没有移开视线。
邪灵似乎觉着有趣,浅浅一笑,方才转向皇帝:“五娘把她自己供奉给我了,她的魂魄成了我的一部分,躯壳……”
她托起双臂:“为我所用。”
皇帝发出一声难以名状的呼号,有些像哀嚎,又有些像抽噎:“你不是答应过朕,不会牵连无辜的么?”
“五娘也是你家的人,算不得无辜,”邪灵道,“要怪就怪你那贪得无厌的祖父,只图自己一世风光逍遥,不管子孙后代的死活。”
皇帝露出痛苦的神色,脸上的皱纹们同刀刻,看起来更像一截朽木:“冤有头债有主,你要讨债冲着朕来便是,为何要害我无辜的女儿!”
邪灵轻嗤了一声:“你又比你那祖父好多少?”
顿了顿:“怎么,御榻坐久了,忘了你的王位是怎么来的?”
她好整以暇地看向海潮:“这些话你敢对着七娘说么?”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
海潮佯装震惊和不解,颤声道:“阿耶,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槁木般的脸上没有丝毫人色,避开她的视线,亦不回答她的问题。
邪灵眼珠子转了转:“我做笔交易怎么样?”
梁夜冷声道:“别听她的。”
海潮:“什么交易?你说说看。”
邪灵:“你把这具躯壳还给我,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你,再帮你实现一个心愿,们何?”
顿了顿:“自然,别想同我耍心机,这心愿不能与交易相悖,而且不能要我自尽。”
海潮冷笑了一声:“我的躯壳又不是你的,怎么叫还给你?”
邪灵冲她眨了眨眼睛,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你我都清楚的事,就不必说了罢?”
海潮心头一跳,知道她是在暗示他的身份。
梁夜又说了什么,但海潮被那邪灵盯着,只觉神思有些恍惚,竟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邪灵的双眼中们同藏着两个漩涡,让人一不小心便恍惚起来,她用一种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飘渺声音道:“这是我与你之间的交易,与他人无涉,亦不必由他人摆布。你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海潮像是提线的偶人,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同你交易。”
第127章 玉美人(四十五) “现在是我
邪灵满意地笑了笑, 看向御榻上弓着身子,毫无帝王威严的中年男子:“三十年前,当今天子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既无文韬, 又缺武略, 无论哪方面都平庸至极。不过他有一样比他的兄弟们都强, 就是心肠够狠。”
她气定神闲地向御榻走去, 衣裾在金砖地上拖动,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邪灵大马金刀地在御榻上坐下来,皇帝不自觉地瑟缩起来,身体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栗。
邪灵将手搭在他胳膊上, 像长辈一样熟稔又亲切:“那时候你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别的兄弟还在吟诗作赋或者骑马射箭, 讨你父亲欢心, 你却已经明白, 通往御座的路不是诗书和骑射,是血。”
说到这里,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喜欢怯懦贪婪又狠心的人。你一直以为那一年在皇陵,你误入老太妃墓室是巧合, 其实是我选中了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涂着蔻丹的手指抚上皇帝的脸颊。
这情景荒谬绝伦又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抽着冷气, 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却一动也不敢动。
邪灵收回手, 向海潮和梁夜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你是谁?”海潮问。
邪灵道:“我诞生自滳水,商人奉滳水为神灵, 喜欢用人牲祭祀,他们总是选奴隶或是获罪的贵族之中体格修美、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当作人牲,尤以女子为多,我便是由那些女子的怨念凝结而成。
“我原本一直沉睡于湖底,直到春秋时齐国大水,将一个罪臣之女作为人牲抛入水中活活淹死,我便得到了一具躯壳。有渔人将我从水底捞了出来,献给了当时的国君,国君问明来历,以为不祥,于是我便与他的公子做了笔交易……”
梁夜道:“你说的是公子无亏?”
邪灵莞尔一笑,舔了舔鲜润的红唇,仿佛在回味多年前的一道珍馐。
这个公子无亏,海潮曾经听梁夜的阿娘讲过,春秋时齐国有个臣子名叫易牙,将自己的孩子煮成肉汤进献国君,得到宠幸,后来就拥立了这个公子无亏,然而逃亡宋国的太子打回来,无亏就被齐国的贵族诛杀了。
在梁娘子的故事里,面目狰狞的是那个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的孩子也能杀死烹煮的奸臣,齐君则面目模糊,好像只是一团高高在上的暗影。
直到此刻,海潮方才意识到,那团暗影才是食肉喝汤、敲骨吸髓的人。
她的后背上直冒寒气。
“公子无亏的下场不算好。”梁夜寒声道。
邪灵一脸无所谓:“我只是许诺将他推上国君之位,可没有保证他千秋万代,同我做交易的,无不是贪婪慵懦之辈,这样的人,落得如此下场,正是咎由自取。”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会儿方道:“可是那些战乱中死掉的百姓呢?他们是无辜的。”
邪灵一哂,深渊般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喷涌而出,一瞬间,她的声音好像千万个泣血的声音凝聚而成:“何谓无辜?我们每一个人受尽酷刑,被投入滔滔河水的时候,那些无辜之人中,可有人为我们说一句话,发一声不平之鸣?他们在欢呼,在对杀人者顶礼膜拜。”
“他们为了祈祷丰收,平安,将同类的弱者、贫者、败者,当作牲畜斩杀、切碎、烹煮、分食,换来蝼蚁般的苟活,这便是你所谓的无辜之人!”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嘶吼,面容扭曲,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仿佛有东西要从安德公主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海潮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绵絮,发不出声音来。
邪灵扭曲的脸庞慢慢恢复原状,只有两条血泪依然如河流蜿蜒,她木然道:“能将血脉延续至今的,有哪一个没食过同类之肉,吸过同类之血?你们身上流着罪恶的血,也配谈无辜?”
她的声音落在空旷高敞的灵堂中,几乎能听见回声。
“不对。”良久,海潮轻而坚决地道。
邪灵看向海潮:“哪里不对?”
“你这些都是歪理,”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不是每一个努力活下来的人都做过恶,况且就算我们的祖先做过恶,这些罪孽也不该算到我们头上,我行得端坐得直,手上干干净净,我就没有罪。”
顿了顿:“就算父母是大奸大恶,孩子也能做个问心无愧的好人。”
邪灵打量着她,眼神轻蔑中带着些许艳羡,就像饱经沧桑的老人看向天真无邪的稚子:“你说的好人根本就不存在。”
“不管你怎么说,我只知道你害人就是不对。”海潮道。
邪灵嗤笑了一声:“难道没有我,这世上就没有侵夺、奴役和攻伐?”
她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皇帝:“只要有这些人永不餍足的贪欲在,就会有流血漂杵,千里白骨。”
她忽然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我是来同你做交易,不是来与你争辩的,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还是继续替你答疑释惑吧。
“你怎么会在本朝的太妃墓里?”海潮问。
邪灵道:“一千多年前,有个和尚找到了我,他是殷商遗民的后代,祖先是祭祀滳水的大祝,他用卑鄙的手段将我制住,关进一口石棺中,然后在滳水边建了一座寺庙,收了几个徒弟,告诉他们地下的石棺中镇压着邪祟,如果放出来世间便会有滔天的祸乱。”
“是真的么?”海潮道。
邪灵只是浅浅地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我中了那男人的奸计,丧失法力,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石棺里,他的徒子徒孙代代相继,就这样将我关了好几百年。”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几百年过去,石棺的桎梏松动了些,我的法力也恢复了少许,灵体终于能离开石棺,在不远处走动一下,同那些来庙里求神拜佛的百姓说说话。”
“所以你就与他们做起了交易?”海潮问。
邪灵:“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那些都是蝼蚁一样卑微渺小贫弱之人,人渺小,志向也渺小,能用来交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等上好几年才能遇到一条大鱼。”
邪灵向皇帝一指:“最大的鱼要属他那贪得无厌的祖父。”
“他想以慵常之身夺取天下,”梁夜道,“他能用什么同你交易?他的子孙后代?似乎不够吧?”
邪灵:“你很聪明,我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志存高远的聪明人,可是……”
她蹙起眉头:“你的欲求有些飘忽不定,我看不清……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同你做个交易。”
“不必。”梁夜斩钉截铁道。
邪灵似有些遗憾,在他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方才收回目光,继续道:“他的子孙后代自然不够,除了子孙的命运之外,他还答应了我三个条件,其一,杀光那寺庙里的和尚;其二,他献上了国运,在他寿终正寝一个甲子后,他的王朝将分崩离析,兵连祸结,洪水滔天,数十万生灵都是献给我的牺牲,到那时,我便能超出三界,脱离五行。”
梁夜眸光一动:“你想成神?”
海潮只觉荒谬绝伦:“这么伤天害理,怎么可能成神?就算成神也是邪神!”
“有何不可?”邪灵道,“吞噬那么多人牲的河神,不是一样受人顶礼膜拜?所谓正邪只是虚妄的世人用来骗无知孩童的东西,怎么可能约束神明。”
“难道就没有天理么?”海潮道。
“就算有,它也向着强者,”邪灵道,“一个甲子,很快就要到了,诸位都能亲眼见证。”
海潮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我等果然是渺小之人,还是将阁下看轻看小了,”梁夜道,“我们以为你只是想当监国长公主,执钧秉轴。”
邪灵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讥嘲之意,朗声笑起来,笑声如少女般轻灵。
“还有什么要问么?”
海潮看了眼皇帝,懒得再假装他的女儿:“他呢?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邪灵道:“我替他除掉了太子和几个文武双全的兄弟,扶他上了帝位,他除了履行先祖的约定之外,还要替我搜寻合适的躯壳。”
“是皇后?”
邪灵颔首:“不想他临到头却后悔了,与那漏网的和尚一起算计我,将我封入棺木中下葬,又雕了玉像压制我。”
她瞟了眼皇帝,嗤笑了一声:“连那和尚的祖师都不能将我彻底除掉,就凭他这些拙劣手段?白白多死几个人罢了。”
皇帝脸色苍白,虚弱道:“朕……我只是听信了那僧人的谗言……”
邪灵一笑,显然既不相信也不放在心上,她看向皇帝的眼神就如俯视一只蝼蚁。
“五公主同你做了什么交易?”海潮问。
邪灵伸出手指,依次点了点海潮和梁夜:“你和他。”
海潮有些困惑。
邪灵道:“我最擅长分辨被欲望灼烧煎熬的人,每一代总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五娘便是如此。她生母本是名门出身,却因罪没入教坊司,成了卑贱的乐伎,五娘自视甚高,可又因母亲身份低人一等,在一众姊妹中抬不起头来。她在杏林宴上对探花郎一见倾心,不想心上人却成了七妹的驸马。
“在一众姊妹中,她最嫉妒、最嫌恶的便是备受父亲宠爱的七妹,每当见到你们同进同出,她便如置身炼狱。我原本不想同她作交易,她的躯壳并不适宜,只能作暂居之所,她的魂魄亦孱弱无力,战于我无用,但见她饱受煎熬,我于心不忍,还是答应了帮她。”
海潮简直快要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个大善人呢!”
邪灵并不理会她:“她要你的命和驸马的人,命我已经取走了。”
“小七……小七已经死了?”皇帝如梦初醒,“腾”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海潮,“那你是谁?!”
邪灵“扑哧”笑出声来:“连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这会儿又装起慈父来。这孩子尚未出生,她就已经是我的了,你忘了我们的交易么?”
皇帝一愣,随即缓缓坐回榻上,仿佛朽木倾颓。
“是你杀了七公主?”海潮向邪灵道。
“我只是履行诺言,完成交易。”
“你分明就是想要这具躯壳!”
“履约之时顺便为自己谋取一点好处罢了,”邪灵道,“只可惜刚下手,便叫你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捷足先登,鸠占鹊巢。”
海潮一直好奇真正的七公主去了哪里,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是七公主
“你不能直接杀人,只能蛊惑别人动手,”梁夜道,“是谁下的手?”
邪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是谁都想尚公主的,况且七公主自小受宠,性情难免有些骄纵,平日里一些无伤大雅的龃龉,如果运用得当……”
海潮想起秘境中醒来时两人相拥而眠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
温情脉脉的表面之下竟是残酷的杀戮。
“那原来的驸马呢?”
“那人好生没用,”邪灵满不在乎,“醒过神来发现自己闷死了公主,竟然生生吓死了。”
“他已死了,你不能履约,该当如何?”梁夜问。
邪灵轻笑了一声:“大不了这笔买卖作罢,我替她除掉了最恨的人,她也不亏。”
海潮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赖账说得这么好听。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了,”邪灵道,“时候也不早了,九娘还等着出殡,让宾客们干等着未免失礼。”
梁夜道:“皇后的血脉与你有何关联?”
邪灵拊掌:“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问。皇后身上流着我的血……我第一具躯壳的血,皇后这一脉,是我和那卑鄙僧人的后代。”
海潮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邪灵眉开眼笑,盯着她的脸:“那我们就来做交易罢。你想要什么?美貌?我可以替你寻一具更美貌的躯壳;权势?待我得到皇位后,可以给予你权势;或者财富?我能让你富可敌国;还是长生?你想要什么?”
海潮思索片刻道:“你能让人起死回生么?”
邪灵似乎并不惊讶:“想让死去的亲人复生,这也是贪欲的一种。我可以一试,不过若是那人尸身已腐坏,就只能夺舍别人了。”
海潮摇了摇头:“要是只把魂魄找回来呢?”
邪灵忖道:“只要那人的魂魄还在这方天地之间。你想找的是谁?”
“宋贵妃。”
“宋宝娇?”邪灵很是意外,“她同你非亲非故,你找她做什么?”
“她救了我的朋友。”
邪灵仿佛从未听说过这么荒谬的事,一脸难以置信:“只是因为这点事?你当真要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你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海潮打断她:“帮我找回宋贵妃,我就把躯壳给你。”
邪灵:“你是不是不明白这机会多么难得?一旦决定就不能后悔了。”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决定了。”
邪灵一脸好言难劝该死鬼的无奈:“那便成交了。”
只见她阖上眼睛,嘴唇微动,吟唱起古老难解的歌谣,歌声仿佛来自深渊,充斥着黑暗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止,棺木旁出现个虚虚的人影。
明艳丰腴的宫装丽人鬓边簪着朵带露的牡丹花,微张着红唇,神色茫然。
这还是海潮第一次见到宋贵妃完好无损的模样,虽是魂魄,却生机勃勃,仿佛六月骄阳般明媚。
宋贵妃迷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双眼倏地一亮:“小妖怪!”
海潮眼眶酸胀:“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本宫好得很,只是好像睡了一觉,”宋贵妃摸摸脸颊,“对了,小太监如何了?那天夜里他不知怎的魔怔了,突然放火烧屋子,本宫想阻止,可是来不及了,只能把他拖到廊庑上……”
“程瀚麟还活着,多亏娘娘。”海潮道。
“那便好。”
宋贵妃抚了抚心口,这才想起环顾四周,乍然看见榻上大惊失色的皇帝对上视线,不自觉地露出媚笑:“圣人,妾身……”
一边说一边向皇帝走去。
皇帝又惊又惧,不住往后退:“宝娇,当真是你么?”
宋贵妃突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成了鬼,立刻收了笑:“有句话妾身早就想同圣人说了。”
顿了顿,叉起腰,挺了挺胸膛,冲皇帝道:“你这死老魅又虚伪又怯懦,嘴还臭,我一见你就反胃!”
皇帝惊怒交加,怒喝道:“宋宝娇!你……”
宋贵妃打断他:“怎么,你想治我罪么?想杀我头么?”
皇帝涨红了脸:“朕给了你富贵尊荣,你就这么回报朕!对了,你和那阉人……”
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没错,他是阉人,可你不是人!”
皇帝一噎。
“我宋宝娇吵架从没输过!”宋贵妃扶了扶鬓边的牡丹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皇帝。
她看了看堂中的棺木,又望了望灵幡,旋即看向海潮和邪灵:“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邪灵道:“你的魂体受损严重,我虽用神力将你聚起,却经不起你在阳间久耗,早点入轮回罢。”
“你是谁?”宋贵妃讶异道,“你不是五娘!”
邪灵只是笑而不语。
宋贵妃以手掩口,悄声问海潮:“她是谁?”
海潮道:“她说得没错,娘娘早入轮回吧,我们也该走了。”
宋贵妃有些不舍:“啊?这就要分别了么?”
海潮点点头。
宋贵妃走到她跟前,伸出双手,似乎是想执起她的手,但她的手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悻悻然收回手,皱了皱鼻子:“本宫能回来,一定是你这小妖怪捣的鬼!”
不等海潮说话,她继续道:“大恩不言谢,你们保重。有劳替本宫同那小太监说一声,本宫来不及去向他道别了。”
她的身形渐渐变淡,笑容模糊不清,但依然明媚:“后会有期。”
待宋贵妃消失后,邪灵道:“我已实现了你的愿望,眼下轮到你履约了。”
海潮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看了眼梁夜,只见他木然地伫立着,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她正要道“好”,忽然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又难以形容的情绪。
“等等。”她脱口而出。
“怎么,”邪灵脸上的笑意隐去,觑了觑眼,“你想反悔?”
“你放心,我只是想道个别。”
“快点,”邪灵道,“我没什么耐心。”
海潮向梁夜走去,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艰难得好像涉过千山万水。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她会不会回不来?如果她回不来,梁夜会怎么样?
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她连他为什么会退婚都没弄清楚。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这些话凝结成块垒,堵在她心口,反而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自觉地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吻住了他的双唇。
梁夜浑身僵硬,双手垂在身侧,许久才缓缓地抱住她。
他的嘴唇很冷,像是融不开的寒冰,她能感觉到他在不住颤抖。
有什么咸涩的东西在唇间弥漫开,是眼泪。
海潮愕然地松开他,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没见过梁夜哭,以至于她几乎忘了他也能流泪。
梁夜避过脸去。
海潮心知对他太过残忍,可还是硬了硬心肠,在他耳边轻声道:“万一我……帮我把陆姊姊和程瀚麟带出去。”
良久的沉默,梁夜终是用嘶哑的声音道:“好。”
“多谢。”海潮干脆地转过身,拭去脸上不知是谁的泪,向邪灵道:“开始吧。”
邪灵微微一笑,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往额头中间轻轻一划,鲜血从长长的裂口中渗出,如瀑布般染红了五公主的脸庞。
皇帝惊恐地抽着冷气,似乎想叫,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
一团白色东西从裂口中钻出来,起初像是浓重的雾气,渐渐现出人形。
女人通体雪白,连长及脚踝的头发和睫毛都是霜雪般晶莹剔透的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月晕般的光华,美得叫人窒息,有一刹那海潮甚至忘记了忧惧,只是沉浸在超越人世间一切的美中。
邪灵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海潮的眉心,指尖冷如寒冰:“我会从这里进入你的躯壳。”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海潮的神色,似乎在品尝她的恐惧。
此时海潮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等邪灵进入她的身体,她便要竭尽全力抓住它,接着碧琉璃便会点火,她得趁邪灵回过神以前就跳入火中,直到将它连同这具躯壳一起烧成灰。
与此同时,梁夜会用马头娘娘像替她招魂。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几成把握。
她竭力不去想失败的后果,闭上眼睛。
“我来了。”邪灵在她耳边轻声道。
海潮紧紧咬住牙关,等待着邪灵的入侵。
然而就在这时,门扇“砰”一声重重被人撞开:“等等!”
海潮蓦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脚踝上半截铁链随着她的跑动哗然作响。
是皇后。
“蘅薇!”皇帝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皇后仿佛没看见他,只是弯着腰,双手撑着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却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紧紧盯着邪灵:“二十年前,我同你做过一笔交易,现在是我履约的时候了。”
第128章 玉美人(四十六) “我不是你
前一夜, 地底宫殿中,谢蘅薇坐在榻上,木然地看着两个侍女点灯。
许是疯子不需要知道时辰,许是时间对她早已失去意义, 这间宫室里没有更漏, 她只能从侍女送膳的种类来判断昼夜。
他们已忙活了半日, 换被褥、洒扫、将几榻屏风都擦拭得一尘不……单是点灯一项就要耗费许多时间。照不进天光的地下宫室全靠缘墙排开的几十株铜灯树, 灯盏成百上千, 同时点亮时便如银河星落。
谢蘅薇已有数年不曾见过星河、流云、阳光,从前她还可以由侍女们看守着去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星月, 自从她有一次差点逃出去, 又流产之后, 皇帝便不再允许她外出了。
这些灯是唯一的光亮。
但是它们全都点亮时比黑暗更叫她害怕, 因为那意味着皇帝会来。
“娘娘在想什么?”一个侍女微微侧头, 隔着纱帐冲她笑。
谢蘅薇只作听不见。
那侍女不疑有他,没人和疯子说话是为了得到回应。
“这回可得小心些,”另一个侍女小声道,“前几日闹出那么大阵仗, 幸好娘娘离不得我们,否则我们的下场定和阿楠他们一样。”
“别光顾着说话, 快些添灯油, 一会儿还得替她沐浴梳妆,指甲也该修剪了, 上回将圣人的后背都挠破了,这回修得短一些。”
他们并着头,一边添灯油, 一边喁喁地说着话,言语间多有欢欣之意。
每回皇帝临幸,他们都能得到些赏赐,即便没有赏赐,这也是他们一潭死水的生活中难得的热闹。
谢蘅薇不怪他们,她的痛苦无须旁人感同身受,倒是她连累这些年轻女子在这地底墓穴里蹉跎年华。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栗不止。
无论如何恐惧,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沐浴罢,侍女将她手脚上的指甲一一仔细修剪,磨得圆润平滑,再也不能用来抵挡侵犯,他们又替她穿上新裁的衣裳,绫绢是宫中最时新的纹样,锦缎上织着她喜欢的折枝梅花,绫罗绸缎像敛尸布一样将她层层包裹,只为了让一个男人享受层层剥开的愉悦。
谢蘅薇任由他们往她头发上抹馥郁而昂贵的香油,千方百计想让它看起来润泽一些,她本以一头乌油发亮的青丝为傲,如今却像秋草一般衰败枯黄。
她很想告诉他们不用白费力气,即便她憔悴干瘪如骷髅,皇帝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迷恋她。
因为她曾同妖怪作过一个交易。
那时候她愿意用半生换那个人的真情,可如今祈愿成了诅咒,真情更是个笑话。
甬道深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情不自禁地瑟缩到床角,紧紧抱住双膝,不管两个侍女怎么劝说拉扯都不愿挪动一寸。
男人走到床边,用痴迷的眼神看着她。
谢蘅薇想到即将到来的碰触,腹中开始绞痛翻涌。
她紧闭着双眼,但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逼近,床褥下陷,浑浊的呼吸,笼罩上来的暗影,她竭力往里缩,却无处可逃。
“别怕……”他柔声说着,抚着她的脸颊,“朕今日不对你做什么,我们夫妻好好说说话。”
谢蘅薇将信将疑地睁开双眼,看见男人耷拉的眼皮和虚肿的眼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恋。
她胸中溢满了苦涩,不敢相信自己从前竟然曾经陶醉于这样的眼神,将之视作真情。
初入宫时,年轻严峻的帝王犹如神祗,她眼中的他雄韬伟略、抱负不凡,他时常神色郁悒,寡言少语,眉宇间常笼罩着阴云,让人很想替他分忧解烦,替他抚平眉头。
如今回想起来,她不知道年轻时对这男人的迷恋有多少出自幻想,又夹杂着多少对权势的渴慕。
她用了半生终于看清了男人原本的模样,自私,凉薄,虚弱,怯懦。
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真情,他的痴迷中只有他自己,他和他膨胀无际的欲望。
谢蘅薇心里一片明澈寂寥,就像冰雪覆盖的荒原。
皇帝却丝毫看不出她的念头,他看着她,但眼里只有自己。他兴高采烈地吩咐侍女摆膳。
烛焰高烧,皇帝屏退了侍女,自斟自饮了三杯,有了三分醉意。
他乘醉把她搂入怀中,不管不顾地往她口中哺酒。
谢蘅薇紧抿着唇,酒液都顺着下颌流进了衣领里,皇帝浑不在意,醉眼迷离地看着她:“蘅薇,我们多久不曾一起好好用膳了?”
他用手掠了掠她的鬓发,极尽温柔:“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凑到她耳边:“朕很快就能接你回宫了,只待明日……”
话音未落,他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端起酒杯:“饮酒,饮酒。”
谢蘅薇心口一紧,佯装疯病发作:“小七在哪里?你把我的小七怎么了?把我的小七还给我!”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即便她这样闹也未发怒,笑盈盈地抚着她的背,仿佛她是只逗闷子的猫儿狗儿。
谢蘅薇却不能就这样让他轻轻揭过,她被锁到这座地下囚笼时,并不知道他们对女儿做了什么,但这十数年来,她装疯卖傻,让皇帝放松戒心,时不时漏出一些话头来,她像从沙砾中淘金一般将这只言片语搜集起来,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真相。
高祖靠邪灵夺取天下,他靠邪灵坐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帝位,但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权位?
他四处寻找镇压邪灵的办法,最终从云游竺慧僧人那里得到了阴邪刻毒至极的“人胜”之法——本来他们将她迷晕后,由竺慧对她施法,将她制成了人胜,但临到头时皇帝却后悔了。
他因为痴迷于她而改了主意。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毋宁说是皇帝的痴迷之物——他与邪灵约定,用她第一个女儿代替她,并且在她十九岁时退位,封她为监国长公主,实际上却计划引诱邪灵进入“人胜”后,将她彻底杀死。
他说的“事成”,只会是这件事。
她用指甲重重地掐了掐手心,想起昨夜混在晚膳中送进来的纸卷,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又有什么目的,上面只有一句叫她胆战心惊的话。
谢蘅薇又想起上次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想起她在她最恐惧无助时从躲藏的地方冲出来,将那男人打晕。
她唤她作“阿娘”,眉眼肖似她的母亲和兄长。
她得救她,要救她,就得想办法出去,如果失败了,皇帝不会杀她,但他会识破她这些年装疯,会变本加厉地羞辱折磨她。
谢蘅薇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看自己纤弱得犹如孩童般的手腕。
她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她咬咬牙,猛地挣脱皇帝的怀抱,一头撞向食案。
盘碗哗然碎了一地,酒食溅落,弄污了皇帝的衣袍。
“蘅薇,你非要扫朕的兴不可?!”他终于忍不下去,起身掸了掸衣襟,扬声唤侍女来清理。
“朕过两日再来看你。”他扔下一句,径直向甬道深处走去。
谢蘅薇飞快地爬向地上的狼藉,选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片藏进衣袖。
不行,侍女很快就会替她换衣裳,他们一发现这碎瓷片,就会将它收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蘅薇紧紧捏着衣袖里的碎瓷片,仿佛捏着自己的性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一个地方他们是不会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将碎瓷片塞进口中。
再怎么小心,锋利的断口还是割伤了她的舌头,她不敢乱动,悄悄地将血咽下。
谢蘅薇一夜未眠,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直至侍女来伺候她起床用早膳。
“娘娘,该起了。”一个侍女将锦帐挂到帐钩上。
谢蘅薇背对她躺着,一动不动。
侍女见怪不怪,又唤了一声。
谢蘅薇从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侍女一惊,连忙爬上床,将手放在她肩头:“娘娘,怎么……”
话未说完,谢蘅薇突然猛地转过身,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侍女身上。
侍女惊呼了一声,正要挣扎,便觉脖颈一下蜂蛰般的刺痛。
“别动!”谢蘅薇将碎瓷片抵在她咽喉上。
“娘……娘娘……”这侍女短短数日已经两次叫人用利器抵着脖颈,简直欲哭无泪,皇后突然闹这一出,莫非是更疯了?
她带着哭腔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奴是伺候娘娘的阿楠呀……”
“我知道你不是阿楠,阿楠已经死了,”谢蘅薇道,“你们从前不是我宫里的,阿楠和阿桐死后,圣人派了你们来看守我。”
侍女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谢蘅薇又道:“我不想伤着你,但你若是乱动,我会取你性命。”
侍女齿关打战:“奴,奴婢知道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侍女捧着巾栉走来,乍然见到床上的情形,“呀”地惊呼了一声,手中檀木托盘落到地上。
谢蘅薇看向她,尽量做出凶悍的表情:“我知道你们是亲姊妹,你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杀了她。”
侍女这时已经回过味来,噙着泪使劲点头。
“先将铁链的锁打开。”谢蘅薇道。
她脚踝上的镣铐钥匙在冯宦官身上,侍女只有帐柱一端的钥匙,她连忙去取了钥匙来,开锁时却犹豫起来,颤声劝道:“请娘娘三思,外头有侍卫把守,娘娘去了外头一定会被发现的……”
“不必多言,开锁便是。”谢蘅薇道。
侍女只得抖抖索索地开锁,一边轻轻啜泣:“娘娘逃了出去,奴等断无生路……”
谢蘅薇道:“你们只要助本宫成事就不会有事。你们肯不肯帮我?”
她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神色庄重威严,让人不知不觉相信她的话,侍女低下头,“咔哒”一声将锁打开。
谢蘅薇将铁链缠绕在腿上,用布条绑住,使它不能发出声音,然后向其中一个与她身量较相近的侍女道:“脱下衣裳。”
她上次亲眼见到那对年轻男女怎么换衣脱身,便如法炮制,与侍女换了衣裳,然后将她捆绑住手脚、塞住嘴放在床上,脸朝里侧,盖上被褥。
做完这一切,她向另一名侍女道:“你陪我一起上去。”
那侍女惊慌失措:“娘娘,奴……”
“别怕,”谢蘅薇道,“本宫不是疯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侍女仍有些畏怯,谢蘅薇道:“难道你们想一辈子陪我一起埋葬在这地底墓穴里么?”
侍女眼中生出希冀:“奴和阿妹想出宫回家……也可以么?”
谢蘅薇斩钉截铁道:“自然可以,本宫不但会放你们出宫,还有重赏。”
这句话总算让那侍女下定了决心,她咬咬牙:“好,奴听娘娘差遣。”
两人戴上风帽,侍女提着剩下半桶灯油,谢蘅薇则抱起换下的床褥,两人一前以后顺着石阶往上走。
上回出事后,原先的侍卫因为失职调离的调离,革职的革职,新来的侍卫个个像铁塔,黑着脸缄默不言,也不敢同侍女说笑,一味防着有外人潜入,反倒方便了谢蘅薇。
两人上到地面,谢蘅薇自然地用被褥挡住大半张脸。
把守在房门外的侍卫道:“去哪里?”
侍女笑着答道:“娘娘将褥子弄脏了,抱出去洗。”
侍卫点点头,绷着脸挥挥手。
或许是上苍保佑,这一路出乎意料的顺利,谢蘅薇和那侍女出了院子沿着山道向南走。
她的记性很好,十多年前来过几次骊山行宫,至今心里还有张清晰的舆图。
可是经年的囚禁令她变得孱弱,遑论腿上还缠着条沉重的铁链。她走得很慢,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才能继续。
一路上他们数次遇见宫人和内侍,但没有人会在意两个青衣侍女。
艰难地走了近两个时辰山路,她的脚踝被镣铐磨得鲜血淋漓,前殿终于出现在眼前。
……
海潮万万想不到皇后会突然出现在灵堂中,她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上回见面时,她自称小七,管她叫阿娘,可现在“阿娘”两字却有些叫不出口。
“你没疯?”她问,“是装的?”
皇后冲她点点头,露出笑容。
海潮第一次见到她笑,消瘦憔悴的脸庞仿佛被这一笑照亮了,依稀闪现风华绝代、仪态万方的影子。
邪灵看着皇后,觑了觑眼:“你言而无信,违悖了我们的交易,龟缩在地下便罢了,还敢现身?”
指了指海潮:“现在我要同她交易。”
皇后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还未履约,我们的交易便未结束。”
顿了顿:“我身上的血脉比她更精纯,而且比起监国长公主,太后临朝在本朝有先例,更顺理成章,臣子亦不会置喙……”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骤变,“你已疯了,是谁放你出来了?那些宫人侍卫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统统都该死!来人——”
然而没人理会他,他虚张声势的声音回荡在高旷的灵堂里,有些可笑。
邪灵笑着打量谢蘅薇:“当初你与我交易,用五十年寿数换他一世的平安和真心,值不值?”
谢蘅薇一脸坦然:“年少无知犯下的错,我认了。”
顿了顿,语带讥嘲:“你自诩神明,不也叫他和竺慧骗了?”
邪灵脸上闪过恼怒之色,随即笑道:“你为了苟活,不惜用腹中骨肉替死,别说这都是皇帝的主意,都说谢皇后聪颖过人,他将你刚出生的女儿抱走时,难道你就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皇后并未反驳,眼中浮起深沉的痛苦。
邪灵又道:“眼下又装起慈母来,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笑。”
半晌,她用沙哑的声音道:“多说无益,你只说要不要这具躯壳。”
海潮想开口,谢蘅薇抬手阻止她:“先让我说完。”
邪灵打量着她的脸庞,露出贪婪之色:“你已经不年轻了。”
谢蘅薇一笑:“十几年的岁月于你而言有何关碍?”
邪灵又道:“你名义上已死,要如何向朝臣解释?”
“我可以是另一个谢氏女。”谢蘅薇道。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皇帝一眼,抬了抬下颌:“让他立下诏书,封我为后。我的背后是谢家,足够当这个皇后。”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谢蘅薇,朕不惜忤逆神灵,牺牲骨肉,冒险救下你的性命,在地底修了宫殿供你避祸……朕对你一片痴心,你就这样报答朕?你是当朕死了么?”
“小七是我的骨肉!”谢蘅薇道。
“小七也是朕的骨肉,也是朕最疼惜的孩子,”皇帝道,“用她替你死,难道朕就不难受?朕这些年已经竭力补偿她,本朝有哪个公主能活得像她那般恣肆任性?她便是要天边的月亮,朕也替她摘下来。她看上的男人,即使得罪魏氏,朕也替她抢来做驸马,是,朕是亏欠于她,但这都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谢蘅薇撩起裙裳,露出脚上的镣铐和铁链,只见铁链上血迹般般,脚踝血肉模糊。
皇帝一愣,避开视线:“朕以为你疯了,生怕你弄伤自己,这才不得不……”
谢蘅薇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向邪灵道:“我把躯壳给你,你放过她。”
海潮直到这时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皇后娘娘,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梁夜嘴唇动了动,但还未开口,海潮便用眼神阻止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睫,衣袖中的手攥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海潮知道这真相对皇后很残忍,但是她要为女儿牺牲自己,她不能再欺瞒下去,“对不住,上回在地底见到你时骗了你。七公主她已经……不在了。”
“对!”皇帝喜出望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是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小七,小七已经不在了,这不过是一具躯壳,让滳灵把它拿去,从今往后朕同你好好过日子,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朕可以遣散六宫,你还年轻,我们可以再生许多孩子……”
谢蘅薇恍若未闻,只是向海潮走去,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眼眶湿润:“其实上回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
海潮愕然睁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蘅薇凄然地一笑:“你一定是个实在的孩子,不擅长说谎,每次唤我‘阿娘’时都很心虚。”
“那你为什么……”海潮困惑道,“你不怀疑是我害了你的女儿么?”
谢蘅薇道:“当日在地底,你们看到我受侮,本可以袖手旁观,却冒着性命之危出手救了我,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害人呢?”
皇帝恍然大悟,指着海潮和梁夜:“原来那日是你们……怪不得……”
海潮向皇后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娘娘也不必救我。”
谢蘅薇昂起头颅:“当年我猜到他们用我的女儿替我,却自欺欺人、苟且偷生十余年,因为我软弱、怯懦,今日我不会再逃了。”
她又摸了摸她的发鬓:“如果我的小七还活着,应该……”
她说到一半哽咽起来,收回手。
海潮拉住她的胳膊:“此事和你无关,我本来就……”
皇后摇了摇头,打断她:“此事因我而起,我不会再让无辜之人替我受过,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海潮知道与她说不通,急忙向邪灵道:“刚才不是都开始作法了么?继续呀!”
皇后不容置疑地向邪灵道:“把我的躯壳拿去,了结当年的交易,违背诺言你自己亦会受反噬,不是么?”
邪灵微微蹙眉:“是竺慧那贼秃告诉你的?”
谢蘅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邪灵看看她,又看看海潮,哂笑了一下:“真是怪了,千百年难得碰到一个傻子,今日一见就是两个。”
她对着海潮露出遗憾之色:“抱歉,我与她交易在先,同你的交易只好留待他日了。”
不等海潮反对,皇后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托你。我答应了那两个看守我的宫人,要放他们出宫回家,还要重赏他们,这件事请你务必替我办到。”
邪灵舔了舔雪白晶莹的嘴唇,向谢蘅薇道:“你的魂魄会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虽然你会失去知觉,但身为一个凡人,能与天地同寿,岂不是件天大的幸事?”
她似乎被自己逗乐了,发出一串少女般清脆的娇笑,然后突然抬手向皇后眉心一指,随即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就在白光进入她身体的瞬间,皇后脱下身上的外袍,露出青色的绫绢单衣。
衣裳像是浸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随即海潮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蓦地明白过来,那不是水,是地底宫殿的灯油。
皇后的脸容忽然扭曲起来,双手抓住自己的脖颈,嘶声道:“你竟敢算计我……”
她缓缓跪倒在地,痛苦挣扎着,仍旧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在与自己搏斗,与此同时手上、胳膊上慢慢现出猩红的符文,如同岩浆在皮肤上流淌着。
皇后的面容时而狰狞,时而恢复平日的端庄秀美,就好像有两个灵魂在她体内搏斗,争夺躯体,大多时候是邪灵占上风,但符文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你……放开我……这样你自己也……”邪灵声嘶力竭地道,“放开我,我可以给你……一切……复活你的女儿……”
“我……不会放你出去……再害人……害我的子民……”一个微弱的声音道。
终于,有一刹那皇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她用尽全力冲向灵前,扑向点燃的白烛,浸透灯油的衣衫瞬间点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海潮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烈火已将皇后整个吞没。
“再让我,看看……”皇后看向海潮,发出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小七,阿娘总算……总算……也勇敢了一回……”
说完这句话,她的声音便彻底被邪灵的的嘶吼淹没。
皇帝叫这变故惊得无法动弹,直到这时才哭喊道:“蘅薇!蘅薇!你从哪里得知的人胜之法?竺慧……一定是竺慧……”
哭着哭着,他肝色的嘴唇开始扭曲,变成个癫狂的笑容:“朕终于摆脱它了,朕安全了……”
话音未落,被火焰吞噬的焦黑人形忽然奔向他,将他拦腰抱住。
火焰灼烫着皇帝的皮肤,他痛叫出声,连推带踹,想要将那火人从身上剥离,一边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救驾——”
求生的意志令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竟拖拽着火人向门口冲去。
可不等他奔到门口,大门却从外头訇然阖上。
“不会有人来救你,”梁夜站在门前,冷冷地看着他,“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救朕……救救朕……”皇帝哀嚎着,不知是在向谁求救。
然而没有人救他。
他渐渐没了声息和动静,火人发出一声叹息,似怅惘,又似满足,然后静谧的灵堂中便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第129章 玉美人(完) “我要回家
寻常尸骨很难烧化成灰, 但皇后的躯壳有符咒加持,不多时便烧成了灰烬,而皇帝的尸身仍在余焰中扭曲着,直至变成一具辨不清面目的焦尸。
海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转过头, 对上梁夜平静而幽深的双眼。
梁夜递给她一方绢帕, 海潮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哭了。
她胡乱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马头娘娘!”
雕像在梁夜身上, 为的就是及时替她招魂。
梁夜默然从衣袖中取出雕像递给海潮, 海潮双手紧紧握住雕像, 唤出马头娘娘。
马头娘娘用豆子似的眼珠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没死?”
“我没死你很失望么?”海潮道, “少说废话, 替我招谢皇后的魂魄!”
马头娘娘小嘴一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对上梁夜森然的目光,立刻把话吞了下去, 开始施法。
户牖紧闭的灵堂中,余烬的烟气和刺鼻的焦味悄然弥漫, 海潮焦急地盯着雕像, 恨不得用目光把它刨下一层木花。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雕像睁开眼睛, 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招不出来。”
海潮攥紧的手渐渐松开,虽然心里隐隐有所预料, 但失望还是像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
整个灵堂都已笼罩在烟雾中,皇后死了,邪灵消失了,可通往现实世界的火焰门仍未出现。
梁夜道:“先出去吧。”
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口,在门上扣了三声,两长一短,如是三次。
片刻后,沉重的门扇从外面打开,天光与寒风一齐涌入灵堂内,驱散了烟雾与焦臭。
一队腰佩长刀的侍卫站在门外,为首的胡人少年挎着弯弓,腰间挂着箭囊,一双绿眼格外显眼。
看见海潮,他的眼波忽然一动,像是有一阵清风吹皱碧绿的湖水,掀起涟漪般的笑意。
海潮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眼里有欣喜,有如释重负,唯独没有惊讶。
随即他瞪大眼睛,露出浮夸的震惊:“公主,好久不见!”
“我们不到两个时辰之前才见过。”海潮提醒他。
少年又恢复了平日的轻佻:“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奴已有四五个月未见公主了。”
海潮原本心情沉重,叫他这么一逗,放松了些许。
碧琉璃又看向地上扭曲的焦尸,一惊一乍道:“嘶!这是谁?”
皇帝虽然烧的一团焦黑,但他腰间的金筐玉带和头顶的金冠还在,海潮觉着他装得未免太过,有些看不下去。
梁夜乜了碧琉璃一眼,向那几个他筛选出的亲信侍卫道:“有刺客藏于九公主灵柩中,利用丧礼刺杀圣人,公主同我已将刺客就地正法,奈何圣人伤重难救,这便是你们看见的,可明白?”
侍卫们俯首称诺。
梁夜又向碧琉璃道:“去将圣人的遗蜕收拾了。刺客已烧化成灰,将灰烬另外收集起来。”
碧琉璃笑容僵在脸上,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小声咕哝:“公报私仇!”
梁夜只作没听见,与海潮一起走出灵堂。
海潮向空旷的中庭忘了一眼,有些苦恼:“外面那些朝臣和禁军怎么办?”
她原以为邪灵死后火焰门就会出现,没想到还要收拾烂摊子。
梁夜道:“你去侧殿歇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海潮乐得清闲,也确实不擅长应付这些事,便也不同他客气,只提醒道:“别忘了帮谢皇后逃出来的那两个宫人,多多赏赐,放他们出宫。”
梁夜:“我知道。”
海潮踌躇了一下,又道:“你自己也小心。”
梁夜颔首,带着一队侍卫穿过中庭向外走去。
目送他出了宫门,海潮却并未立即前往偏殿,而是回到灵堂中。
碧琉璃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扫灰,脸上系着帕子挡住口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公主怎么又回来了?”
海潮:“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
碧琉璃弯了弯眉眼。
海潮扫了眼堂中其他侍卫:“借一步说话。”
碧琉璃站起身,随她一起走到堂后廊庑无人的转角处,摘下覆面的手巾塞进怀里,向阑干上一倚:“公主想问什么?”
海潮咬了咬唇:“谢皇后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碧琉璃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奴连谢皇后的面都没见过,怎会知道?”
“你别装相!”海潮道,“要不是事先知道,她怎么会恰好在这时候进来?还有她从地牢里逃出来,一路上能遇见多少人?怎么会那么顺利?”
碧琉璃抬头望了望天:“许是天意吧。”
海潮瞪了她一眼:“那你在门外把守,怎么把她放进来的?”
碧琉璃:“奴忽然腹痛难耐,偏巧那时去净房了……”
海潮忍无可忍,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梁夜做了什么?”
碧琉璃抱着臂眨了眨眼,悠悠道:“公主为何不去问驸马?”
他微微侧头:“是不敢么?”
海潮一噎,随即道:“要你管!”
碧琉璃一笑:“如果当真是驸马安排的,公主又当如何?”
海潮无言以对,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拐弯抹角地来问他。
“公主会怨驸马么?”
海潮扪心自问,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赞成梁夜的做法,但是没办法怨他。
“有些事公主还是亲口问驸马吧,夫妻之间应当没什么不能说开的吧?”少年似是揶揄,但眼眸中却没有玩笑之意,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纱巾重新把脸蒙上,“奴还有许多活要干,先告退了。”
海潮还在原地发怔,碧琉璃已经走远了。
她紧了紧狐裘,转身向庭中走去。
陆琬璎和程瀚麟在东侧殿中等候,海潮走到廊庑下,正要搴帘进屋,门内一人冲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那脸有些眼熟,海潮定睛一看,想起是和陆琬璎一起入宫,被她带回公主府的少女阿蓁。
阿蓁“呀”一声惊呼,惶恐道:“公……公主恕罪……”
“怎么了?”海潮问。
阿蓁道:“陆姊姊去煎药,叫民女守着程公公……程公公方才突然动了,似是要醒了,民女便急急忙忙跑出来叫人,不慎冲撞了公主……”
海潮闻言又惊又喜,连道“没事”,快步走进房中。
程瀚麟躺在床上,头上裹着白纱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还未睁开眼,但睫毛飞快地颤抖,干涸的嘴唇翕动着,搁在被褥上的手像在摸索什么。
海潮唤他名字,程瀚麟毫无反应,额上全是汗,口中自顾自不住说着什么,海潮凑近了些侧耳谛听,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恰好这时陆琬璎端着药碗回来,见到海潮在,又看到程瀚麟似要醒来,惊喜交加,眼泪夺眶而出。
海潮忙从她手中接过药碗:“陆姊姊别担心,我们不都好好的么?”
陆琬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她走到床边替程瀚麟把了脉,欣喜道:“脉象有力多了,程公子应当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布巾轻轻掖去他额上冷汗,柔声道:“程公子是在找东西么?想找什么?”
程瀚麟发出干哑微弱的声音。
陆琬璎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蹙着眉道:“镜……是要铜镜么?”
“铜镜,铜镜……”程瀚麟蓦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才聚到陆琬璎脸上,“陆……陆娘子,这是哪里?”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可卧床两日粒米未进,只撑起一点便失却了力气,倒是牵动了身上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程公子别动,前夜你房中失火,你受了伤,如今伤势还未痊愈,”陆琬璎忙扶他躺下,“你方才说要铜镜?”
“对,我要找铜镜……”程瀚麟失魂落魄地在心口摸索着,“我的铜镜去哪里了?”
陆琬璎道:“莫急,我替你收起来了。”
她忙从袖中取出红布包裹的铜镜递给他。
铜镜被烟气熏染,原本锃亮的镜面变得晦暗模糊,程瀚麟用袖子使劲擦,一边擦一边道:“娘娘,娘娘你在么?”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铜镜里只映照出他伤痕累累、憔悴虚弱的脸。
他哽咽了一声,忽然抬手一拍额头,笑起来:“我怎么这样傻,是前夜的事,娘娘当然已经回雕像里了,是不是?”
海潮眼眶发胀:“放心吧,宋贵妃没事,她方才已经离开了。她要去投胎转世了,让我同你说一声,她来不及向你道别了。”
“娘娘这么好的人,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出生在好人家,一辈子开开心心。”
程瀚麟怔怔地看着镜中的倒影,点点头,声音轻而坚定:“下辈子她一定会一生顺遂,和心悦之人终成眷属……”
“那夜失火,程公子吸入烟气昏迷,有人将你拖到廊庑下,”陆琬璎问道,“那人是宋贵妃么?”
程瀚麟点点头:“是娘娘拼尽全力救了我。”
那日他倒在地上,头脑昏沉,身体动弹不得,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宋贵妃一边埋怨,一边奋力地拖拽他,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宋贵妃在他耳边说的话……
“我还以为……我以为她……幸好,幸好,没事就好……”他不住地点着头,一滴水落到铜镜上,没来得及抹去,又一滴落了下来。
陆琬璎和海潮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平复心绪。
良久,他将铜镜用红布包裹起来,收进怀中,向海潮道:“海潮妹妹和子明把妖邪降伏了吧?”
海潮点点头:“多亏你留下的暗号。”
程瀚麟咧嘴一笑:“情急之下来不及写字,只能出此下策,我就知道子明能猜出来!”
“当然,”海潮垂下眼帘,“他打小就聪明。”
陆琬璎将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关切地看着她,小声问:“怎么了?”
海潮忙冲她一笑:“我没事,陆姊姊别担心。”
程瀚麟:“对了,你们是怎么降伏那邪灵的?”
海潮便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只隐去了她本打算充当人胜与邪灵同归于尽一节,但程瀚麟仍旧听得一阵后怕。
“这些秘境真是一个险似一个,下回有什么事你别再瞒着我。”陆琬璎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住海潮的手,显然是猜到了她刻意隐瞒不提的事。
程瀚麟却不疑有他,唏嘘感叹了一番,问道:“子明去哪里了?”
海潮道:“他要去假造诏书,还要跟朝臣交代,安排皇帝出殡下葬的事……一大堆的事。”
“妖邪既已死,火焰门可曾出现?”程瀚麟道。
海潮无奈地摇摇头:“还没。”
陆琬璎向窗外瞥了一眼:“许是时候还未到,前两回都是顺其自然,这个秘境应该也不例外。”
“或者还有什么事没做,”海潮道,“我们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秘境是谁的执念。”
程瀚麟道:“我想去娘娘灵前上炷香。”
宋贵妃还在停灵,尚未出殡下葬。
程瀚麟叹了口气:“她同我说过,不想葬在皇陵里,虽然她未言明,但话里的意思,是想和林公公葬在一起。”
“这好办,”海潮道,“我叫人悄悄把宋贵妃的尸首偷出来,给他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多谢。”程瀚麟有些哽咽。
直到太阳西斜,梁夜忙完善后事宜从前朝回来,火焰门仍未出现。
望着天色,四人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究竟漏了什么?这秘境到底是谁的执念?”程瀚麟恹恹地躺在榻上,搔着头发,“子明可有头绪?”
梁夜摇了摇头。
程瀚麟不由哀嚎了一声。
就在这时,碧琉璃抱着个紫檀大木匣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脸色煞白、眼皮红肿的宫人。
碧琉璃将匣子端放在案上,向海潮道:“公主,这是陪谢皇后逃出来的宫人,她说皇后就义之前,交代过她一些事。”
海潮随即明白那匣子里装的是谢皇后的骨灰。
她向宫人点点头:“你说。”
宫人紧张地绞着手指:“启禀长公主殿下,娘娘交代奴婢告诉殿下,待她……仙游后,请殿下将她的骨灰洒在河流中。”
海潮怔了怔:“为什么?”
她明白皇后不想和皇帝同穴,却不明白她为何不想入土为安。
宫人惶恐地摇着头:“奴婢不知,娘娘只是吩咐奴婢带话给公主……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既是皇后遗愿,自然应该成全。
骊山地气熏暖,山麓的河流寒冬也不结冰,海潮叫内侍拿来行宫舆图,选了山脚下一条清澈深静的小河,便即叫人备车马。
行至河边暮色已昏沉,海潮将匣盖打开,轻声道:“娘娘,请安息吧。”
正要将灰烬倾入水中,忽然一阵山岚吹来,灰烬扬起,如细雪飘落在河面上。
河面上霎时起了浓重的雾气,雾中隐约显出个模糊的人形,踏着涌动的水面向他们走来。
海潮起初以为是谢皇后,待那人影渐近,她才恍然发觉那人长及脚踝的头发莹白如雪。
她大吃一惊,还未回过神来,刀已出鞘。
“不用那么怕,”女子轻笑,声音有些虚弱,“托尔等的福,如今我法力尽失,再也做不了什么。”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同你们换一样东西。”
“是什么?”海潮问。
“一幅画。”
海潮想问什么画,还未问出口,蓦地明白过来,转头看向梁夜。
梁夜已从袖中取出了从竺慧和尚那里得到的麻纸:“你要的可是此画?”
滳灵点点头。
海潮:“这是……”
“那贼秃说要替我画幅像,画完我还没见着,就被他骗进了石棺里,一直想看看画成了怎么样……”滳灵接过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
有一刹那,海潮以为她要哭。
可她只是轻笑了一声:“不怎么样。”
顿了顿:“如今我心无挂碍,终得自在,也该归去了。”
话音甫落,她将麻纸向河中一抛,转过身向河中走去。
“等等,”海潮叫住她,“最后抓住皇帝同归于尽的,是你还是谢皇后?”
“是我,”滳灵道,“谢蘅薇与我作交易,让我保那男人一世平安,她既毁约在先,我当然也要以牙还牙。”
说罢,她转身继续踏着水波向河心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如一条灰白的褥子覆盖了水面,滳灵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几乎消失不见。
耳边响起女子的哭声,起初是一声低低的啜泣,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渐渐好似有千万人同时哭泣,声音悲伤痛苦得无以复加,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揪紧。
海潮这时才发现河上的并不是雾气,而是无数个灰蒙蒙的魂影。
魂影随着哭声一起向天边飘去,有个魂影停在半空中,转过身来,海潮看见她怀中抱着个襁褓,虽然看不清面容,海潮却无端觉得那是谢皇后。
魂影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加入其它影子,消失在天边。
一切怨恨、痛苦、欲望、执着,都随着清岚消散无踪。
河面再度变得清澈,倒映着四周苍茫的群山和黯淡的晚霞。
枯叶般的泛黄旧纸飘在水面上,画上的女子眉目含情,仿佛在注视画外之人。
温柔的水波将纸页推至岸边。
海潮心头微微一动,俯身将画拾起,纸页在她手中渐渐变成一颗莹润的珠子。
心无挂碍,终得自在。
原来这秘境竟是滳灵的执念。
火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陆琬璎搀扶着程瀚麟走进门内。
海潮一只脚跨入门中,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公主”。
她转过身,看见胡人少年站在远处望着她。
“你早该知道我不是公主了。”她笑道。
“于我而言,你永远都是公主。”少年说道,碧绿眼眸中没有戏谑。
海潮不禁也有些难过:“我要回家去啦!”
碧琉璃用力地抿了一下唇:“你还会回来么?”
海潮冲他一笑,挥挥手:“保重!”
说罢转过身,消失在火门中。
待他们离去后,火焰门化为纸页缓缓飘落。
【初,高祖举事,战于博昌,兵败,与十数精骑突围,奔袭至滳水之岸,伤重力竭,为寺僧所救。寺中有灵,号滳夫人,言是河伯之妻,见之者则得偿夙愿,高祖虔心祷祝,灵果见,如好女,柔肤轻体,白发委地,服具略与人同,俄顷失其所在。未旬日,寺僧一夕皆死,高祖及随从亦不知所踪,唯一小僧年可十一二,奉师命入城买酱而得活,归而收葬之,独守空寺十余岁,亦亡去。
一甲子后,顺帝在位,后宫中有灵为祸,多死难者。有高僧远来,言其为滳水之灵,以人牲怨气所化,琢玉像肖其貌厌之,得数岁安宁。后玉像碎,顺帝欲以爱女为人胜厌之,终不能成。
越明年,顺帝崩,京畿地动,山崩川竭,水旱相继,盗贼蜂起,天下遂乱。未十年,天下户口几亡其半。】
纸尾文字渐渐变化,不久连同那泛黄的纸页一起不见了踪影。
【初,高祖举事,战于博昌,兵败,与十数精骑突围,奔袭至滳水之岸,伤重力竭,为寺僧所救。寺中有灵,号滳夫人,言是河伯之妻,见之者则得偿夙愿,高祖虔心祷祝,灵果见,如好女,柔肤轻体,白发委地,服具略与人同,俄顷失其所在。未旬日,寺僧一夕皆死,高祖及随从亦不知所踪,唯一小僧年可十一二,奉师命入城买酱而得活,归而收葬之,独守空寺十余岁,亦亡去。
一甲子后,顺帝在位,后宫中有灵为祸,多死难者。有高僧远来,言其为滳水之灵,以人牲怨气所化,琢玉像肖其貌厌之,得数岁安宁。后玉像碎,皇后谢氏以身就义,为人胜厌之,自焚其躯,与灵共灭,帝亦崩。
翌日京师大雪,有人中夜闻异声,如千百女子共号泣,逾旬遂绝。】
【玉美人】完
第130章 渔村 ”我们也不
鼻端飘来熟悉的咸涩湿润的潮气, 海潮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晨曦在床边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她发了会儿怔,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屋角, 地铺已经收起来了, 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 外间飘来淡淡的柴火气味。
梁夜一向起得比她早, 看来入秘境之前正在炊饭。
海潮想起小时候梁娘子说的“黄粱一梦”的故事,有人在梦里过了荣华富贵的一辈子,醒来时店家的粱米饭还没熟。那时候她年纪小, 一心惦记着那锅粱米饭, 不知那故事的意思, 如今才体会到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在秘境里只度过了七天, 可每次离开, 却好像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
正思忖着,梁夜掀开蕉布门帘走进来:“醒了?”
海潮点点头,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小心着凉, ”梁夜走过来替她披衣,“在想什么?”
海潮抱着膝, 自言自语似地问道:“你说我们离开以后, 那些秘境还在么?”
梁夜沉吟片刻,斟酌着道:“无论在与不在, 我们既已离开,便不会再回去,别让这些秘境影响你, 就当做了个梦。”
“不能再回去了么?”海潮托着腮怅然道。
梁夜微微撩起眼皮:“你还想回去?”
海潮回过神来,半开玩笑道:“当然!在那个秘境里我可是个公主!”
她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环视四周,叹了口气:“在那里有金山银山,钱多得八辈子用不完,回来还得为生计发愁。”
梁夜抿了抿薄唇:“往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我会想办法。”
海潮怔了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突然记起七天前离开秘境时她还说过要他搬出去的话,没想到一进秘境就不得不扮作恩爱夫妻……
回想起秘境里纠缠不清的一幕幕,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一团乱。
这时候再把人往外赶似乎有些不合适,可是他们如今算什么?她也闹不明白。
梁夜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走近了些,望着她的双眼,仿佛能一直看进她心底:“先前你说要想想。”
海潮有些困惑:“想什么?”
随即她蓦地想起来,秘境里有个晚上他们做了些臊死人的事,她好像的确说要想想,之后接连遇险,她就把这些事抛在了脑后。
外头太阳越升越高,梁夜的目光好像也带上了逼人的热意,灼得海潮脸上发烫。
她避开他的视线:“哦……我想起来了……”
“若是还没想好,我可以等,”梁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了吧?先起来洗漱,鱼汤该好了,我去看看。”说罢转身要去厨房。
“等等。”海潮叫住他。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用问询的眼神看着她。
海潮捋了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件事。”
梁夜目光动了动:“是想问谢皇后的事?”
海潮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点点头:“对,我想知道,谢皇后突然赶来灵堂,你有没有做过什么。”
梁夜神色依旧镇定,却似罩上了一层阴霾,仿佛周身有堵无形的墙隔绝了阳光。
“碧琉璃同你说了什么?”他温柔的嗓音里微微沁出寒意。
“他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在问你。”
“是我让他送了一张字条给谢皇后,”梁夜直截了当地承认,“但我并未逼迫于她,只是让她自己选。”
“可她那么虚弱,却能顺利逃出来,难道你什么也没做么?”海潮扬眉。
“我命人扫清了沿途的障碍,”梁夜直视着前方,“我事先并无把握她会不会现身。”
海潮并不怀疑他的话,那天她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他颤栗的身体,冰凉的唇,她心头蓦地一软:“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诉你,你会同意么?”梁夜反问。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她当然不会愿意让别人替她,如果事先知道,她一定会极力阻止。
不等她回答,梁夜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可你不能就这样替我决定,”海潮道,“这是我的事,应该由我来选择!”
“这也是谢皇后的事,她并未真的疯癫,也应该有选择的机会。”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有些泄气:“我笨口拙舌,吵不过你。”
“抱歉,我不该瞒着你。”梁夜语气软下来。
“你嘴上总是这么说,可是下回呢?”海潮问。
“下回……”
“你想说下回一定和我商量对不对?”海潮道,“你给谢皇后送信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下次一定不会瞒着你,除非生死攸关。”
海潮都快气笑了:“所以下回碰到这样的事,你还是会瞒着我自作主张!”
梁夜薄唇紧抿成一线,随即承认道:“无论重来几次,我都会这么做。”
海潮看着他,想起从前那个寡言又倔强的瘦弱少年,如今的他和那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她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又痛心又泄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一时无言,半晌,海潮终于下定决心,轻轻道:“我想好了,等七个秘境结束,我就跟阿谷的船出海。”
梁夜愕然抬起眼,海潮注意到他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显然在进入秘境前,他也是一夜未合眼。
她心口好像被槌了一下,一阵闷痛,几乎无法呼吸。
“是因为这件事?”梁夜半晌方开口,嗓音有些哑,“还是碧琉璃说了什么?”
海潮未曾料到他会突然提到碧琉璃,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好气又好笑:“和他有什么干系?”
梁夜:“他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人,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海潮都快气笑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你扯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何况他什么也没说……”
梁夜垂着眼皮不发一言。
海潮没了脾气,半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说实话如果我们换一换,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做……”
“你不会,”梁夜道,“你同我不一样。”
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站在阳光下的人,与他截然相反。
海潮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我不怪你,但我不喜欢。”
一旦开了头,说下去便不难了,就像开闸放水,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不喜欢别人决定我的事,哪怕是为了我好。”
“事关生死,我不能看着你赌命,”梁夜呼吸有些乱了,声音微微颤抖,“对不起,恕我做不到。”他不能失去她。
“可是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海潮脱口而出。
这话实在有些不近人情,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然而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这句话像利箭一般射出去,正中目标。
梁夜眼睫颤了颤,眼里好像有什么碎了。
她想说点什么描补,可这的确是她真实的想法。
沉默有时,海潮道:“不止是这件事,退婚的事也是……”
“我不可能同别人定亲,”梁夜断然道,“其中一定有内情,待出了秘境,我会妥善解决……”
海潮摇摇头,有些无力。
“你不信我?”梁夜问。
“不是不信,”海潮不知该如何解释,“我相信你没有变心,寄退婚书给我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但这就是问题,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封退婚书打发我,就算知道你多半是为了我好,也很……”
她重重咬住嘴唇,说不下去了。
鼻根酸胀起来,她竭力将眼泪憋回去,可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梁夜伸手轻轻抚她发白的下唇:“别咬,会出血。”
海潮转头避开,吸了吸鼻子:“而且我们也不相配。我大字不识一箩筐,除了采珠打鱼什么也不会,我做不了官夫人,也不想做。”
她顿了顿:“我也不想住在长安,长安很好,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在那里做什么,那里看不到海,我不想整天坐在院子里望天发呆。
“你考上了进士,当了官,等回京城把那些麻烦事解决了,一定会有大好的前程,两个不合适的人硬是凑作堆,最后两个人都不会舒服,最后把小时候的那点感情也消磨掉。”
梁夜一直沉默不语地听她说,脸色渐渐苍白,到最后几乎褪尽了血色。
海潮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出口的那些无情的话语像利刃将她自己一颗心也剐得支离破碎,可她不得不说,她何尝不想与他稀里糊涂地腻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可是她做不到,这些问题像山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不能佯装看不见。
“你一定会遇见更适合的人。”海潮道。
“你呢?”梁夜眼里像是有阴云慢慢积聚。
“我?”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他的意思,她丝毫不曾想过自己的将来,她难以想象自己会喜欢上梁夜之外的人。
但她还是道:“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话未来得及说完,梁夜忽然重重地捏住她的下颌,用力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这与其说是吻,毋宁说是困兽被逼入绝境的挣扎,他仿佛竭尽全力在掠夺她的生机。
海潮一时间又惊愕又茫然,叫他轻易撬开了齿关,甚至不自觉地回应,蓦地回过神来,方才又羞臊又生气,向他心口猛地一推。
她手劲很大,这一下并未收着力气,梁夜体弱还带伤,叫她当胸推了一把,喉头涌出一股血气,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也不肯松开她,反而将她逼至墙角,将她禁锢在狭小的一隅。
海潮重重咬他的嘴唇,梁夜吃痛,身子蓦地一僵,却还是抓着她不松开,直至腥甜的滋味弥漫在唇舌间。
“你疯了吗……”海潮骂道,可声音发不出来便被他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梁夜的怀抱一松,海潮挣脱开去,喘着气瞪着他。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擦了擦下唇缓缓流出的血,眼里丝毫看不出愧意。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一个明亮欢快的声音道:“小海潮,睡醒了么?是我,你阿谷哥哥。”
梁夜递了一块干净的绢帕给她擦嘴上的血:“我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