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玉美人(二十九) 触目惊心的
一踏入鸣鸾馆正堂, 寿阳公主便奔了过来,牢牢握住她的双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小七,你们总算来了!九娘不见了, 我不知怎么办才是……”
她还未及梳妆, 披头散发, 眼皮浮肿, 脸上还带着点昨夜的残红。
寿阳公主从来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海潮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憔悴。
她对这便宜阿姊说不上有什么情谊,但还是安慰道:“阿姊你别急,我已经叫我的侍卫一起去找了, 她一个人走不远, 一定能找到的。”
寿阳公主带着哭腔道:“九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阿耶一定会杀了我的……对了还有万家……”
她摁了摁太阳穴:“万家虽然不是从前那般如日中天, 但到底不是普通门第……”
比起妹妹的性命和安危, 寿阳公主显然更担心怎么向皇帝和九公主的母族交代。
天家的亲情或许就是这么稀薄吧,海潮想起那下颌尖尖,安安静静的小公主,有些替她难过。
她感到寿阳公主手心的冷汗, 心里更生出种粘腻的反感,想将手抽出来, 寿阳公主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小七, 要真是事有不谐,阿耶怪罪下来, 你一定要替阿姊求情啊!”
“好,我知道了。”海潮道。
许是感觉到她的冷淡,寿阳公主总算松开了手, 脸上有些讪讪的,描补道:“九娘是个可怜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生母,如今又……都怪我这做阿姊的不尽心……”
海潮也没心情再安慰她:“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人找到了再说。”
寿阳公主点点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梁夜:“驸马可有什么主意?”
梁夜问:“除了琅琊公主之外,别业可有其他人失踪?”
寿阳公主道:“我的鸣鸾馆并未少人,其余馆舍己命人去排查了,还需一些时间。”
梁夜颔首:“这两日琅琊公主可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尤其是昨晚夜宴前后和临睡前。”
寿阳公主皱着眉,咬着指甲回忆:“这孩子一向少言寡语,宴席上我们几个玩摴蒱(1),她不会,便坐在一旁看我们玩,也看不出哪里异样……就是多饮了几杯酒,回来时有些醉了。”
她看向海潮,现出委屈之色:“我想起小七嘱咐我要盯紧人,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还特地让她与我同榻,谁知道还是出了这种事……昨夜临睡前我们姊妹还说了些体己话……”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来,醉醺醺的寿阳公主能说出什么体己话,海潮不难想见。
“我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寿阳公主冥思苦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但说到底我和她相处不多,就算有什么不对劲也看不出来。”
梁夜沉吟片刻道:“琅琊公主平日同哪位姊妹走得近些?”
寿阳公主:“非要说起来,应当是六娘。六娘性子好,同谁都处得不错。”
海潮忽然想起来:“九娘往年都不来,怎么今年突然来了?是阿姊今年才想起邀请她么?”
寿阳公主连忙摇头:“我每年都是个所有姊妹发帖子的,只是九娘不爱出门罢了,总是推脱不来。”
“那今年她怎么来了?”
“似乎是……六妹去信劝她一起来玩,”寿阳公主道,“对了,我记得六妹同我说过,小九也快要及笄了,等成婚后姊妹相聚的机会说不定更少,这次说什么也要将她叫来。”
六公主……
海潮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和气的圆脸,六公主性子随和,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总带着笑意,怎么看都是个性情随和的普通好人。
秘境里的普通人和好人通常都很可疑。
“昨天夜宴,六姊去了么?”海潮问。
寿阳公主摇摇头:“六娘昨日打猎下马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夜里便在馆舍中歇息了。”
正想着,便有侍女搴起门帷入内禀道:“公主,六公主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寿阳公主说。
六公主由侍女搀扶着,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
她脸色煞白,神色焦急:“九娘怎么了?我听见消息连忙赶过来,这不争气的腿脚,早不瘸晚不瘸……”
寿阳公主将九公主走失的经过说了一遍,六公主揪着衣袖,反复道:“都怪我非要叫她过来,要不是我多事,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海潮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满脸自责,嘴唇发抖,不似作伪,看起来和九公主确实要比寿阳公主亲密一些。
“第一个发现琅琊公主的侍女可在?”梁夜问道。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寿阳公主立刻吩咐侍女,“去把杳杳叫来。”
那名唤杳杳的侍女很快便到了,后脑勺上明显地鼓起肿块,青白的脸上满是泪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海潮看着只觉揪心,九公主要是真出事,皇帝不会真的杀了寿阳公主,但一定会拿底下人出气,这侍女显是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梁夜问了一下九公主走失的经过,和先前内侍所说的没什么出入。
他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末了道:“你可记得九公主失踪时,穿的是什么衣裳和鞋履?”
侍女道:“公主说要更衣,从榻上起来,只在寝衣外穿了件夹袍,外面罩了件狐裘,脚上……穿的是绣舄。”
梁夜看了眼海潮,向寿阳公主道:“我怀疑此事与宫中宋贵妃、薛御女的案子有关,这侍女是人证,可否暂且由我们带回去,以备讯问。”
寿阳公主此时魂不守舍,哪里会把一个侍婢放在心上,连忙点头:“自然,梁驸马只管将人带去好好问就是。”
海潮哪里猜不到梁夜的用意,他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是因为看出了她怜悯那侍女,所以才出手相救。
她感激地看了眼梁夜,又怕寿阳公主反悔,便即对自己的随从道:“先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
能在寿阳公主身边服侍的侍女,当然也明白自己逃过了一劫,顿时泪如雨下,又不能出言谢恩,只能默默磕了几个头。
待他们出去后,梁夜向寿阳公主道:“山道雪积,琅琊公主衣衫单薄,所着鞋履也走不了山路,她不会走出太远。”
寿阳公主还未明白他的意思,用绢帕擦擦眼泪,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梁驸马是说,九娘应该还在鸣鸾馆附近?可是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这里没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梁夜道:“馆中可有临着山坳、涧滨的楼阁高台?”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寿阳公主用双手捂住嘴,颤声道:“梁驸马的意思是……”
梁夜:“去找找吧。”
寿阳公主铁青着一张脸,叫来内侍吩咐了几句。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回来禀报,琅琊公主找到了,就在鸣鸾馆北面的悬崖下,冰封的溪涧旁,推测是从临崖而建的松风台上跌落下去的,据说已经不成人形。
寿阳公主闻言几欲昏厥,六公主则懵懵然似在梦中,不住地喃喃:“小九怎么会……怎么会……”
海潮口中发苦,尽管和九公主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知道她身处危险,却还是没能救她,与其说是悲伤,毋宁说是深深的无力。
梁夜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海潮道:“我们去松风台看一看。”
两人登上松风台。
台观高耸,占据整座别业的形胜之地,遥对万壑松涛,松林覆着冰雪,在阳光下光芒闪烁。
两人走到阑干前往下望,只见下方穿过峡谷的蜿蜒溪涧冻结成冰,宛如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蛇,现在蛇腹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琅琊公主的尸首已被抬走了,只有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了冰涧和石滩。
“她是从这里跌下去的么?”
梁夜仔细察看阑干上的痕迹,翠绿的阑干是今年新漆的,很容易分辨出攀爬造成的擦痕。
他点点头:“是她自己爬上去,踩着阑干往下跳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可想而知人会摔成什么样。
海潮在阑干前站了会儿便有些头晕目眩,看着下面四溅的血迹,更是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梁夜虚虚地拢着她的肩头:“已经查看过了,没什么可疑的,这里风大,先下去吧。”
两人下了松风台,坐辇车回到鸣鸾馆,一行侍卫已将九公主的尸首从山下抬到馆中。
尸首放在木板上,停放在外院的厢房中,上覆白布。
本来血已结冰,叫屋子里的暖气一熏,血水划开,顺着木板的纹理淌下来,透出布帛,浓重的血腥气在房中弥漫,隐约可以看见白布下扭曲的人形轮廓。
寿阳公主和六公主互相搀扶着走进来,五公主也到了,连她都收敛起了平日的刻薄傲慢,沉着脸缀在两人身后。
“到底是谁害了小九!”她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扫视众人,仿佛杀人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梁夜瞥了她一眼,平静道:“琅琊公主是自己从松风台上跳下去。”
“这不可能!”五公主怒意不减,“九娘还是个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海潮道:“阑干上的痕迹我们已经查看过了,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
寿阳公主一脸失望:“真的是自尽,不是叫人推下去的么?”
海潮一时没明白自尽和被害有什么不一样,转念一想,才隐约明白过来,如果九公主是被人所害,皇帝的怒气至少有个出口,假如凶手不是别业的人,她更可以撇清关系。
但九公主本来好好的,到了她别业就自尽,皇帝只能找她算这笔帐。
梁夜看了眼渗血的白布:“我们要查验尸首,琅琊公主的形容或许有些可怖,几位若是害怕,还请回避。”
寿阳公主有些踌躇,但看到从木板蜿蜒到地上的一脉血流,她喉头动了动,还是向门边退去。
六公主也掩面啜泣:“我不忍心看……”
又看向五公主:“五姊,我们还是出去罢……”
五公主却道:“我不怕,这是我亲妹妹,我不信她会自尽,除非亲眼看见!”
六公主见劝不动,只好由着她。
寿阳公主诧异地看了眼留在原地不动的海潮:“小七,你不是一向最怕这些么?”
海潮看了眼梁夜,决定拿他当借口:“有驸马在我就不怕了。”
五公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两姊妹退至廊下,梁夜向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上前俯身揭开白布。
海潮见过摔死的尸首,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叫眼前的惨状震慑住了。
眼前的形体是一堆残肢碎片“拼”起来的,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人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是会碎的。
五公主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止,五官因为激烈的情绪扭曲起来。
半晌,她终于捂着脸冲出门去,扶着廊柱干呕起来。
九公主跌落时碰巧是后脑着地,脸部的五官得以保留,即便海潮只在夜宴上见过她一回,还是能辨认出身份——除非别业里有个容貌极为相似的人,否则这就是九公主无误了。
她听见外头寿阳公主和六公主在问五公主:“那当真是九娘么?”
“是……我不会认错……”五公主咬着牙道。
寿阳公主抽噎了一声:“这要让我怎么向阿耶交代……”
六公主泣不成声,五公主也嚎啕痛哭起来。
梁夜让那侍卫将白布重新盖好,对海潮道:“我们出去吧。”
海潮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到廊庑上,寒冷的冰雪气息灌入肺腑,驱散了血腥气,令她好受了些。
第112章 玉美人(三十) “我们之前
侍女们已经搀扶着几位公主回了堂中。
寿阳公主已经止住了泪, 捧着碗热茶发怔,六公主还在啜泣,五公主则紧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两人走进来,寿阳公主撂下茶碗, 站起身:“如何?查验过尸首了么?”
海潮点点头。
“有什么发现?”
“尸首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 但应该是松风台上摔下去的。”
寿阳公主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瞥了眼莲花更漏, 来回踱步, 一边自言自语:“不知此时阿耶的车驾到哪里了……我得尽快派人去禀报……还是亲笔写封书信先送去,让阿耶有个准备……棺木,对了, 得找口好棺木, 先收殓起来……”
海潮道:“阿姊先忙, 我们就先走了。”
寿阳公主回过神来, 一把抓住她的手, 惶然道:“你们要去哪里?”
“这事和宫里的两桩案子有关,驸马奉旨查案,有些线索在京城……”海潮道。
她想要即刻回京,一来是想去看一看佛堂中的玉像有什么变化, 二来也是有些担心陆琬璎和程瀚麟,虽说有侍卫保护, 但玉像的能力显见越来越强, 她真担心有个万一。
“阿耶不久后就要到骊山了,我要负荆请罪, 小七你答应过要替我求情的,可不能这时候抛下阿姊!”寿阳公主恳切道。
海潮道:“五姊和六姊都在,阿耶也知道九娘自尽有蹊跷……”
“不不, ”寿阳公主摇着头打断她,“阿耶最疼你,只有你的话管用,小七你一定要救救阿姊啊!”
六公主也说:“七娘,阿耶快要到了,你和驸马还是去觐见一下为好,不告而别恐怕惹得阿耶不豫。”
“六娘说得对。”寿阳公主立刻道。
海潮正在考虑,便有内侍入内道:“启禀几位公主,圣人遣了冯公公来传口谕。”
梁夜神色微微一变,海潮轻声问他:“怎么了?”
梁夜道:“宫里可能出了事。”
海潮诧异:“为什么?”
“冯太监年事已高,若只是传个口谕,不需要特地派他来。”
海潮点点头,心又是一沉。
寿阳公主脸色煞白,急得团团转:“阿耶这么快就到了……”
六公主道:“三姊别慌神,先请冯公公进来。”
寿阳公主这才回过神来:“对,快请人进来。”
不多时,冯太监步入堂中,向几位公主和梁夜行了礼。
他这样的人精,不用走进堂中便知气氛不对,却不显山不露水,神色如常地宣了皇帝口谕:“圣人御驾将至骊山,特命奴来请几位公主,前去一叙。”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一动,微露讶异之色:“咦,奴听闻九公主也在三公主府上,怎的不见她?”
寿阳公主硬着头皮道:“不瞒冯公公,九娘她今晨出事了……”
便将九公主从高台上坠落身殒之事说了一遍,冯太监自然是大骇,立刻去厢房看了尸首,抹了一把泪,回到堂中,红着眼睛道:“奴这就去向圣人禀报,三公主先将九公主收殓起来,找个地方暂时停灵,一应丧礼事宜,还等圣人与宗正、礼部商议后定夺。”
寿阳公主急忙应是,又将方才赶出来的请罪书交给他,托他带给皇帝。
六公主道:“还请吴公公劝着些阿耶,莫要哀毁过甚。”
冯公公拿了信,却并未立刻离开,向海潮和梁夜道:“七公主与梁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潮与梁夜对视了一眼,与冯公公走到廊下。
“是不是宫里出事了?”海潮问。
冯公公叹了口气:“七公主目光如炬,昨夜宫里确实出了事。掖庭新进的那批美人里,有人没了。”
海潮虽有所预料,还是心跳如擂鼓:“怎么没的?”
冯公公:“是和宋贵妃、薛御女一样的死法……都怪老奴办事不力,公主与驸马吩咐过的事,却还是出了纰漏。”
梁夜道:“此事防不胜防,冯公公不必自咎。”
顿了顿:“可有出事女子的姓名籍贯?”
冯公公点了点头:“老奴叫人将那小娘子的籍册誊抄了下来,请梁驸马过目。”
梁夜接过籍纸扫了一眼,道了谢,又问:“圣人无恙?”
冯公公皱了皱眉:“宫中接二连三出事,圣人亦有些忧虑,幸而那美人尚未承宠……谁知道九公主又……七公主务要早些去行宫,宽慰宽慰圣人。”
又看向梁夜:“圣人寄望于驸马,必定会询问查案进展,驸马可稍作准备,以便应对。”
梁夜颔首:“多谢冯公公提点。”
冯太监忙道“不敢当”,客套了两句,便去向皇帝复命了。
如此一来,两人不能再提立刻回京的事,只能先去行宫。
回到住处,海潮命侍女随从收拾行装,预备车马,一切停当,准备出门时,有侍卫从京城赶来,将几封书信、一个箧笥外加一个硕大的木箱交给梁夜。
梁夜命人将东西搬上马车。
两人在车中坐下,海潮好奇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梁夜先打开那箧笥,里面是一堆卷轴和零散的纸张,有的纸已泛了黄,一股的故纸气味。
“是我让大理寺的下属查的一些旧档,”梁夜道,“初来乍到,不知大理寺和公主府中何人可以信任,费了些时间。”
海潮不禁有些佩服他,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下了这么多功夫。
“是些什么旧档?”海潮问。
梁夜从怀中取出书信扫了一眼:“我让他查了先皇后和几名死者的籍纸,还有僧人竺慧的来历……不过有些东西尚未查到,有的旧档被人刻意毁去,无迹可寻。”
他微微蹙了蹙眉:“万昭仪一案,当年果然未经大理寺勘验……不过当时宫里传了大理寺一个老仵作入宫勘验尸首,他有私下记录勘验结果的习惯……”
他一边说,一边在箧笥中挑挑拣拣,找出一张残旧、泛黄的麻纸。
海潮凑过去一看,记录并未提及死者的身份,但用文字记录了勘验日期和死因,与万昭仪都对的上,而且那细心的老仵作还画了张简图,将伤口的位置、长度一一标注。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了问题:“咦,这些伤口怎么和宋贵妃、薛御女不太一样,而且全在脸上?”
梁夜捏了捏眉心:“确实不一样。”
本来听冯太监的描述,他们先入为主地以为万昭仪和宋贵妃、薛御女的死法如出一辙,直至看到这份记录,才发现十几年前的案子与最近的两桩凶案不太一样。
“但是这点不同也没什么影响吧,反正脸都划花了。”海潮道。
梁夜将纸页放回箧笥里,拿出其他档案卷宗专心地看起来。
海潮又好奇地敲敲那只硕大又华丽的金银平脱黑檀木箱:“这里面又是什么?”
梁夜抬起眼:“打开看看。”
海潮打开箱子上的金锁,掀开箱盖,不禁“呀”了一声,黑色的锦垫上卧着把漂亮的柘弓,弓身通体髤朱漆,漂亮得让人呼吸一窒。
“这是给我的?”
梁夜点点头:“时间紧迫,不能寻名匠打造,便叫人觅了一把,你将就用。”
海潮已经将弓拿在了手上,试着拉了拉弓弦:“这么好的弓怎么能叫将就。”
她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摩挲把玩了一会儿,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是什么时候叫人去买弓的?
传信回京城就是半天,合适的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的,怎么也得一两日,那他是在她刚开始学射箭时,就找人去觅弓了?
她忽然觉得这把弓有些烫手,放回箱子里。
“怎么了?”梁夜撩起眼皮。
“我才刚学射箭,用这把弓有些浪费了,还是用原先那把吧。”
“还有几天就离开秘境了,左右带不出去,不必这么省。”
不知怎么的,她好像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酸意。
“我现在用的弓也不错,挺趁手。”
“那把旧了,”梁夜垂下眼帘,“扔了吧。”
海潮:“……那是借的。”
梁夜温和地笑了笑:“那就还给人家。”
海潮:“可是……”
瞥了一眼卧在锦垫里的朱漆柘弓,眼神微冷,仿佛在嫌它没用:“可是这把弓不合心意?那就扔了再找别的。”
“这把就挺好。”海潮忙道。
“喜欢么?”
“喜欢,多谢你。”
“喜欢便好。”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文书上。
…………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海潮照例犯起困来,迷迷糊糊一觉醒来,车马已行至骊山行宫附近。
海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见梁夜还在看文书,问道:“有什么发现么?”
梁夜收起手中的卷轴,点点头:“我们之前可能想错了。”
海潮一下子困意全消:“怎么说?”
“先前我们先入为主,以为玉像选择死者,是因为容貌肖似先皇后,其实不然。”
他顿了顿:“先皇后和万昭仪的母族上溯数代是同族,故籍在乐安州商河县一带。”
海潮皱起眉:“昨天夜里出事的那个美人,不也是乐安州人么,难道也是那附近的人?”
梁夜颔首。
九公主是万昭仪的女儿,从母亲这里继承的血脉,自然也能追溯到同一来源。
“那宋贵妃和薛御女呢?”
“薛御女的养父母与万昭仪同族,从她容貌看,或许收养的亦是同族,”梁夜捏了捏眉心,“我们以为是相貌,但也许是血脉。
“唯一的例外是宋贵妃。”
宋贵妃本来安安静静地在匣子里补觉,听到自己的名号,顿时醒了:“本宫怎么了?”
海潮问:“娘娘,你是哪里人?”
宋贵妃:“本宫当然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梁夜淡淡道:“宋贵妃父亲是辽东人,母亲是鲜卑人,和乐安州并无任何关联。”
宋贵妃:“……本宫一出世就在长安,籍在长安,说破天去也是长安人!”
海潮不理解她对长安户籍的执着,敷衍地安抚了两句,把她请回了匣子里。
“所以撇开宋贵妃和她相好,”海潮忖道,“其他人都和乐安州有关系?那地方有什么?”
梁夜道:“乐安州商河县一代,是周朝时的麦丘邑,滳水就在此地。”
“滳水?那是什么?”
“滳水多见于殷商卜辞中,商人有祭祀此河的习俗。”
海潮想起玉像上刻着的古怪文字,梁夜曾推测这些文字和人祭、人殉有关。
正思忖着,便听梁夜道:“殷人敬鬼神,先鬼而后礼,习用活人祭祀,这些事可能与之有关。”
海潮后背发凉,不由裹紧了狐裘。
“对了,那个竺慧法师呢?有没有查到他的来历?”
梁夜道:“他的来历很蹊跷,度牒上写着法幢寺,但法幢寺的僧人却不知有这等高僧,显然是入京后补的度牒。不过他之所以入宫,是由法幢寺主持引荐。入宫的时日很凑巧。”
“是什么时候?”
“是在先皇后死后两旬左右,”梁夜道,“他入宫后不出两日,俞家父子开始雕琢玉人像。”
第113章 玉美人(三十一) 不好,是梁
海潮不由想起, 光明寺主持曾说过,他年轻时曾在洛阳遇见一个法号竺慧的游方僧人,寡言少语,却总是拿着张残旧的画像四处打听人。
那僧人会是宫中的竺慧么?画像上的女人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那画像上的女人踏着浪花, 会不会也和滳水有关呢?
她将自己的疑问说了一遍, 梁夜道:“我已派人去乐安州查, 不过一来一回需数日, 未必来得及查出什么有用的结果。”
海潮道:“要是在京城就好了, 直接抓住那老和尚问一问……”
梁夜摇摇头:“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恐怕很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顿了顿:“别担心,我方才已叫人送信给玉书, 让他去查与滳河祭祀有关的典籍记载, 顺着这条线, 一定能找到些什么。”
海潮只得点点头。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过了骊山宫城的津阳门。
行宫建在骊山北麓, 不但有大小宫殿院落星罗棋布, 山脚下还建有百官公廨和邸舍,俨然是个小城。先帝时每逢冬日都会举朝迁至骊山,一住就是数月,直至春暖花开方回长安。
皇帝没那么兴师动众, 但每年也会雷打不动地在骊山过年,从腊月一直住到上元。
七公主每年都随御驾来骊山行宫, 自然有自己的汤池院落。
她的海棠汤毗邻太子的少阳汤, 都在行宫南边,共享一片林泉胜景。由于皇帝尚未立储, 少阳汤无人居住,这片风景便由七公主独享了。
其余公主的馆舍却在北面,皇帝对七公主的偏爱可见一斑。
海潮到了院中, 略微休息了一会儿,梳洗更衣,便准备去见皇帝。
临出门时,宋贵妃在榻上嚷道:“你们去见那死老魅?带上本宫一起去。”
“你不是很讨厌他么?”海潮纳闷道。
“当然讨厌!”宋贵妃道,“但是本宫死后还没见过那死老魅,说不定本宫的死那老东西也有份呢?去听听他怎么说,带着本宫,你们也不容易露馅。”
海潮想了想,她的话也有些道理:“那你可千万别高声。”
宋贵妃一口答应,海潮便往耳朵里塞了师旷符,把她揣进怀里。好在冬月衣裳厚实,那雕像又小巧,等闲看不出来。
到得御汤,登上寝殿前的台阶,冯公公已在门前迎候,见了他们趋步上前行礼。
海潮正要开口,殿中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唬了她一跳。
冯公公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道:“三公主刚到,正在里面同圣人说话……圣人闻知九公主噩耗,眼下有些激动……要不七公主先去偏殿等一等,待圣人消消气。”
海潮不禁有些惊讶,当初得知宋贵妃和太监不清不楚,皇帝也没动怒,一国之君看着就像湿乎乎的泥人一样没脾气,没想到九公主的死对他震动那么大。
难道因为这回死的是女儿,所以格外不同?
海潮想了想道:“我进去看看阿耶和阿姊吧。”
冯公公也不拦她:“七公主去劝劝圣人也好。”
说罢引着两人向殿中走去,不等走到御榻前,又是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皇帝的怒骂:“大娘、二娘一个早夭,一个去塞外和亲,剩下的姊妹属你居长,你除了游宴玩乐、夜夜笙歌,还会什么?当初哭着喊着要嫁给驸马,结果不到两年又和离,堂堂天家公主成了朝野笑柄!如今连个姊妹都看顾不好,朕怎么生了你这个业障!”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一把年纪还隔三岔五地派花鸟使到处搜罗小娘子给他糟践,成天叫方士给他炼壮阳丹,倒有脸骂他的驴脸好女儿。”
海潮:“……”
平素伶牙俐齿的寿阳公主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只能低声啜泣。
皇帝向帷幔外高声喊:“冯浦云,来替朕拟旨,将这不知羞耻的业障贬为庶人!”
冯公公快步走过去,跪在寿阳公主身边:“圣人三思,九公主遭遇不测,三公主这做阿姊的心里别提多难过,人在她别业里出事,她还多了自责自咎,但这种事实难预料,不能全怪九公主……”
寿阳公主也哭着道:“三娘知错了,求圣人看在亡母的面上,饶过不肖女这一回。”
皇帝冷哼了一声,却没再提贬为庶人的事。
冯公公趁机道:“启禀圣人,七公主和驸马到了,在外头等候。”
皇帝沉吟片刻道:“宣他们进来吧。”
冯公公扬声:“请七公主、梁驸马入内觐见。”
两人穿过帘帷,走到榻前,只见满地的碎瓷片,寿阳公主伏跪在地上,突起的肩胛骨轻轻颤抖,看着好不可怜。
这是海潮第二次见到皇帝,他躺在榻上,头靠着锦缎隐囊,斑白头发散乱着,满眼的红血丝,和第一次比又苍老了不少,但比起第一回 的暮气沉沉,这次的皇帝因为怒气涨红了脸,胸膛起伏,比先前更像个活人。
两人上前行了礼。
皇帝敛起怒容,微微颔首:“小七和子明来了。”
随即向跪在地上的寿阳扫了一眼:“起来!在妹妹、妹夫面前也没个阿姊的样子,朕都替你无地自容!”
寿阳公主抽抽嗒嗒地站起身,悄悄向海潮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便退到一边,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海潮并非特地赶来替这便宜姊姊救场,但既然赶上了,便道:“阿耶,九娘的事不能只怪阿姊,女儿也在别业,没能看顾好妹妹,我也有错。”
皇帝道:“与你有什么干系?你自己没出事已是万幸了!朕听说了,你自己都差点在汤池里溺水,多亏驸马及时赶到。”
海潮心头一跳,她在寿阳公主别业溺水的事,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也不知是她身边哪个人把话传了过去,真是防不胜防。
寿阳公主诧异道:“小七什么时候溺水了?我怎的不知道?”
她竭力克制住,不让惊讶和反感显露在脸上,只说:“那是女儿自己不小心在汤池里睡着了,更不能怪阿姊。”
皇帝剜了寿阳公主一眼,向海潮道:“你不用替她说话。”
随即向寿阳公主道:“我与小七他们还有话说,你且退下。”
寿阳公主如蒙大赦,神色顿时一松。
皇帝道:“别以为躲过了,你的事还没完!”
话是这么说,皇帝的气显然是消了不少。
海潮心里更讶异,难道是她看错了,其实皇帝真的很宠爱这个七公主?可既然宠爱,又为什么连女儿芯子换了人都看不出来?
正思忖着,寿阳公主跪下谢了恩,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后,皇帝朝海潮招了招手:“小七,过来。”
海潮忍着心里的不适走近了些。
皇帝拉起她的手,他的手冰冷,枯槁得像老树枝,灰白的手背上有蛛网般的青筋,海潮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强忍住没有抽出手。
皇帝似乎还是觉出了她的抗拒,松开手,怅然道:“小七这些年同阿耶是越来越生分了。”
宋贵妃又轻嗤了一声:“连自己亲生女儿换了魂都看不出,还在这里装慈父呢!虚情假意,真叫人恶心!”
海潮生怕靠那么近叫皇帝听出来,便握着嘴佯装咳嗽。
皇帝又是一番嘘寒问暖,方才切入正题:“九娘出事时,你们也在那业障的别业里,可曾留意到有何异状?”
梁夜道:“回禀圣人,琅琊公主出事后,臣勘验过尸首,也检查过出事的松风台,公主的确是自己翻越阑干坠下悬崖。”
皇帝目光微动:“没有人推她?”
梁夜:“是自行坠落。”
皇帝:“那她出事时,身旁可有别人?”
梁夜露出困惑之色。
皇帝解释:“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有人在旁逼迫她往下跳?”
梁夜道:“琅琊公主借口更衣,打晕侍女,当时身旁并无别人。”
皇帝将唇紧抿成一线,点了点头,半晌叹了口气:“九娘自小没了生母,性子又内向,朕也鲜少关心她,总想着过几年她出嫁要好好补偿她一下,没想到就这样走了。”
虽然语气哀伤,但海潮总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悲戚之色。
两人说了些套话劝慰了一番,皇帝却似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向海潮道:“对了,听说你去你阿娘陵上祭扫了?”
海潮应是。
皇帝盯着她的脸,仿佛要从她眼角眉梢里看出什么端倪:“那些守陵的官员可还尽心?”
难不成是那守陵的官说了些什么?但是梁夜和她分析过,那些做官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该没人闲着没事把他们开棺的事上报给皇帝。
她斟酌了一下道:“我看到处还算整洁,阿耶那么着紧阿娘,料想他们也不敢偷懒。”
皇帝微微露出些笑影子,摇了摇头:“下面人无论如何都是会偷奸耍滑的,还看为君为官者怎么治理。”
宋贵妃小声道:“死老魅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一定有下文,你谨慎些作答,就说受教了。”
海潮道:“小七受教了。”
皇帝满意地颔首,挥手屏退了除冯太监以外的其他宫人内侍,然后拍拍海潮的手背:“阿耶有件事想同你说。”
海潮心头一跳:“阿耶请说,小七听着呢。”
皇帝道:“朕近来感觉身子每况愈下……”
海潮按着宋贵妃的指导,焦急道:“阿耶切莫说这种话,阿耶春秋正富……”
皇帝笑着打断她:“不用说好听话哄阿耶高兴,阿耶知道自己老了。”
他顿了顿:“朕想立九郎为太子。”
宋贵妃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死老魅莫不是疯了吧!”
饶是海潮对国政一窍不通,也觉奇怪。她在这秘境里几日,已经弄清楚了皇帝有十一个儿子,成年的就有三个,九皇子还在襁褓中,生母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皇帝怎么会放着成年儿子不立,立一个婴孩?
正想着,皇帝又道:“九郎还小,朕想令你监国,让驸马辅政。”
“原来如此,”宋贵妃酸溜溜地道,“原来他是想传位给你,那九皇子只是个筏子,等你坐稳了江山,培植了一批亲信,不管是将那九皇子杀了自己上位,还是另立新君,不都是你说了算。”
梁夜露出惊愕之色:“九皇子年幼,恐难服众,事关国祚,请圣人三思。”
皇帝摆摆手:“朕心意已决,朕与先皇后只有小七这一个孩子,只可惜是女儿,不然朕也不必为这立储之事发愁。子明不必再劝,你有能为有手段,又重情义,只要好好辅佐九郎和小七,朕便放心了。”
他似乎有些疲累,揉了揉眼睛,又问梁夜:“对了,宫里那几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梁夜道:“尚未查出眉目,臣惭愧。”
皇帝却丝毫没有责备之色,反而宽慰他:“这些案子诡谲离奇,查案也不能一蹴而就。事已至此,子明尽力而为,不必有所顾虑。”
顿了顿:“依子明之见,九娘出事,与宫里的事可有关联?”
梁夜略一沉吟,答道:“臣不敢妄断。”
海潮趁机道:“听冯公公说,宫里又有人出事,女儿和驸马想尽快回长安继续查。”
皇帝嗔怪地睨了她一眼:“驸马查案,你添什么乱,人命案子可不是好玩的。监国公主可要稳重些,不能如此孩子气了。再说朕刚到骊山,你就急着走,可是不愿陪阿耶?”
海潮才说了一句就叫他把话堵了回去,只能道:“女儿当然要陪阿耶。”
冯公公适时道:“公主孝顺,想替圣人分忧。”
皇帝:“朕知道,但案子已经出了,也不急这一两日,你们鞍马劳顿,今日也累了,住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皇帝发话,海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冯公公又向皇帝请示:“九公主的棺柩还停在三公主别业,丧仪如何操持,还得圣人示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实无心力,着礼部、宗正看着办就是。”
冯太监:“圣人可是倦了?”
皇帝:“方才叫那业障气了一场,是有些疲累。”
向海潮和梁夜道:“就不留你们用午膳了。”
两人退了出去,回到海棠汤,用罢午膳,时候尚早,海潮便叫碧琉璃来练了会儿骑射——虽然梁夜对碧琉璃似乎有些看不惯,但她只有这几天时间,临时再换个教习又得从头适应,怎么算都划不来。
再说昨夜虽然把一些话说开了,但梁夜只要没把那三年的事全部想起来,他们之间就还是一笔糊涂账,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现状,保持距离。
梁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要如兄长一般对待她,便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只是偶尔不经意地对上他的目光,会莫名一阵心悸。
好在今日他还有半箱文书要看,无暇盯着她学骑射,用罢午膳便去了书斋。
不知为什么,海潮还是没有用他送的那张新弓。
练了两个时辰,她出了一身汗,眼看着薄暮渐渐笼罩山峦,便收了弓箭,去汤池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已是掌灯时分。
因为九公主的死,皇帝意志消沉,罢了宴饮,海潮乐得清闲,与梁夜一起用了简单的晚膳。
梳洗罢,又到了更衣上床的时候。
海潮坐在床沿上,心里打鼓:“今晚你睡哪儿?”
梁夜正坐在书案前浏览从门下省调阅的先帝起居注,闻言抬起眼皮,淡淡道:“你先睡,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要不你去厢房睡吧。”
梁夜捏了捏眉心,神色如常:“接二连三出事,以防万一,还是别分开的好。”
顿了顿,和煦地一笑:“累了趴在案上歇一会儿就是,你先睡,不必担心我。”
海潮明知不干自己的事,但看他脸色发白,眼下有青影,还是道:“不睡没力气查案,我叫人加床被褥吧。”
梁夜没有反对,只平静地道好。
侍女不一会儿便抱了被褥来,海潮先上了床,梁夜起身灭了灯烛,只留下书案前的一盏。
海潮一沾枕头就开始犯困,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帐外的那团光焰模糊跳动着,越发让她睁不开眼。
可是不知为什么,隔着厚厚的锦帐和重重帷幔,她还能清楚地听见梁夜的动静,平缓清浅的呼吸声,写字时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饮茶时轻轻的吞咽声,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甚至是血液汩汩流向全身的声音,都那样清晰可辨,宛在耳边。
她依稀感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身子太沉,头脑也像生了锈一样转不动。
半夜,她蓦地醒来,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昏暗的床帐中却不见梁夜的身影。
她摸了摸旁边的被褥,仍然留有些许余温,帐中也有熟悉的气息,像清冽的晨雾一样弥漫萦绕着。
梁夜应该离开不久。
接着耳边传来哗然的水声。
房中没有水,汤池离寝堂有段路,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耳朵里塞着的师旷符忘了取出来就睡了,所以才把远处的声音听得那么清楚。
梁夜在沐浴么?怎么三更半夜才去沐浴?
就在这时,水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如雷的心跳,粗重、急促、凌乱又压抑的喘息,听着似乎很痛苦。
不好,是梁夜出事了!
海潮顿时睡意全消,“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抓起件衣裳胡乱一披便往汤池跑。
第114章 玉美人(三十二) 她亲手杀了
海潮飞快地奔出卧房, 差点没和守夜的侍女撞在一起。
“公主这是怎么了?”侍女惊慌失措,“奴婢去替公主拿鞋……”
“不用了,驸马在哪个汤池?”海潮问。
侍女道:“驸马在正院后头的兰汤,命奴在这里守着公主……”
海潮回忆了一下, 记起兰汤是离寝堂最近的一个室内小汤池, 她打断她:“驸马那里有人么?”
侍女摇摇头:“驸马沐浴一向不要人伺候的……”
不等她说完, 海潮已经拔腿冲到了廊庑上。
刚下过一场风雪, 她光脚踏在冰冷的木板上, 却一点也觉不出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痛苦, 水声也越来越响, 如同飞溅而下的瀑布。
“海潮, 海潮……”他在痛苦地唤她的名字, 一声紧似一声。
海潮越发心焦,一口气奔到浴堂门外,门扇自然是从里面闩着的,她也顾不得了, 飞起一脚便将木门踹开,一头冲了进去。
汤池中热泉翻涌, 雾气氛氲, 汤池水是活水,但四角的金香兽里吐出馥郁香烟, 和着水雾,像条湿重的厚毡毯,将她兜头罩住, 令她脑袋发沉。
烛火昏黄,什么也看不清。
海潮正要唤梁夜,忽然扑入的冷风驱散了池上的雾气,显露出池中人的轮廓。
池子不大,水也很浅,梁夜靠在文石铺就的池沿上,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泛着粉,红晕一直蔓延至双颊、眼眶,一绺绺濡湿的长发如黑色的小蛇蜿蜒过起伏的肌骨,与劲瘦的腰线一起汇入池水中。
梁夜阖着眼睛蹙着眉,双唇微微分开,原本浅淡的唇也和眼尾一样染上了艳色,他的唇间含着什么朱红的东西……
海潮定睛一看,认出是她戴过的半截珊瑚簪。
这情景像是一个浪头拍在海潮脸上,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古怪又陌生。
他看起来很痛苦,仿佛在生重病,可是又不像是出事,她心里乱哄哄的,只是凭直觉知道不该再往前走了。
其实只有一刹那,却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
男人的双眼终于慢慢开启,双眸像是被水雾侵染了,湿漉漉雾蒙蒙,像是潜伏在山林深处沼泽里的怪物。
他看着她,目光直白又缱绻,好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缠绕起来。
池上的雾气散了又聚,隐约可以看见下面池水翻涌怒涛。
海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热泉池里是没有浪涛的。
他的手在动,双眼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海潮看不清,也不太明白,但头脑中仿佛有白光炸开,几乎无法呼吸。
“海潮……海潮……”他觑起眼,眼神渐渐涣散,但还是紧紧地锁着她,口中喃喃轻唤,在她耳边却似一个又一个惊雷。
“过来。”他向她道,如果说平日他的双眸是两口古井,那么现在就是黏腻的沼泽。
可是总觉缺了点什么。
海潮缓缓向池边走去,在台阶上停住脚步。
“怎么了?”男人露出个浅淡又慵懒的微笑,“过来。”
海潮抿了抿唇,顺着台阶往池中走去。
她的衣裾被水浸湿,沉沉地拖着她往下坠,足底传来池水腻滑温热的感觉,和台阶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带来的微微痛感。
男人站起来,他很高,池水只漫到他腰际。
“乖。”他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似乎是对她的嘉赏。
他很满意于海潮的驯顺,像抚摸猫儿一样慢条斯理,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冰冷的指尖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颤栗。
他低下头,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唇瓣靠近,声音低哑。
他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如有实质,带着腐烂淤泥般的腥臭,像水草一样缠住她。
海潮瞳孔骤然一缩,不等眼前人回过神,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男人的脸庞因窒息而涨红,眼角被逼出了泪光:“海潮……松手……”
他不是梁夜。
因为她没有闻到那种熟悉的气息,起初她以为是浓重的熏香掩盖了他的淡香,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只是为了确定。
直到方才,她终于确定,眼前人绝对不是梁夜。
这人身上没有梁夜那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有阴冷、黏腻、肮脏,散发着死亡和淤泥的气味。
而且梁夜根本不会做这么古怪的事。
不知道是玉像蛊惑她的幻象,还是什么怪物。
可是万一弄错了……
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心里还是划过一丝疑虑,手上也不由松了一分。
那东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疑,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重重甩在池沿上。
一阵剧烈的钝痛袭来,海潮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
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正要忍痛爬起来,那人却已飞身上前扼住她的脖颈。
那人意外地没有下死力,仿佛生怕将她的颈骨弄断似的,但肺里的气还是慢慢被抽空。
耳边“哗啦”一声,温热的池水往她口鼻中漫灌。
海潮明白过来,她被摁进了水里。
她努力挣动手脚,脖颈间的双手却似铁钳一般越收越紧,水下那人苍白的肢体在眼前扭曲、晃荡。
不能死在这里。
真的梁夜不知去哪里了,说不定他也遇到了危险,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竭尽全力伸手抓向那人的脸。
那人似乎不曾料到这种境地她还会反抗,发出一声痛嘶,勒住她颈项的手不由一松。
海潮像是绝处求生的野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偏过头猛地咬住那人虎口,同时死抓着那人的脸不放,手指往他眶里抠挖。
那人发出野兽被激怒一般的嘶吼,用力将她往池边甩去。
海潮发出一声闷哼,只觉浑身的骨头几乎散了架。
那人扑上来,用双手捂住她口鼻。
他的脸在昏黄雾气中扭曲模糊成一团,受伤的左眼闭着,温热的鲜血淌下来,滴在她脸上。
海潮用力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疼痛让她开始涣散的精神凝聚起来。
她凭着最后一口气,提起膝盖,用尽全力往他两腿之间一顶。
那人痛呼一声,弓起身。
海潮忍着浑身剧痛爬起来,不等那人爬起来,用膝盖牢牢抵住他的腹部,抓起手边一条中衣腰带缠住他的脖颈,往两边用力拉扯。
那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挣扎,你死我亡的时候,海潮不敢放松,拼命抵住他,用尽全力往两边拉拽,布条深深地嵌进她掌心,几乎将她双手勒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不动了。
她生怕他诈死,拽着布条将他拖到水池边,把他的头摁进池中,直到常人不可能再存活,方才松开手,将尸首踢进池子里,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坐倒下来。
那人的尸首在乳白色的热气中浮浮沉沉,那张与梁夜一模一样的脸上不见挣扎时的扭曲狰狞,涣散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上方,左眼凹陷下去,淌着血,是被她亲手抠碎的。
海潮大口喘着气,心里忽然生出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人真的是梁夜呢?
如果他是因为被玉像蛊惑,所以才袭击她呢?
不对,他身上没有梁夜的气息,她不会弄错的。
“你确定么?”心底有个声音悠悠地道。
如果那真的是梁夜……
海潮的心神不知不觉动摇起来,她连忙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不可能的,梁夜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真的么?”那声音又道,“你再看看。”
尸首诡异地浮在水面上,如玉的脸庞上满是水,左眼的血顺着眼角淌下来,仿佛血泪。
“那真的不是梁夜么?”
海潮心里好像有什么松动了,她情不自禁地跳入池中,向尸首走去。
她得再闻一闻那人身上的气味。
她涉水走到尸首旁,不等她低下头,那股甘冽洁净的熟悉气味便钻入了她的肺腑。
“看,早就告诉你这就是梁夜,你偏不信,”心里那声音圆润滑腻,像蛇一样充满了恶意,“你亲手杀了他,还抠坏了他的眼睛,让他连具全尸都没有。”
她杀了梁夜,她亲手杀了梁夜。
明明有哪里不对,但这个念头迅速膨胀,占据了她全副心神,她已无力思考。
“你亲手杀了他,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离开秘境,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么?”那声音幸灾乐祸道,“你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倒不如别出去了,留下来陪着他……”
海潮晕晕乎乎,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没注意到自己正往下滑,池水已经漫到了脖颈。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个模糊的声音:“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她好像被关在一个琉璃做的匣子里,那声音却在外头。
她分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但沉重的绝望和罪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必须把自己做的事说出来:“我杀了梁夜……”
“梁驸马?”那人诧异道,“梁驸马被圣人召去议事了。”
海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滑入了汤池中,方才的尸首沉在池底,那人确实穿着梁夜的衣裳,但长着截然不同的脸,除了身形之外与梁夜并无特别相似之处。
她莫名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完全不同的一张脸错认成梁夜。
正想着,耳边响起“哗哗”的水声,来人走进汤池:“对不住,奴冒犯公主。”
海潮从水中站起来,这时才看清来人的模样,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昏黄的烛火中变成了金绿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圣人突然传召,驸马不放心公主,便命奴守在院外,”碧琉璃有些歉疚,“奴方才听见院外有动静,便进去查看,没想到却遭人偷袭……”
他抬起手,给她看胳膊上一条长长的刀伤:“奴与那几个刺客缠斗了一会儿,回到寝堂,便见守在外头的侍卫倒在地上,便知大事不好,进屋一看,果然见阿翡姊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公主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全怪奴中了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害得公主遭遇危险。”
海潮点了点头,在水中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趔趄。
碧琉璃忙过来扶住她:“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海潮忽然锁住他咽喉,将他往池水中摁去。
碧琉璃吐出一串水泡,抓着她的胳膊,双腿挣动:“公,公主……”
海潮感觉他抓住自己手臂的十指渐渐无力,方才将他从水里提了出来。
碧琉璃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雪白的肌肤变得绯红,长睫上挂满了水珠,眼角淌下的不知是池水还是眼泪。
“公……公主……奴真的没骗你……”他委屈道,“奴要是有歹意,方才就能下手了。”
这点海潮也想到了,但是玉像诡计多端,幻象越来越真实,谁知道它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而且她能感觉到梁夜看不惯这绿眼胡人少年,那么多侍卫不用,为什么偏偏让他守着她呢?
“对不住,以防万一。”她说着抽了他的衣带,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
碧琉璃下水之前特地脱了绵袍,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衣带一抽走,衣襟便散开了。
他转过身哀怨地看向海潮,胸膛因为方才窒息而剧烈起伏:“公主与奴共处多日,竟然这么不相信奴,奴好生伤心……”
说着眼角真的红了起来。
海潮有些过意不去,但她不敢冒险,刚才那番搏斗已经消耗了她太多力气,如果不先下手为强把他制住,等他发难就来不及了。
“你放心,等我找到驸马,和他对证过,就来把你放了。”
她脱下浸满了水,沉重的氅衣,开始捆绑碧琉璃。
碧琉璃有些功夫在身上,只是缚住双手她不放心。
她将他拖上岸,拿过他的绵袍,扯成布条,将他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碧琉璃始终用那双漂亮的眼眸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一会儿抱怨:“勒得太紧了,奴快喘不过气了。”
一会儿又叫嚷:“好冷,公主忍心将奴冻死在这里么?”
海潮道:“放心,等捆结实了把你泡进热汤里,就不冷了。”
“那么主可要早些回来,别将奴忘记了。”胡人少年可怜巴巴地道。
海潮挑挑眉:“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便看见梁夜顿住脚步,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色,但她莫名感觉到他正在用那双幽沉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看见他的脸,也嗅不到他身上的气息,可海潮一见那身影,莫名就知道他是真的。
“梁夜?”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身影又动起来,朝她走过来,解下氅衣将她裹住:“是我叫他在门外守着。”
碧琉璃笑得天真烂漫,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公主这下该信了吧?”
海潮有些讪讪的,便要去帮碧琉璃松绑。
梁夜按住她的手:“他没有护好你,该当受罚。”
碧琉璃脸上笑容一僵。
海潮忙解释:“不能怪他,是有刺客把他引出去才……”
不等她说完,梁夜已将那少年“扑通”一声踹进了池子里:“罚他反省到天明。”
第115章 玉美人(三十三) 梁夜不会做
碧琉璃一头栽进水中, 池底传来闷闷的呛咳声,夹杂着虚弱的呼救:“公……公主救奴……”
海潮大骇,便要下水将他捞出来,梁夜拦住她:“装的。”
片刻后, 碧琉璃双脚一蹬池底, 如鱼儿摆尾一般扭动双腿, 脑袋泼水而出, 靠在池沿上一边喘息一边笑, 一双绿眸水洗过似乎更亮了,简直熠熠生辉。
海潮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梁夜只是冷冷地乜了他一眼:“若有下次……”
碧琉璃觑了觑眼, 截断他的话:“难不成驸马要当着公主的面杀了奴?”
梁夜仿若未闻, 打横抱起海潮便往外走。
海潮冷不防双脚离地, 一阵头晕目眩, 心脏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仍然清淡,却那样鲜明,几乎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海潮竭尽全力才忍住了没有把脸埋进他怀里深吸一口。
她的脸贴着梁夜的胸膛,耳朵里的师旷符不知是进了水化了, 还是搏斗时掉了出来,但这么近的距离, 海潮能清晰地听见他激烈的心跳, 紊乱的呼吸,偶尔轻轻吞咽津液的声音。
他将氅衣给了他, 身上衣衫单薄,透过轻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肌肉微妙的起伏。
方才在水池边看到“梁夜”, 她的震惊和怀疑多过其它,眼下那情景却从眼前浮现出来,像海浪一样冲刷着她的意识。
他的肌肉不像武夫一般虬结厚实,但绝不羸弱,薄薄地覆在骨骼上,很漂亮,也很……
她说不上来很什么,只是一想起来,便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嗓子眼发紧,口干舌燥,身体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叫人抽紧,从脚尖一直绷到头顶。
那是假的,不是梁夜,梁夜不会那么奇怪,她反复告诉自己,可还是不能将之赶出脑海。
似乎是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梁夜低头看她:“怎么了?”
海潮竭力调匀呼吸,可紧绷的嗓子却轻易出卖了她:“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你受伤了,还光着脚。”梁夜声音里带了淡淡的责怪之意。
说话间已经到了廊下。
周围响起脚步声和腰带和刀鞘相撞的声音,海潮才意识到门外站着侍卫,虽然宽大的氅衣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她还是心虚地往梁夜怀里缩了缩。
梁夜托了托她的膝弯,又掖了掖氅衣。
有侍卫上前来:“启禀驸马,整座馆舍都已经查看了一遍,找到五具刺客的尸首,看不出身份。”
梁夜道:“里面汤池里还有一具,捞出来和别的尸首放在一起,稍后我过来查看。”
吩咐完侍卫,他便抱着海潮穿过廊庑,继续向寝堂走去。
“对了,皇帝大晚上的召你去做什么?”海潮问道。
“皇帝没有召我,是他身边的太监假传口谕,”梁夜道,“我察觉不对,但还是不得不去。”
“所以你就让碧琉璃守着?”海潮困惑道,“你不是……不喜欢他么?为什么相信他?”
经过今晚的事,连她也察觉那绿眼少年不简单,她不信梁夜看不出。
“我叫人查了他的底细,”梁夜道,“他进寿阳公主府有自己的目的。”
顿了顿:“记得寿阳公主驸马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明不白吊死在客馆么?那是碧琉璃的姊姊。”
海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们是姊弟,寿阳公主怎么认不出来?”
梁夜:“他们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胡人,一个长相随父亲,一个随母亲,生得不像。且寿阳公主府人员向来鱼龙混杂,混进去也不难。”
“他既然是为了报仇,为什么千方百计要留在我这里?”
梁夜眸光暗了暗:“他恨寿阳公主入骨,自然不愿侍奉仇人……”
“他和寿阳公主没有……”海潮脸一红。
梁夜正要道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淡淡道:“他们私底下的事,谁知道。”
“而且他不只想要寿阳公主和驸马的性命,还想让他们身败名裂,眼睁睁失去权势,从高位跌落,他原本打算杀了你,嫁祸给寿阳公主。”
其实碧琉璃自打在夜宴上见到海潮奋不顾身救下魏九娘,便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但这种事自然不必让海潮知道。
海潮拧起眉头,忿忿道:“这白眼狼!亏我还可怜他!那你怎么还相信他?”
梁夜目光动了动:“我查出他的身份后同他做了个交易,他保你这几日无虞,我便告诉他如何让寿阳公主和驸马身败名裂。”
“原来是这样,”海潮点点头,“刚才的事其实怪不得他,他也受了伤,罚他在池子里泡一晚会不会太重了?”
好看的人总是格外惹人怜惜,海潮亦不能免俗。
放在她腰间的手蓦地一紧,几乎将她掐疼了:“那几个刺客都是一刀毙命,身上伤痕干净利落,他杀完人去浴堂,根本用不了那么久。”
顿了顿:“他一定早就到了,故意站在门外隔岸观火,等到不得已时才出手。”
海潮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
梁夜:“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觉着有趣。他心智异于常人,简而言之是个疯子,不必揣测他怎么想。”
海潮将信将疑,就算碧琉璃真是疯子,梁夜又为什么这么了解他的想法?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想法说出来。
说话间,梁夜已抱着她走进寝堂,将她放在铺着褥子和狐裘的长榻上。
海潮直到这时才发觉浑身作痛,不由痛嘶了一声。
梁夜蹙着眉掀开氅衣,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瘀痕上,薄唇瞬间绷紧,眼神也是一暗。
“那人没下死力……”海潮道,“其实不怎么疼。”
“还伤到了哪里?”梁夜问。
海潮身上到处都疼,估摸着有许多瘀伤,好在运气不错,没伤着骨头,最严重的是左脚的脚踝扭伤了,高高地肿了起来。
“都是皮外伤,”她轻描淡写道,“真的不疼。”
这时侍女捧了热水、巾栉和干净衣裳过来。
“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免得着凉。”梁夜站起身道。
用热水擦了一遍身,换上干净熏暖的衣裳,海潮捧着碗烤着炭火喝姜汤,梁夜走进来替她上药。
“哪有那么金贵了,一点皮外伤,放着不管很快就好了。”
梁夜只当没听见,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白瓷药匣盖子,用指尖蘸取少许脂状的药膏:“抬头。”
海潮知道拗不过他,只能放下碗,抬起头,露出脖颈间的掐痕。
男人冰凉的指尖沿着火辣辣的瘀伤轻轻打圈,从咽喉一直到锁骨上方,海潮忍不住轻轻瑟缩。
“疼么?”他的指尖一顿。
其实不怎么疼,只是头皮发紧,心里酥酥麻麻的。
海潮摇摇头:“不太疼。”
“那就好。”他又蘸了少许药膏,继续耐心地一点点抹开。
“怎么好好睡着觉,突然跑到汤池去?”
“睡前忘记把符从耳朵里取出来,半夜听见汤池那边有动静,以为是你出事,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海潮回想起来自己那么轻易就上钩,有些赧然。
“什么动静?”梁夜手指不停。
海潮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就是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人大喘气……”
指尖在她咽喉处一顿,梁夜的喉结动了动:“嗯。”
“我问阿翡,她说你一个人在兰汤里洗澡,我以为你像我上回一样,被玉像蛊住了,就急急忙忙跑了过去……对了,阿翡呢?”
“我回来时她被人打晕了,倒在屋外,问她先前的事,她说毫无印象。”梁夜道。
“是不是也被玉像蛊住了?”
“不管是受蛊惑还是本来就有问题,都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梁夜道。
这几个侍女中,海潮与阿翠更亲近些,但还是有些失落,不过她知道梁夜是对的,便点点头。
“后来如何?”梁夜问。
“我跑到兰汤,看见你靠在池子里,不知道是法术还是幻象,反正那人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我看出他是假的……”
她的脸越来越烫,声音也低下去。
梁夜的手指停留在她锁骨上方,撩起眼皮:“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反正就是不对劲。”她垂着眼帘嘟囔道。
“嗯。”梁夜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她的脖颈,海潮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却在她身前跪坐下来,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左脚搁在自己膝上,轻轻褪下足衣,用指尖挖了一块脂膏在手心里化开,然后贴着她脚踝慢慢打圈揉开。
“对了,后来我看那人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海潮道,“也是因为幻觉么?”
“应当是,”梁夜道,“一边派刺客潜伏在汤池里,一边用幻象蛊惑你,让你以为是我遇险,当你靠近时便偷袭你。”
海潮有些心虚,他的推测很有道理,那幻象也的确是差点蛊惑了她,不过可能是另一种蛊惑。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梁夜”唇间含着血红断簪的样子,呼吸一窒。
“怎么了?”
“没什么……”她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对了,你记得那天夜宴我摔断的珊瑚簪么?”
梁夜轻揉她脚踝的手一顿:“为何突然问这个?”
“正好想起来,那根簪子我还挺喜欢的,可惜断了,后来就不见了,你看见过么?”
“断簪我收起来了,”梁夜垂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红肿的脚踝,神色莫辨,“回去再替你寻支差不多的。”
真的是被他收起来了,海潮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心中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试探着问梁夜:“你说那些幻象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那么像真的?我上回差点溺水,看见了我阿耶阿娘,他们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梁夜沉吟片刻道:“幻象不能凭空蛊惑人,大约是取材于人心,半真半假,不怪你会上当。”
半真半假……哪一半是真,哪一半是假呢?
含着断簪蹙着眉,痛苦又隐忍地轻唤她名字的样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那青筋突起的手臂,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可疑的翻涌的水面下,好像潜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秘……
不会的,那不是梁夜,梁夜不会露出那种晦暗黏腻的眼神,也不会做奇奇怪怪的事。
海潮竭力克制自己不去乱想,可思绪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乱飞。
“好了。”梁夜干净的声音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
海潮定了定神,眼前人干净出尘,像兄长一样温和自持,带着点淡淡的疏离,忽远忽近。
这才是梁夜。
梁夜困惑地看着她绯红的双颊:“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抬手摸她额头。
海潮不自觉地偏头躲开:“我没事。”
梁夜收回手,替她将足衣穿好,然后站起身。
“你好好睡一觉,”他拿起黑狐裘披上,“我去看看那些刺客的尸首。”
第116章 玉美人(三十四) “会不会是
梁夜走后, 海潮躺在床上,身上各处的瘀伤隐隐作痛,劫后余生的头脑出奇亢奋,仿佛有条河流在意识里咆哮奔腾。
她有些担心梁夜, 起身取了一张师旷符塞进耳朵里, 适应片刻后, 庭院中的风声、竹枝被雪压弯的细碎声响和梁夜的声音一起传进了耳朵里。
她听见他时不时问侍卫一两句话, 声音冷静而沉着, 脑海中那条奔涌的河川渐渐平息,困意终于袭来。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时候,耳边隐隐绰绰传来一声女子的低泣声。
海潮心头一跳, 蓦地睁开眼睛, 倾身把头探出帐外仔细分辨, 可是只有冬夜里寻常的风雪声。
是听错了吧, 她心想。
困意再次如潮水一般冲刷她的知觉, 她终于睡着了。
再度醒来,帐中仍是昏黑一片,却多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梁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显然也累了, 呼吸声比平日更沉一些。
海潮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就在这时, 耳边又响起了女子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 却无比清晰,像根细针, 时不时地刺一下她的耳膜。
多半是哪个侍女因为什么伤心事偷偷在深夜里哭泣,海潮便要把师旷符从耳朵里取出来,可就在她的手碰到耳朵的刹那, 那哭泣的女人忽然喊了声“救命”。
那根看不见的细针仿佛刺入了她的头颅,海潮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坐了起来。
这动静也惊醒了梁夜。
“怎么了?”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竭力分辨她的轮廓,仿佛本能一样摸索到她的手,握住,“做噩梦了?”
海潮摇了摇头:“我听见有个女人在哭……嘘……”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那女人又喊了声“救命”。
“她在喊救命。”
梁夜也坐起身,声音里的睡意不见了:“是什么样的声音?”
海潮皱着眉仔细分辨:“听声音已经不年轻了,有点哑,闷闷的……好像还有什么声音,哗哗的,像是铁链……”
梁夜起身取了师旷符塞进耳朵里,这下他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求求你放我出去吧……”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夹杂着喊叫,如泣如诉,但不知为何,不管是哭泣还是求救,都有一种麻木,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怎么办?”海潮拧着眉道,“会不会是陷阱?”
饶是她心再大,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也变得警惕起来。
梁夜沉吟片刻:“如果不是你耳中恰好有符,便不会听见这哭声,那声音应当不是针对我们的。”
海潮蹙眉:“但是刚才我也是因为耳朵里的符才听见汤池里的声音呀……”
梁夜摇了摇头:“不然,方才只是凑巧,即便你没有听见,侍女也能引你过去。”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要引她去汤池很容易,只要阿翡说梁夜有找她,她八成会上当。
那女人还在哭,海潮不知怎的叫她哭得心脏一抽一抽,满心的焦躁不安。
她直觉那哭声里藏着什么线索,还不止如此……那个哭泣的女人莫名牵动着她的心绪。
“横竖睡不着,要不去看看吧?”
梁夜便即掀开锦衾下床:“我去看看。”
“我也一起去。”海潮道。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梁夜问。
海潮转了转脚踝:“没什么事,走路小心些就是了。”
梁夜蹙着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海潮抢着道:“一起去有照应,别多说了!”
梁夜这才迟疑地点了一下头:“把那绿眼胡人也叫上。”
两人换上深色胡服,绾了发髻,走到汤池,将碧琉璃提上岸。
碧琉璃在汤池里泡了一个多时辰,皮都泡皱了,仍然觑着一双碧绿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两人:“公主和驸马雅兴,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要去哪里快活?”
海潮仍旧有些气不过他袖手旁观,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
梁夜道:“随我们去一个地方。”
说着将一块布巾和一套黑色的胡服扔在他面前:“换上。”
碧琉璃眯了眯眼睛,道了声“好”,便大大方方地扒下湿衣裳,露出白得耀眼的胸膛。
梁夜及时挡住海潮的视线,冷冷道:“给你半刻钟,收拾好出来。”
不到半刻钟后,碧琉璃换好胡服走出来,三人出了馆舍,循着哭声的方向寻去。
碧琉璃默默跟在后头,走出约莫半里路,忽然道:“公主的腿脚可还好?若是不介意,奴背着公主走吧?”
海潮冷哼了一声:“不用假惺惺装好人。”
碧琉璃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奴对公主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嘘,”海潮道,“别说话,我都听不清了。”
碧琉璃好奇道:“公主在听什么?奴怎么听不见?”
海潮自然不会让他知道符咒的秘密:“不该问的少问。”
碧琉璃消停了会儿,又说:“公主本人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呢……”
海潮:“哦。”
“公主怎么不问哪里不一样?”
“不想知道。”
“……公主似乎对奴有什么误会。”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梁夜。
海潮不理他,向梁夜道:“听见了么?好像就在附近。”
他们站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这是一片距御汤不远的山谷,院子里没点灯,几座房舍掩映在一片梅林中,乍一看像是几只栖迟在林间的巨大鸟雀。
天际已有些泛白,一弯淡月和稀疏几点晨星挂在空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真的是这里么?”海潮推了推上锁的木门,又摸了摸锁链,嗅了嗅指尖,一股浓重的铜绣味,“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爬墙么?”院子不大,墙却砌得很高,而且光滑平整,没有借力下脚的地方,海潮不禁犯难,好胳膊好腿的时候自然不在话下,可她伤到了脚踝,就不知行不行了。
“公主看奴的。”碧琉璃说着,从发间拔下一支铜簪,将簪尾插.进锁孔,又拔出来仔细弯折,反复几次,只听“咔哒”一声响,锁开了。
海潮皱了皱鼻子:“你还挺行。”
“公主谬赞,雕虫小技罢了。”碧琉璃眉眼飞扬,难掩得意之色。
梁夜推开门,悠悠道:“是公主知人善用,即便是鸡鸣狗盗之徒亦有可取之处。”
碧琉璃:“……”
两人走进门内,碧琉璃正要跟上,梁夜道:“你在外头守着,若有人来就向我们预警。”
碧琉璃:“奴可以学猫儿叫,学得可像了。公主你听,喵——”
不等他“喵”完,梁夜打断他:“此地猫少,容易惹人怀疑,山里野狗多,就以三声狗叫为信吧。”
海潮疑心梁夜是故意的,其实他们耳朵里都塞着师旷符,真有人来,很远就能听见,压根用不着他在外头望风,但她还是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还是驸马想得周到。”
碧琉璃:“……”
两人掩上院门,继续倾听,那哭声却忽然停了。
“先四处找找,看屋子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梁夜道。
海潮只得点点头。
这是个三进的院落,带一个小小的热泉汤池。
地方不大,屋舍还算严整,但卧房和厢房的几榻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因是冬季,庭院中草木凋零,只有两棵老梅枝干虬曲,吐蕊怒放,傲雪凌霜。
两人沿着廊庑将整个院子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人迹。
“难道是找错了?”海潮不禁困惑。
梁夜摇了摇头:“屋子里都是灰尘,但廊庑上却十分干净。”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海潮心头一跳,看向脚下:“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一刻钟后,他们在屋后的汤池里找到了玄机——水面下的池壁上安了一个黄铜拉环,用力一拉,地下的机簧便“咔咔”转动起来。
不多时,池壁上出现一个缺口,汩汩的池水流入缺口中,露出嵌在池底的一扇青石暗门。
打开暗门,一道台阶出现在两人眼前,下面隐隐有火光透出来。
机簧开启后,地下的铁链声便消失了,那女人既不哭泣也不作声,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海潮心如擂鼓,咽了口唾沫:“我们下去看看。”
“我先下。”梁夜说着便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海潮紧随其后。
台阶不长,他们很快便爬到了底。
眼前的景象令海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在不起眼的小小院落之下,竟藏着一座灯火辉煌的华丽宫殿。
地下宫殿由几十根两人合抱的巨柱支撑,宫室连着宫室,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壁铺砌着文石,镶嵌着玉带金釭,地面石砖雕镂着莲花纹样,莲瓣上贴着黄金,在煌煌灯火中晃得人眼花缭乱。
也不知是用了手段,虽是地下,却丝毫没有阴冷潮湿之感,金博山香炉中焚着香木,干燥温暖的香气弥漫在奢靡的帷幔间。
帷幔中间摆着一张檀木大床,绛红纱帐中隐约可见床上的人影。
那人影动了动,铁链也跟着作响起来。
海潮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不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伸手撩开了纱帐。
床上坐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她的一头长发枯黄如蓬草,夹杂着几缕银丝。
那女人惊叫了一声,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瑟缩到床角,紧紧抱住膝盖,用惊恐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们。
虽然女人瘦得脱了相,但海潮还是觉得那面容无比熟悉。
她想了想,不禁恍然大悟,她的五官与玉像很像,要是丰腴一些,一定和玉像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那女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小七?你是我的小七?”
第117章 玉美人(三十五) “一会儿圣
随着那声“小七”, 海潮心脏骤然缩紧,她从未见过眼前的女人,但这具躯壳仿佛已经认出了她,眼角泪水滑落下来,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哭了。
不等头脑明白, 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那女人也哭起来:“小七, 你真的是小七么?”
“你……是皇后?”海潮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是你阿娘啊……”皇后拖动着脚上的铁链往床边爬, 向海潮伸出双手, 似乎想要捧住她的脸细瞧,却在触到她的刹那倏地缩回手,迅速地缩回床角, 眼中除了惊骇还有狂乱:“不对, 你不是小七, 你是妖怪!”
她抓起个瓷枕便朝海潮砸过来:“妖怪!”
海潮险些叫她砸中脸, 不自觉地一躲, 瓷枕从她耳际擦过,砸落在地上,“哗啷”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我不是妖怪,”海潮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 但还是骗她道,“我是小七啊!阿娘你看看我。”
女人抬起头, 狐疑地抬起眼看着她, 小声道:“你当真是小七?”
海潮点点头:“是真的。”
“不对不对……”女人抱着头,神态狂乱, “我的小七才三岁,你根本是妖怪!”
“皇后娘娘失踪十多年,七公主已经长大了。”梁夜平静道。
皇后眼中露出迷离困惑之色:“失踪……长大……我不明白……”
她又看向梁夜:“你又是谁?可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臣是七公主的驸马。”梁夜道。
“驸马?”皇后侧过头, 眼神如孩童一般懵懂,“小七还在襁褓中,怎么就有驸马了?”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失望,这皇后不知是关在地下太久,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这些事以后再说,”梁夜看了眼她脚踝上的铁链,“娘娘为何会在这里?是何人将你锁在此地?”
皇后眼中露出痛苦愤恨之色:“还有谁,当然是那个人!”
梁夜目光微动:“那个人?娘娘说的莫非是圣人?”
“怎么会是圣人!”皇后激动起来,锁链“哗哗”作响,“圣人与我情投意合,怎会害我!是那个人……不,是妖怪,那是个妖怪!”
梁夜不动声色:“那个妖怪?”
“那个妖怪,”皇后失魂落魄道,“那个妖怪要杀我……”
“那个妖怪是谁?”
皇后恍惚地摇了摇头。
“那娘娘可记得,妖怪长什么样?”梁夜又问。
皇后茫然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嘴唇翕动:“白……白……”
海潮看了一眼梁夜:“妖怪是白色的?”
皇后抱着头呻.吟起来,神色极为痛苦:“白色的,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
梁夜看着她:“你为何那么怕它?”
皇后浑身战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七……小七……”
海潮忙安抚她:“阿娘别怕,我在呢,这里没有妖怪,别怕……”
皇后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平静下来,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啜泣。
“阿耶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么?”海潮试探着问道。
“圣人……”皇后眼里仿佛有雾升起,“圣人知道么?对啊,圣人知不知道?”
海潮凑到梁夜耳边:“她好像疯了……”
不想皇后耳朵却很敏锐,立刻尖声道:“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很清醒!什么都记得……”
“你可记得妖怪是从哪里来的?”梁夜问。
“宫里,”皇后道,“妖怪在宫里……”
“我们知道妖怪在宫里,”海潮道,“可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宫里……”皇后神情执拗。
海潮:“你被关在这里,平时谁给你送饭?谁照顾你呢?”
话音甫落,她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有十来人,大部分还是佩刀的侍卫。
海潮小声问梁夜:“有人来了,听见了么?”
梁夜点点头:“嗯。”
海潮有些迟疑地看了眼皇后:“她怎么办?”
梁夜道:“不宜打草惊蛇,我们先出去再从长计议。”
皇后有时糊涂,有时却格外敏锐,两人喁喁私语,她不可能听得见,却警觉地抓住海潮的手,用那双大得有些骇人的眼睛盯着她:“小七,你要走么?”
海潮心知梁夜是对的,虽然有些不落忍,只能向皇后道:“阿娘你再忍耐几天,我们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皇后:“当真?小七莫不是在哄骗阿娘?”
“怎么会呢?”海潮道。
皇后仍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你一定是骗我的,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海潮无可奈何,只能去掰她手指:“不骗你,我很快就会带你出去,阿娘你相信我。”
皇后眼神变得黯然,慢慢松开手,自言自语似地道:“罢了……”
梁夜道:“今夜之事,还请娘娘保密。”
“对,见过我们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海潮道。
“阿桐和阿楠也不能说?”皇后道。
“阿桐和阿楠是照顾你的人?”海潮问。
皇后虽然瘦弱憔悴,但头脸干净,衣着整洁,显然有人精心照料。
皇后点点头。
海潮又叮嘱:“阿娘千万记得,谁都不能告诉,不然我就不能救你出去了,我说不定还会死。”海潮有意将后果说得严重些。
皇后果然露出恐惧之色:“小七不能死……”
“放心吧,只要阿娘不把我们的秘密说出去,我就不会有事的,”海潮道,“阿娘也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皇后点点头。
“那我们走了。”
话音未落,只听院外传来三声惟妙惟肖的狗叫。
海潮心头一突,不再与皇后多言,和梁夜顺着台阶往上爬。
就在即将爬到顶的时候,忽听头顶的机簧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紧接着头顶的石门便“砰”地一声落了下来。
海潮瞬间如坠冰窟,从头凉到了脚:“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哗哗”的水声,显是汤泉水在重新注入他们头顶的水池中。
梁夜的脸色微微一变:“这石阶上定是有机关,一旦有人闯入,就会被关在地下。”
说话间院外又传来三声狗吠,比第一次更急促,两边的脚步声亦逼近了不少。
梁夜道:“先找地方躲起来。”
地下宫殿虽华丽,却是煌煌如昼,一览无余,别说没有暗室,连可容两人藏身的柜橱、箱笼也没有一个,床榻低矮,亦不能藏人。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只得躲到角落的一扇青绿山水彩画木屏风背后。
虽然勉强能遮掩身形,但有心人只要俯身往屏风下缘仔细看一眼,便能发现两人的脚。
梁夜从袖中取出两条黑巾,两人把脸蒙了起来。
又是三声短促的狗吠。
“碧琉璃不知道会不会叫人发现……”海潮不禁有些担忧,他那双绿眼睛太显眼,就算蒙住脸也没什么大用处,毕竟是他们将他牵扯进来的,要是被抓住,说不定会被当成刺客。
“不必担心他,”梁夜道,“此人狡诈,自保足矣。”
听他这么说,海潮略微放心了些。
脚步声已经到了头顶,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咦,这池水怎么在动?莫非有人来过?”
海潮心口顿时一紧。
另一个声音道:“是风吹的吧,别疑神疑鬼的,这里哪有人会来,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第一人道:“别说这些神神鬼鬼的,瘆人得很!”
有人拉动机簧,池水从缺口流出,不一会儿,石门缓缓打开。
海潮不禁按住腰间的匕首。
这两个宫人显然是不会功夫的,要制住他们不难,用刀逼着他们就能上去。
可她立即放弃了这个念头。
上面还有好几个佩刀的侍卫把守着,她身上带着伤,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正想着,两人已经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海潮透过两牒屏风的缝隙往外望,只见来人是两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衣宫人,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提着琉璃风灯,一前一后顺着台阶走下来。
“哎呀!”当先一人道,“娘娘怎的把好好的瓷枕砸碎了?娘娘不是最喜欢这个枕头么?”
皇后坐在帐中一言不发。
两人似乎已经对她这副模样习以为常,自顾自拿来笤帚清理床前的碎瓷片。
打扫完毕,其中一人举起食盒:“娘娘睡得可好?饿不饿?可要用些点心?”一个宫人笑着举了举食盒。
皇后依旧不吭声。
两人只管搬来食案放在榻上,打开食盒,将酒肴、点心和鲜果一一摆在食案上,准备侍膳。
“娘娘多少用一些,”一人道,“用罢点心奴婢伺候娘娘沐浴更衣梳妆,一会儿圣人要来看娘娘……”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皇后如今这样,还能承宠么?”
第一人“嘘”了一声:“咱们做下人的,只管装聋作哑伺候好就是,要你多嘴,忘了阿楠和阿桐什么下场了?”
另一个人声音打颤:“他们到底怎么了?”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海潮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皇后不知是因为哪句话突然狂躁起来,只听铁链哗哗响动,紧接着是盘碗砸在地上的声音和两个宫人的惊呼。
“我不要用膳!不要承宠!你们放我出去!”皇后尖声叫着。
“好,好,不用膳也不承宠……”两个宫人连忙哄道,“但是娘娘衣裳弄脏了,总要洗一洗吧?奴婢伺候娘娘沐浴……”
两人尽力安抚了一阵,总算哄得皇后平静下来。
他们扶着皇后到床下,用钥匙打开她脚踝上的锁环,却将她双手用镣铐锁起来,牵着她往宫殿深处走去。
里面传来水声。
约莫一刻钟后,皇后沐浴罢,换了身寝衣回来,侍女又将她重新锁在床上,替她梳妆打扮。
“圣人许久未来,娘娘今日可要乖顺一些,莫要再惹得圣人不悦。”一人道。
海潮躲在屏风后看着,只觉荒谬无比。
正想着,另一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符咒也能听得清楚。
两个宫人如临大敌:“是圣人到了!”
第118章 玉美人(三十六) “他……他
海潮不禁屏住了呼吸。
皇后发出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叫, 往床帐深处缩,铁链哗然作响。
两个宫人唬了一跳,忙低声道:“是圣人来看娘娘了,娘娘莫要害怕。”
“圣人?”皇后喃喃道, “它不是圣人, 它是妖怪!”
这时皇帝已经走到床榻前, 向那两个宫人挥挥手:“你们退下吧。”
宫人如蒙大赦, 赶紧顺着台阶爬回地面上。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 上方的石板门便慢慢阖了起来,注水的声音响起。
皇帝坐在床榻上,双手掩面静静坐着。
待皇后终于喊累了, 消停下来, 方才道:“蘅薇, 你又不记得我了?”
皇后蜷缩在床帐一角, 以双臂环抱着自己, 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字?”
“你是当真不认得朕,还是在怨朕?”皇帝的声音里饱含着痛苦。
“你是……圣人?”皇后不可置信道。
“你到底还是怨我,”皇帝道,“从前你不会同我这么生分。你还像从前那样唤我郎君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向皇后挪动。
“你是三郎?不对, 三郎没有这样老,也没有这样丑……”皇后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又翕动鼻翼, 仿佛在分辨他身上是否有熟悉的气味。
好半晌,她摇头:“你不是三郎, 你是妖怪!”
“莫怕,莫怕,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它不能伤害你。是朕对不起你,可朕也是不得已……”
“放我出去!”皇后尖叫着,一边去掰脚踝上的镣铐,用指甲去抠锁眼,指甲顿时劈裂,流出血来。
皇帝慌忙抓住她的手腕:“朕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锁在这里,朕不会害你,你一定要相信朕,只要渡过这一劫……”
“蘅薇,你不知道朕有多想你……”皇帝像是再也忍不住,积压的感情溃堤一般涌出来。
他将皇后紧紧抱在怀里:“再给朕生个孩子,蘅薇……”
皇后一听这话,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小七呢?你把我的小七抱到哪里去了?把小七还给我!”
“小七很好,她平安无事,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了。”皇帝声音温柔,双臂却像铁箍一样禁锢着她。
皇后似有些困惑:“小七才不满周岁,还在襁褓中,怎么长成女郎了?你骗我!”
她又尖叫起来,接着又转为嚎啕。
皇帝哽咽了一声,用手抚着皇后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兽:“等朕度过难关,一定好好补偿你……快要成了,你相信朕,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许多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似乎是哭累了,哭声渐轻,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
皇帝解开腰间的玉梁金筐蹀躞带,“丁零当啷”的金石碰撞声响起,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急不可耐的焦渴:“朕每日每夜都在想你,蘅薇,你知道么?没有女人比得上你,哪怕生得再像,也比不上你……朕同他们在一起就如饮鸩止渴,只让朕更渴念你……”
皇后不知是耗尽了力气还是麻木了,不再吭声也不再挣扎,坐在床上任由他搂抱、亲吻。
“你总是最柔顺,最为朕着想,”皇帝哄孩子一般道,“只有你待朕是真心的,我们是结发夫妻,谁也代替不了你……这样就对了,替朕生个孩子……”
皇后默不作声,半晌忽然开口:“生了孩子,让你送给妖怪么?”
皇帝身子一僵,手从皇后的衣襟里抽了出来,放在她的肩膀上,叹了口气:“蘅薇,朕从前不知你的性子竟是这么执拗!”
他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怒气:“朕非是为了一己之私欲,而是为了社稷万民,你我这么多年夫妻,难道你不懂?”
“我不懂!”皇后尖声道,“我只要我的女儿!你把我的小七抱到哪里去了?快把她还给我!”
皇帝捏了捏眉心:“蘅薇,别同朕置气了,我们数月才见一次面,能团聚的时光不过寥寥数日,好好珍惜才是,听话……”
说着又去抓她的手腕。
皇后低下头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皇帝发出一声痛嘶,寒声道:“放开!”
皇后仍旧死死咬着他的胳膊不放,只听“啪”一声脆响,皇后发出一声呜咽,瑟缩成一团。
又是“啪”一声响,接着又是几声,仿佛急雨砸落在房顶上,叫人心惊肉跳。
“不识好歹的贱妇!”皇帝像是突然发现皇后是他最大的仇人,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为了保住你,朕何至于如此为难!日日心惊胆战你以为朕好受么?!”
好在他没有再扇巴掌,只是发了癔症似地不住咒骂。
骂了一会儿,他颓然地坐下来,抱着皇后哭起来。
“对不住,蘅薇,朕也不想打你,”他轻轻摩挲她泛红的脸颊,“朕不是有心伤害你,可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朕,不肯乖乖的……”
海潮在屏风后听到现在,压抑的火气几乎冲破胸膛,要不是有梁夜在身边,恐怕她已经忍不住冲出去了。
梁夜不时看看她的双眼,他冷静的目光就像沁凉的水,时刻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皇后开始哭泣,不再像方才那样疯狂,而是变成了绝望,仿佛待宰的动物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接着她听见裂帛的声响。
头脑中好像有根弦绷断了,她当然知道不能轻举妄动,皇后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但不知为何,她却对她的痛苦和绝望感同身受,仿佛这具身体本身再也承受不住。
海潮浑身颤抖,不自觉地咬得齿关咯咯作响,眼泪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梁夜用拇指替她拭泪,他的手指微凉,这温柔的动作以前总是能安慰她,但是此刻也不起作用了。
他收回手,眼中满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比了个口型:“去吧。”
海潮将覆面的黑巾往上扯了扯,站起身,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脚,腰间的刀鞘磕到腰带,发出一声轻响。
“谁?!”皇帝听见动静瞬间僵住,“谁在那里?”
他松开皇后,从榻边拿起佩剑,拔剑出鞘,渐渐向墙角逼近。
离屏风数步之遥,他停住脚步,弯下腰朝着屏风下方的空隙看去。
皇帝脸色骤变,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
不等喊声出口,海潮一脚踢向屏风,沉重的木画屏风倒下来,朝皇帝身上压去。
皇帝赶紧抬手护住脸,一边后退躲闪,但屏风还是压在了他的身上。
皇帝呻.吟了两声,手脚并用地从屏风底下爬出来。
海潮不等他直起身,飞身到他身后,照着他后颈重重劈了下去。
皇帝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皇后呆呆地坐在床上,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两边脸颊红肿一片,指印交错,清晰可辨。
海潮拿起衾被裹住她,她便往她怀里缩,惊恐地看着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皇帝:“他……他死了么?”
“他没死,只是晕了过去,”海潮道,“但他这几天应该不能再欺负你了。”
皇帝一副气血亏虚的样子,被屏风一砸,又挨了她后颈上那一下,就算没有伤筋动骨,也得有三五日下不来榻。
海潮还是有些不解气,走过去踢了一脚人事不省的皇帝,骂了一句:“死老魅!”
宋贵妃真是没骂错他。
不过人是救了,气也出了,眼下的状况却有些棘手。
方才皇帝应该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的脸和身形,但是等他醒过来仔细一查,便会发现他们两人夜里不在房中。
而且上面出口还有好几个侍卫把守,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谈何容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海潮看了眼头顶的石门,“这门不知道怎么从里面打开……”
话音未落,便听上方传来动静。
一个细小的声音,是方才的宫人之一,她小心翼翼问道:“圣人和娘娘可还好?”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到皇帝跟前,一人抬脚,一人抬肩,将他拖到角落里,然后扶起倒下的屏风挡住他。
木画屏风摔裂了,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宫人半晌没听见回应,又问了一声:“圣人可还好?”
皇后往床边挪了挪,拖动脚上铁链。
宫人立刻问道:“娘娘听得见奴婢说话么?”
皇后正要说话,海潮捂住飞身过去用手捂住她的嘴,朝她摇了摇头。
皇后似乎明白他们是一伙的,没有反抗,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办?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一个宫人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万一没事,圣人怪罪下来怎么办?”
“刚才好大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了。”
“说不定是娘娘又惹怒了圣人,圣人在发脾气,这会儿下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第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也真是可怜,既然她不愿意侍寝,圣人为何要勉强她?宫里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妃嫔,非要来折腾她……”
“嘘,小小宫人也敢议论天家秘事,你的脑袋不要了?”
话是这么说,那宫人还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可知道阿楠和阿桐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伺候娘娘的时候疏忽,害得娘娘七八个月的身孕没了……”
海潮心里生出股寒意。
“圣人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临幸娘娘,”那宫人接着道,“就是为了让娘娘生下孩子,我只同你说,你可别说出去……”
“嗯。”
海潮也不由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阿楠告诉我,有一回她送水进去,听见圣人对娘娘说,等事成之后,他就接娘娘回宫,给她换个别的身份,还封她做皇后,等孩子生下来就立为太子,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另一个宫人叹了口气:“圣人当真是对娘娘一往情深吧,不知为何将娘娘关在地底下十几年……”
“这就不是你我该管的了。”
两人不再议论天家的私隐,又东拉西扯地闲聊了约莫一刻钟。
第一个宫人不安道:“怎么还是没动静?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不行,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那你下去吧,我守在这里。”
“好。”
石门缓缓打开,一个宫人走下石阶。
“圣人,娘娘?”她轻唤了一声,等不到回答,只得硬着头皮向床边走去。
床前帷幔低垂,宫人在几步之外踟蹰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去撩帷幔。
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脖颈,与此同时,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捂住她的口鼻。
“别出声,也别回头,”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不然一刀杀了你!”
第119章 玉美人(三十七) 二合一
海潮用刀抵着宫人的脖颈, 虽然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压低了嗓音凶巴巴地威胁了一通。
那宫人果然吓得直哆嗦:“好好……我听话,求你别杀我……”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另一个宫人不安的询问:“怎么样?圣人和娘娘无恙吧?”
海潮凑到她耳边, 低声说:“把她引下来。”
宫人:“怎么……”
海潮将刀尖抵得更紧了些, 几乎要刺破肌肤:“你自己想办法, 要是让她听出来, 召来侍卫, 你就没命了。”
宫人深吸了一口气,向上方道:“无事,你也下来伺候吧, 圣人和娘娘要沐浴。”
另一个宫人不疑有他, 应了一声便顺着台阶往下走。
梁夜已将宫室内的灯尽数熄灭, 只留了榻边的一盏。
宫人走到一半, 小声说道:“怎的灯都熄了?”
就在这时, 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顿时寒毛直立。
“别动,”海潮故技重施,“想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听懂了么?”
那宫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听, 听懂了……”
“石门怎么打开?出去的机关在哪里?”海潮道,“别想糊弄我, 要是我被关在这里, 你们都得陪葬。”
其中一人带着哭腔道:“在从下往上数第七级台阶右边的墙上有块雕着莲花的砖,把左边往里按就能取下来, 里面藏着一个铜环,拉出来即可……”
海潮问另一人:“她说的是真的么?”
另一人连连点头:“是,是真的!”
海潮将两人押到床前:“现在你们到床上去。”
两人依言爬上床。
“脱下外衣, 扔出来,”海潮一边说一边放下帐子,“别想着逃,你们逃不掉的。”
片刻后,两个宫人将外衣脱了下来。
“现在你们转过身,面朝床里,闭紧眼睛,不许回头,”海潮又道,“要是看见我的模样,我就只能把你们杀了。”
“我们不会偷看的……”两人都快哭了。
“你们放心,只要按我说的错就不会有事。”海潮道。
待两人转过身跪坐好,梁夜将扯成条的帷幔递给海潮。
海潮先将两人的眼睛蒙住,塞住嘴,然后绑上手脚。
她迟疑了一下,将皇后也依样绑了起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阿娘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们,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皇后虽然疯疯癫癫,却很听她的话,闻言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海潮下了床,把厚厚的织锦帷幔放下来,然后与梁夜迅速换上宫人的衣裳,绾了差不多式样的发髻。
梁夜比那个子较高的宫人还高了一大截,好在冬日衣裳宽大厚实,又是夜里,看起来不算明显。
海潮提起宫人留下的琉璃灯,按照宫人说的方法找到隐藏的机关拉出,头顶的石门果然应声而开。
两人将风帽戴上,一前一后上到地面,走出浴堂。
门外廊庑下站着两个要配长刀的侍卫,两人冻得齿关格格作响,直往手上呵气,见到两人出来也不多言,只是瞟了他们一眼。
海潮垂下手,将灯笼的位置放低,如此一来两人的面容便都隐没在黑暗中。
他们只要平安无事地穿过廊庑,转过拐角,便能走出两个侍卫的视线,接着他们只要穿过小径来到后园,便能翻过园墙逃往后山,绕开有侍卫把守的前门,赶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住处。
海潮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心虚,尽管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还是强忍住没有含胸低头。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前走过。
海潮刚想松一口气,后头忽然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等等,你们两个!”
海潮只觉仿佛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尽可能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带着点恼怒道:“怎么了?”
“两位姊姊不在里面伺候,这是要去哪里?”
海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动声色道:“圣人叫我们去园中折几枝梅花。”
那人将信将疑:“大半夜的折什么花……”
“娘娘就是大半夜的想看花,我们有什么法子,”海潮道,“冰天雪地的,我还不乐意去呢!要不然你去折花,我们在这里替你守门。”
那侍卫搓了搓手:“姊姊说笑话呢,擅离职守万一叫圣人知道,可是要吃挂落的。”
海潮哼了一声:“那你说什么!”
“两位姊姊快去吧,别叫圣人和娘娘久等。”侍卫道。
海潮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和梁夜继续向前走。
可刚走出不到十步,另一个侍卫道:“等等,方才那位姊姊,声音听着有些陌生,腰牌叫我看一眼……”
海潮和梁夜换上宫人的衣裳时,连同腰牌也一并拿了来,但是如果仔细核对,那两个侍卫一定会发现异样。
侍卫一边说一边快步向他们跑来,刀鞘与蹀躞带相撞“叮当”作响。
海潮的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她不想伤及无辜,但若是真叫人识破身份,也只有先下手抢占先机了。
一刀下既不能伤他性命,又要让他瞬间失去搏斗的力气。
海潮稳住心神,在心里盘算着出刀的高度、位置和方向。
那侍卫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肩头。
就在海潮将要拔出匕首的刹那,前院忽然传来喊声:“仓房走水了!快来人呐——”
海潮和侍卫同时抬头循声望去,果见前方檐角有浓烟腾起。
火势蹿得很快,转眼之间火光便映亮了天空一角。
第一个侍卫喊道:“别管了,圣人还在下头!”
侍卫收回手,向海潮和梁夜道:“你们提水去救火,我们先去护驾!”
说着转身飞快地向同伴跑去。
起火的地方不止一处,侍卫却只有十来个,一时间脚步声、铿锵声、呼喊声和泼水声此起彼伏,庭院中瞬间乱成了一团。
海潮和梁夜趁乱飞奔过廊庑,一口气跑到后园,翻过园墙,沿着后山的小径往山林中跑。
皇帝偷偷摸摸去地下私会本该已经死了十几年的“先皇后”,统共只带了十来个侍卫,没办法大张旗鼓地搜山,只要他们逃到山林中就安全了。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远处是苍青色的群山。
两人一口气跑到松林边缘才停下来歇息。
海潮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气,带着松柏气息的冰冷晨雾钻入她肺腑,每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总算逮到你了!”
海潮瞳孔一缩,匕首“锵”一声出鞘,就在她向身后捅去的刹那,忽然察觉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手下迟疑了一息。
身后的人连忙跳开:“公主饶命!”
海潮转过身,看见碧琉璃穿着一身侍卫的衣裳,背着弓箭,配着刀,绿眼睛映着雪光,猫儿一般微微发亮:“是奴。”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海潮气不打一处来。
嬉皮笑脸道:“奴只是同公主开个玩笑,谁知道公主一声不吭就捅刀子……”
海潮乜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还开玩笑,死了也活该!”
碧琉璃解下腰间皮酒囊递给她:“公主喝口酒压压惊。”
海潮正要去接,一只手横插过来,将酒囊拿了去。
梁夜:“哪里来的?”
碧琉璃眯了眯眼睛:“奴打晕了一个侍卫,从他身上缴获的。”
梁夜冷冷道:“脏。”
海潮本来不是讲究人,不过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下不去嘴了:“先回去再说。”
顿了顿,向碧琉璃道:“刚才那火是你放的?”
碧琉璃笑着点点头。
海潮虽然已经猜到,不过还是感激道:“多亏你机灵,不然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多谢。”
“公主客气了,”碧琉璃道,“这是奴分内事。公主和驸马要办的事可还顺利?”
海潮点点头。
“那便好。”
“刚才没人看见你吧?”海潮又问,他那双绿眼睛实在显眼,一旦叫人看见,便会查到他们头上。
“公主放心,”碧琉璃道,“奴从那人身后下手,没叫他看见形貌。”
三人继续踏着厚厚的积雪穿过林子,绕回山道往山上走。
天色越来越亮,走到坡顶时,阳光已经洒遍了山谷。
海潮手搭凉棚俯瞰来处,只见峡谷中晨雾弥漫,不见火光,那几处着火的地方应当已经被侍卫们扑灭了。
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昏迷的皇帝了吧?
正要回头继续往前走,海潮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她停住脚步:“等等。”
“怎么了?”梁夜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她。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梁夜和碧琉璃也停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向峡谷中望去。
山林、溪流和房舍在迷蒙的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全貌。
海潮脑海中忽然仿佛有一道电光划过,指着下方的溪谷:“你们看那块谷地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像个人形?”
她正是因为想到了宫中那尊玉人像,所以才感到异样。
碧琉璃觑起眼睛:“公主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像……会不会是巧合……”
梁夜沉吟片刻,摇摇头:“不是巧合,园墙的形状、林子的轮廓都是刻意为之,引水的沟渠亦是人工开凿,山峦的起伏也与人体线条吻合。且那眼泉池的位置正好在人形的心脏之处,应当也是有意的布局。”
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不但如此,地下宫殿的墙壁也不是平直的……”
他闭上眼睛回忆:“若我猜得不错,宫殿的轮廓也是一个人形。”
海潮心脏剧烈地一跳,她也记得地下宫殿的墙壁不是横平竖直,整个呈狭长形状,转角多是圆弧形,但身在其中,很难注意到全貌。
如果梁夜猜的不错,岂不是一个大人形里套着个小人形?
山谷不可能天然长成那样,要挖水渠改变溪流方向、栽种树木、堆土或者深挖改变山势地貌,凿出人形的地下宫殿自然也不简单。
她不知道这么做背后的意义,但她可以确定,费这么大的劲肯定不是为了好玩或者好看。
梁夜捏了捏眉心:“先回去吧。”
海潮点点头。三人将“借”来的外衣脱下,打成包袱扔下山谷,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天光已经大亮。
好在梁夜对下榻汤泉馆舍的布防了如执掌,又有碧琉璃这个会开锁的能人异士,他们从后花园一扇废弃的角门悄悄回到住处,然后从卧房西侧耳室的后窗爬进去,躺回床上佯装无事发生。
直到此时,海潮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过她很快又担心起来:“这会儿皇帝应该已经被抬回去了吧?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不管有没有醒,他身边的内侍和侍卫一定已经开始暗中查探。”梁夜道。
“我们不会露馅吧?”
“应当没有人见到我们,不过七公主是皇后所生,脱不了嫌疑,一定会查到我们头上。”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走马灯似地在海潮脑海里转悠,她只觉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也抓不住游走的思绪。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脑袋里好乱,想不明白……”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先阖上眼睛休息会儿。”
海潮点点头,忙活了大半夜,她已经疲累至极,只想闭上眼睛睡上三天三夜。
梁夜料得不错,两人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皇帝身边的内侍来传话,道皇帝有事,召七公主和驸马立刻去觐见。
海潮和梁夜见那内侍神色看不出异样,也不多问,起来简单梳洗一番,换上衣裳便坐上辇车向御汤去。
到得寝宫,照例是冯宦官在殿外相迎。
老太监一见两人,便露出讶异之色:“公主和驸马无恙?怎的脸色这样白?”
海潮微露愠怒之色:“我正要去向阿耶禀报呢!”
梁夜解释道:“昨夜有人行刺公主。”
冯太监大惊失色:“公主可伤着哪里?”
海潮抬起下颌,指指脖颈上的瘀伤:“差点叫人掐死。”
梁夜道:“幸而公主吉人天相,刺客已经被侍卫尽数剿灭,但公主受了惊吓,一夜未敢阖眼。”
“难怪,难怪,”冯太监喃喃道,“公主受苦了。”
“对了,阿耶找我们有什么事?”海潮问。
冯太监目光微微一动:“圣人昨夜睡得不太安稳,醒来说心口发闷……”
“怎么样?”海潮佯装关切,“叫医官看过没有?阿耶没事吧?”
“公主放心,随行的医官已替圣人诊过脉,无有大碍,许是做噩梦受了惊吓,”冯太监道,“不过圣人心里不安,便格外想念公主,这才急召公主与驸马前来。”
海潮点点头:“我们进去看看阿耶。”
皇帝靠在榻上,耷拉着眼皮,脸色比昨日还黯淡枯黄,越发像是干枯的老树皮。
海潮露出关切之色:“阿耶好些了么?”
皇帝他撑开眼皮,无精打采道:“小七和子明来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会儿,向海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眼里还有血丝,怎么,昨晚没睡好?”
海潮看了一眼冯宦官,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皇帝问。
“女儿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出来怕阿耶担心。”
皇帝虎着脸道:“你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朕岂不是更担心?”
海潮便将遇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皇帝皱起眉头,看向梁夜:“刺客没留下活口?可知是什么人?”
梁夜道:“从衣饰和配刀看不出身份,但看手上胼胝的位置,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弓马娴熟的侍卫,平日惯用陌刀。”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色一沉:“这么说来,是宫里或者哪个王府、公主府的侍卫了。”
梁夜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接着说:“不过其中一人公主和臣曾经见过。”
“哦?”皇帝抬起眼皮,“在哪里见过?”
“是在寿阳公主别业的夜宴上,”梁夜道,“此人是寿阳公主府上的清客。”
海潮也是直到此时才听说那人的身份,顿时恍然大悟:“我就说掐我脖子的那个人看着眼熟呢!原来是那晚看见过!”
她对那人有些许印象,因为行酒令时那人也在,还对着她念了几句诗。
皇帝闻言,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用力一拍床榻:“又是那业障!”
“圣人息怒,”梁夜平静道,“那刺客虽是寿阳公主府上之人,却未必是公主授意。”
“对啊,”海潮道,“阿姊要是真想害我,怎么会派个我见过的人来,一定是有人想嫁祸她。”
皇帝怒气丝毫不减:“你们不用替那业障说话,就算不是她授意,她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为什么不嫁祸别人,就嫁祸她?还不是因为她荒淫无度,成天胡闹?”
顿了顿:“你放心,阿耶一定会命人彻查此事,严惩那业障,给你一个交待!”
海潮又替寿阳公主说了几句话。
皇帝道:“你们折腾了一夜,回去歇息吧,刺客之事,朕会立刻命人去查。”
海潮故作担忧:“阿耶不要紧么?女儿还是在这里陪阿耶吧……”
皇帝摆摆手,慈蔼地看着她:“朕知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朕说了这会儿话也有些累了,再阖会儿眼。”
海潮和梁夜便即告退。
登上辇车,海潮吐出一口气,拍拍心口,低声道:“真是吓死我了,我装得像不像?会不会叫他瞧出来?”
“不会,”梁夜道,“他没有确证,只能试探。何况昨夜遇刺之事千真万确。”
顿了顿:“我们无须尽力撇清自己嫌疑,那样反而着相,只要增加有嫌疑的人,把水搅浑。不过昨夜你遇刺之事,倒是给了他一个大肆搜查的绝佳借口。”
海潮往车厢上一靠,拧眉陷入沉思。
“怎么了?”梁夜道,“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那个刺客……”海潮将双手放在自己脖颈上,一边说一边比划,“他昨天掐住我脖子的时候只要下死力,直接把我的颈骨折断,我就死定了,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嗯。”
“除非他不是当真想杀我,可是也不对,他明明就是想杀我,我看得出来……”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人凶戾的眼神,狰狞的表情,仍旧心有余悸,“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一个可能的解释。”
海潮惊讶地抬起眼:“什么解释?”
“那人要杀你,但是又不能破坏你的躯壳。”
海潮脊背发凉:“那是为什么?”
“只是猜测,”梁夜道,“那人,或者应当说幕后的人或东西,想要你的躯壳。”
有人想要这具躯壳,不管用来做什么,总之不会是好事。
海潮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别担心,”梁夜将手叠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包覆住,“这不过是猜测。”
海潮半晌才将心绪平复下来:“玉像要我的躯壳做什么?”
梁夜道:“未必是玉像……”
海潮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事可能比我们起初想的更复杂,”他捏了捏眉心,“比起玉像,更蹊跷的是皇帝。”
海潮隐隐觉着皇帝很古怪,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是不是也疯了?”
梁夜道:“疯子行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他们的道理与寻常人不一样,皇帝却不然。”
“他行事没道理么?”
梁夜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是有两套,且自相矛盾。”
“昨日他说要立九皇子为太子,让你监国,事实上是传位给了你,”他接着解释,“可是昨晚他对皇后说的,却是要她生下嫡子,封此子为太子。”
顿了顿:“你可留意那宫人的话?皇帝曾说,待事成之后,他要接皇后回宫,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海潮突然明白昨晚那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她指指自己的鼻子:“一家三口,那我呢?七公主不是皇后亲生的么,怎么没把她算进去?”
昨晚他和皇后说的那些话,就好像当她这女儿不存在似的。
“他这么说是不是为了哄骗皇后生娃娃?”海潮道。
“皇后已经神志不清,他没必要说这些谎话来骗她。”
“也是。”海潮叹了口气。
“还有,事成指的又是什么?”梁夜道,“身为一国之君,有什么事需要他暗中筹谋?”
“另外,襁褓中的七公主被皇帝从母亲身边抱走,应当确有其事,皇后虽近于疯癫,但并未完全丧失神智。
“她被抱去哪里了?他们想对她做什么?是否已经做了什么?皇帝是打算放弃这个女儿,还是已经放弃她了?”
他停顿了一下:“白昼欲传位给女儿的皇帝,和昨晚的皇帝,是同一个人么?”
寒意像蛇一样爬上海潮的脊背。
他注视着海潮的眼睛:“如果你是妖邪,有控制人心的力量,你会选谁?或者说,控制谁对你最有好处?”
第120章 玉美人(三十八) “我的名字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 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是皇帝,控制了他就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你是说,皇帝被夺舍了?”
“不是夺舍, ”梁夜道, “如果那东西可以随意夺舍皇帝, 便无须再打别的主意, 只要夺舍皇帝, 等他死后再夺舍继君,如此便能千秋万代坐拥江山。”
顿了顿:“你可记得那晚溺水时的感觉?”
任谁经历过那种事都不会忘记,海潮自心底深处生出股寒意:“记得, 我还是我, 可又不像平时的自己, 心里面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她想起阿耶阿娘在水中呼唤她的声音, 还有昨夜梁夜的尸首漂浮在水中的样子,浓重的水腥气仿佛又钻入了她的肺腑,窒息的感觉席卷身体。
海潮不由自主地用力吸气,话也说不下去了。
“别想了, ”梁夜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我不好, 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他身上熟悉的甘冽气息让她安定下来, 她坐直了身体,冥思苦想了一番:“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皇帝呢?是白天的还是夜里的?”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继续忖道:“最开始就是皇帝让我们查案的, 也是他让冯太监带我们去看玉人像的,如果他瞒着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根本查不到玉像上头,所以白天的应该是真人……
“对了,不是说从来没有妃子在他宫里过夜么?他还每晚和玉像睡在一起……”
可还是有哪里不对……白天的皇帝总给她一种死气沉沉之感,而昨夜地下宫殿里见到的皇帝,虽然禽兽不如,但不得不说神情和语气生动许多,更像活人。
海潮苦恼地揪了揪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梁夜默默将她抓得毛毛糙糙的头发理顺:“别急,你的推测都很有道理,直觉也很敏锐,只是还差一些线索。”
就在这时,辇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宋贵妃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她在皇帝身边好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事,我们去问问她。”
“好。”
两人下了辇车,回到住处,海潮屏退了侍女,打开放着马头娘娘像的匣子,把木像从绫罗堆里扒拉出来。
雕像睁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瞪视着前方,没有平日的神采。
海潮心头一突:“娘娘,你在么?”
雕像没有丝毫反应,眼神仍旧呆滞,显然宋贵妃还没回来。
海潮看了眼更漏,向梁夜道:“已经过巳时了,平常这会儿早回来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许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海潮心知着急也没用,只能把宋贵妃放在案上,时不时看一眼,轻轻戳戳她脸颊,但雕像还是一动不动。
等了约莫半刻钟,雕像仍然毫无动静,却有内侍来报:“公主,驸马,府里出事了。”
海潮心头一突。眼皮跳起来:“出什么事了?”
“正院西厢房起火了。”
他们离开前已守院为名,让程瀚麟和陆琬璎分住两间厢房。
而住在西厢房的,是程瀚麟。
……
夜深人静,月色溶溶,整个院落都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程瀚麟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火。
短短数日,他所住的西厢房已经被书卷淹没,四处弥漫着故纸和油烟墨的气味。
这些书有的是府中的收藏,还有一些是他用公主的令牌从宫中藏书阁借出来的,其中有很多泛黄的帛书,甚至还有带着土腥气的竹简。
他面前的长案也堆满了书卷,只有书案一角空出一小块地方,放着一块铜镜,镜子里一张俏丽的脸庞若隐若现。
宋贵妃娇慵地打了个呵欠:“小太监,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本宫大老远地飞过来陪你,你就夜夜这么晾着本宫?你亏心不亏心?”
程瀚麟转过头,但视线还黏在手中带着隐隐霉味的帛书上:“娘娘息怒,在下将这几卷看完就陪娘娘说话。”
“谁要你陪本宫说话,”宋贵妃道,“你天天这样熬,大晚上的不睡觉,不怕一命呜呼么?快些去睡吧!”
“看完这卷,等在下看完这卷……”程瀚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宋贵妃扶了扶墨云般的发髻上簪着的牡丹绢花,托着桃腮叹了口气:“本宫不比那些破书好看多了……小太监,皇帝又没催你们破案,你那么拼命做什么?”
程瀚麟:“心里挂着桩事也睡不安稳不是?上回海潮妹妹在骊山遇险,早些查清才能放心。”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程瀚麟当然不能将真实来历告诉她,照例打哈哈:“娘娘不是说我们是妖怪么?”
“妖怪也有个来处,有个山头吧?”
“不知名的小土丘,说出来娘娘也不知道。”
宋贵妃“嘁”了一声:“小太监不老实,就会拿瞎话搪塞本宫。”
程瀚麟好脾气地笑笑,岔开话题,“娘娘为何夜夜从骊山回到京城,不麻烦么?”
宋贵妃娇笑了一声:“你这小太监明知故问,本宫当然是专程来与你作伴的。”
程瀚麟一噎,嗫嚅道:“娘娘其实不必……”
宋贵妃眨了眨眼睛:“本宫早说了你合我眼缘,本宫就喜欢看着你,怎么了?”
程瀚麟一张俊秀的粉面臊得通红,无可奈何道:“娘娘又拿在下取乐。”
宋贵妃掩口打了个呵欠:“好了,不逗你,你快把这卷书看完,早些去睡吧。”
“在下先……扶娘娘去安置?”程瀚麟说着便要起身去拿镜子。
“不,本宫不困,”宋贵妃用两指撑开眼皮,“本宫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盯着你。”
程瀚麟只能由她去,目光回到手中书卷上。
“你们什么时候走?”过不多时,宋贵妃又问,“是不是把案子破了就要走了?”
程瀚麟这回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看了眼镜中如花的脸庞,支支吾吾道:“这在下……”
“你不眠不休的,就是为了早些回去吧?”宋贵妃道,“别看本宫这样,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也不用骗我。”
她叹了一声:“等你们走了,本宫也该去投胎了吧。”
程瀚麟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笨拙地想要安慰她,可舌头却像打了结。
宋贵妃“噗嗤”笑出声来:“小太监,你可真好玩,怎么逗都上钩,屡试不爽,要不本宫怎么每晚来找你呢。”
“娘娘你……”
宋贵妃消停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妖怪,地底下当真有个黄泉么?亡魂会去哪里?”
程瀚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禁有些为难:“娘娘,这在下真不知道……”
宋贵妃惆怅道:“那你说说,两个死了的人,还能碰见么?”
“娘娘是说林公公?”
宋贵妃目光躲闪,摸了摸蝉翼般的发鬓:“本宫什么时候说是他了……”
“在下觉着,娘娘一定能再见到林公公的。”
“当真?”
“说不定这会儿林公公正在哪里等着娘娘呢。”
宋贵妃粲然一笑:“小太监嘴挺甜,那就借你吉言了。”
片刻后,她的笑意隐去,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本宫只是想同他说句‘对不住’,他是个老实人,本来当差当得好好的,是本宫非要去逗他招惹他,最后连累他丢了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本宫这么好看,谁能抵挡得住,你说是不是?”
程瀚麟点点头:“娘娘天香国色,丽质天成,无人能抵挡得住。”
“小太监少哄本宫了,我对你这么好,也不见得你拜倒在我裙下,”宋贵妃促狭地一笑,“喂,本宫问问你,你对那占了七公主躯壳的小妖怪……”
程瀚麟后脖颈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义正词严道:“娘娘可不能乱说,在下只把海潮妹妹当亲妹妹。”
宋贵妃觑了觑眼:“那东厢房那位姓陆的小娘子呢?”
程瀚麟张口结舌:“自……自然也是妹妹……”
“那你脸红什么?”宋贵妃莞尔一笑。
程瀚麟拿起茶碗饮了一大口冷茶:“是……是热的……”
宋贵妃笑得花枝乱颤。
程瀚麟低下头盯着书卷:“在下继续看书了,娘娘请自便。”
宋贵妃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她强撑了一会儿,到底抵不过睡意,阖上了眼睛,片刻后便打起了小呼噜。
程瀚麟松了一口气,用指尖将镜子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推了推,定了定神,将手中帛书看完,卷起来,放到案旁小山似的书堆上。
他起身走了几步,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背,又倒了一杯酽茶,坐回案前,展开下一卷帛书。
今日他从市坊一家旧书肆中找到一批从乐安州来的旧书,大部分是帛书,还有一些断烂的竹简残篇和铭文拓片,全都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有的被雨水浸泡过,字迹模糊,绢帛朽烂,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一嗅就知道是从古墓里盗出来的。
帛书和竹简多用小篆写成,还有一些虫鸟篆,他没有找到玉像身上的符文,但是上面有一些关于祭祀滳水之神的记载,让他感到隐隐约约逼近了某个真相。
可是他和真相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好像有层柔韧的膜蒙住了他的意识,怎么也穿不透。
虽然他从小在骨董堆里打滚,但要解读这些古书和铭文还是极为耗神,他读得很慢,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半卷残书或是一篇铭文就要耗费一两个时辰。
不知不觉案头的蜡烛燃尽了,窗纸微微发亮。
程瀚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看了一整夜。
他站起身,想活动一下手脚,却是一阵眼冒金星,心脏急跳,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前栽倒下去。
他赶紧伸手抓我,恰好抓住一扇彩画屏风厚重的木框,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抹抹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榻上,不经意地看向那架救了他一命的屏风。
那是一架常见的书画屏风,紫檀的框架,中间是描绘着青绿山水的绢帛,题字是仿写的往右军《日月帖》。程瀚麟每日打屏风前经过无数次,直到这时才留意到上面的字画。
《日月帖》的仿本他阿耶就藏有好几种,他小时候还临过,这屏风上的字是工匠临摹的,自然不算很好,打头的“日月”两字就挨得太近,几乎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字。
程瀚麟正要收回目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目光胶在了《日月帖》上,眼睛慢慢睁大。
原来如此!他“腾”地站起身,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只想找个人分享他的发现。
奈何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鬼,还睡得直流口水。
程瀚麟放轻手脚,生怕吵醒她,但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在房中绕着圈。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讥笑:“程瀚麟,你觉着自己很能干么?”
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欣喜的火焰,那是父亲的笑声,父亲的声音。
父亲不可能在这里,他一定是听错了,虽然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止不住颤抖起来,舌头僵在口中,喉咙里溢出苦涩的味道:“儿子……儿子不是……”
那声音打断他:“阿耶总是同你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卑贱,没有官身,你有再多钱也只是只待宰的肥羊,钱越多死得越快!
“阿耶花了那么多钱财替你买到个出身,不是让你将光阴虚掷在这些玩意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在看什么东西?”
程瀚麟两眼发直瞪视着前方,齿关打颤,后背上冷汗如瀑。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抓住不务正业看闲书的时候,只想把那些“罪证”赶紧藏起来。
可是父亲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总是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端倪,然后将他千方百计藏起来的宝贝一样一样翻出来。
“你说你不读书,做这些事有什么用?!”
“儿子……”程瀚麟想要理直气壮地辩驳,却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鹅,声音尖细得可笑,“我,我做的事很要紧……不是没用的……”
父亲一哂:“你以为自己为梁子明当牛做马,没脸没皮地讨好奉承,他就会看得上你?”
“子……子明是我的朋友……”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出口,却没有丝毫底气,子明把他当过朋友么?还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只是他厚颜无耻地巴结他?
“那位陆娘子,她可是出身吴郡陆氏的名门贵女,人家知书达理有教养,给你个笑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那个……”
不是的,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挚友……
“麟儿,你要他们正眼看你,你就得往上爬,出人头地,”父亲放缓了语气,“听阿耶的话,把那些没用的闲书烧了。”
“不,不能烧……”程瀚麟目眦欲裂,“那些东西很重要……”
父亲勃然大怒:“怎么,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
“我最后问你一遍,”父亲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平静里蕴藏着一场他无力承受的风暴,比发怒还可怕,“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等我替你烧?”
程瀚麟摇着头,眼眶中淌出泪水。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能烧,绝不能烧。
“我数到三,你不动手,出什么事你都受着!”父亲道,“一……”
“阿耶,求你……”
“二!”
“我不能……”
“三”字眼看就要出口。
程瀚麟再也忍受不下去,训练有素的双腿仿佛不属于他,自动跑到案边,将灯树向书堆里推去。
灯树倒下,灯油四溅,火焰落下,很快便将书堆点燃。
程瀚麟跪倒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啜泣。
“很好,麟儿,做得很好,”父亲嘉许道,“早点听阿耶的话就是了,阿耶难道会害你么?”
程瀚麟如释重负,父亲终于满意了,只要听父亲的话,在他的羽翼下做个乖孩子,他就是安全的。
房中到处是书,火势飞快地蔓延开来,又引燃了帷幔,烧上房梁,浓烟升起,木料噼啪作响,可程瀚麟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父亲的赞同像一层坚实的壳保护着他,令他水火不侵。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呐喊着,嘶吼着,竭力要发出声音,冲破那层虚假的壳子。
“醒醒!起来反抗!”那声音叫道。
怎么反抗?他太弱小,太没用,只会巴结讨好、阿谀奉承,这样的他如何能与强大的父亲抗衡?
突然“呛啷”一声响,程瀚麟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才发现是案头的铜镜落到地上发出的动静,而自己已置身火海。
“小太监!你醒醒!”镜子发出女人一样尖利刺耳的声音,“着火了!你会被烧死的!”
程瀚麟这才想起来这是宋贵妃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捡起铜镜揣进怀里。
他想要逃出去,可才跑出两步就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方才他已吸入了太多浓烟,更多浓烟涌入他口鼻,钻入他肺腑,令他浑浑噩噩、昏昏欲睡。
他隐约想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尽快告诉子明他们。
是什么呢?他竭尽全力回想。
对了,他发现了玉人像的真相,得告诉子明他们才行。
程瀚麟想往外爬,可手脚却使不上力气。
“轰”一声,有什么倒在他身边。
程瀚麟透过浓烟分辨,是那架写着《日月帖》的屏风,倒下时恰巧带倒了案边一盆兰花,瓷盆碎裂,土洒了一地。
程瀚麟精神一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他就要死了,但至少他可以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们,以梁子明的聪明,一定能猜到他留下的讯息。
程瀚麟用力咬破手指,在“日月”两字外画了一个圈。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花盆里洒出的一抔土。
“小太监?”宋贵妃在程瀚麟怀里,看不见外头的情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太监,你还醒着么?你说句话啊!你别吓我啊!”
不管她怎么喊叫,小太监还是一声不吭。
这场火烧得又快又蹊跷,她一个附在镜子里的亡灵又嗅不到烟味,等听见声音惊醒过来时火势已经起来了。
奇怪的是院子里本来应该有侍从值守,却没有一个人来救。
宋贵妃扯着嗓子喊救命,却没有人听见。
她听说失火而死的人,很多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烟熏死的,小太监已经晕了过去,要是再没有人来救,他会死的。
他要死了,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贵妃心上,砸得她一片茫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她要救他。
可是她眼下只是一缕亡魂,强行凝聚起来兴许能搏一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他拖到外头。
但是她会死,不,不止是死,说不定是彻底消散。
宋贵妃浑身颤抖起来,她一向最娇气,最怕痛,特别怕死。
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妖怪拼上所有么?她宋宝娇可不会做这种傻事!她愿意逗这小太监,怕他出事,特特每夜飘来守着他,只是因为他老实巴交、窘迫羞臊的模样,总是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小太监,你倒是醒醒!”宋贵妃流下泪来。
不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脱出了铜镜,凝结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这是做鬼以来她最接近人的时刻,简直就像死而复生。
她低头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程瀚麟,忿忿地踢了他一脚:“你这小太监,可害死本宫了!”
小太监自然毫无知觉。
宋贵妃弯下腰,拽住他的胳膊开始使劲往外拖,大火炙烤着她,魂体像冰块一样冒出丝丝的冷气。
“看着瘦,还挺沉!”宋贵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本宫好多年没做过这等重活了,可都是拜你所赐!”
更多凉气从她魂体中抽离,将程瀚麟拖到门口时,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还差一点点,宋贵妃提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将他拖过门槛,拖到了廊庑上。
“本宫从前可是能一人端起一大瓮酒的。”宋贵妃瘫坐在程瀚麟身边,不无得意地说。
她抬手想要掖汗,忽然发现她的手已经只剩下个淡淡的影子。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冬日苍白的晨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檐下的冰柱闪烁着光芒,庭中的红梅正在盛放,红得像血。
听说先皇后最爱梅花,她却不怎么喜欢,她也不喜欢冬日,可眼下也只能将就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片刻,也只有这贫瘠的冬景和她不爱的花送她一程了。
她俯下身去,拍了拍程瀚麟的脸颊:“小太监,我的名字叫做宋宝娇,最爱的是牡丹花,我好不容易救的你,你可要活下去。”
说罢她站直身子,昂首挺胸,迎向她最后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