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美人(十九) “明明他心
海潮与她相距数步, 绕过几案去夺刀肯定是来不及了。
“其实不必救她的,”她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说,“见死不救,没人怪得了你……”
海潮将那声音赶出脑海, 提起裙子飞快跳到食案上, 然后径直照着魏兰芝飞身扑过去。
魏兰芝已将匕首抵上了脖颈, 刀尖刺破细嫩肌肤, 血珠冒了出来, 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清明,她浑身僵硬,手轻轻颤抖, 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宾客们也都发现了异样, 正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便见七公主矫健地跳上食案, 凌空一跃, 将魏九娘扑倒在地。
匕首“叮”一声落到地上。
海潮松了一口气,摁住魏兰芝:“你知道自己在干嘛?”
不等她把话说完,魏兰芝眼中闪过戾气,忽然暴起将她掀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显然不是一个体格纤弱的世家闺秀该有的。
海潮这具身体的膂力却比原来逊色不少, 对疼痛的忍耐更是远不能及, 这一摔只觉后背上的骨头都要断了,痛得直抽冷气。
但就在这时, 她眼角余光瞥见魏兰芝跪在地上,已捡起了匕首,正要往脖颈间送呢。
海潮心头一凛, 疼也顾不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身上去抓住魏九娘握刀的手腕,用了巧劲一捏,匕首应声落地。
魏兰芝反应过来便要挣扎,海潮再一次将她摁倒在地。
魏兰芝被她死死摁住了双肩却还不肯罢休,手脚胡乱挣动,发现没用后便用膝盖一下下往她小腹上猛顶。
海潮痛嘶了一声,原本还怕伤着她,这会儿也有些生气了,取起膝盖用力压住她肚子:“魏兰芝,你清醒点!”
“我清醒得很!”魏兰芝声嘶力竭地咆哮,大家闺秀的体面完全抛诸脑后。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寿阳公主等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堂中一片混乱。
寿阳公主大叫:“来人啊!快把魏娘子制住!”
话未说完,魏兰芝忽然偏过头,隔着衣裳一口咬住了海潮的手臂。
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海潮有一瞬间差点以为她咬下了自己一块肉。
好在很快有人赶过来,从后面卡住魏兰芝的颌骨,迫使她松开嘴,随即将她拖开。
海潮瞥了一眼,怔了怔,替她解围的竟是那绿眸少年。
那少年向她粲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海潮像是被湖水上的波光晃了一下眼。
回过神来,几个侍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魏兰芝制住。
魏兰芝仍然狂暴不堪,双眼通红,好似疯狂的困兽,一边踢打一边嘶吼:“我到底哪里不如你?!明明他心悦的是我!要不是你使那些龌龊手段横刀夺爱,我们早就成婚了!”
她秀丽的五官扭曲狰狞,仿佛恨意和妒忌脱出躯体,凝结在脸上:“都怨你!都怨你!”
有侍女用帕子捂住了魏兰芝的嘴,她仍是呜呜咽咽不消停。
海潮坐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两人扭打之时簪钗花钿落了一地,她看到今早梁夜亲手替她簪上的那支珊瑚簪断成了两截,不禁一阵心疼,赶紧把断簪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却不慎被断口扎了一下,破了皮,出了血。
就在这时,一只熟悉的,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梁夜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蹙着眉,一言不发,捋起她的衣袖一看,眉头皱得更深,双唇紧抿成一线。
海潮低下头往胳膊上一看,这一口确实咬得不轻,伤口已经红肿起来,过会儿多半会发紫。
她有些不自在,想把胳膊抽回去,修长白皙的手指却扣得更紧,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别动。”他沉声道。
众人见魏兰芝已被制服,都围了上来。
寿阳公主从人丛中挤出来,一脸惊骇:“小七……九娘……这是怎么了?”
梁夜连脸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冷得能让人血液结冰:“药。”
“对,药。”寿阳公主连忙吩咐左右去取伤药。
海潮瞥了眼仍然在挣扎扭动不止的魏兰芝:“她中邪了,先把她手脚绑起来。”
寿阳公主六神无主:“怎么好好的突然就中邪了……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该不会是宋宝娇吧?”
宋贵妃破口大骂:“你说谁是脏东西?!”
寿阳公主眉头一皱:“你听见没有?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没有啊,这里闹哄哄的,阿姊听错了吧?”海潮忙道,“不管怎么样先把魏九娘抬回住处去,灌一剂安神助眠的汤药,找人不错眼地在床边守着,免得再出什么事。”
寿阳公主点点头,向梁夜道:“驸马带小七去厢房歇息会儿,我叫人把药送过去。”
说着便叫侍从引路。
梁夜冷冷地一颔首,便握着海潮的手腕离开了宴堂。
海潮这时才想起方才那绿眸少年替她解围,她忘了道声谢,转头一看,只见那绿眸少年退到了一边,虽默默伫立着,但在人群中依旧很显眼。
算了,海潮心说,一个公主大约也不会向舞奴道谢,一会儿同寿阳公主提一句,赏他些财帛就是了。
“在看什么?”梁夜问。
海潮连忙转过头:“没什么。”
梁夜“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两人默默走到厢房中。
海潮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但他只是默然坐在榻上。
不一会儿,侍女拿了净水、伤药、绢纱和剪刀等物过来:“奴伺候公主包扎……”
梁夜打断她:“我来,你退下吧。”
侍女福了一福,立刻逃命似地退了出去。
梁夜将干净绢帕打湿,轻轻擦拭咬伤的地方。
“没破皮,用不着……”海潮咕哝。
梁夜撩起眼皮乜了她一眼,海潮把“上药”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将伤口洗了几次,他方才用干帕子吸干水,把剪刀在烛火上烫过,把绢纱剪成条,然后洒上药粉,用绢纱一圈圈地缠绕起来。
“有那么多人在,为什么冲上去?”梁夜道。
语气依旧温和,没什么责怪之意,却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海潮:“大家都在看柘枝舞,只有我碰巧发现魏娘子不对劲,要是我不阻止,她会死的……”
“死就死了。”梁夜轻描淡写道。
海潮一怔,眼前的男子似乎有些陌生,记忆中的梁夜虽然有些七情淡漠,但温和良善,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绝不会轻视人命。
梁夜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紧绷,眉眼柔和下来:“只是幻境里的陌生人罢了,不值得你以身涉险。”
那如果不是幻境,是真实的世界,真的侍中千金呢?
海潮很想问,但抿了抿唇,到底问不出口。
“就算是幻境,也不能见死不救,”海潮道,“再说要是那雕像再杀人,把自己补好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梁夜不置一词,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纱绢打成齐整漂亮的结:“伤口别沾水。”
海潮觉得他有些大题小作,但是看他认真的神情,便把话咽了下去,只嘟囔道:“本来还想泡个热汤松松筋骨呢。”
梁夜手一顿,丝毫不通融:“明日再说。”
要是换作从前,海潮一定不肯这么轻易罢休,但眼下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寿阳公主的声音:“小七,伤势怎么样了?”
一边说一边搴帘走进屋内。
梁夜沉下脸,略一颔首,道了声“失陪”便走了出去。
寿阳公主有些心虚,走到海潮身边,抚了抚她臂上的纱绢:“阿姊真是对不住你,难得来阿姊别业做个客,还连累你受伤。”
“这事又不怪阿姊,”海潮道,“魏娘子怎么样了?”
寿阳公主捏了捏眉心:“叫人送回客馆了,闹腾了好一会儿,服了安神汤药方才睡下了,待她醒来再说吧。”
顿了顿:“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要是你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向阿耶交代……我就说魏九娘今晚为何这么怪,就算是看见……也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失礼,原来是中了邪。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海潮:“我也是正好看见她盯着那把匕首,突然想起宋贵妃和薛御女的事……”
寿阳公主捂着心口:“幸好小七你警醒,又当机立断,魏九娘是魏侍中和夫人的命根子,要是她在我别业出事,阿耶非活剐了我不可。”
她叹了口气:“如今麻烦事也不少,少不得回京以后要去侍中府向二老负荆请罪。”
“人没事就好。”
寿阳公主点点头:“可不是,多亏了你,可惜还是伤着了你,阿姊一定送份大礼与你赔罪。”
海潮忙摆手:“大礼就不用了,一点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
寿阳公主挪近了点,轻轻握住她的手:“小七,你不会怪阿姊吧?”
海潮奇道:“怪阿姊做什么?”
“你不怪阿姊对魏九娘那么和善么?”
“阿姊和她不是朋友么?”海潮如释重负地笑道,“她和我不对付,和阿姊又没什么干系,倒是我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寿阳公主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捏捏她的脸颊:“总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换作从前,你非要和阿姊闹别扭不可。到底是嫁了人,懂事了。”
“这和嫁人有什么关系……”海潮无奈道。
寿阳公主叹了口气:“魏九娘其实没什么坏心,就是骄纵了些,从未受过那么大委屈……那事确实是阿耶做得有些不地道,见你中意,便硬生生地将板上钉钉的姻缘拆散。”
顿了顿:“所以我也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驸马与你有嫌隙。”
原来魏兰芝没说谎,真的是公主横刀夺爱,难怪她咽不下这口气。
寿阳公主若有所思:“可今日我看驸马的样子,不像是对魏九娘余情未了,不然眼角眉梢总会带出来些。梁驸马心思深,阿姊总怕你吃亏。”
“不会的,”海潮含糊道,“阿姊别担心了,我又不是没了他不行。”
寿阳公主捏捏她的脸:“你就硬一张嘴,刚才那没出息的样子,我都不稀罕说你。”
海潮不想同她说这些,一心盼着她快点走,寿阳公主却一直不挪窝。
海潮只得道:“阿姊还有什么事么?”
寿阳公主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对了,我越回想越觉着,方才真的听见了宋宝娇的声音,还不止一次呢,你说会不会是她作祟?”
宋贵妃:“你这……”
海潮忙捂住袖子道:“阿姊听错了吧,宋贵妃和魏娘子又没什么仇怨,为什么会害她?”
寿阳公主一脸严肃:“那可说不准,她是横死的,死相又惨,怨气深重,那宋宝娇活着时就凶,死了可不就成了厉鬼?听说厉鬼不通人性,也不讲道理,逮着谁害谁……”
海潮一边捂住宋贵妃的小嘴一边打哈哈:“不会的阿姊,你想啊,宋贵妃死在宫里,要是逮谁害谁,为什么要跑到骊山来呢?”
寿阳公主惊恐地捂住嘴:“难道她是来害我的?”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宋宝娇你可别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没害过你!”
宋贵妃:“呵呵……”
海潮揉了揉额角:“阿姊你想多了,宋贵妃最讨厌我,她就算要作祟也肯定先作我,我还好好的,轮不到你,更轮不到魏兰芝,魏兰芝和我有仇,宋贵妃该帮她才对。”
寿阳公主想了想:“这倒也是……”
“阿姊别多想了,”海潮道,“经过刚才这么一遭我也累了,想回去睡觉。”
寿阳公主忙道:“好好,我叫人送你和驸马回去,你们好生歇息,明日再说。”
海潮想了想,又叮嘱道:“其他人最好也小心些,夜里叫人看守着,尤其是九妹……”
“小九?她和宋宝娇有什么牵扯?”寿阳公主纳闷道。
海潮道:“我只是想着,宫里出事的两个人都生得像我阿娘,九妹也像,万一……”
寿阳公主点点头:“原来如此,你放心,这几日让她搬到我院子里住,我会叫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海潮心下稍安。
送走寿阳公主,两人回到住处。
梁夜去沐浴,海潮坐到妆镜前,由侍女替她卸除簪钗、洗净脂粉。
她换上寝衣,洗漱完毕,正要睡觉,有侍女来禀,道寿阳公主遣人送安神汤来给七公主压惊。
海潮点点头:“叫人进来吧。”
片刻后便有人端了玉碗盛的汤药进来,竟是那绿眸胡人少年。
第102章 玉美人(二十) “公主,可
少年换了身利落的胡服, 头发高高梳成马尾,显出宽肩窄腰和修长双腿,既有少年的轻盈又有成年男子的挺拔,比女装时少了妖冶和脂粉气, 清新得像股绿色的风。
海潮愣了愣, 随即想起方才最危急的时候, 是这少年替她掰开了魏兰芝的下颌, 便道:“方才谢谢你。”
少年弯起眉眼:“是奴分内事, 当不得公主谢。”
虽是奴仆,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奴相,说话不卑不亢, 一笑两个酒窝, 很是讨人喜欢。
漂亮的人总是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海潮也不能免俗。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随口问。
“贱命恐污了公主之耳,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这对眼睛的缘故,寿阳公主唤奴作‘碧琉璃’。”
他的眼睛可比琉璃明亮剔透多了。
“看你刚才的招式,手底下有些功夫?”
“公主好眼力,奴略会些骑射拳脚, 刀剑也会一些。”少年扬起眉毛,绿眸闪着光, 越发像宝石般流光溢彩。
海潮这时才想起他手中还端着木盘, 便道:“你把药放下就回去吧,替我谢谢阿姊。”
少年依言放下托盘, 却并未离去,却从袖中抽出一个纸卷:“三公主命奴侍奉公主,这是奴的身契。”
绿眸中有猫儿般的光一闪, 转瞬即逝,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寿阳公主说要送她一份大礼赔罪,原来大礼就是这少年。
她慌忙摆手:“阿姊弄错了,我这里不缺人侍奉,你回去吧。”
话未说完,一边榻上的宋贵妃不乐意了:“同那驴脸客气什么!你不要可以给本宫么,本宫看这孩子挺好。”
海潮:“……”早上还说要回去找程瀚麟呢!这就变心了。
少年跪了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她,眼眶和鼻尖微微晕红,衬得肌肤越发雪白晶莹,一双绿眸中泪光闪动:“三公主将奴送给公主,奴便是公主的人了,奴什么地方惹得公主嫌弃了?奴可以改。求公主莫要把奴赶回去……”
宋贵妃:“看,多可怜呐!你忍心让这可人儿回去伺候那驴脸么?我同你说,那婆娘尽会糟蹋人……”
海潮转头瞪了她一眼。
少年趁她不注意,膝行上前,将手轻轻搁在她膝上,作出卑微乞求之态:“公主……”
本是十分做作的姿态,但由美人做出来,却只叫人真心觉着他可怜。
海潮一个老实本分的采珠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得寸进尺,缓缓侧过头,将头伏在她膝上:“公主,可怜可怜奴吧……”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一阵响。
海潮心头一突,抬头望去,只见沐浴一新的梁夜站在门口,濡湿的发梢往下淌着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莫名一阵心虚,忙将膝盖挪开,对那胡人少年说:“知道了,你……你先退下,明天我自己找阿姊说。”
少年似是察觉了什么,转头看了眼梁夜,轻轻抚了抚方才搁在海潮膝头的脸颊,又拨了拨高高的发辫,这才若无其事地俯首行礼:“奴拜见驸马。”
梁夜仿佛压根看不见那少年。
少年脸上也没有丁点羞臊之色:“奴伺候公主就寝。”
海潮叫他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忙说:“不用伺候,你快出去吧!”
少年一脸遗憾,以额触地行了个礼:“公主早些安歇,奴就先告退了,明日再侍奉公主。”
海潮恨不得推他出去,绿眸少年却似浑然不觉,不紧不慢,迤迤然地退了出去。
梁夜向侍女道:“你们也退下吧。”
侍女几乎喜极而泣,连忙退了出去。
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
梁夜撩起眼皮往榻上扫了一眼,宋贵妃立刻道:“啊呀,本宫差点忘了,小程公公还在等着本宫呢,我先去找他了,顺便问问他和那小娘子今日可曾查到些什么。”
梁夜颔首:“好。”
连鬼魂也走了,房中只剩下两人。
海潮有些忐忑:“刚才那个……寿阳公主她……”
梁夜脱下披在肩头的鹤氅,坐在床沿上:“夜深了,睡吧。”
“哦。”海潮悄悄觑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眼眸平静得好似无风的湖面,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本想解释一句,她打算明天一早就把他送回去,可对上他漠不关心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也对,她根本不必解释,就算她收下那少年,也用不着同他交代什么。
海潮没有多少庆幸之感,心里反而有些发堵。
梁夜撩起眼皮:“怎么不睡?”
他转头向床上扫了一眼:“是因为只有一床被褥?”
不等海潮回答,他已站起身走出卧房。
海潮听见他吩咐侍女再去取一床衾被来,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不一会儿,侍女抱了熏暖的衾被,麻利地铺好,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敢向两人多看一眼。
“可以了么?”梁夜问。
海潮点点头,钻进里面的被窝,把眼一闭:“睡吧。”
她感到眼前一暗,知道是梁夜熄灭了榻边灯树上的蜡烛。
接着床褥轻轻下陷,脸上有掀动衾被扇起的微风,鼻端飘来带着微潮和澡豆的香气,梁夜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这张床不如她公主府的那张宽大,但也足够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海潮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梁夜留了一盏烛灯未灭,微光透过厚厚的床帷,堪堪能分辨出枕边人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神色。
“睡不着?”梁夜忽然道。
海潮忙闭上眼:“没有。”
梁夜温和道:“尽量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原来他真的不生气,海潮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却像个泄了气的鱼泡,慢慢瘪下去。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魏兰芝的事,”海潮随口道,但是旋即真的纳闷起来,“你说魏娘子生得也不像那玉像,何况万昭仪的女儿也在,为什么玉像会找上她?”
“也许我们弄错了,玉像不挑长相;抑或玉像杀她是为了别的缘故;抑或玉像本意是杀别人,但她因为自身原因受了影响,”梁夜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再或者是为了灭口……太多可能。”
海潮总觉他的态度中透着些许敷衍,不禁想起替她包扎伤口时,那句“死就死了”,她忘不了那种淡漠的眼神,还有淡淡的嫌恶。
魏兰芝不对劲,连她都看出来了,梁夜一向心思比头发丝还细,他当真一点也没看出来么?还是说,明明看出来了,却放任魏兰芝出事?
海潮心头一跳,不敢往下想。
不会的,一定是她多心了,魏娘子只是幻境里的一个陌生人,与他无冤无仇……
难道因为她侍中千金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什么?
“先睡,明日再说。”梁夜冷泉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是睡不着,许是身体累过了头,许是错过了入睡的时辰,她睡意全无,这念头盘亘在她脑海中,怎么也赶不出去。
她咬了咬牙,索性道:“睡着了么?”
梁夜侧过身,朝向她:“怎么了?”
海潮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你今天看见魏兰芝……有没有记起什么?”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何这么问?”
海潮肚子里一阵痉挛,竭力装出轻松的语气:“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两个都是侍中千金嘛,说不定有什么联系呢……”
“别多想,”梁夜道,“魏兰芝只是幻境中的人,与现实无关。”
“哦。”海潮道。
旋即她意识到,假如梁夜完全记不起来现实里的侍中千金,又怎么知道魏兰芝与她无关呢?难道……
她呼吸一窒:“你是不是……”
“想起了一些。”梁夜承认道。
海潮感觉心脏皱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那样就能抵御扎来的利刃。
“你想起她的样子了?”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补上一句:“你实话实说,别骗我。”
一阵沉默,梁夜轻声道:“只有个模糊印象,和魏兰芝不一样。”
“哦。”海潮觉得心口好像呼呼漏着风,被子里很暖和,但她却想蜷缩成一团。
是因为那位“真”侍中千金,所以才嫌恶幻境里的“假”千金么?
她喉咙有些干涩:“那你们是真的定亲了么?”
“还是不记得。”梁夜道。
海潮木木地点了点头:“要是哪天想起来了,能不能告诉我?”
“好。”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不早了,睡吧。”
身后传来梁夜歉疚的声音:“海潮……”
海潮打断他:“别说了。”
梁夜借着昏暗朦胧的光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她睡觉一向是四仰八叉,只有父母相继去世那两年才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如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后脑勺安慰她,可是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发丝,便缩了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她的呼吸,起初有些乱,大约是在啜泣,过了一会儿,渐渐变沉变缓,大约是睡着了。
梁夜又听了很久,直到确定她已经睡着无疑,这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将她凌乱的头发理整齐放在枕上,又替她掖了掖衾被,方才闭上眼睛。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叫做西洲的地方,他便很害怕睡眠,他直觉梦境的暗影里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凶兽,时时刻刻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可他需要恢复精力,不能整夜不睡,于是他只好睡得断断续续、如履薄冰,每次察觉到即将滑入凶兽腹中,他总能及时醒来。
今夜许是太累了,他有些许松懈,等到想要逃的时候,凶兽已经一口将他吞没。
周遭变得明亮,水雾里闪着粼粼的波光,穿过柳丝的和风轻软,仿佛被柳叶染成了新绿,鼻端弥漫着花香、脂粉香,若有似无的水腥气,柳絮如雪片般漫天飞舞,扑进遍身绮罗的男男女女的襟怀里,落在曲江池边望不到边际的锦帐上。
耳边人声嘈杂,车马喧嘶,很吵。
梁夜不想听,可远远近近的声音还是如潮水般往他耳中涌来。
“听说今科探花郎年未及冠,才比宋玉、貌比潘安,我可要亲眼看一看……”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看未必有传说得那么神乎其神,瘴疠之地、穷乡僻壤,能出什么人才!”
“不然,他的诗文的确不俗,品貌想必也不差……”
“说不得能尚公主当驸马……”
“驸马有什么,”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卢侍中千金见了他的诗文,引为知音,暗自倾心,只等着他高中魁首,便要以身相许呢!”
“卢侍中就这一个掌上明珠,能答应她嫁个穷小子?”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一则女儿喜欢,二则卢侍中已经位及人臣,与其和高门联姻,倒不如将女儿许给探花郎,又得实惠又得了爱才惜才的美名,那探花郎是可造之才,栽培上十几年,说不得也可以入政事堂呢。”
有人伸长了脖子向池边张望:“不知哪个锦帐是侍中家女眷的?”
“怎么,兄台难不成还想毛遂自荐?”
“不敢不敢,只是听闻侍中千金才貌双绝,想一睹芳容罢了……”
“兄台金科虽落第,明年再努努力,说不定侍中也捉你去当女婿呢!”
“哈哈,在下可不敢痴心妄想……”
“不是我酸,我曾与那梁子明同在国子监就学,听说他在家乡订了亲,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还给他寄钱寄四时衣裳,听说是个渔家女,打鱼供他读书考举试呢……”
另一人“噗嗤”一笑:“侍中千金和渔家女,还用想?”
快醒来,梁夜对自己道,用力攥紧手心,指甲陷进皮肉,血腥的气息弥漫开,可梦还在继续。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探花郎来了!”
“哪里哪里?”
“前头骑白马的不就是?”
梁夜循声望去,只见远远有一人骑着白马缓缓行来,面目渐渐清晰,熟悉又陌生。
那张脸他曾在镜中见过无数次,但马上的人是那么春风得意,那么意气风发,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拈着枝带露的牡丹,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耳边充斥着“啧啧”的赞叹声。
有个身穿皂色锦缎衣裳的男子拦在马前,显是高门奴仆。
探花郎勒住马缰,微微蹙眉。
男人行了个礼:“郎君请探花郎前去帐中一叙。”
探花郎道:“不知贵主是哪位?”
男人谦恭中带了些许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得意:“回禀小郎,郎君姓卢。”
说罢,他接过缰绳,在前牵马引路,穿过云蒸霞蔚般的杏花林,到了池岸上一座巨大的紫锦帐中。
探花下了马,奴仆打起门帷:“请进。”
梁夜的目光不知为何能穿透紫锦。
他向帐中望去,只见里面屏风几榻一应俱全,无不精丽雅致,锦帐的主人却不是卢侍中,而是个身穿重重叠叠紫色纱衣的年轻女子。
仿佛有人用长针刺入梁夜的太阳穴,他头疼欲裂,胃里一阵阵收缩痉挛,几乎站立不稳。
第103章 玉美人(二十一) “你身上流
帐中除了这女子, 便只有一个青衣婢子在旁添香。
女子正在抚琴,闻声从琴案上抬起头,微微一笑,纤指一抚, 琴弦上迸溅出一串水滴般俏皮的琴音。
她向婢女道:“你去帐外等着。”
待婢女走后, 她款款起身一礼:“在下姓卢, 在族中行七, 抱歉假借家父之名邀梁郎君一叙, 郎君不会怪我骗你吧?”
顿了顿:“听闻郎君不仅文采斐然,琴艺亦是卓绝,不知可否赐教一曲?”
“卢娘子谬赞, ”探花郎还了一礼, “梁某愿效微劳。”
他说着将牡丹花搁在榻边, 大方地在琴案前坐下, 理了理袍袖, 便开始挥手抚琴,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
女子坐在旁边榻上,微微侧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抚琴的双手, 杏眸中水光潋滟,双颊渐渐泛起红晕。
一曲奏罢, 女子眨了眨眼睛:“果然名不虚传。郎君可是从小开始学琴的?”
探花道:“是来京后学的。”
女子讶然:“如此说来只学了两三年?那诗文呢?”
探花点点头:“幼时家贫, 幸有贵人赏识,方得开蒙。”
女子颔首:“听闻梁郎君恩师是杜老刺史?杜老是文坛泰斗, 说起来家父当年也得过他指点。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她看向榻边的牡丹花:“这是郎君方才摘的么?”
狡黠地眨了眨眼,拈起花茎在纤指间转了转:“这会儿怕是有别的进士先一步探得名花了,都怪七娘将郎君骗过来, 害得探花使落后于人,不知圣人会不会治你一个玩忽职守,郎君不会怪我吧?”
探花郎弯了弯嘴角:“承蒙卢娘子相邀,在下受宠若惊,怎敢怪娘子。”
卢七娘垂眸看着手中的花:“可惜了这花,本来好好长在枝头,叫人掐了下来,又无缘头筹。”
探花道:“那梁某便替花问一问,不知是否有幸簪于美人发间。”
卢七娘看着手中的花:“婢女不在,我不会簪。”
“若是卢娘子不介意……”探花郎从她手中接过牡丹花,两人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
卢七娘的双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
“多有冒犯。”探花郎上前两步,耳语似地道,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子云鬓,将花簪入发鬓。
梁夜站在帐外,视线穿透厚厚的织锦,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分明,连两人脸上的神情都一览无余。
他浑身冰冷,心里好像有根弦越绷越紧,当那个“自己”将花插进女子发髻的时候,这根弦彻底绷断了。
杀了就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像毒蛇的轻嘶。
对啊,杀了就好了,只要把他们全杀了,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杀意占据他整个躯壳,他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在梦中。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他也不去思考,他根本不愿思考。
念头一转,他已经身在帐中。
帐中的男女对他视若无睹,只顾情意绵绵地对视着,双手交握,十指相扣。
梁夜挥起手中长刀,将男人那只碍眼的手齐腕砍了下来。
鲜血飞溅,男人疑惑又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断手。
可不等他开口,梁夜又挥刀砍了下去。
他没有章法,只是用尽全力地劈砍,待回过神来,只见遍地残肢,鲜血泗流。
女人身首异处,粉色的牡丹从她发间落了下来,浸在血泊中,花瓣上血迹斑驳。
男人更是不成人形,脸被砍了十几刀,几乎辨不出五官。
还不够,梁夜跪倒在血泊中,对着那张脸猛砍,直到看不出一点人脸的形状。
杀了就好了,多简单……
然后他在血泊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血肉模糊的脸,几乎辨不出五官的形状。
耳边又响起那个“嘶嘶”的声音:“你猜猜是谁来了?”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欢快的急雨打在沙滩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梁夜——”那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你做了什么?!”
“看看你做了什么,”那“嘶嘶”的声音笑起来,“叫她发现了,她会吓跑的,不如把她也杀了吧……”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梁夜到处寻找,终于发现那声音是从他心口发出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刺入心脏,在里面翻搅着,要把那声音挖出来。
“没用的,”那声音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杀了她,都死了就好了,不想和她分开,就只有杀了她……”
梁夜割开身体,把心脏剖了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在他掌心跳动着。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把它撕扯成碎片。
落了一地的碎片发出整齐的怪笑:“你看看地上的那个是谁?”
梁夜缓缓转过头,先看见被血染红的牡丹,接着是女子的头颅。
那是海潮的脸。
两行眼泪从她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流出来,好像在质问他。
那“嘶嘶”声变得虚弱,冷漠,冰凉。
是他母亲弥留时的声音。
非必要几乎不和他说话的母亲,临终前破天荒和他说了许多话。
“我快死了,你松了一口气吧?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看穿你……”
“你身上流着脏血……”
“你像极了他,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他,一样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你要是还有良知,就离海潮远一点,你只会害了她。”
我就是死也不会害她!一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冲破他的躯壳。
他想拿起刀,把母亲的鬼魂也斩成碎片。
可是刀不见了,帐子里的水漫起来,和鲜血混在一起,没过了他的心口、口鼻,然后是头顶。
他漂浮起来,和残肢、肉块一起漂浮在浑浊的血水中。
“梁夜,梁夜……”
仿佛是海潮在唤他,一声又一声,忽远忽近,可是隔了水传过来,怎么也听不真切。
他想回答她,可是一张嘴,冰冷腥气的水便倒灌进来,封住了他的喉咙。
……
海潮睡梦中感到床在颤动,蓦地惊醒过来。
天还未亮,帐子里依旧昏黄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寻找震颤的来源,发现梁夜脸朝向她侧躺着,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双眉紧蹙,不住地颤抖。
是做噩梦了么?
海潮这一夜也睡得不太踏实,直到眼下头还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
她本不想理会,但看他神色似乎十分痛苦,迟疑了一下还是试着唤了一声:“梁夜?”
男人毫无反应,仍旧战栗不止。
她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两声,梁夜的眉头蹙得更紧,齿关开始打颤。
实在不对劲。
她推了推他肩头:“怎么了?你醒醒……”
话未说完,男人突然一把握住她手腕,猛地睁开眼,眼睛空洞而茫然,像是两口干枯的深井。
海潮一阵心悸,想抽回手,手腕却被牢牢箍住。
她嗓子绷紧,声音微哑:“是不是做噩梦了?”
话音未落,梁夜将她手腕往枕边用力一扣,整个人便压了上来。
他虽清瘦,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压在身上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海潮心跳漏了一拍,接着便狂跳起来。
“到底怎么了?”她竭力佯装镇定,可声音却颤抖得不像样。
她伸手想去推他,另一只手腕也叫他一起扣住。
他的手冰凉,胸膛却滚烫,仿佛里面跳动着的不是心脏,是火焰。
他的眼神变得好陌生,炽烈又晦暗,混沌而危险,好像要把人撕碎,又好像要把人囫囵吞下肚。
海潮虽懵懂,却在刹那间明白了寿阳公主的话。
这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翻腾着欲望的业火,能把人烧成灰。
海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油灯忽然熄灭了,灯油燃烧半夜,终于燃尽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海潮感觉到他慢慢压近,两人的鼻尖相抵,紊乱的喘息,剧烈的心跳,灼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火星子就要落下,眼看着要把她烧成灰。
她混沌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梁夜,”她唤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吧?”
男人身形一顿。
海潮心直直往下沉:“我是海潮。”
“海潮……”他跟着轻轻念了一遍。
呼吸解开,手腕被松开,身上一轻。
“对不住,”他用双臂将自己撑起,声音有些嘶哑,但恢复了清明,“吓到你了吧?”
他抬起手,像是要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
海潮再也受不了,鼻根一酸,挥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掀开,翻身下床,胡乱抓起件衣裳披上,便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出卧房,她只觉风吹在脸上格外冷,一摸脸颊,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就算收到退婚书,她也没掉几滴眼泪,怎么变成这样了?
都不像她自己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
黑暗中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声音响起。
接着一簇火苗倏然亮起,火光中出现一张光彩夺目的脸,却是那绿眼胡人少年碧琉璃。
少年用火折子将烛灯点亮,借着烛光仔细打量她:“公主怎么大半夜的从寝堂跑出来了?”
海潮胡乱抹了把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碧琉璃似有些委屈:“公主还未吩咐怎么处置奴,奴只能在外头候着。”
“阿翠呢?”她又问。
她不喜欢太多人彻夜守在卧房外,但毕竟是公主,规矩全废了容易惹人怀疑,便留了一个侍女守夜,今晚守夜的侍女名唤阿翠。
“阿翠姊姊去净房了,一会儿就回来,奴闲着也是闲着,便替她照看一会儿,”少年殷勤道,“公主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奴。”
他歪了歪头:“公主冷不冷?奴替你拿件衣裳?”
正说着,阿翠匆匆地赶了回来,见到海潮,一脸慌张:“公……公主……奴该死,奴擅离职守……”
海潮安抚了她两句,阿翠才道:“天还未亮,公主怎的起来了?”
海潮转头向深深的帷幔里望了一眼,随便找了个借口:“屋子里太热,熏香又浓,睡得有些憋闷,醒过来就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出去走走。”
阿翠以为她是在怪自己办事不利,忙道:“奴婢这就去换淡雅些的香。”
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素女合欢香是寿阳公主的新婚贺礼,近来在府中也是燃这香,奴婢便忘了问一声。”
海潮道:“也挺好闻的,阿姊送的一定是好东西。”
阿翠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碧琉璃道:“确实是好东西,奴听寿阳公主说过,这香价比黄金,是陈后主宫中的秘方,用来助兴是极好的。”
海潮怔了怔,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助兴助的是哪门子兴。
看来梁夜刚才那么反常,和这香也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因为迷香才认错了人。
“换种香吧,”她向阿翠道,“这种香收起来,最近别用了。”
阿翠忙应是。
碧琉璃道:“公主可是睡不着?不如奴陪公主出去走走?”
“不用,”海潮道,“我自己去,不用人陪。”
顿了顿:“你先去睡,等阿姊起来,我去找她说。”
碧琉璃道了声“是”,脸上满是失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公主还是要遣奴回去么?”
第104章 玉美人(二十二) 吻
海潮刚想点头,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害怕梁夜误会,收下这胡人少年又怎么样呢?寿阳公主说这胡人少年擅长骑射,功夫也不错, 她不会骑马射箭, 正想趁机学一学, 这不是现成的教习?
思及此, 她便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这里, 回寿阳公主身边不好么?”
碧琉璃道:“因为奴喜欢公主,想伺候公主。”
海潮可没那么自作多情,挑挑眉道:“说真话!”
碧琉璃忽闪了一下眼睛, 碧绿眼眸中满是委屈:“奴说的是真的, 公主那么好, 谁能不喜欢呢?”
顿了顿:“不过奴想留下来, 还有别的缘故。”
“什么缘故?”
“寿阳公主身边许多面首和男宠, 不过几日就腻了,到时候不知会将奴转手送给谁,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万一新主人残暴, 虐打致死都不稀罕,与奴一同卖进寿阳公主府的同伴, 就被转手送了人, 没几日就不明不白死了,”碧琉璃道, “公主心善,若能留下伺候公主,奴便不用忧惧了。”
这理由比第一个可信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善不善?”海潮问。
“奴年纪虽小, 见过的人却多,一眼就看得出来。”
海潮点点头:“你可以留下,但是我不用你侍奉那些……你的骑射功夫怎么样?”
碧琉璃双眼一亮:“不是奴夸口,寿阳公主府最顶尖的侍卫,奴可以打个平手。公主尽可以试奴,若有一句假话,公主赶奴走便是。”
“好,”海潮道,“那你就留下陪我骑马射箭。”
将这少年打发走之后,海潮方才发现自己匆匆忙忙抓了件衣裳就披上,竟然错拿了梁夜的氅衣。
他特有的那股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畔,令她难受不已。
叫阿翠取了自己的衣裳来换上,可身上好像也染上了他的气味,怎么都挥之不去。
“公主出了些汗,可要沐浴一番?”阿翠问道。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公主去哪个池子?”阿翠又问。
海潮忽然想起屋后的山林里有个天然的热泉池,她正想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顺便练会儿功夫——自打进了这个秘境,她一直四体不勤的,拳脚都生疏了。
便道:“去松林里吧。”
阿翠得了吩咐,叫来另一个侍女,利索地备齐了巾栉、干净衣裳、出门穿的绵袍、狐裘、皮靴,甚至还准备了酒食和糕点。
泉池边地气比别处暖,但风过时依旧很冷,海潮穿得厚实,两个侍女的衣裳却单薄许多,尽管竭力克制,还是忍不住缩手跺脚。
待他们将一应用具和酒食在池边大石头上摆好,海潮便道:“你们回去睡吧,这里不用人伺候。”
侍女有些犹豫,海潮只得将脸一落,作出嫌弃和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去吧,我不喜欢有人在这儿。”
侍女们这才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海潮脱了狐裘放在一边,松了松筋骨,舒展了一下拳脚,叫冷风一吹,舒服了不少。
她又去林子里捡了根树枝充作刀,练了一会儿刀法,便有些喘不上气了。
她叹了口气,这具身体养尊处优惯了,才挥砍了小半个时辰就汗如出浆,四肢发软,中衣黏乎乎地贴在身上。
她知道不能勉强,便扔了树枝,脱下外衣和靴袜,只着中衣下了水。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她包裹起来,让她想起仲夏黄昏晒了一整天的海水。
梁夜小时候身子弱,畏寒,平日不能下水,只有这时候才能和她一起去海里玩水。
他们会一起游到太阳沉入海里,海面被霞光染得一片橙红金粉。
然后他们会牵着手,踏着月光往回走,记忆中的月光总是很亮,照得沙滩一片银白……
海潮蓦地回过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梁夜,梁夜,总是梁夜。
明明在进入秘境前还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放下,才两天时间,怎么全忘光了?
她逼迫自己去思考案情,只有这样才能把占据她脑海的念头赶出去。
她决定从魏兰芝开始思考。
玉像为什么要害魏兰芝?是因为她被梁夜冷冷拒绝,这才受了玉像影响?还是说玉像因为什么缘故,要杀她灭口?
她会知道些什么?
海潮不禁想起魏兰芝用刀抵着脖颈,撕心裂肺喊叫的模样,虽然是中了邪,但她喊出的也是心里话,一个侍中千金,生来什么都不缺,可求不得的东西始终都求不得,真可怜啊……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一个没耶娘的贫贱采珠女,轮得到你去可怜一个大官千金?”
海潮心往下一坠。
“要说可怜,谁有你可怜啊?”
没错,她可以不羡慕魏兰芝的家世、权势、钱财,但她不能不羡慕她父母双全,光这点就比她强多了。
受了委屈能扑进阿耶阿娘怀里哭一场多好啊。
阿耶会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把她扛在肩头,带她去海边数星星。
阿娘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给她哼唱没有词的古老歌谣。
要是能再回到耶娘身边,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甚至一刹那,她都愿意用一切去换。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了,真可怜啊……”那声音道,“你看,这只手是你阿耶的么?”
温热的汤池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冰冷咸涩,慢慢没过她的下巴和口鼻,然后是双眼。
她的眼睛睁着,海面上白色的泡沫渐渐消失,清澈的海水里漂着一抹红色。
那只粗糙笨拙的大手,飘到她眼前,好像想要最后一次揉一揉她的发顶。
她伸手想去抓住阿耶的手,可是不等她触及,海水又将它卷走。
有什么从水底浮起来,是发白、肿胀、面目全非的阿娘,她整个人都变了形,眼睛从眼眶中凸出来,手脚和头脸都被鱼啃食过,残缺不堪。
海潮闭上眼睛,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那个声音又说,“你忘记了么?那时候你阿娘被潮水冲上岸,就是这副模样,你看见过的……”
是的,她看见过的,只不过梁夜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些年来,她一直骗自己,阿娘的遗体是完好的,还和活着时一样利落俏丽,只是有些发白,其实她也知道不可能。
“对了,还有梁夜啊……你那么相信他,结果呢?”那声音甜甜地笑起来,有点像魏兰芝,又不太像,“他也不要你了,你在这世上孤孤单单,没人心疼,没人在乎……”
不是的,海潮在心里反驳那个声音,我还有自己,我自己会心疼在乎自己。
那声音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自己信么?越描补越可怜,承认自己可怜这么难么?你其实很恨梁夜吧?”
“我不恨他……”
“骗人,”那声音道,“你恨不得杀死他,杀了那负心郎,还有把他抢走的侍中千金,也一起杀了……”
海潮心口好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一阵闷痛:“我不想……”
“他那样背叛你,你都不舍得杀他,你对他那么痴心,他知道么?”那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呀,他明明一清二楚,可他在乎么?他方才还把你当成另一个女人呢……”
海潮嗫嚅:“他……他不是故意的……”
“别帮他描补了。”水底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
海潮浑身一僵,随即颤抖起来:“阿耶……”
那声音由远及近:“我就说这小子心眼太多,我们家海潮要吃亏的,你阿娘非说他靠得住,看把我们海潮伤心得……”
熟悉的大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别哭海潮,别哭,阿耶在这里,不会再让人欺负你,咱们不要他,不稀罕……”
“是阿娘看错了人,”又一个声音从海底浮出来,“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托付给他,我的小海潮受委屈了……”
一个熟悉的怀抱包裹住了她,是阿娘身上的香味,又温暖又安心。
阿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怜的小海潮,这些年很累吧?”
海潮摇了摇头,眼泪却不断地流。
“没事了,没事了,”阿娘亲着她的发顶,“有耶娘在,海潮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这样多好,”阿耶也说,“今晚星星又多又亮,阿耶带你去看好不好,我们躺在沙滩上讲故事,阿耶给你讲海潮星星的故事……”
“孩子累了,先让她安心睡会儿,”阿娘埋怨道,“看什么星星,去给她煨鱼汤去。”
阿娘的怀抱好暖,海潮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尽管心底深处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着她,带来些微不适。
她不让它浮出来,不然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戳破了。
“睡吧,睡吧,”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阿耶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一只小手,包裹在自己粗糙温暖的大手中:“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阿娘开始哼起熟悉的歌谣,水没过了海潮的头顶,巨大的幸福像气泡一样裹住她。
真好啊,她心想,如果死去就能回到耶娘身边,那就死吧。
就在这时,那根细细的针忽然刺了她一下。
脆弱的气泡破裂,没有耶娘,没有歌谣,幸福的幻象无影无踪。
她透不过气来,想要往上游,但手脚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海潮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但她还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她在水里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面上,然而只是往更深处坠落。
她恍惚想起自己应该是在热泉里,可是水为何这么冷?为何脚触不到池底?为何灌进她口鼻的水冰凉又咸涩?
海潮竭力睁开眼睛,周遭是无边的海水,穿透水面的阳光在她眼前不停地摇晃。
太刺眼了,她蹙了蹙眉,渐渐阖上双眼。
就在她行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远方传来一声呼唤。
“海潮——”
那声音很耳熟,即便在水里也听得出来,是梁夜在唤她。
紧接着,随着一阵哗然的水声,有双温柔的手托住了她,
她停止了下坠。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蓦地睁开双眼。
水重又变得温热,原来不知不觉天已亮了,熹微晨光透过池水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在水下微微扭曲,但她还是轻易认出了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吐出一串水泡。
梁夜摇了摇头,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侧头。
不等她想明白他要做什么,眼前一暗,柔软温暖的双唇贴了上来。
生气渐渐充盈肺腑。
第105章 玉美人(二十三) “救她做什
梁夜将海潮放在池岸边。
她呛了水, 失去了知觉,必须立即施救。
梁夜正要按压她胸膛,耳边忽然响起个声音:“救她做什么?死在一起不是很好么?”
他用力掐了掐手心,疼痛令他清醒了一些, 那声音消失了。
他用力对着少女心口按下去。
海潮吐出一大口水, 双眉蹙起, 神色似乎很痛苦, 但双目仍旧紧紧阖着。
梁夜俯身为她渡气, 她的唇冰凉湿润,柔软得让人心惊,他忍不住颤栗起来, 几乎无法撬开她的齿关。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其实不想救她, 何必勉强呢?她总有一天会认清你的真面目, 果断地离开你……你不想生生世世缠着她么?把她拖下去, 拖下去, 死在一起吧,她永远都是你的……”
梁夜不知不觉直起身,直直地盯着失去知觉的少女。
他缺失的三年时光将她雕琢成了陌生的模样。
自窟庙中重逢那日他就发现了,她已长大, 不再是走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眼前人面容苍白,脖颈修长纤细, 那么脆弱, 只要略微用力……不知不觉,他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脖颈。
梁夜蓦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收回手, 抓起一块石头,对着左手手背用力砸下去,一下, 两下,三下……
钻心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那声音终于被驱逐出了脑海。
他扔了石头,不去理会颤抖的左手和血肉模糊的手背,再次俯下身,心无旁骛地为海潮渡气。
冬夜的天空渐渐泛起了朽骨般的白色,晨星像一只眼睛,无情地注视着他们。
海潮终于呛咳着睁开茫然的眼睛。
梁夜用干燥的裘衣把她紧紧包裹住,将她打横抱起来,亲吻她湿漉漉的头发:“没事了海潮,没事了。”
…………
海潮再度醒来是在床上,天光已经大亮,从半卷的床帷中照进来。
昏沉沉的脑海中散落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碎瓷片似地混在一起,一回想,满脑袋的碎瓷片就乱撞,扎得她脑袋疼。
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去屋后松林里练了会儿拳脚和刀,然后去热泉里泡了会儿……
后面的事便没那么清晰了,她似乎听见了阿耶阿娘在唤她,还有个奇怪的声音对她说了很多话,然后她就沉了下去,水进了她的口鼻……
她想起在水下梁夜为她渡气,心脏开始狂跳。
这是梦么?
她抬手轻轻触碰嘴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时的温热感觉。
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如此真实?
她转头一看,身旁的枕头上没人,衾被铺得整整齐齐,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没有余温。
“公主可是醒了?”帐外有人小声道,海潮认出那是侍女阿翠的声音。
“嗯。”海潮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了。
阿翠连忙撩起床帷,挂在金帐钩上:“公主可要饮枣茶?”
海潮点点头。
阿翠立刻端了温热的茶汤来,海潮坐起身喝了一口,入喉清润微甜,嗓子终于舒服了些。
“公主好些了么?”阿翠诚惶诚恐地觑着海潮脸色,“昨夜都怪奴等未伺候好公主,害得公主差点溺水……”
所以那一切都不是梦。
海潮按了按太阳穴:“是我叫你们回去的,怪不得你们。”
顿了顿:“昨晚是谁救我上来的?”
“是驸马。”阿翠小心翼翼地答道。
果然没记错。
“他怎么会在那里?”
“昨夜奴等回到寝堂,过了一会儿便见驸马走出来,问我们公主在哪里,身边又有何人伺候,驸马一听公主独自在松林热泉里,连裘衣都未及披上,便匆匆赶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便见驸马浑身是水,抱了公主回来。原来公主竟在热泉里晕倒了。”
阿翠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脸色煞白:“幸好驸马警觉,不然奴等万死不能弥补一二。”
她是真害怕,要是公主出事,以圣人的性子,他们这些下人都得陪葬,当初先皇后薨时,她宫里近身伺候的宫人、内侍没有一个活口。
海潮安慰她:“不用怕,我已经没事了,你们也受了惊吓,今天好好休息吧。”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驸马呢?”
阿翠似乎有些心虚,避开她的目光:“驸马受了寒,大约是怕将病气过给公主,将公主送回来以后就去书斋睡了……”
按理说公主差点溺水,身为驸马至少该在床前守一会儿,陪陪她,可驸马却像是一刻也待不住,放下人就离开了卧房,也不知这对夫妻是怎么了。
主人的事阿翠不敢置喙,只能尽力替驸马描补描补。
海潮并不意外,昨夜两人那么尴尬,他想离她远点也情有可原。
“替我更衣吧。”她说着坐起身。
“公主不再歇息会儿么?”阿翠慌张道。
海潮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驸马在哪里?我去同他商量点事。”
昨晚的事太诡异了,她越想越觉不对劲。
话音甫落,便听帘外响起脚步声。
梁夜搴帘走进来,他似是刚出浴,周身带着些许水汽。许是因为半夜未睡,眼下青影浓重,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海潮一见到他,不免又想起昨夜的事,嘴唇和脸颊都发起烫来。
虽然知道那只是为了渡气,但唇上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见到本人更是尴尬。
梁夜让侍女退下,向海潮道:“好些了么?”
他容色平静,双眼和平日一样波澜不兴。
海潮心里一空,像是踏空了一级台阶。
她凝了凝神,点点头:“已经没事了。”
旋即注意到他的左手缠了纱布:“你的手怎么了?”
梁夜轻描淡写道:“不小心被尖石划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听阿翠说是你救了我,昨晚是我太不小心了。”
“不怪你,是我疏忽了,”梁夜道,“昨夜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海潮凝神思索片刻,摁了摁太阳穴:“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有个声音在撺掇我去死……我好像还听见阿耶阿娘在唤我过去……”
回想起来她还是有些不寒而栗:“当时不知怎么的,好像着了魔一样……难道也是因为玉像?”
梁夜脸色微沉,颔首道:“玉像的影响比我料想的更大,从夜宴开始,我们都受了影响,只是不如魏兰芝明显罢了。”
海潮不禁后怕,她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梁夜似乎猜到她所想,安慰她道:“玉像蛊惑人心是潜移默化,起初极难察觉,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这不怪你。”
海潮抬眼看他:“你也受影响了么?昨晚你好像做噩梦了。”
梁夜微垂眼帘:“嗯,梦到了长安的一些人和事。”
海潮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问:“眼下没事了吧?”
“没事了,”梁夜道,“抱歉昨晚吓到你。”
海潮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移开视线:“没事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积雪从竹枝上扑簌簌落下的声音,榻边的金博山里香雾腾腾,将窗中映入的晴日暖阳氤氲得旖旎迷离。
混乱倒错的一夜过去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不知为何,两人之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只要共处一室,便浑身不自在。
海潮想起熏香的事,抽了抽鼻子,总觉气味和原来的没什么不同,便问:“阿翠有没有把熏香换了?”
梁夜微微蹙眉:“这熏香有何不妥?”
海潮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道:“也没什么,我嫌太浓了。”
“那便叫他们换了。”
梁夜说着便起身去叫侍女。
阿翠很快抱着香盒回来,一脸心虚:“公主,奴婢弄错了,原来昨夜点的不是陈后主素女帐中香,只是寻常青木香,只有些微安神助眠之效,没有别的功效,公主还要换么?”
梁夜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一般。
海潮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算了,不用换了。”
阿翠不明就里地抱着香盒退了出去。
所以昨晚梁夜的反常,不是因为熏香的缘故……
她不自觉地用指腹搓揉了一下嘴唇,似乎这样就能把那感觉搓掉。
一抬头,却见梁夜正看着她的唇,喉结轻轻一动,随即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海潮越发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对了,不知道宋贵妃回来没有?”
梁夜点点头:“早晨就回来了,回来就喊累,现下正在匣子里睡觉。”
宋贵妃不可能自己老老实实去匣子里睡,海潮深切怀疑是梁夜的手笔。
“程瀚麟和陆姊姊那里有什么消息么?”她问道。
“玉书在宫中藏书阁里找到几部关于方术的古书,浏览一遍尚需时日,”梁夜道,“陆娘子去了薛御女蓝田的老家,倒是从邻里那里打听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薛御女并非薛氏夫妇亲生,而是收养的。”
“咦?”海潮立即发觉不对,“不是说万昭仪是薛御女的远房姑姑,所以两人才生得有些像么?如果薛御女是收养的,他们怎么会生得像?”
梁夜点点头:“陆娘子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从薛氏夫妇那里肯定问不到,她正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查。”
海潮有些担忧:“查归查,还是得小心,我只是被魏兰芝牵连,都差点没命,陆姊姊生得像它,比我更危险。”
“未必。”梁夜道。
海潮困惑地抬起眼:“嗯?”
“你未必是受魏兰芝的牵连,玉像也许是想除掉你我。”梁夜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屡次坏它的事,”梁夜脸色有些凝重,“若真是如此,它会比我们料想的更难对付。”
海潮皱起眉:“得提醒陆姊姊和程瀚麟小心些。”
“我已叫人送了信去,”梁夜道,“留在公主府的侍卫都可任他们差遣调派。”
海潮点点头,坐起身:“我去看看魏兰芝怎么样了,问问她记得些什么。”
“不急于一时,”梁夜道,“你昨夜刚受了惊,今日先歇息。”
海潮摇摇头:“这玉像这么厉害,拖下去不知还会出什么事,我们得抓紧了。”
梁夜拗不过她,便站起身:“我去外头等你。”
片刻后,侍女进来替她更衣,海潮穿了身胡服,让侍女绾了个男子发髻,便同梁夜出了门。
到得魏兰芝所住的聆泉馆,刚好寿阳公主从影壁内转出来,见到海潮,关切地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的脸:“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夜睡得不舒服?”
海潮敷衍道:“有些认床。”
寿阳公主瞥了眼梁夜,冲海潮眨眨眼,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昨夜的大礼,可还满意?”
海潮脸一下子红了:“阿姊!”
寿阳公主狡黠地一笑:“怎么样?驸马吃醋了吧?小醋怡情……”
海潮忙打断她:“魏九娘怎么样了?”
寿阳公主敛起笑意,眉眼和嘴角一起耷拉下来:“听下人说昨夜醒了一回,又闹了一场,灌了一碗安神汤才又睡下,方才刚醒,一问她昨夜的事便说头疼,不但寻死觅活的事一点也不记得,连夜宴上行令、奏琴的事也不记得了……”
她叹了口气:“我同她说了,她自己还不信,说她绝做不出这么有辱家门的事,也不知是真的忘了还是醒悟过来后悔了,不愿再提起。”
海潮:“我能进去看看她么?”
寿阳公主看了眼梁夜,微露迟疑之色,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你别呆太久……驸马最好回避一下,免得激得她再做出什么事来……”
“好。”海潮说着便同梁夜往庭中走去。
第106章 玉美人(二十四) 海
海潮走进卧房时, 魏兰芝恹恹地靠在隐囊上,长发披散着,眼皮微肿,鼻尖微红, 看着又娇气又可怜。
海潮屏退了侍女, 在她床边坐下。
“请恕魏九不能下床行礼, 怠慢了公主, 公主别见怪才好。”魏兰芝语气不算失礼, 但莫名带着些刺。
海潮也不惯着她:“行礼是不用了,但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该道声谢么?”
魏兰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愣了愣, 秀眉蹙起:“你别以为救了我, 我就会多感激你。”
“那倒也没有, ”海潮道, “我只是不想让驸马惹上麻烦而已。”
魏兰芝说不出话来,别过脸去:“你不用洋洋得意,梁公子是正人君子,早晚会看透你的品性。”
“这话说的, 好像你的品性多好似的,”海潮笑起来, “品性好怎么当众勾搭我家驸马。”
魏兰芝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没有!我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
“我魏九敢作敢当, 骗你做什么?”
“你也不想死?”
魏兰芝冷哼了一声:“我有才有貌,有疼爱我的双亲, 怎会为了一段情伤就寻死觅活?梁公子早晚会看透你同你和离的,我也不心急,等着就是了。”
海潮捏了捏眉心, 这魏兰芝清醒了还是一样讨厌。
“昨天晚上的宴席你记得多少?”海潮道,“我们一起行酒令,你对着梁驸马念诗的事记得么?”
魏兰芝柳眉一竖:“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才做不出那等事……”
“我阿姊没告诉你?你不但念了诗,还弹了琴,还要梁驸马和你合奏呢。”海潮道。
魏兰芝脸涨得通红:“我又不是伶人,岂会在宴会上奏曲博人一笑,你这是……这是羞辱诬蔑我!”
海潮头疼起来:“有没有这回事,你去问你婢女就是了。对了,你还弹错了音呢。”
魏兰芝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那架势简直好似要同她拼命:“你含血喷人!我四岁习琴,就是闭着眼睛也不可能弹错一个音!”
“行行……”海潮不敢再激她,“那你想想看,昨天夜宴上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这是何意?”魏兰芝狐疑地打量着她。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反常的人,或者反常的事?”
“你为何问这些?”魏兰芝刻薄道,“你以为自己嫁了大理寺少卿就是大理寺少卿了?”
海潮发现同这女人根本没办法好声好气地说话,干脆拉下脸来:“实话告诉你吧魏兰芝,你被妖邪缠上了,要是不把知道的事说出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
她并指往脖颈间一划拉,翻起白眼一伸舌头。
魏兰芝果然吓的面色苍白,花容失色。
海潮面无表情道:“不想说就算了,记得把刀收收好,对了,瓷器也别用了,碎瓷片也能抹脖子,还有镜子……”
魏兰芝捂住耳朵:“你别说了!”
她眼中噙着泪,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夜宴的事我真的记不清了……但是我模模糊糊记得,是有什么人不对劲……”
海潮心头一跳:“是谁?”
魏兰芝咬着唇冥思苦想了一阵,缓缓地摇了摇:“记不清了……”
“那你记得是男是女么?”
“应当是……女子……”
昨天夜宴上女客多男客少,女客足有二三十个,排查起来没那么容易。
海潮不禁有些失望:“你记得那人坐哪里么?”
魏兰芝摇了摇头。
“是九公主么?”海潮又问,她想起宋贵妃说过,琅琊公主不常和寿阳公主来往,这回却突然来了她的别业,有些反常。
而且昨晚行酒令时,她还替自己说过话——按理说她因为先皇后的缘故讨厌万昭仪,对万昭仪的女儿也恨屋及乌,他们姊妹并不亲近。
魏兰芝抱住脑袋,浑身发抖:“记不起来,头好疼……”
海潮见她冷汗都淌了下来,不似作伪,只得道:“行了行了,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
魏兰芝抬起头斜乜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海潮一噎:“我好心喂了狗了。”
魏兰芝横眉:“你说谁是狗?!”
“就说你,怎么了?”海潮道,“就说你这只白眼狗!”
魏兰芝捂着心口直抽冷气。
海潮生怕把她气得厥过去,便道:“你早些回家吧。”
魏兰芝用力抿了抿唇,把脖子一拧:“我不回去,你休想吓走我!”
“那你就呆着吧,死了就死了,横竖和我没什么干系。”海潮道。
魏兰芝绷着脸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有些异样。”
她顿了顿:“对了,我记起些了,昨夜我就觉着你不太正常,像换了个人似的……还有梁公子……”
她咬着嘴唇没说下去,杏眸中蒙上了层水雾,神情变得委屈起来。
海潮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费了半天的劲,原来魏兰芝只是看出她和梁夜不对劲?
宋贵妃说的没错,果然了解她的不是亲人,而是敌人。
海潮定了定神,尽可能掩饰心虚:“别说的我和你多熟似的,你才见过我几回呀?”
魏兰芝听她这么一说,有些疑惑,用嫩葱似的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罢了,你同寿阳公主说,叫她送我回去罢,头又疼起来了……此地什么都怪怪的,我不要再留在这里。”
海潮着实松了一口气:“这阵子别一个人呆着,夜里睡觉也找人不错眼地盯着你。”
魏兰芝眼中露出惊恐之色:“这事……真的还没完么?”
海潮点点头:“你自己当心些吧,放宽点心,没事别老惦记别人的驸马。”
魏兰芝涨红了脸,海潮不等她反唇相讥,便转身走了出去。
梁夜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问道:“怎么样?”
海潮叹了口气,将魏兰芝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末了道:“她性子很傲,不像是在骗人,大约真的不记得夜宴的事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登上马车,海潮问:“接下去怎么查?”
梁夜沉吟片刻道:“先皇后的陵墓距此地不远,我想去看一看。”
海潮点点头:“我去同寿阳公主说。”
七公主是先皇后的亲女儿,要去祭拜一下母亲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宫里接连出事,死的都是和先皇后相像的女子,寿阳公主嘴上不说,心里也暗暗猜测是不是他们因脸受宠,触怒了先皇后的亡魂。
她连连点头:“应该的,我着人去准备,今日晚了,到皇陵都要天黑了,你们好好歇一觉,明日一早启程吧。”
海潮不想再耽搁半天,但普通人家上个坟也要提前准备,何况是公主祭拜母亲,太心急了反而容易惹人怀疑,便点点头道:“麻烦阿姊。”
寿阳公主捏捏她的脸颊:“你什么时候同阿姊这么见外了。”
顿了顿:“下晌要不要同阿姊去打猎?你骑术差就跟着我们,阿姊猎头鹿回来,我们夜里学胡人围着火堆边割边炙烤怎么样?”
海潮有些佩服她这便宜姊姊的玩心,昨晚刚出了魏九娘的事,丝毫不影响她玩乐的兴致。
她摇摇头,一来是实在无心玩耍,二来也是因为她不会骑马,去了容易露馅,便推说不舒服拒绝了。
寿阳公主有些遗憾:“难得姊妹几个都去,缺了你,都不好玩了。”
海潮心里一动:“九娘也去?”
寿阳公主点点头:“她本来也不愿去,我们几个都劝她,她听六娘的话,便答应了。这孩子从小没有阿娘,也挺可怜的,你因她阿娘不豫阿姊明白,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海潮:“我没怪她,你们好好玩,只是要多加小心,昨晚才出了事……”
“阿姊省得的,”寿阳公主眉毛一扬,全不放在心上,“昨夜我已派人送了信去魏府,魏侍中的复信方才已经到了,侍中和夫人昨夜闻讯便连夜乘车赶来接女儿,只是年纪大了,车行得慢,不出一两个时辰就该到了。”
她拍了拍心口:“把人全须全尾地交到她耶娘手上,我这颗心也算落地了。”
海潮听说魏家很快就来接,也是松了一口气,不禁又有些羡慕魏兰芝,有这么疼爱她的耶娘。
今日先皇后的陵墓是探不了了,只能暂且先回住处。
马车上,梁夜道:“昨夜一番折腾也累了,休息一日也好。”
海潮点点头:“正好趁机学骑马。”
梁夜:“你想学骑马?”
“技多不压身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海潮道,“难得做一回公主,还不抓紧机会赶紧学。”
成为公主,那些锦衣玉食是带不走的,但是学在身上的本事就是她自己的了。
梁夜沉吟片刻道:“好,我教你。”
“不用,你昨夜也没休息好,手还受了伤,回去睡一觉吧,我可以让碧琉璃教我,”海潮忽然想起他并不知道那胡人少年的名字,又加上一句,“就是那绿眼睛的胡人,我把他留下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他骑射很不错,手上还有功夫,给人当面首有些可惜,我想着正好可以给我喂喂招,也许能学到些胡人的招式,就把他留了下来。”
梁夜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合适就好。”
海潮本来无须征求谁的同意,这么一来倒像是在解释什么,便道:“我觉着很好。”
回到住处,梁夜下了马车便径直向书斋走,海潮道:“你不去寝堂睡?”
梁夜身形微微一顿,转过头神色如常:“嗓子有些痒,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免得过给你。”
海潮点点头:“好,那叫他们把碳烧旺一点,别着凉了,你自己小心。”
“嗯,多叫些人陪你。”
他似乎比平日更沉静,也更沉默寡言,经过昨夜的事后,似乎刻意要同她保持距离。
海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庑的转角,收回目光,让侍女去备鞍马、传碧琉璃。
碧琉璃来得很快,少年穿了身无纹无绣的玄色骑装,絮丝绵的半臂,长发高高束起,那双眼眸更如宝石般引人注目。
海潮也换了胡服和乌皮靴,七公主喜欢俏丽的颜色,与她不谋而合,她的骑装是鲜红色,在积雪的庭院中仿佛一簇跳动的火苗。
侍从牵了一黑一白两匹马来,白马略矮一些,玉勒银鞍,显是公主的坐骑,那黑马无论是毛皮还是体型,都比白马差了一些。
碧琉璃自觉地将白马牵到海潮面前,缓缓抚着马背上光滑的皮毛,看着海潮道:“公主想学什么?”
海潮想了想,不能暴露自己不会骑马的事实,便道:“你从头教一遍吧,我小时候学骑马的时候偷懒,不怎么上心,学了个半吊子,还是从头再学一遍的好。”
碧琉璃笑着点点头:“奴听寿阳公主说过,七公主幼时体弱,喜静不喜动,出游总是坐车。”
海潮看这副身躯的体格就知道七公主四体不勤。
“那奴便从上马开始教吧。”碧琉璃耐心地将动作要领讲解了一遍,又示范了一遍,接着将马缰交到海潮手里,“公主试试。”
上马看着简单,但海潮一踩上马镫,白马忽然动起来,她连忙拽紧缰绳,却高估了自己这副身体的力气,低估了马儿的蛮劲,腰使不上力气,险些摔下来。
侍女们发出一阵惊呼,好在碧琉璃眼明手快地帮她拉住马轡,一手在她腰际一托,海潮方才得以上马。
海潮坐到鞍上,松了一口气,抹抹额头上的冷汗。
“奴方才情急之下逾矩了,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碧琉璃道。
海潮并不放在心上:“幸亏你托了我一把,不然我就摔下来了,我该谢谢你呢。”
碧琉璃又纠正了一下她马上的姿势,然后示范了一遍下马,又让她练习了两遍,海潮已经能熟练地上下马。
碧琉璃翻身上了黑马,少年端坐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春柳,看着便令人赏心悦目。
“公主可以让马儿走起来,用缰绳控制方向,跟着奴绕庭院转一圈试试……”他说着轻轻一夹马腹,放松缰绳,马便听话地绕着庭院跑起来。
海潮有学武的底子,依葫芦画瓢,不一会儿便学得有模有样,很快便学会了。
“公主学得真好,天分不输奴部落里的女孩儿,”碧琉璃不吝夸奖,“奴要加快速度,让马儿跑起来,公主若是害怕,可以慢慢来。”
海潮擦了把鼻尖上沁出的汗,甩了甩发辫:“我不怕,再快点吧。”
“那么主可要跟上奴。”碧琉璃扬起嘴角,绿眼睛里闪过猫一般狡黠的光,用力一夹马腹,黑马便奔驰起来,马蹄踩得庭中积雪飞溅。
海潮天生是不服输的性子,立即催马跟了上去,引得围观的侍女们脸色煞白,连连惊呼:“公主小心!公主慢些!”
海潮却是越骑越自在,这风驰电掣的感觉,和在海中游弋一样畅快。
经过东轩窗前,她忍不住往青琐窗中瞥了一眼,隔着窗前稀疏的梅枝,她似乎看见有道影子一闪,不由一怔。
“公主小心!”碧琉璃提醒道。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险些撞上廊庑,连忙勒住马缰。
“公主可是累了?”少年的绿眸中满是关切,“累了就歇会儿,在马上可不能分心。”
海潮摇摇头:“不累,再骑会儿。”
再向东轩张望时,只见窗纸上枝影晃动。
是看错了吧,她心道,梁夜这时候应该在睡觉才是。
第107章 玉美人(二十五) “先皇后仙
又骑了小半个时辰, 碧琉璃道:“公主不能再骑了,公主娇贵,不比奴等鞍马上长大,再骑非得磨破皮不可。”
海潮只得作罢, 下马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碧琉璃笑道:“公主已经学得很好了, 不必急于一时。”
顿了顿:“按公主这样的天分, 用不了几日就能学骑射了。”
海潮点点头, 但她心里明白, 这个秘境只剩下五天,大部分时间得用来查案,恐怕没机会学多少东西, 能学会骑马已经是意外收获。
“公主明日还学么?”碧琉璃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明日不必在庭院中骑, 可以去林子里跑跑。”
海潮道:“明日一早有事, 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吧。”
碧色眼眸黯淡了些许:“奴等公主回来。”
顿了顿, 又小心翼翼地说:“奴可以留下侍奉公主了么?公主回府的时候可以带奴一起回去么?”
海潮有些迟疑,不知道七天期满,他们离开之后,这个幻境会变成什么样, 原来的七公主会回来么?要是她回来发现莫名多了个人,会不会觉着奇怪?
“奴哪里做得不好么?”碧琉璃忧心忡忡道。
海潮回过神来, 揉了揉额角:“没有, 我就是有点累了,从骊山回去, 我给你安排个侍卫的差事。”
碧琉璃眸光闪动,不见多少喜色,但还是谢了恩。
打发他离开后, 海潮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不少汗,还有淡淡的马味。
她换下脏衣,去浴堂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出来时天已擦黑,寿阳公主遣人送了晚膳来。
海潮叫来侍女:“你去东轩问问驸马是一个人用膳,还是过来同我一起吃。”
侍女不一会儿折返:“回禀公主,驸马说他没胃口,今夜就不侍奉公主用膳了。”
海潮一听,不自觉地便要往东轩走,走出几步方才停住。看梁夜今日的态度,显然是想和她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她这些不必要的关心,只会让两人都难堪。
是时候改改这毛病了。
思及此,她转过身,向那侍女道:“去问问驸马,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寿阳公主出行,一定带了随行的医官,无非是派个人去说一下,算不得麻烦。
那侍女立即去问了,回来禀道:“驸马说不必了,他睡一会儿就好。”
海潮点点头,便去堂中用饭,不再理会。
用罢饭,她将今日学的骑马步骤默想了几遍,又挥了会儿刀,便去沐浴更衣,饮了碗安神汤便早早地上了床。
有过差点溺水的经历,她不敢一个人睡,让侍女在床边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应对。
不知是因为骑马累到了,还是安神汤效果显著,她一沾枕头便犯起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中宵,她迷迷糊糊醒来,觉着嗓子里有些燥,便闭着眼睛向帐外道:“阿翠,我要喝水……”
没人回答,但帐外响起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海潮心下奇怪,想睁开眼,但眼皮发沉。
片刻后,有微风拂过她的脸庞,有人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脑勺,将杯沿递到她唇边。
她隐隐约约嗅到到一股熟悉的清苦气,但仔细嗅闻时,那缕清淡的气味却隐没在熏香中无迹可寻。
甘冽清香的茶汤入喉,压下喉间的燥热,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嗟叹,瞬间就把香气的事抛在了脑后。
那人放下杯子,又用帕子拭了拭她的嘴角,然后将她放回枕头上,掖好被子。
做公主真好,海潮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半夜口渴都不用睁眼,什么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夜酣眠,再醒来天已亮了。
海潮睁开眼便看见守在床边的阿翠,冲她笑了笑:“昨夜的茶很好喝。”
阿翠一愣,随即低下头:“公主喜欢就好……公主要起来么?奴婢伺候公主更衣。”
海潮点了点头便坐起身。
皇陵距此地有二三十里山路,得早点出发。
洗漱完毕,换上祭拜的礼衣,梁夜也已收拾停当。
海潮把宋贵妃揣进怀里,与梁夜一起登上马车,带着侍卫随从,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地向皇陵行去。
此地因山为陵,陵外有二重围墙,四方形的内重墙围住陵丘,四面各开一门。
陵署令、丞、录事等一干守陵官员早已得到消息,一大早便陵外的下马碑前恭候。
海潮与梁夜经过石象生林立的神道,下了马车,穿过正南朱雀门,出现在眼前的便是献殿,殿后即是陵丘。
祭礼在献殿中举行。
虽然两人只想开棺看看先皇后的尸首,但公主祭拜亡母却草率不得,自有一套繁琐的规矩。
随从将带来的祭品交给陵署官员,在献殿中摆设好。
按照仪礼在献殿祭拜完毕,一行人又去位于陵墓西南的寝殿行礼,入内省视服玩、拂拭床帐,进馔祭拜。
所有祭礼都完成后,海潮向陵署令道:“我想去玄宫看看。”
陵署令面露难色:“这……似乎不合规矩……公主放心,臣等供奉、洒扫不敢有丝毫怠慢,先皇后的棺椁安好无虞……”
海潮抬起下颌,乜了他一眼:“我思念阿娘,想见见她,这是孝道,怎么你这里的规矩比孝道还大么?”
陵署令对这位七公主的任性恣肆颇有耳闻,顿时汗如出浆:“臣不是这个意思……”
海潮一挑眉:“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陵署令看着有六十上下,小心翼翼地答道:“臣阎骥,忝为陵署令已有二十年了。”
海潮点点头:“二十年这么久?是不是守出了怨气,不想干了,所以故意刁难我?”
陵署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请公主恕罪。”
吓唬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海潮有些不落忍,但是为了等会儿开棺顺利,只能先来个下马威把他吓住。
她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梁夜向那手足无措的陵署令道:“公主前日梦见先皇后,道玄宫卑湿,棺椁中有水,故而辗转难眠,只有亲眼看过才能放心,还请通融一二。”
顿了顿:“若是陵署令实在为难,事后我们可以亲去向圣人解释。”
陵署令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公主思母心切,孝感天地,人伦孝道便是最大的规矩,臣怎敢置喙。”
梁夜浅浅一笑:“那便好,有劳。”
海潮也略微缓颊,撇撇嘴:“你起来吧。”
陵署令仿佛劫后余生,起身偷偷掖了掖脑门上的汗,殷勤替他们引路。
玄宫凿入山中七十来丈,缘着山岩架梁,铺设栈道,高悬在百仞的山崖上,绕着山走两百多步才能抵达玄宫门口。
又通过五重石门,才抵达先皇后的陵寝。
陵寝的制度格局也和人间宫殿类似,中间是正寝,东西为厢房,墓室中陈列着许多半旧的器玩,显是先皇后生前时常摩挲赏玩的爱物。
先皇后的棺椁就端放在正寝中间的须弥座上,石椁上雕镂着凤凰和飞仙,上面纤尘不染,更没有丝毫进水的迹象。
陵署令显然松了一口气:“下官前两日才入内巡视过,公主可以放心了。”
海潮蹙了蹙眉:“说不定里面进水了呢?阿娘不会无端托梦给我。”
这显然是故意找茬了,但有了方才的下马威,陵署令不敢拂这龙女的逆鳞,只得叫了八个青壮,抬起椁盖倚在墓壁上。
石椁内黑漆棺木呈露出来,棺盖的漆面光可鉴人。
陵署令道:“公主请看,椁内也是干干净净,没有进水。”
海潮探身往里看了一眼,撇撇嘴:“阿娘在梦里说的是棺材里进水,外头干净有什么用。”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陵署令有些不知所措。
梁夜道:“公主思念母亲,关心则乱,今日不亲自看一眼怕是不能安心。”
陵署令:“是……是……”
说着便吩咐人开棺。
梁夜抬起手:“慢着。”
陵署令:“驸马有何吩咐?”
梁夜道:“先皇后仙蜕,不宜有其他人观瞻。”
陵署令闻言也有些为难:“那如何是好?还请驸马示下。”
梁夜便即让开棺的守陵人用黑布蒙上眼睛,又让陵署令等几个官员退到墓室外,这才下令让人抬起棺盖。
皇后的棺材是套棺,打开外层的椴木棺盖后,方才露出里面的阴沉木内棺。
最后一重棺盖打开后,海潮探身往里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梁夜看了一眼,脸色也是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向开棺的守陵人道:“你们先退出去吧。”
待所有人都退出墓室后,海潮方才附在梁夜耳边,轻声道:“这棺材里怎么会是空的?”
她在石椁边缘一撑,爬进棺内,里面只有木材的清香和大漆的气味,没有放过尸首的迹象。
人死后入棺停灵七日,不管什么天气都会腐烂,天下没有哪种气味比尸臭更重,多少香料都掩盖不住。
只要棺内放过尸首,多少会有气味残留。
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口空棺。
那琢玉工匠俞氏兄弟看见的那具写满咒文的尸首,又去了哪里?
太多零星的线索,难以索解的谜题,海潮有些头疼,那条串起一切的线在哪里?
她不经意地摸了摸黑黢黢的棺壁:“里面好像刻了字,给我支蜡烛。”
梁夜从怀里取出蜡烛,在油灯上点燃,递给海潮。
海潮用蜡烛照了照,皱起眉道:“好像是玉像上那种奇怪的字,你来看看。”
皇后的棺木十分阔大,容纳两人也不在话下。
梁夜进去看了一下,果见内壁刻满了文字,朱红的符文刻在黑底上,犹如鲜血,让人自心底生出股寒意。
海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先出去等我。”梁夜道。
海潮也不同他客气,便即爬出棺木。
她找了张坐榻坐下,忽然响起怀里揣着的宋贵妃,低头小声问道:“娘娘,你怎么样?”
雕像一言不发。
海潮将雕像掏出来,只见它双目紧阖,嘴唇微张,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她拍拍它的小脸,雕像却毫无反应。
海潮想起上回他们去佛堂查看玉人像,宋贵妃也失去了知觉。
正纳闷,梁夜从棺材里出来了。
“有什么发现?”海潮问。
梁夜点点头,举起手。
海潮凑过去一看,只见他两指间捏着一根雪白的长发。
第108章 玉美人(二十六) “不过是为
在空棺中找到头发已经有些瘆人了, 偏偏还是根银丝,愈加令人不解。
“先皇后死时才不到三十岁,怎么会有白头发?”海潮纳闷道。
就算她的头发白得特别早,乌发中夹杂几根银丝, 怎么碰巧就留在了棺材里?怎么都说不通。
“先出去再说。”梁夜一边说, 一边用帕子将白发包起收好, 随即叫来守陵人, 仍旧让他们蒙着眼把棺盖、椁盖恢复原状。
陵署令恭送他们到朱雀门外, 显然松了一口气。
梁夜扶着海潮登上马车,转身颇有深意地看了陵署令一眼:“今日之事……”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陵署令闻弦歌而知雅意:“圣人朝务繁忙, 日理万机, 些须小事就不必上奏了吧?”
梁夜颔首:“阁下自行定夺便是, 不过近来诸事纷纭, 圣人亦烦忧不堪。为人臣子, 能少给圣人添乱就是分忧了,阁下说是不是?”
陵署令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梁夜浅浅一笑:“阁下尽忠职守,皇陵整饬严洁, 公主十分满意。明日圣驾到骊山行宫,公主和我一定据实禀告。”
陵署令大喜, 连连作揖:“多谢驸马美言。”
目送七公主一行驶出朱雀门, 陵署丞悄悄向长官道:“非年非节的,七公主来祭拜先皇后就算了, 怎么还要去玄宫开棺,也太古怪了……”
陵署令瞪了他一眼:“不该管的少管,天家古怪的事多了, 你有几颗脑袋敢管这些!闲着没事干就去把献殿扫一遍!”
陵署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发一言。
…………
待梁夜登上马车,放下车帷,海潮立刻把雕像拿出来放在膝上,拍拍她的脸颊:“娘娘,你怎么样了?”
宋贵妃一个抽冷子惊醒过来:“哎哟,哎哟……”
海潮长舒了一口气:“你怎么了?”
宋贵妃娇弱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气若游丝道:“本宫和那老虔婆一定是八字犯克,一到她坟头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老虔婆不想让本宫当皇后,害死本宫就算了,死了还要折腾本宫……本宫与她不能干休……大家都是鬼,凭什么做鬼本宫也要被那婆娘压一头……”
海潮听她忿忿不平骂个没完,只能打断她:“你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宋贵妃:“就是进最后一道石门的时候……小妖怪,你也给本宫使个妖术,让本宫变成厉鬼去同她斗上一斗!”
海潮:“……你现在已经很像厉鬼了。”
宋贵妃这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海潮毫不留情地把还在喋喋不休的宋贵妃塞到隐囊后面。
耳根子顿时清净了不少。
马车辘辘地驶出神道,两旁的石象生渐渐远去。
“一大早起来累了吧?路上睡会儿。”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却没什么睡意。
那口空空如也的棺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睡不着?”梁夜问,“在想什么?”
海潮索性睁开眼睛,托着腮,皱起眉:“我在想先皇后的尸首去了哪里。”
顿了顿:“还有俞二郎见到的那具尸首。他们兄弟被带去地宫之前,他阿耶已经雕了一段时间玉像,按理说皇后的尸首早该腐烂了,为什么他们见到的尸首还像活人一样呢?”
她见过的最接近活人的尸首是在上一个秘境中夏纱的尸首,但那是因为浸在深山寒潭中变成了尸蜡,还有登仙绫的作用。
“是用了什么药么?”海潮困惑道。
梁夜沉吟片刻道:“服食大量砒霜或者灌入水银可以防腐,但两种方法都不可能令人栩栩如生。倘若俞二郎说的是实话,那具尸首应当不属于这两种情况。”
海潮:“对了,他们兄弟被带到一处地宫里,会不会就是皇陵?”
梁夜摇摇头:“应当不是此地,时间对不上,而且玄宫中的格局也不一样,即便尸首被移到其它墓室中,雕刻完成之后也应当放回棺木中才是。”
“还有那根白发是哪里来的……”
她忽然想起宋贵妃,把雕像挖出来:“娘娘,先皇后有白头发么?”
宋贵妃哼了一声,撇撇嘴不理她。
“好了好了,下次不把你的嘴捂起来了。”海潮随口哄道,把雕像抱起来摇了摇。
“别摇了!头发叫你摇乱了!”
雕像当然没有头发也不会乱,海潮识趣地没把这想法说出来。
宋贵妃道:“本宫进宫的时候那老妖婆已经死了,要不是她死了,本宫也进不了宫……不过本宫见过她的画像,听说是死前不久一位技艺高超的翰林待诏画的……”
她想起自己,免不得又自伤身世:“可怜本宫连幅像样点的画像都没留下,就香消玉殒、埋魂幽石了……”
海潮:“……行了,等回到京城我也找人给你画一张。”
宋贵妃立刻兴高采烈:“记得找那姓赵的待诏,他画人好看,还有要把本宫画年轻些……”
“知道了知道了,”海潮道,“说起来,都说先皇后是病死的,她得的是什么病?”
“原来你们不知道么?听说是得时疫死的,很多近身伺候她的宫人也染了病,那死老魅宫里也有几个宫人太监染上的,都死了,”宋贵妃眨眨眼,“不过本宫觉着事有蹊跷。”
“为何?”梁夜抬起眼。
“你们想,”宋贵妃道,“宫里哪次时疫不是一片片地死人?她一个皇后,日常三宫六院都要去请安的,怎么其它妃嫔都没出事?别的宫里也不见有人染病死的。我看所谓的时疫,不过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海潮心头一突:“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那本宫怎么知道,”宋贵妃道,“那时候本宫还在西市上沽酒呢!”
她顿了顿:“不过你们想想看,如果只是寻常死因,为什么要假称时疫呢?当然是因为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除掉很多知情的宫人太监呀!”
海潮不得不承认,宋贵妃说的很有道理。
“这些话你可曾同旁人说过?”梁夜忽然问。
宋贵妃目光有些躲闪:“本宫又不是不知轻重之人,知道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怎么会往外说……”
海潮见她神情不对:“没往外说,有没有在自己宫里说?比如说给你那相好的太监。”
饶是宋贵妃也叫她这直白的话语臊得不轻:“你这小妖怪怎么说话呢!”
海潮:“你就说有没有告诉过林鹤年。”
宋贵妃垂下眼皮,咕哝道:“本宫不记得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提过一嘴吧……但林鹤年口风很紧,胆子又小,绝不会说出去的……”
海潮看了眼梁夜。
她一直以为宋贵妃的死是因为长得和玉像相似,被杀了补全玉像,这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事。但如果不是呢?如果玉像杀她是有别的原因呢?
宋贵妃也在两人的沉默中想到了这一点。
她瞪大眼睛:“难不成我和鹤年是因为这事被灭口的?可是这件事很多人都能想到啊,只是没说出口罢了……”
梁夜微微颔首:“的确。你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事。”
宋贵妃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半晌,还是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
海潮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到什么,记得告诉我们。”
……
马车一路颠簸,海潮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醒来已近薄暮时分,撩开车帷往外望,白雪皑皑的群峰被落晖镀上了一层金。
一行人到得山门外,便有寿阳公主的内侍来禀报,道寿阳公主今日猎得一头獐子,夜里在邀月台设宴,请七公主和驸马同去。
海潮想了想:“有些累,今晚就不去了,让阿姊他们好好玩。”
内侍回去复命,海潮一行回到住处。
刚下车,她一眼便在庭中一众仆从中发现了那高鼻深目的胡人少年,那双独特的绿眸映着斜阳,泛着猫儿似的金绿。
她照例搭着梁夜的手下了车,碧琉璃殷勤地趋上前来,与其他仆从一起,将带去皇陵的箱笼、步障、几榻等物搬下车。
海潮一向喜欢干活勤快利落的人,便在四目相接时冲他笑了笑。
碧琉璃抱着她的衣箱走上前来:“公主今日可要骑马?”
梁夜眉头微微一蹙:“公主一日鞍马劳顿,需要歇息。”
碧琉璃立刻露出愧疚又无措的神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奴……奴思虑不周……”
“没事,”海潮安慰他道,“我在车上已经睡了一觉,眼下不累。正好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再练一会儿。”
胡人少年露出欣喜之色,他生得好看,一高兴那张脸更似发出光来,酒窝里好像盛满了蜜酒。
海潮看见美人心情也明媚起来,向梁夜道:“你先回去更衣歇息吧,我再骑会儿马。”
碧琉璃道:“公主昨日不是说想学射箭么?离天黑少说还有半个时辰,奴可以先教公主持弓开弓,明早便可以学射垛了。”
“好啊!”海潮兴奋道。
对她来说射箭比骑马还有用,平民很少有机会骑马,弓箭却不难弄到,学会了射箭,不管是打猎还是对敌、防身,都很有用。
梁夜注视着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庭中走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向东轩走去。
这一练就练到了掌灯时分,有侍女来请示:“寿阳公主着人送了一条獐腿过来,驸马问公主要不要一起炙烤了吃。”
海潮刚学了开弓的姿势,碧琉璃正帮她纠正,闻言道:“不知不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公主可要用膳?”
海潮想了想,摇摇头:“我再练会儿,让驸马先吃,不用等我。”只有巩固到位了,身体才会记住正确的姿势,不然明早又得重新来过。
旋即向碧琉璃道:“你饿么?”
碧琉璃一脸受宠若惊:“劳公主垂问,奴不饿……等等公主,肩膀要再沉下去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右肩轻轻往下压。
一直练到月上中天,海潮方才将弓递给碧琉璃,活动了一下酸疼发僵的肩膀和胳膊——这具身体太弱,影响了开弓的稳定,也用不了太硬的弓,要是换成她原先的身体,三石的弓应当不在话下。
碧琉璃没有接过弓,却道:“这把弓是奴赢来的,公主刚好合用,若是不嫌弃,就留着用吧。”
“是怎么赢来的?”海潮问。
碧琉璃眼中闪过一抹骄傲:“奴和寿阳公主府的侍卫打赌,与他们中最强的比骑射,赢了这把好弓来。”
“这弓是你辛苦赢来的,还是自己留着吧。”海潮道。
碧琉璃又推回去:“这把弓奴用太轻了,等回了京城,公主再赏奴一把可好?”
说着侧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海潮便不再同他客气:“好,回去我叫人给你寻一把好弓。”
打发走碧琉璃,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饥肠辘辘,忽然想起梁夜不知吃过夕食没有,便遣了个侍女去东轩问,侍女道驸马已经睡下了,海潮便没再多想,传了晚膳,自己简单地吃了一些,便沐浴更衣准备睡觉。
大约是去过陵墓的缘故,她有些睡不踏实,一阖眼便想起那口空棺,黑底上鲜红的诡异符文漂浮在眼前,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灯烛灭了,传来丝绸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守夜的婢女在轻手轻脚地走动。
那声音很快停了下来,她初时并未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隐隐约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海潮心里微微一动,闭上眼睛,佯装睡意朦胧,向帐外道:“阿翠,我渴……”
帐外没人答应,但响起了走动的声音和水流声。
和昨夜一样,有人撩起锦帐挂在帐钩上,将她的头轻轻托起,冰凉的杯沿贴到了她唇上。
海潮蓦地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实在太熟悉。
她瞪着梁夜:“昨晚也是你?”
第109章 玉美人(二十七) “这是不对
黑暗中海潮看不见梁夜的脸色, 但明显感到他的呼吸一窒。
她索性坐起身,接过杯子,一仰脖子把茶水饮尽:“你夜里不睡觉,在床边盯着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没睡着。”
海潮差点气笑了:“把灯点上, 横竖睡不着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梁夜却未动:“我怕夜里会出事。”
“不是有阿翠他们轮流盯着么?”
“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为什么要去东轩睡, 半夜又来守着, 很好玩么?”
她翻身下床, 光脚踩着地衣, 跑到灯台前,拿起火折子。
梁夜跟了上来,将氅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海潮点了灯, 拢了拢衣襟, 回头盯着他。
烛光只照出了他的下半张脸, 无光的眼睛像两口深邃的井。
至少井有底, 往里扔块石头还能听个声。
“梁夜, 你到底想怎么样?”
男人平静道:“我想你平安回家。”
“回去以后呢?”
梁夜嘴唇动了动:“回床上去吧,小心着凉。”
他说着不自觉地去握她的手腕,但指尖一触到她肌肤又收了回去。
海潮却已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
她抬起眼,看见他瘦削的下颌——驸马原本没他本人那么瘦, 可短短两天,他差不多已经瘦回了原本的样子。
她想起今日在皇陵用斋饭, 他也没动几箸。不用说夕食一定也没好好吃了。
不吃不睡, 能不瘦么?
她却不会和自己身体过不去,端起烛台回到床边, 把灯放在榻上,钻进暖融融的被窝里,将自己裹紧。
梁夜在床边坐下。
海潮看着他:“梁夜, 你希望我回去,回去之后呢?”
男人垂眸不语。
“回去继续等你么?等你想起以前的事,等你告诉我结果?”
鼻根有些酸胀,她揉了揉,继续说下去:“我一直在等你,都快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是从你去州学开始吧,等了好几年,等到了你的退婚书……”
梁夜嘴唇一动,海潮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阻止:“别道歉,你让我说完。”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是不一股脑全倒出来,怕是一会儿又要泄气。
“退婚就退婚吧,”她捋了捋有凌乱的头发,“好赖也是个结果,不用再等了,其实我也松了一口气。可谁知道又来了这鬼地方,遇到了你。
“你说老天是不是专会拿我寻开心,”她扯了扯嘴角,“我又开始等你了,每天盼着你想起从前的事,要不发现退婚有什么缘故,要不给我个了断让我死心。”
她顿了顿:“直到那天晚上差点淹死在池子里,我总算想明白了……”
“海潮,”梁夜声音轻轻发颤,“别说了。”
海潮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总是我在等?”
“别说了。”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乞求的意味。
“我偏要说!”海潮执拗道,却没什么怨气。
本是静谧安恬的冬夜,温暖如春、香气馥郁的兰室,梁夜却仿佛置身于冰窟。
“我已经决定了,回家以后我会托阿谷替我在船上找份工,我想去海外,看看他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东西。”
少女双颊微红,琉璃般透亮的双眸中满是憧憬。
这双眼睛会装下无数异域山川和风物,眼下里面还有他的倒影,可这影子会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她的天地广阔,包罗万象,只是没有他。
她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比他好得多的人。
她是浑金璞玉,不自知地焕发着光彩,注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他想起那绿眼胡人黏在她身上的目光,胸中便是一紧。
还有阿谷,虽然他总以兄长自居,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他太清楚了,那绝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除了他们,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
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利爪,攫住了梁夜的心脏。
“我不等了。”海潮道。
铡刀斩落下来,利爪穿透心脏,将他的血肉生生扯成碎片。
她怎么能将这四个字说得如此轻巧,就像鹏鸟闪动羽翼掠过海面,却不知自己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在这场风暴中撞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万劫不复的死亡不过如此。
不等他回过神,自己已不自觉地俯下身。
“梁夜,”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怎么了?”
可是那么轻暖,那么香甜。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唇,她的嘴唇这么暖,这么软。
她颤抖起来,伸手推他肩。
可是怎么推得开?那是他一生的重量。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诫他:“不行,绝不能伤害海潮。”
可是他太冷了,彻骨的冷意像深秋的河水往他骨缝里钻,他什么也不愿想,只要从她身上汲取暖意。
“海潮……”他的声音喑哑,“别离开我。”
心里好像有根弦绷断了。
“梁夜你是不是被那玉像蛊住了?”少女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根本入不了他的耳。
他并未被蛊惑,他的心里很清楚。
这就是他渴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渴望有多强烈,像业火日日夜夜焚烧着他。
海潮嘴唇飞快地翕动,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我很清醒。”他对她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攫住她的双唇,仿佛攫住仅剩的一线生机。
还是在渡气,只是这次快要溺亡的换成了他。
很快他就再也不能思考,唇上传来的触感占据了他的全副身心。
他凭着本能索取,堤坝被轻易冲毁,理智溃不成军。
不够,还是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贪婪地撬开她的齿关,像炼狱里爬出来的饿鬼,不断汲取她的生气。
唇上一痛,他不由怔了怔,动作一顿。
海潮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他的理智回笼,看见她满面通红,眼中噙着泪,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扬起手,似乎是想打他。
梁夜不躲不闪,看见她这么难过,他甚至没什么愧意,只是静静地等待裁决。
可她终究没有打下去,手垂了下来,声音微微颤抖:“这是不对的,你和别人定了亲。”
“没有别人。”梁夜道。
海潮抬起泪眼,微微张开红肿的唇,茫然地看着他。
但是眼下他不想解释,他轻轻挑起她粘在唇角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抚上她的脸侧:“没有别人,只有你……”
从来只有你。
不等她回过神,他又欺了上来。
最后一个“你”字,与他唇上的血一起,融化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在无边的夜色中。
海潮快要气疯了,这算什么,她心想。
每次她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时候,他就退到安全的地方,冷眼看着她碰得头破血流,可她下定决心要放手了,他又对她做这种事……
她想打他,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第二次贴上来的时候,她却不知怎么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身体软绵绵的,就像在危急的梦里一样使不上劲。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在她耳朵里奔腾、跳动,两人的心跳乱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什么都忘了,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处何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等回过神时,她已差点窒息。
直到这时梁夜才松开她,他也和她一样狼狈,发髻散乱了,发丝垂落肩头,脖子根到耳朵尖都红得能滴血。
唇被她咬破了,伤口没法凝结,还在往外渗血,艳丽得不像真人。
他急促地喘着气,眼睛始终盯着她不放。
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泛着水光,眼神却晦暗浑浊,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她囫囵吞入腹中。
海潮又疑心起来:“你真的没叫那玉像蛊住?”
如果是因为玉像的蛊惑才做出这种事,她也怪不得他。
“没有。”梁夜道。
海潮不太信,喝醉酒的时候别人问她有没有醉,她当然也说没有。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用指尖搓了搓肿起的下唇:“那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梁夜喉结动了动,握住她的手腕,“别那么用力,会破皮的。”
他像是示范似的,用拇指轻柔地摩挲她的下唇,一边不知不觉地凑近,与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你是海潮。”
顿了顿,微微侧头,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可以么?”
海潮没明白过来,懵然问道:“什么?”
不等她回过神来,男人的薄唇已经落了下来。
这回没有前两回那么急切,可是更磨人,好像故意要让她清楚地感知到,每一次深入之前,他都要停顿一下。
海潮晕乎乎地想到,他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其实压根没管她答应不答应。
可是她此刻就像踩在云朵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梁夜就像第一次尝到蜜糖的孩童抱着蜜罐子不放手,怎么都不能餍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抽离,在她紧阖的眼帘上轻吻了两下,一边顺她的头发,一边嗅她的气味:“其实那天夜里我就知道是你。”
海潮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你说你梦见了长安的人和事……”
“是。”梁夜的眼神变得越发晦暗。
他松开手,退后了些,将她的头发掠到耳后:“我梦见了曲江池畔的进士宴,我被点为探花使,侍中女儿假借父亲之名,邀我去她帐中见面,我梦见自己为她抚琴,为她簪花……”
他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每说一句,海潮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梁夜道,“那不是我会说的话,也不是我会做的事,而且我很清楚自己无意于她。”
海潮头脑中一片混沌,许多念头都混杂在一起:“那你为什么不说?明明可以告诉我的。为什么不说?”
梁夜微微垂下眼帘:“我怕。”
海潮不解地蹙起眉:“怕什么?”
“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变心,”梁夜道,“但是正如你说的,别人没理由伪造退婚书寄给你,那个人只会是我。”
海潮心揪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写退婚书?”
梁夜却避而不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也累了,先睡吧。”
海潮却没那么好糊弄,抓住他的衣襟:“你到底怕什么?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
梁夜望着她的眼睛,怕把她拖入漩涡,怕有难以想象的绝境。
良久,他还是拗不过她:“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记得在长安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大致能猜到自己何种情况下才会写下退婚书。”
海潮心头一突:“何种情况?”
“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得罪了什么权贵,诸如此类……”梁夜轻描淡写地道,“我想先出秘境,待事情解决后,干干净净地来找你。”
“那方才算什么……”海潮脱口而出。
梁夜撩起眼皮看着她,海潮顿时明白过来,想起自己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不会再等他了,转头就不清不楚地亲在了一起,双颊便烧了起来。
“是我不好,”梁夜替她笼了笼披在肩头的氅衣,“如果你不喜欢,就什么都不算。我可以像从前那样待你,像亲兄长一样。”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目光却像蝴蝶一样落在她唇上,喉结轻动。
海潮心思单纯,即便从小与梁夜定亲,对将来的设想也仅止于住在一个屋檐下,睡在一张榻上,日日守在一起,手牵手去看上元灯会。
夫妻之间要做什么,她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未往自己和梁夜身上联想。
那晚的梁夜,今晚的梁夜,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男女情事上还懵懂着,尚未开窍,方才领略了一点,就像一只脚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旖旎瑰丽,又危险幽暗,让她不自觉地被吸引,可又惊惧忐忑,此时心里已是乱作了一团。
梁夜这样说,她便顺水推舟地缩回了熟悉的世界,着实松了一口气:“好,我要先想想……”
梁夜容色平静,不见丝毫失望,像从前一样不带任何欲念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抱歉,方才是我没忍住,吓到你了。”
“也不是……”海潮嘟囔道,将披在肩上的氅衣脱下,钻进被窝里。
梁夜坐在床边:“闭上眼睛睡觉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海潮闭上眼睛,又睁开:“你呢?”
“等你睡着我就去睡。”
“嗯。”
过了一会儿,海潮又睁开眼睛,鼓起勇气道:“你把被褥搬回来,就睡这里吧……”
对上梁夜探询的目光,她立刻补上一句:“也好有个照应,而且也不是第一回 ……”
“今夜我还是去东轩睡,”梁夜道,“让侍女陪着你。”
“为什么?”
“我怕,”梁夜嗓音有些沉,微微拖长,海潮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我怕会克制不住……”
他没说下去,海潮也不敢问,连忙闭起眼睛:“我睡了!”
第110章 玉美人(二十八) “我是个很
海潮好不容易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
翌日清晨醒来,她睁开眼睛便看见侍女阿翠坐在床边对她笑,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公主醒了?”
“是有什么好事么?笑得那么开心?”海潮纳闷道。
阿翠撩起纱帐挂在金帐钩上:“见公主和驸马和和美美,咱们做奴婢的心里也欢喜。”
“你怎么……”海潮没把话说完, 忽然明白过来, 她一定是见过梁夜了。
想起他嘴唇上的破口, 她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阿翠掩口窃笑:“驸马已经起了, 正在堂中等公主用早膳呢。”
海潮嘟囔:“我又没问他。”
阿翠仍是笑:“怪奴婢多嘴。”
一边帮她梳洗。
照例有另外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捧了衣裳来给海潮挑。
海潮挑了身胡服,向替她梳头的侍女道:“给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一会儿要射箭。”
阿翠诧异道:“公主今日还要射箭?”
海潮点点头:“当然。”
阿翠:“还是让碧琉璃伺候么?”
海潮有些纳闷她为什么多此一问, 不过还是好脾气地道:“嗯, 你叫人去同碧琉璃说一声, 把弓箭和射垛准备好。”
阿翠小心翼翼道:“圣人今日到骊山, 公主便要启程, 会不会有些赶?”
“不碍事,快点吃完朝食,还有一个多时辰可以射箭呢。”
阿翠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这才叫人去传话。
海潮换好衣裳, 忽然想起马头娘娘雕像还在匣子里,连忙把她从一堆绫罗绸缎里抠出来。
宋贵妃娇慵地睁开眼睛, 涣散的目光一聚拢, 便精光闪闪地打量她:“哟!”
海潮摸摸脸颊:“怎么了?”
宋贵妃“吃吃”地笑:“本宫看有人昨晚挺忙呢。”
海潮脸顿时一热:“你听见什么了?”
宋贵妃:“嘁,本宫能听见什么, 本宫昨晚去找小太监玩了,又不在这里。再说你把本宫埋这么好,能听见什么?”
海潮:“那你怎么知道……”
宋贵妃眼珠子一转:“知道什么?”
海潮一噎。
宋贵妃悠悠道:“本宫可是过来人, 一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
海潮听不下去,赶紧把她埋回锦绣堆里,“啪”地关上匣子:“你再睡会儿吧。”
说完也不管宋贵妃哀嚎,快步走出卧房,穿过廊庑,向堂中走去。
堂前门帷半卷,她一眼看见梁夜,便是一呆。
不是不知道他好看,再美的人看久了,眼睛也习惯了。可是今天也知是哪里不一样,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却让她看一眼心脏就怦怦直跳。
他手捧一卷书,倚靠在榻边,着了件柔软的禅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鹤氅,缓带轻裘,不加冠帻,泛着青光的长发垂落肩头,看起来像个闲居的隐士,清隽出尘,高逸脱俗。
只除了唇上那点新结的血痂。
他唇色浅,那伤口便被衬得分外扎眼,海潮想装作视而不见都不能够。
梁夜却是神色如常,坐起身,放下书卷:“昨夜睡得好么?”
海潮点了一下头。
“怎么穿了身胡服?”梁夜明知故问。
海潮道:“趁着还没出发,再学会儿射箭。”
梁夜目光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来替她解白貂裘上的缎带。
他一靠近,海潮的呼吸便是一紧,不自觉地想后退,堪堪忍住了——他从前也习惯照顾她,何况眼下还在假扮夫妻,这举动没什么越界之处。
他昨晚说过还像从前一样如兄长般对待她,他也的确做到了,举手投足都没什么暧昧的意味。
可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她颌下动作,指背偶尔擦过她脖颈,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我自己来吧……”
梁夜也没坚持,松开手,走到食案前开始摆膳:“要练箭的话得快点用饭。”
海潮脱下裘衣,坐到食案前,盘碗已经摆满了一张大方案,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梁夜给她舀了碗粥,将汤匙递给她。
海潮尝了一口,入口是熟悉的味道,诧异道:“你熬的?”
梁夜唇角微微一弯,一边给自己盛,一边说:“这也尝得出来?舌头真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潮莫名脸颊一烫。
梁夜抬起眼,讶异地看着她:“怎么了?”
海潮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这粥有点烫……”
“烫么?”梁夜蹙起眉,舀了半匙送进口中,“已经放着有一会儿了……”
旋即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垂下眼帘。
海潮眼睁睁看着他白皙如玉的脸颊慢慢浮起了红晕,连唇色也鲜妍起来。
“粥确实有些烫。”他郑重地点点头。
“煮粥那么久,你几时起的?”海潮扇了扇脸颊,岔开话题,“夜里不睡觉么?”
“习惯了,醒得早,又无事可做。”
“眼下都发青了。”海潮道。
“别担心,一会儿在马车上可以补眠。”
“哦。”
两人不再说话,都低着头佯装专心吃饭。
一顿早膳生生吃出了些各怀鬼胎的意思。
放下汤匙,海潮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我去练箭了。”
“等等。”梁夜撩起眼皮。
海潮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怎么了?”
梁夜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素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有点饼渣。”
海潮忙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帕子袖在他衣袖中,似乎也沾染上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海潮胡乱擦了擦便团成一团收进怀里,披上白貂裘向廊下走去。
不想梁夜却拿起书卷跟了过来。
“你怎么……”
“左右无事,我看你射箭。”梁夜道。
“外头挺冷的,夜里没睡好,你不如去东轩补个觉。”海潮看了眼庭中草木上的积雪,呵出一口白气。
“无妨,我不怕冷,也不想睡。”
梁夜说着,命侍从把长榻和屏风搬到廊庑上,垫上狐皮褥子,榻边点上银丝香碳。
海潮无法,只得视而不见,让侍女去传碧琉璃。
绿眸少年不一会儿就到了,今日他穿了身白色素锦胡服,衬得一双绿眸宝石般光华粲然。
他向海潮行了一礼,随即便看见斜靠在隐囊上看书的驸马,目光在他下唇的血痂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奴给驸马请安,驸马今日雅兴,也来陪公主射箭?”
梁夜眼皮也没掀一下,只略点了一下头,淡淡道:“务要尽心侍奉,不可懈怠。”
“奴遵命。”碧琉璃应着,随即便去吩咐其他仆役放置箭垛,准备弓箭和护具。
一切准备停当,碧琉璃将弓递给海潮:“公主可还记得如何引弓?”
海潮点点头,气沉丹田,摆起架势,竭力将弓拉至最大。
可这具身体膂力不足,胳膊还是有些颤抖,腰也不稳。
碧琉璃一手虚扶在她腰侧,一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气息要往下沉,肩稳住。”
他昨日也是这么教的,只是纠正姿势罢了,海潮心里坦荡。
可一想到有梁夜看着,不知怎么有些心虚。
她偷偷向廊下瞟了一眼,只见梁夜靠在隐囊上,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口气一松,腰便塌了下来,碧琉璃颇为严格,立刻扶住她的腰:“公主可是分心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廊庑上。
梁夜果然放下书卷循声望过来,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偏偏碧琉璃还说:“公主在看什么?箭镞要朝着箭垛……”
他一笑露出深深的酒窝:“公主这箭要是射偏了,说不定会伤到旁人。”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箭镞果然不知偏到了哪里,连忙定了定神,重新瞄准箭垛。
一箭射出,飞到了箭垛旁的秃树上。
海潮有些气馁:“又射偏了。”
“公主第一回 射箭,已经做得很好了,”碧琉璃鼓励道,“许是受了干扰的缘故。”
海潮悄悄觑了眼梁夜,见他的视线又回到了书卷上,并没有盯着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三心二意地学了半个时辰,十箭里能有五六箭射中箭垛,碧琉璃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她还是有些不满意。
梁夜放下书卷,拿起放在熏笼上熏暖的布巾走过来:“擦擦汗。”
海潮忙接过布巾自己擦。
“累了吧?”梁夜替她披上裘衣,“歇会儿,喝杯热茶。”
海潮捧着茶碗坐在一旁,向碧琉璃道:“你再示范射几箭我瞧瞧。”
碧琉璃听命,抽出三支羽箭,先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引弓射出,不等箭飞入箭垛,第二支箭又追出,如此连发三箭,三箭首尾相连,径直没入红心。
围观的侍从们都忍不住喝彩。
海潮也叫这神乎其技的三箭惊住:“你这是在变戏法么?”
又向梁夜道:“你看见没有?”
梁夜:“看见了。”听他语气仿佛方才那三箭不过尔尔,和路边野狗打个架一样稀松平常。
碧琉璃一笑,露出对酒窝:“雕虫小技罢了,公主和驸马见笑。”
绿眼睛微微眯了眯,向梁夜道:“听闻驸马不但文采斐然,骑射亦是一绝,驸马可有兴致小试身手?”
“没兴致。”梁夜冷淡地看了他一样,眼里却好似根本没有这个人。
梁夜平日待人温和有礼,但刻意冷淡起来,单是那副纡尊降贵的神气都能叫人无地自容,魏兰芝在夜宴上就领教过。
饶是碧琉璃七窍玲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粉面慢慢红起来。
海潮有些不落忍,对他道:“方才那招很厉害,你练了多久?”
碧琉璃的绿眸倏然一亮:“奴练了三年。公主要再练会儿么?”
海潮瞥了眼梁夜,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神色莫辨,周身好像在冒寒气。
许是发现了她在看自己,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沉默寡言,又时不时犯喘症,别的孩子觉着他是怪人,不爱同他玩,每回她和他们一起游水、捉鱼,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草屋或者礁石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看着她。
但是等她玩尽兴了回去,他却会笑着问她好不好玩。
面容变了不少,那笑容却如出一辙。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迟疑了一下,向碧琉璃道:“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碧琉璃垂眉敛目,行了个礼:“那奴便退下了。”
待他走后,海潮道:“你不喜欢我和碧琉璃学骑马射箭?”
梁夜又露出那种微笑:“他教得不错,你喜欢就好。”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但是你不喜欢。”
梁夜微垂眼帘,长睫覆下浓重的阴影:“我是个很小器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缓缓抬起手。
海潮心跳骤然加快,屏住呼吸,眼睫快速地颤动。
可他只是从她发间摘下一样东西,便退了回去:“头发上落了瓣梅花。”
海潮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吃到个没馅儿的馒首。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疾步穿过廊庑,焦急道:“公主,公主,出事了……”
“怎么了?”海潮顿时把那些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侍女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是九……九公主,九公主不见了……”
海潮心头一凛,与梁夜对视了一眼,他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怎么会不见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海潮问道,“她不是和三姊住一起么?”
侍女答道:“说是半个时辰前的事,寿阳公主派了人来请公主和驸马前去商议,车辇已经到了,详细情形公主还是问三公主吧。”
海潮点点头,便即和梁夜一起匆匆出了门。
到得寿阳公主所住的鸣鸾馆,内侍已经在门外等候。
海潮和梁夜下了辇车,一边跟着他快步往内走,一边向他打听:“九娘怎么会不见的?我不是说过要叫人不错眼地盯着她么?”
内侍苦着脸道:“回公主的话,昨夜咱们公主设宴,宾客尽欢,玩到夜阑才散,九公主有些醉了,三公主不放心,便与她同榻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前,三公主还未起,九公主醒来说要更衣,侍女便陪着她去了。
“可是还未到净房,她忽然转过身猛地将那侍女一推,侍女不防,后脑勺磕在廊柱上晕了过去,醒来后四处找人没找到,便回去向三公主禀告,三公主想起公主的嘱咐,连忙加派人手去赵,可整个鸣鸾馆都不见九公主的人影。”
“后山去找了么?”海潮道,“会不会是跑去玩了?”
虽是这样问,但她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九公主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很可能是受了玉像的蛊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内侍道:“公主已将馆内的侍卫和马匹全派出去搜山了。”
海潮点点头,向着随她同来的随从道:“你回去,叫我们的人一起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