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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261章 贯月槎(三十六) 一张似曾相


    海潮坐在沙滩上, 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上面本来沾了裴晔的血,眼下却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明白裴晔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消失得那么彻底,连一件衣裳、一样物件都没留下, 像一阵风一吹就散的雾气, 像一个浅浅的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个梦。


    直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女子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海潮……你还好么?”


    是陆琬璎和程瀚麟过来了。


    陆琬璎一边说着, 一边扶海潮起来。


    海潮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来,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没事,陆姊姊……”


    可话没说完, 鼻根一酸, 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琬璎将她抱住,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 我知道……”


    “我只是……”海潮伏在陆琬璎肩头, “我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声对不住……我……”


    “裴公子心里明白的,”陆琬璎道,“他一定都明白的。”


    海潮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琬璎在安慰她,但是心里并没有好受些。


    他一直在被打断, 直到最后想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想到此处她眼眶又开始发胀。


    她连忙用衣袖捂住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不是伤心懊悔的时候,小夜危在旦夕, 她必须尽快带他离开这里。


    她直起身,看向火焰门。


    那老妪显然不是一般人,如今想来当初那老妪在她面前演的那出戏, 就是为了故意接近她,显然知道他们来历不一般,说不定知道西洲的事。


    而且看她方才的速度和敏捷,绝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难道她也不是这秘境里的人?她到底是谁?


    海潮将这些疑问按捺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那老妪在门内会做什么?


    每次秘境结束,跨过火焰门,他们都会回到现实世界,那老妪会去哪里?


    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吗?还是会在他们的世界埋伏着,等他们出现?


    海潮想起方才她快要捉到老妪时,珠子忽然化作火焰门叫她逃走了,仿佛是特地为她开的一般,不管她是什么来头,似乎知道得比他们更多。


    她不敢赌,摸了摸黑蛇的脑袋:“小夜,你还好么?能再撑一会儿吗?”


    黑蛇缓缓地抬起尾巴尖,轻轻拂了拂她的手腕。


    海潮立即会意,向陆琬璎和程瀚麟道:“有劳你们照看一下他,我先进火焰门,你们约莫一刻钟后再将他送进门。要是他有什么……就立即送进来。”


    “照看子明自然不在话下,”程瀚麟道,“可是门里不知会不会有危险,那人要是躲在里面,趁着你进门时发难可如何是好?”


    陆琬璎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然我们一起进去,人多也好照应。”


    说罢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散落在沙滩上的伤患。


    海潮摇摇头:“你们放心,我有了防备,不会那么轻易叫她得手。你们不会功夫,一起进去反而多些变数。”


    她的目光微冷,“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进去的。”


    她要替小夜排除危险,也要手刃那老妪替裴晔报仇。


    陆琬璎和程瀚麟知道劝不住她,只好叮嘱:“千万小心。”


    海潮重重点了一下头,手心贴住刀柄握紧,深吸了一口气,便抬脚跨进了火焰门。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人声与海浪声瞬间远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双脚又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一股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温暖的海风吹拂在她脸上,与秘境中冰冷的海风不同,这里的风像是浸饱了阳光,让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她不禁如释重负。


    她回来了,火焰门照旧将她带回了家乡。


    可正当她想要睁大眼睛将周围看看清楚时,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有道黑影一闪。


    幸而海潮早有防备,脚下猛地向旁边滑出半步,避开了来人的偷袭。


    一把匕首几乎是贴着她的右胁刺了个空——若是她有丝毫犹豫,这把匕首就会刺入她腹中。


    海潮转身反手一刀挥出,刀锋划破皮肉声如裂帛,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哼。


    海潮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是那老妪,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是张中年男子的脸。方面阔嘴,眉眼耷拉,斯斯文文的像个文士。


    海潮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愣了愣神,脑海中方才浮现出一张浸在血泊中的脸。


    她不敢置信:“江慎?!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到西洲窟庙第一天,他就莫名其妙被人用祭刀割断喉咙,死在了祭坛前。


    她是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抬进石室的,后来每次回到窟庙,梁夜都会去察看尸首,她也看过几眼,那绝对是他本人的尸首,绝无掉包的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抬头看了她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


    海潮几乎以为那是愧疚。


    可随即他便又握着匕首直刺过来。


    他显然不擅武,只会乱挥乱刺,方才也只是仗着裴晔受伤才偷袭得手,正面交锋哪里是海潮的对手。


    不出片刻,他便被海潮一刀割伤左股,跌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海潮的刀锋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海潮厉声问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冷笑了一声:“这话你该去问梁子明。”


    海潮一怔:“你认得阿夜?”


    江慎没回答,显是默认了。


    他们肯定不是在合浦认识的,那就是在廉州或者长安了,多半是长安。


    海潮竭力回想当时梁夜出现在窟庙门口时江慎的反应,却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时江慎问了梁夜一些问题,当时不觉有什么,如今一想似乎都是试探。


    “你们有什么仇怨,还是他怎么得罪你了?”海潮道,“你要害我们性命?”


    江慎道:“他不曾得罪我,我与他亦无仇怨。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胡说!”海潮厉声道,“我从没听说过活命需要害人的!”


    江慎看了她一眼:“但愿你一辈子都这么幸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自己的地方吗?”海潮满腹的疑团,“那晚在窟庙是谁杀了你……你怎么又活了?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你有那么多问题,到底让我先答哪个?”


    海潮想了想:“你是怎么死了又活的?”


    江慎笑起来:“我以为你会先问梁子明在长安做了什么,为何会失忆,究竟有没有与别人定亲。”


    海潮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但她不愿叫他牵着鼻子走,一挑眉道:“这些事我自会弄清楚,你别想挑拨离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江慎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海潮将他脖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刀锋浅浅地嵌入皮肉,隐隐一线血渗了出来。


    “说!”


    江慎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找到那卷帛书并不完整,后面有一部分被我裁掉了。”


    海潮回想了一下,记起帛书最后一部分的确断得很突然,似乎是被人裁掉过。


    她皱起眉:“你是什么时候……”


    “我是最早到的,”江慎道,“在石像下找到帛书和祭刀后,我便将最后的部分裁下来烧掉了。”


    “不对啊,那帛书不是鸟篆文写的吗?”海潮越发疑惑,“你一个买卖人,怎么会识得鸟篆文?”


    江慎“扑哧”笑出声来:“你还是没明白,我不是商贾,江慎亦非我真名。”


    海潮忽然想起来:“程玉书说过,国子监有个什么人精通鸟篆文,难道你就是……”


    江慎:“你的记性倒是不错,他说的那人正是我,我是国子监一名直讲。”


    海潮恍然大悟,梁夜受恩师保举去国子监读书,既然江慎是国子监的官,那认得他也就不奇怪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她接着问,“是那沙门杀了你吗?”


    “是也不是。”江慎道。


    海潮扬起眉毛:“有什么说什么,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江慎道:“是他杀了我,不过是我让他杀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死了才能活,没把握梁子明是真的失忆还是在诈我,若他是装的,或者某日突然想起来,他一定会杀了我。”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复生?”


    “帛书后面写着,在秘境中只有被怪物杀死才会真的死去,”江慎道,“被同伴杀死或自戕者则会在下一个秘境复活,而杀死同伴的人会被怪物盯上。”


    海潮叫他这么一说,想起沙门死时的情形,她只当是程瀚麟的照妖镜特别灵,没想到沙门本人也招怪物。


    “那你是怎么让他杀你的?”


    “因为他也怕梁子明记起他。”江慎道。


    “怎么还有那贼秃的事?”海潮越发糊涂了,“难道他也认得阿夜?”


    江慎摇了摇头:“他们并非相识,只是我告诉他,梁子明是刑部专管案卷的,又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定曾见过他的案卷,若是哪日想起他是杀人越货的匪首,必定会将他除去。


    “我告诉他我和梁子明也有过节,他助我假死,他在明我在暗,可以彼此照应,先利用梁子明解开秘境的谜题,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他除去。”


    “那你一定没告诉他杀人的会被怪物盯上。”


    “自然。”江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接着问:“你怎么会变成个老阿嬷的?”


    江慎道:“你记不记得,每通过一个秘境都会得到一个奖励。这次的奖励在我身上。”


    “它是什么?”


    “一张嘴,”江慎道,“吃掉某个人,你就能幻化成他的样子。我原本在六层。”


    海潮头皮直发麻,所以六层那间院子的主人,原来就是江慎。


    江慎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告诉你了,你可以杀我了。”


    海潮蹙眉,她明明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谁说我要杀你,我要等阿夜来了仔仔细细盘问你,然后送你去见官!”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潮……”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持刀的手也略微松了松。


    说时迟那时快,江慎趁她不备,忽然从腰间拔出一物便向她刺来。


    海潮本能地将刀送出,只听“哧”一声响,她急忙回头,只见大片的鲜血从江慎脖颈间飞了出来,像一片鲜红的帷幕。


    隔着这片帷幕,她看见江慎露出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刹那间卸下了一切重担。


    有什么从他手中“嗵”地掉落在地上,海潮低头一看,原来他手中的并非什么利器,只是一把折扇。


    第262章 渔村 我可不要他


    海潮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 他在诈她!他是故意引她杀了他,这样到下个秘境他又会复活,而她则会被秘境里的妖怪盯上,到时候他们应付妖怪还来不及, 防备和对付他就更难了。


    打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她呢?


    不对, 他告诉她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海潮心里一团乱麻,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该信, 什么不该信了。


    就在这时, 江慎的眼珠里映出了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神陡然一变,得意的笑容也扭曲、凝固,犹如一张惊恐的鬼面。


    他忽然猛地抓住海潮的胳膊, 力道极大, 全然不似个将死之人。


    海潮正要将他手指掰开, 江慎瞪着眼珠死死地盯着她:“永宁坊崇福寺佛堂, 东数第十一尊罗汉下……我……”


    他看向梁夜,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他看着他们,如同已经跨过长河, 站在彼岸的人, 带着些许松快,些许同情, 看着仍在水中挣扎的人。


    随着那一口气吐出,抓住海潮胳膊的手指也松开、垂落。


    海潮回过头,一身白衣的梁夜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 身上没有伤,只是脸色越发苍白,白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明亮的晨曦中。


    他张开双臂,海潮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梁夜感到怀中的身体不住地颤动,温热的泪水像场无声的雨,将他的衣襟打得湿透。


    他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对不住,又叫你担惊受怕。”


    “这又不能怪你。”海潮瓮声瓮气地道,吸了吸鼻子,松开他,转过身,看向江慎的尸首。


    “那老妪原来是江慎假扮的。”她将江慎假死、偷藏帛书最后部分的事告诉了梁夜。


    梁夜却没什么惊讶之色。


    海潮想起他每次回到窟庙都会去检查江慎的尸首:“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江慎是假死?”


    梁夜点了点头。


    海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梁夜沉吟片刻道:“最先让我起疑的是那卷帛书。有一部分被人割断了,且断口很新。但起初我怀疑的是程玉书,因为只有能看懂鸟篆文的人才会这么做。


    “我观察了他两个秘境,才大致确定不是他。”


    海潮不禁意外,她知道梁夜不会轻易相信人,但没想到他怀疑了程瀚麟这么久。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江慎有问题的?”


    “第一晚在窟庙,他不动声色地试探我是否真的失忆时,我便怀疑他的身份不像他自称的那么简单,不过他随后便死了。”


    “所以你就打消了怀疑?”海潮道。


    “恰恰相反,他死得太蹊跷。”


    “怎么说?”


    “从伤口很容易看出不是自戕,那沙门与他一同守夜,僧袍上又有血迹。”


    “这不明显是他杀的么?”


    “就是太明目张胆了,所以可疑,”梁夜看见她露出困惑的神色,接着解释道,“当时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秘境,谁也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最好的办法是通力协作、相互仰仗,这时候杀人,失信于陌生同伴是很危险的,所有人都会防备他,没有人会与他合作。甚至可能有人为了自保除掉他以绝后患。所以他必须有个不得不杀江慎的理由。”


    “因为那沙门是逃犯,被江慎认出来了?”海潮蹙眉道。


    “若你是江慎,认出了沙门的身份,你会怎么做?你可会让沙门察觉?”


    海潮:“当然不会,我会假装不认识他,偷偷告诉其他人。”


    她想了想:“那如果沙门也认识江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生怕他说出他是逃犯,悄悄灭口呢?”


    梁夜摇了摇头:“当时轮班值夜,是江慎自己提出和那沙门一班的。若他真的只是个屡试不第,弃文从商的普通人,见到贼匪必定避之唯恐不及。


    “此外,沙门杀人的手段也不合常理。他若是真想灭口,可以将江慎引到窟庙外,推下山崖,来个死不见尸。或趁他不备将他绞杀后抛尸。在窟庙里用刀割喉,弄得满地鲜血,是下下策。事出反常,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他顿了顿:“必须让祭刀沾上他的血的理由。”


    海潮恍然大悟:“是为了仪式!江慎要进秘境,就要把他的血也洒在玉石心上……”


    梁夜颔首。


    “你那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吗?”


    梁夜笑了笑:“我也不能未卜先知猜到江慎死而复生,只是感觉有人隐藏在我们周围,时隐时现,并不能确定那是江慎,还是另有其人。”


    海潮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有这样一个人。


    梁夜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个秘境里有个与我们同一日抵达苏府,住在西厢的洞玄观道人……”


    海潮经他一提,蓦地睁大眼睛:“想起来了!是那个后来被人发现死在城郊,被割断喉咙的……说是遇上贼匪被害的,那原来是江慎吗?”


    “很有可能,为了避开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苏府,然后自杀。”


    “那第二个秘境呢?”海潮思忖道,“茧女村里好像没什么可疑的人。”


    “茧女村周围便是群山,他很可能一入秘境便躲了起来,或者故技重施,”梁夜道,“我们不会特地去搜寻,也就没有见到他。”


    海潮一边回想一边道:“接着是皇宫那个秘境……他也悄悄躲起来了吗?”


    “不,我们见过他,”梁夜道,“他应该就是那个死在北海池里,用刀划烂脸,被池鱼啃得面目全非的林宦官。”


    “林公公?宋贵妃的相好林公公?”海潮吃惊地张大了嘴。


    “是,玉像蛊惑杀死的都是女子,且与像灵有关联,只有那宦官是例外。我想他进入秘境后便看见了宋贵妃的尸首,从她的死法中得到启发,偷偷潜到花园中,划花自己的脸后投入池中割喉自尽,为的便是不让我们认出他的真正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第四个秘境里,他是那一开始便死在山沟里的孤儿林三郎;第五个秘境中他并未出现,我们一开始进入秘境时是在城外的客舍,他要躲开我们很容易。”


    第六个秘境,也就是贯月槎上接近她的老妪。


    海潮看着江慎的尸首,不禁感叹,他为了躲开梁夜,不惜一次次地自尽,真是费尽了苦心。


    他就这么怕他吗?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他可曾告诉你自己究竟是何人?与我有何渊源?”


    海潮心脏重重地跳起来,血液涌到头顶,像海浪一样在耳边鼓噪。


    她有些头晕,咬了一下嘴唇:“他说……他也像那贼秃一样杀过人,是个死囚,听程玉书说你是刑部的,担心你认出他来,又想靠你过关,于是就找那贼秃勾当。前几日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个秘境,生怕之后没机会动手,就趁着你是蛇的时候动手了。”


    梁夜侧头看着她。


    海潮迎着他的目光:“可惜他太狡猾了,还没等我问出他的名字就故意引我杀了他,下个秘境不知他又会变成什么人,妖怪也会盯上我,可有得头疼了……”


    “都怪我不曾早些告诉你。”


    “你也只是怀疑,谁能想到死人还能复活呢,不说这些了,”海潮扯开话题,“不知道陆姊姊和程玉书他们怎么样了。”


    “秘境中已没有危险,他们有分寸,不必担心。”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有陆姊姊在,应该没事。”


    她瞥了眼江慎的尸首:“天快大亮了,一会儿村里人要出海了,我得尽快把他弄走。”


    往外就是汪洋大海,只要驾着船往海中央一抛,神不知鬼不觉。


    梁夜道:“我同你一起去。”


    海潮忙摆手:“不用,你脸色那么差,赶紧回去睡一觉。”


    不等他反驳,她又道:“你别忘了今晚还要请全村的人来吃酒,酒席还没办妥呢,三叔他们晌午就要宰羊宰鸡,你睡一觉便起来同我们一起整治。”


    她又半开玩笑地加上一句:“看你这脸都白得像纸了,我可不要他们说我嫁了个病秧子。”


    梁夜知道拗不过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和她一起把江慎的尸首抬上小船,解开了系船的缆绳,将船推向浅水中。


    海潮登上船,拿起篙,转头看着他,笑着挥手:“快去吧,抓紧睡个饱觉,我去去就回。”


    梁夜嘴上道好,但还是站在岸边目送她,直到小船只剩个小小的影子,这才转身向小屋走去。


    海潮用力撑了会儿船,小船渐渐驶向水中央,四望都是茫茫的海面,沙滩和白骨壤都远得看不见了,她这才把江慎的尸首推进了海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船上随着海浪飘了一会儿,从心口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雕花香囊,理了理香囊下的流苏,然后用力朝着海中抛了出去。


    香囊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扑通”落入水中,瞬间就被海浪吞没了。


    第263章 渔村 第七个秘境


    海潮驾着船回到岸边, 天光已经大亮。她正将船拴在岸边的树上,忽听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是阿谷拖着渔网从远处走过来。


    她向他挥了挥手:“阿谷——”


    阿谷放下渔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今天不是要做新娘子了么?怎么还出海?”


    他看了眼湿漉漉的渔船:“是刚回来?”


    “醒得早, 随便转转, 没网到什么, ”海潮生怕他多问, 飞飞快地打好了结, 将麻绳用力一拽,便急着走,“我先走了, 今天浪有点急, 你出去小心, 早些回来。”


    “小海潮, ”阿谷在背后叫住她, “别急着走。”


    海潮只得停住脚步:“怎么了?”


    阿谷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心慢慢往下沉:“有话就说吧。”


    阿谷摸了摸后脑勺,砸了一下嘴:“我就直说了,成婚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早就想清楚了, ”海潮道,“上回不是说过了嘛。”


    “我知道, ”阿谷皱着眉头, “我思量来思量去,心里总是不安稳……你说他一个探花郎, 好好在京城当着官,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海潮低下头,看着白色的海浪爬上沙滩, 吞没她的脚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阿谷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他是不是在京城犯了什么事,跑回来躲难来了?”


    海潮抬起头笑了笑:“真是那样也没什么,等成了婚我们就去廉州城,一定不给村里招祸。”


    阿谷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说的什么话,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海潮看见他眼眶红起来,心里一阵内疚:“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说别的,当年全村人的命都是你阿耶阿娘救的,我们怎么也得看顾好你。我就是总觉得这事蹊跷,昨晚碰上沙婆婆,又说了些怪话,我这心里有些毛毛的……要不然你再等等,成婚也不急在这几天……”


    “沙婆婆是糊涂了,你怎么还把她的话当真,”海潮“扑哧”一笑,并不问沙婆婆说了什么,“放心吧,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和他一起扛着。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开心心来吃喜酒。”


    “你是铁了心了?”阿谷无可奈何,“谁来劝都没用?”


    “嗯,”海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谁来劝都没用。”


    阿谷的肩膀耷拉下来,揩了把脸,露出笑容,眼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好,你打小主意就正,要是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来找阿兄说。”


    顿了顿:“那小子要是再敢欺负你……”


    “不会的不会的,”海潮连忙说,“他对我可好了,只有我欺负他的。”


    阿谷笑着摇着头,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到岸边捡起渔网,往船上拖去。


    耽搁了一会儿,海潮回到小屋时日头已经升过了屋檐。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喜服,似是在出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他的脸没那么苍白了,两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


    海潮冲他笑了笑:“我回来了。你睡着了吗?”


    梁夜眼神清明了些,脸上有了笑影,站起身将她圈在怀里:“嗯,睡得很好,才起不久。”


    “怎么不多睡会儿。”海潮走过去。


    梁夜握住她的手指,蹙了蹙眉:“怎么这么冷。”说着便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细细地搓揉,又低头细看她的眼睛。


    海潮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眼睛是不是有点肿?刚才进了沙,揉出来的。”


    “下回别揉,揉坏眼睛。”梁夜道。


    “下回你帮我吹出来,”海潮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我洗把脸换身衣裳,我们去你阿娘还有我阿耶阿娘坟上。”


    梁夜的目光一黯,仿佛忽然被云翳笼罩。


    海潮知道他是想起了梁娘子,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要成婚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嗯,”梁夜应了一声,随即又唤她,“海潮……”


    海潮立刻抬起眼皮,警觉道:“怎么了?”


    “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


    海潮盯着他的眼睛:“怎么,莫不是你要反悔?”


    “自然不是,”梁夜垂眸,看了看床上那身无纹无绣,称不上喜服的“喜服”,“只是太过委屈你。”


    “我要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做什么,你送了我那么好的匕首和刀鞘还不够吗?”


    “不够,”梁夜毫不犹豫道,“何况我……”


    海潮没等他说完,打断他:“别何况何况了,我饿了,你快去煮粥,对了,还要去罗三叔那儿看看女酒挖出来没有,要是有就打二两来,让他们先尝尝我们的喜酒。”


    “好。”梁夜在她红红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便去厨下忙活了。


    坟地离村子约莫一里路。


    虽是仲春,太阳当头晒着也有些热了。


    坟在面海的山坡上,是阿耶阿娘在世时就选定的,在一棵好几人合抱的大榕树下。


    枝叶交错纵横,像间屋子似地遮蔽了天光。


    阿娘生怕梁娘子孤苦寂寞,也将她葬在树下,到了地下也好做邻居。


    爬到山顶时,海潮忽然有些头晕,险些没站稳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绊了一跤,幸好梁夜及时扶住了她。


    海潮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


    那些山野间常见的花叶,插在破损、缺口的粗陋陶罐里,经她这么一摆弄,就好看得可以画进画里了。


    海潮缓了缓,便走到三个长辈的坟堆前,开始拔上面的杂草。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看看,清理掉一下杂草枯叶,在坟前坐一会儿,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在梁夜去了京城以后,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家书,她都会跑到山上来,把他信里说的趣事告诉他们。


    她拔着草,想着那些书信,虽然已经叫她扔进炉膛烧了,但她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摩挲了无数遍,不但倒背如流,还


    不多时,梁夜便摘了花回来了,除了指甲花和桂树叶之外,还有一捧红似烈焰的朱槿。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但随即,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她连忙弯下腰,佯装清点篮子里的祭品。


    待她再直起腰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接过那捧朱槿花,用指尖拨了拨花瓣:“真好看,回去你给我编个花环,成亲的时候戴上好不好?”


    “好。”梁夜道。


    海潮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掐了一朵,踮起脚,簪在他发髻上,歪着头打量了会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不能给你簪,要不然人家说这新郎比新娘还俏。”


    梁夜由着她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末了将发髻上的朱槿取下,仔细地簪在她鬓边,手指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还是你簪着好看。”


    海潮脸烧了起来,拍了他一下,嘟囔道:“我阿耶阿娘看着呢!”


    两人走到墓碑前,将祭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倒上酒。


    磕了头,用干净帕子拂去墓碑上的灰,海潮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女酒缓缓地浇在地上,声音轻快又欢喜:“阿耶阿娘,我和小夜要成亲啦,这是你们替我埋下的女酒,你们尝尝……很香吧?你们替我们高兴吧?”


    她转头看梁夜,只见他抿着唇,微微蹙眉,带着隐隐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衣袖,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似的。


    她的心脏一阵乱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也来说两句吧。”


    梁夜点点头,对着二老的墓碑低首一礼,轻声道:“望叔,余婶,对不住,我没照顾好海潮,让她受委屈了……”


    海潮不等他说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叫你说这个了!”


    梁夜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下来。


    林子里的虫鸟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离开我,不会害我哭。”海潮看着墓碑道。


    梁夜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海潮道:“算了算了,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你说出来我听着也要起鸡皮疙瘩。我阿耶阿娘看着你长大的,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和枯叶碎片:“我们去拜拜你阿娘吧。”


    两人磕了头,站起身,一时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想起偶尔瞥见的,梁娘子望向梁夜的眼神,嗓子里便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墓碑,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孺慕,也没有怨气,仿佛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母亲还在世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彼此,区别只在偶尔母亲眼里会有压制不住的恨意泄露出些许。


    海潮以为他对着母亲的墓碑也会不发一言,却不想他竟开口了。


    “母亲,”他吐出这有些陌生的称呼,仿佛从喉咙里挖出两根刺,“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海潮长命百岁,从此以后无灾无难,事事顺遂。”


    两人洒了酒,将指甲花分作两半,分别贡在各自母亲墓前。


    梁夜提起篮子,海潮抱起大捧的朱槿花:“我们下山吧,山叔他们该来了。”


    走出没几步,忽然起风了,天色也阴沉下来。


    海潮转头一看,梁娘子墓前那束指甲花已经被风吹了一地。


    她将朱槿花往梁夜怀里一塞:“你等等。”


    “别管了。”梁夜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墓前的花。


    海潮却出奇执拗,说了声“等我”,便即转身朝梁娘子的墓前奔去。


    她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指甲花捡了起来,用刀挖了个坑,把花拢成一束,深深地插进去,覆上土拍实,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墓碑,就像小时候轻轻触碰梁娘子总是冰凉的手,轻而坚定地道:“梁娘子,小夜是你带到这世上的,请你保佑他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背后响起脚步声,是梁夜朝她走过来。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吧。”


    在他们身后的悬崖下,风掀起了浪头,不知疲惫地拍打着沙岸,留下一堆堆指甲花似的白色碎末。


    海潮听着海浪的声音有些出神,愣怔间发现梁夜将外衫脱了下来,正往她肩上披。


    “我不冷,”她忙说,“我身子骨比你好,不怕冷,你快穿上。”


    梁夜不说话,只是替她披上衫子,系好了衣带。


    衣裳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淡淡的清苦气瞬间将她包裹住。


    海潮轻轻嗅了嗅,一股安心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她将怀里的朱槿花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天气越来越阴沉,等他们下山时已是铅云低垂,隔着很远也能听见浪涛拍打海岸的声响。


    回到家,村人们已经到了。


    村人们已经到了,有的在搭青油布篷子,有的在宰鸡剖鱼,连孩童也没闲着,帮着择山蔬、洗海菜、挑拣野果,将山花串成串或者编成花环。


    海潮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全村人几乎都来了,唯独少了沙婆婆。


    阿谷正光着膀子在木墩子前剁羊腿,瞥见两人,放下剁骨刀,洗了洗手上血水,向他们走来。


    “阿谷,”海潮打了个招呼,“沙婆婆怎么没来?”


    阿谷脸上有尴尬一闪而过:“她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屋里歇着,夜里吃喜酒再来。”


    “她怎么了?”海潮不禁担心起来。


    “没事没事,”阿谷忙安慰她,“老毛病犯了,一大早跑出去吹了风,着凉了。”


    “她那里有人照看吗?”


    “李家大姊在的,新娘子就别操心了,赶紧回去歇歇,过后有你忙的。”阿谷咧开嘴露出个爽朗的笑,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担忧,仿佛也被阴云密布的天空映得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有一声闷雷滚过。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阿谷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看着要落雨啊……”


    海潮明白他的暗示,抢着道:“这不是有油布篷吗?落雨也不怕。”


    都是水上长大、讨生活的,谁还怕那一点雨。


    “落雨是没什么,”阿谷转头看向海面,“要是风浪来了,你们今晚怎么去拜三婆婆?”


    海潮一怔。


    阿谷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忘了?”


    海潮点点头,她一心急着和小夜成亲,的确忘了这一茬。


    三婆婆是疍民信奉的神明,附近的海里有块礁石,在晴好的夜晚,月光下看起来眉目宛然似个悲悯慈祥的女子,数百年来被这里的村民当作三婆婆的化身。


    按照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的男女成亲当晚,要驾船出海拜三婆婆,得到三婆婆祝福的婚事才会长久。


    成婚当晚,他们要驾船出海,去海中的小岛,在月光下一起拜过三婆婆,才算是真的成礼。


    “今天拜不了就不拜了,”海潮道,“大不了下回再补上。”


    阿谷正欲张口,罗三婶从他背后快步走来,在海潮头顶拍了一下:“这孩子,乱说什么!哪有这样的规矩!”


    一边双手合十念叨:“孩子小不懂事乱说话,冲撞了婆婆,看在她耶娘早走的份上,婆婆莫怪……”


    三婶看向梁夜:“依三婶看,你们这亲事板上钉钉的事,也不用急在这一天半天的……小夜你说是不是?”


    不等梁夜答话,海潮抢着道:“三婶,他是不急,是我催着他。”


    三婶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


    海潮道:“再说篷子已经搭起来了,那些羊啊鸡鸭啊都宰了,又不能久放,这亲不成也得成了。”


    三婶有些为难,但还是不肯松口:“反正三婆婆是一定要拜的,不然不吉利,否则我下世里见了你阿娘她也要怪我。”


    “我阿娘才不会怪三婶。”


    三婶却怎么也不让步,末了实在没办法,拽住梁夜的袖子:“小夜,你是懂事的孩子,你劝劝海潮。”


    阿谷揉了揉额角,插口道:“要我说,篷子都搭起来了,喜酒今晚该吃还吃,堂也先拜了,要是起大风不能出海,你们就等什么时候风停再去。”


    他收起笑意:“小海潮,长辈们从小看着你们长大的,也是望着你们好……”


    海潮待要再说什么,梁夜握了握她的指尖:“海潮,就这样罢,只是多等一日而已。”


    海潮对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到底妥协了:“就听三婶的。”


    三婶这才松了口气:“三婆婆一定会保佑你们小两口长长久久。”


    她高高兴兴地揽着海潮的肩:“三婶先去杀只鸡,等会儿来帮你梳头妆扮……”


    阿谷笑她:“三婶还是让阿姊来吧,你老人家动手,别把小海潮涂成了猴子屁股。”


    三婶啐了他一口,笑骂着转身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海潮和梁夜,:“小年轻就是心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是啊,有一辈子呢,”海潮回握了一下梁夜的手,望向海天相接之处,轻声道,“天会放晴的对吧?”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看向海面:“一定会的。”


    梁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在海浪中若隐若现,正是那人形的礁石。


    “从小到大,我每次捡到好看的贝壳都会偷偷攒起来,供奉给她,后来打到的第一条鱼,采到的第一颗珠,也供奉给她。村里人大事小事都去求她,我从来不敢,就怕求多了她烦了我,碰到要紧的事再发愿就不灵了。”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海潮抬起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水雾中若隐若现的礁石:“我这辈子只求过她三件事,她总要做到一件吧。”


    “海潮……”


    “这是她欠我的。”


    她仰起脸:“所以今晚天一定会放晴的,是不是?”


    梁夜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海潮露出个明媚的笑,拉着他向村民聚集的地方走去:“我们也去干活吧。”


    ……


    不知是不是三婆婆听见了海潮的愿望,一阵急雨之后,竟然真的云破天开了。


    天一放晴,挤在海潮小屋里躲雨的村民继续出去准备夜里的酒席。


    海潮也想帮三婶他们一起刮鱼鳞,被她一把推了开去:“你做新娘子的裹什么乱,一身鱼腥味进洞房,也不怕你家小夜嫌弃。”


    海潮皱皱鼻子:“他敢嫌弃,我就揍他!”


    罗三婶“嘁”了一声:“你舍得就有鬼了,还没成亲呢,就稀罕得眼珠子似的。”


    大伙都笑起来。


    海潮到底面皮薄,叫他们一笑,脸飞红了一片,嘟囔了一声“我去帮阿谷斩羊腿”,飞快地跑了。


    阿谷却不在,砧板前挥着砍刀的是麻子。


    海潮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才发现阿谷和梁夜正站在远离人群的沙滩上,不知在说什么话。


    她向他们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停下脚步。


    等了半晌,他们总算说完了,阿谷拍了拍梁夜的肩,两人方才转身向人群走来。


    海潮等了一会儿方才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阿谷身边:“你刚才找小夜说什么啊?”


    阿谷没好气地斜乜她一眼:“你怎么不去问他?”


    海潮摸了摸手肘:“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话没说完,脑门就被弹了一下。


    “还没嫁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阿谷佯怒。


    “怎么是朝外拐,怎么说小夜也比你更里啊。”


    阿谷转过身不愿再搭理她。


    海潮绕到砧板另一边:“你说嘛,聊了那么久到底说了什么?”


    阿谷生了会儿闷气,方才道:“是他来找我的。”


    “哎?”


    阿谷利索地剁着羊肋,一边说道:“他问我商船什么时候启航,说成亲以后想跟着出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海潮,皱起眉,放下刀,大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被雷劈傻了?”


    海潮回过神来:“没事,就是没想到,他没同我说过……你答应了?”


    阿谷:“我没把话说死,还得托人带个信去问问船主,说到底也不是我的船。不过你们一个能打,一个能写会算,只要第一次要价别太高,总有八九成准了。”


    海潮抿了抿唇:“过阵子你能不能告诉他,问过船主船上不缺人?”


    阿谷扬起眉:“你不是一直想跟着船到处看看吗?难得那小子肯陪你一起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又改主意了嘛,”海潮望了一眼海面,“从小到大成天在海上飘着,也想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这么好的水性和功夫,不在船上讨生活,你难不成要给人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也没什么,”海潮道,“小夜能写会算,我有力气,在郡城找个生计不难。”


    “小海潮,”阿谷打量着她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你别怕,犯了天大的事我们也会帮你一起想办法。”


    海潮笑道:“瞎想什么!真犯了事我巴不得跟着你们的船出海呢。”


    “也是。”阿谷松了一口气。


    “小夜身子不太好,还有咳疾,海船动不动在海上漂几个月,我只是不想他为了我高兴委屈自己。”


    “成了亲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阿谷道,“男人骨子里贱得很,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轻看你。”


    “小夜才不是这种人。”


    阿谷哼了一声:“今天你的好日子,我就不翻旧账了。”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从腰带里摸出个小布包,冷不丁地朝海潮抛去。


    海潮不自觉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一摸便知是银子。


    她正要扔回去,阿谷扬起刀瞪了她一眼:“收着!”


    “可这也太多了,”海潮道,“我心领了,你海上漂一年趁多少银子啊,攒起来早点给我娶个嫂子吧!”


    阿谷嗤笑了一声:“你一穷二白的还操心起我来了。你们成了亲眼前就是生养孩子,费钱的地方多的是,难道真要你给人看家护院养孩子?”


    海潮知道推辞不得,将银子收了下来。


    阿谷这才咧开嘴笑了:“这还差不多。”


    海潮挽起袖子:“不能白拿阿谷哥的银子,我来帮你斩肉。”


    “去去去!”阿谷挥手赶她,“赶紧回屋收拾收拾,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了。”


    恰好这时候罗三婶已经将鱼杀好了,洗净了手,用胰子搓去腥味,和女人们簇拥着海潮回屋妆扮。


    疍家女子没那么讲究,出海也不用涂脂抹粉,不过成亲不比别的事,村里的阿姊阿妹将珍珠和干茉莉花捣碎研细了当作香粉,七手八脚地抹在她脸上,又用苏木和脂膏做成的胭脂染把她脸颊染得红彤彤一片。


    画完了脸,罗三婶便替她梳头,她是编发盘头的好手,一双手因为长年劳作粗糙通红、骨节肿大,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的灵巧。


    她将海潮的头发编成发辫,时不时穿上一颗打了孔的小珍珠,或者朱红粉红的珊瑚,再把发辫盘成发髻,最后簪上几朵朱槿。


    海潮拿出她准备好的“婚服”,罗三婶忍不住嘟囔:“这孩子也太潦草,这衣裳也太素了,早点说,三婶替你绣几道花边也好。”


    海潮将孩子们串的耶悉茗花环戴在颈上和手腕上:“这不就不素了吗?”


    罗三婶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层层叠叠地展开,却是只细细的素银条手钏,上面嵌了颗红得像血滴一样的珊瑚珠。


    海潮明白过来,连忙推拒:“这是小妹的嫁妆,我怎么好拿!再说我也不爱戴这些……”


    三婶二话板起脸,二话不说把手钏套在她腕上:“小妹成亲还早,可以再打,三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你要是不拿着就是嫌轻嫌小。”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你阿娘走的时候托我多照顾你们两个孩子,可这些年……”


    海潮忙环住她的腰:“三婶说什么呢,这些年你们没少帮衬,我和小夜多亏了你们。”


    三婶婶抹抹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昨天还是个光着脚满地跑的小丫头呢,一眨眼怎么就要嫁人了,要是你阿娘和阿耶能亲眼看着你出嫁,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呢。”海潮轻声道。


    罗小妹用袖子帮母亲擦着眼睛:“海潮姊姊大喜的日子,阿娘可不能红眼睛。”


    罗三婶羞惭地笑起来:“我这老的倒不如一个小孩懂事。”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红日已经向海面沉去,晚霞将水面染得金赤一片,仿佛要燃烧起来。


    吉时快到的时候,村里的年轻男子拥着梁夜到门外催起来:“新妇子,催出来!”


    小童们跟着凑热闹,一排小脑袋挤在窗下:“新妇子,催出来!”


    最小的娃娃才三岁,趴在阿兄背上吃着手指,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嚷嚷。


    海潮起身拿着篮子分喜饼给他们吃,接着便要往门外走,罗三婶一把拉住她,按着她坐回去:“哪有新妇子急着出门子的!”


    袁家阿姊笑道:“新婿是探花郎,咱们也学学县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叫他作个十七八首催妆诗!”


    又有人道:“十七八首是瞧不起探花郎么?少说得七八十首!”


    “不好不好,”有人怪声怪气地反驳,“你道写诗是打鱼呢,一网下去就是一大兜?诗得一首一首写,等七八十首写完,天都要亮了,不得急死我们海潮?”


    “这话在理,照我看,写两首诗意思意思就是了,还是按我们的规矩来,吃酒!”


    海潮急道:“叫他写诗就算了,吃酒不行的……”


    众人纷纷起哄:“哟哟哟,这还没嫁呢,已经心疼得要不得了!”


    “可不是,要不说我们小海潮从小会疼人呢……”


    “我们海潮又能干,又生得俏,还这么知冷知热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到,探花郎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哟……”


    海潮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臊得满面通红,毫无招架之力,索性捂起耳朵:“随你们怎么折腾他去吧,我不管了!”


    外面催新妇的喊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捶门起哄:“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把这门拆咯……”


    罗三婶认出是自家儿子的声音,捋起袖子打开门闩,横在门口:“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


    门一开,海潮便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看去,一大群人中,梁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微微波动,仿佛晨曦中地海面,一身红衣衬得他越发丰神如玉。


    女人们一拥而上堵住门口,把海潮挡得严严实实:“想接走新妇子,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一阵闹腾,梁夜一口气作了十首催妆诗,又喝了两大碗酒,正要接过第三碗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握住碗沿:“他不能再喝了,我来吧!”


    梁夜低声道:“无碍的,这点酒不会醉。”


    说着托起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酒喝了下去。


    梁夜的酒量不算多好,三大碗女酒下去,玉白的脸上便飞起了红晕,从颧骨到眼尾像被晚霞染红了一般。


    众人纷纷拍手:“新妇子喂的酒就是甜,看我们探花郎,甜得像吃了蜜似的。”


    有人起哄:“再来一碗!”


    海潮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有人笑:“你们差不多行了,瞧把我们海潮急得!”


    “就是,别再难为新婿了,我看新妇子都快掉眼泪了!”


    海潮想辩解,一抬头便撞进了梁夜温柔的眼波里,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罗三婶看不下去:“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出门子吧!”


    众人笑着将一对新人拥出门外。


    远处太阳已经沉入海中,天边还残留着浅粉淡紫的余晖,新涂了桐油,装满鲜花扎着彩绸的喜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青布篷子四周已经点起了篝火,家家户户都搬了家里的条案、兀子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就连盘碗也是全村凑的,没有一个重样。


    火上吊着大镬子,里面翻滚着热腾腾的炖鸡炖鸭,炙鱼烤羊的香气弥漫在沙滩上,引得村里几只看家的狗子绕着锅边直转悠。


    海潮和梁夜进了青庐,村人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


    青布篷子不够大,他们坐得挨挨挤挤,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丝毫都不在意。


    海潮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沙婆婆,老人紧抿着唇,垂着嘴角,蹙眉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好像起雾的海面。


    那目光让她有些不安,无端让她想起遇到风浪那一晚她说的话。


    她怎么知道她出海会遇上风浪?又怎么知道小夜会回来?


    海潮心里一动,难道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天?


    她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梁夜,发现他正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细密的汗。


    海潮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梁夜却似连她说话也听不见,越发失魂落魄,连身子都颤抖起来,甚至能听见他齿关颤栗的声响。


    海潮连忙握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小夜!”


    梁夜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紧紧将她箍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海潮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梁夜方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她,手臂垂落下来。


    “小夜,你别吓我……”海潮抬手抚他的脸颊,只觉他脸上烫得吓人。


    梁夜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仿佛在感觉她的心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好半晌才聚起来,眼底有什么泛起。


    就在这时,罗三婶催促道:“海潮,小夜,该行大礼了。”


    海潮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仍在颤抖,手心一片湿凉。


    她不自觉地握紧:“走吧,小夜。”


    梁夜却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海潮,等等……”


    海潮仰头看着她,嘴唇颤抖:“有什么事等拜了堂再说好吗?”


    梁夜没说话,双脚却仍钉在原地。


    两人僵持着,周围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原本嘈杂的篷子里静了下来。连满地乱跑的小童都感觉到气氛异样,眨着困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身边的大人。


    “海潮,”梁夜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苦涩,“我不能……”


    “不能喝酒不早说!”阿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用力一掌拍在他后背上,“行了大礼快去歇歇。”


    又朝那些年轻人道:“今晚谁也不许逼他们吃酒,误了小两口的大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梁夜看着海潮逐渐湿润的眼睛,垂下眼帘,向阿谷道:“怪我自己量浅还不自知。”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海潮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走。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与她携手走到主持婚礼的耆老前。


    老人含笑看着两人,连声夸赞:“真像是一对玉人,往后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可不能闹别扭。”


    海潮应了一声“好”,看向梁夜,即便是在暖融融的火光映照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褪尽了血色。


    梁夜道了一声“谨遵教诲”。


    答谢过耆老,两人便相对而立,躬身行交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


    “礼成——”老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阿谷走过来,警惕地看了眼梁夜:“醉了就让海潮扶你回屋歇歇去,这里我替你们招呼着。”


    梁夜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的醉意,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便去招呼宾客落座,拍开酒坛的封泥,挨个给客人们斟酒。


    众人见新郎恢复如常,心里的石头落地,纷纷挨挨挤挤地坐下来。


    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鲜果时蔬端上来,欢声笑语顷刻间随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


    酒过数巡,村人们酒足饭饱,有些醺醺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


    孩子们更是早就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跑到青庐外,绕着篝火窜来窜去。


    海潮和梁夜忙完了,坐在案前,面前满案的菜肴几乎没动过,肉汤放冷了,结了层油花。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到他们身边,男童六七岁,女童才三四岁,海潮认出一个是罗家大姊的儿子小松,另一个是隔壁李家的幺女茉茉。


    小女童含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面前装果子和干果的盘子。


    “想吃么?”海潮笑着拿起盘子,递到他们面前,“自己抓吧。”


    女童抓了一把,先往那男孩手里塞:“小松吃。”


    男童羞红了脸,把她的手往回推:“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甜的。”


    “都有都有,多拿些,不打紧的。”海潮道。


    两人又抓了一些,女童啃着蜜煎,小声问:“海潮姊姊,你的小娃娃呢?”


    海潮一怔,她从前也曾懵懂地憧憬过和梁夜生儿育女,可眼下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我没有小娃娃。”


    女童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找她身上有没有藏小娃娃的地方:“阿娘说做了新娘子就有小娃娃了。”


    海潮失笑,瞥了眼梁夜,只见他低垂着眼睫,只是沉默着。


    她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


    她把剩下的果子分作两半塞进他们袖兜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去玩吧。”


    两个孩子挽着手走了,海潮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听见女童说:“海潮姊姊做新娘子真好看,我也想做新娘子。”


    男孩道:“小孩不能做新娘子。”


    “我就要,我就要!”


    “好吧,你做吧……”


    “你做新郎官。”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要成亲,我要像阿谷哥哥一样坐海船到处玩。”


    “你不当,我就不理你!当不当?”


    “好吧……”


    海潮托着腮看着他们走远:“真好啊。”


    “嗯,”梁夜轻轻道,将一碟浇了蜜的粟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海潮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不知不觉月亮升到了头顶,到了登花船的时候。


    村人们纷纷起身,举着松明、灯笼,将他们送到海边。


    阿谷解开系船的麻绳,将竹篙交到梁夜手上,又看了眼海潮:“撑船小心,早去早回。”


    海面平静,月光下的海水像夜色一样浓稠。


    竹篙一下又一下地破开水面,小船缓缓地向海中央驶去。


    海潮坐在船上,看着海岸渐渐退后,向他们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黑压压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再后来,连火光也看不见了,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浓墨般稠密的海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篙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


    这样过了很久,三婆婆礁早就该到了,可四周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礁石的影子。


    梁夜将竹篙抽离水面,横放在船上,在海潮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海潮……”


    海潮望向茫茫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月亮也蒙上了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梦见的一样。


    “有点冷了,该带床被子上船的。”她故作轻松地道。


    “海潮……”他又唤了一声。


    海潮抄起竹篙“腾”地站起身,小船因为她的动静剧烈摇晃起来。


    “你好几年没撑过船,难怪这么久还没到,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地划动着竹篙,船头破开水面向前驶去,可前方地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包围。


    别说是远方地礁石,连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被雾模糊了,看不真切。


    “海潮,”梁夜用力抿了抿唇,起身来拉她的手,“你听我说。”


    海潮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再说!再不快点天就亮了!”


    “不会到了。”梁夜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尖刺。


    她几乎能闻见那些字里的血腥味,他又残忍地扎进她心里。


    “怎么不会到,我说行就行!”海潮用尽全力划了几下,可是力气使得不对,小船在水中打起旋来。


    海潮赌气似地又划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将篙一扔。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地力气,双腿发软,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背对着梁夜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梁夜在她身后跪下,从背后抱住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际,那么鲜活,那么温热。


    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知道了罢?”梁夜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她。


    海潮将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别说。”


    “海潮,海潮……”梁夜唤了两声,声音低得让人疑心只是海风在呜咽,“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改了主意不去长安,急着回家,你怕我得知自己已经……”


    海潮转过身堵住他的嘴,不让他把那个字说出口。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像是关着只愤怒的野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顶得她鲜血淋漓,她只能咬他的唇来发泄怒火。


    腥甜的血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涌入她口中。


    “看,”她松开他,用手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提起一旁的油灯照着给他看,“这是你的血,你会流血。”


    她又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到他心口:“你的心在跳,你看看啊!明明在跳!”


    梁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海潮,我全想起来了,长安的事……我已经死在长安了。”


    海潮咬住嘴唇,用力将眼中涌出的泪屏住,仿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真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一样么?”海潮道,“我遇上了风浪,程玉书遇上了沙暴,陆姊姊也是……我们都是出了事才会到西洲的,老天给了我们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梁夜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魂灯只有四盏。”


    “那又怎么样!”海潮怒道,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梁夜看她的神情便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化名“江慎”的林鹤年还活着,魂灯却只有四盏,因为他们四人中有一个早就死了。


    答案那么简单,简单到了荒谬的地步。


    “没关系的……”海潮用力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她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现在不是好多了么?


    西洲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神仙有妖怪,就算是死人活过来又有什么稀罕的?


    对了,碧琉璃不是也进了西洲么?他不是也没有魂灯?后面的帛书已经被江慎毁了,谁知道完整的规则是什么?


    她忽然自心底生出无限的希望,仰起脸看着他:“一定可以的,还有最后一个秘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你一起回来!”


    既然多年以前她能在海边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回一定也可以把他带回人世。


    梁夜垂下眼帘,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海潮不安起来:“你不信我?”


    梁夜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鼻尖:“我永远都信你……”


    可是,海潮知道总是有可是的。


    梁夜从怀里取出一物,拉起海潮的手。


    海潮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紧紧攥住手不愿松开,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


    梁夜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指节,温热的眼泪淌入她指缝间。


    “你不能这样,”海潮将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天快亮了,”梁夜道,“再拖下去陆娘子和程玉书都会出事。”


    海潮仍是咬着牙关,可手指却不觉松了。


    梁夜将她的手摊开,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心,再将她的手指合拢。


    海潮感觉到手心起伏的海水纹,不用看便知那正是她不久前用力扔进海里的银香囊。


    梁夜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这是我用第一笔俸金,加上给人抄书、作诗攒的钱找工匠打的,上面的纹样是我自己学着錾的,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海潮用力攥着手,银香囊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逐渐变得光滑。


    辉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仿佛她握着的是枚小小的月亮。


    可是她的世界却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第七个秘境了。


    每个秘境结束后他们来到的地方,就是第七个秘境,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海天之际已经亮起了第七天的曙光。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西洲。


    梁夜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我就是困住你的怪物。”


    “你让我留下吧,”海潮抽噎着,“这不是你的执念吗?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和我过一辈子?我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梁夜摇了摇头。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把她留下来。


    起初只是想再看她一眼,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人总是贪心的,看了一眼,便希图再看一眼。


    就这样把她困了这么久。


    梁夜拨开她被眼泪濡湿的鬓发:“对不起,海潮,对不起。”


    “谁不要听你说这些!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那么聪明,再想想办法啊……”


    梁夜不忍看她的眼睛,只是将她拥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尾,轻得像一声声叹息,不断向小船往前送去。


    浓雾里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海岸和熟悉的白骨壤。


    梁夜松开她,轻声道:“海潮,该回家了。”


    他说着便往后退去。


    海潮一个晃神,船上只剩下她了。


    小船向岸边飘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里望着她。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他的周身,阴阳的界限分明地切割着他们的世界。


    海潮看着熟悉的海,这片海养育了她,也吞噬了她的父母,现在连小夜也要被它留下了。


    她还有家么?


    她究竟有什么罪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


    “是谁害的你?”她的仇恨、愤懑、不平,需要一个出口。


    “无人害我,只是场意外。”梁夜道。


    “不可能!你寄退婚书给我,就是因为知道有人要害你,怕牵连我,”海潮大声道,“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


    她不自觉地握住刀柄,仿佛要立即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可梁夜仍旧什么也不说:“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坐着海船去扶南,去波斯……”


    船越来越远,只有他还在原地。


    海潮忽然一咬牙,猛地跳下船扎进海里,奋力地向他游去:“小夜,小夜!”


    可不管她怎么游,海浪仍旧无情地将她往岸边推,一扇火焰门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


    眼前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海潮在水里挣扎着,不断抹去脸上的海水和泪水,想要将他看清楚。


    可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终究是看不见了。


    一个浪头打来,将她送进了火焰门。


    ……


    海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盖在她眼睛上。


    “海潮,海潮……”


    耳边依稀有人在轻声唤她,是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


    她迷迷糊糊地回想了一阵,蓦地想起那是陆琬璎的声音。


    她喜出望外,用力睁开眼睛,细瘦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能认出来,果然是陆姊姊!


    既然能见到陆姊姊,那这就是第七个秘境了!


    这才是第七个秘境,她一定可以带小夜出去。


    海潮想开口说话,可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乱动,你眼下气虚体弱,要好生将养。”陆琬璎轻轻按着她的肩头,柔声说着,一边站起身,端了个小碗过来,用勺子舀了少许温水濡她的嘴唇。


    海潮一点点吞咽,喉咙里的干渴渐渐好了些。


    “陆姊姊,”她抓住她的衣袖,“小夜呢?”


    陆琬璎放下碗,抬手捂住嘴,别过脸去。


    海潮看见她双肩轻轻颤抖,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但她连忙压了下去,看了眼白纱床帐和雕花的床柱,都是她从没见过的,这不是秘境又能是哪里?


    “我们是在第七个秘境里对吧?”她又牵了牵陆琬璎的袖子。


    陆琬璎轻轻摇了摇头:“海潮,这里不是秘境,是廉州刺史府,你在海上出了事,被海浪冲到岸边后就一直昏睡不醒,杜刺史得知后便将你接了来……你已经睡了月余了……”


    “你骗人,”海潮道,“你不是陆姊姊,是假扮的吧?这一定是秘境,我要去找小夜……”


    她说着便要起身,可一动才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软得像是面捏的,连将自己支撑起来都做不到。


    陆琬璎俯身抱住她,哽咽着道:“海潮,我真的没骗你……”


    “我不信,如果不是秘境,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琬璎泣不成声:“我从西洲回来之后,就从家里逃到了金陵外祖家,然后就来这里找你了,前几日才到的。”


    “不可能的,”海潮越过她的肩膀怔怔地望着帐顶,喃喃地重复着,“我不信,不可能的……”


    “海潮,”陆琬璎泣不成声,“你伤心就哭出来罢……”


    海潮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声问道:“是哪天?”


    陆琬璎一怔。


    “小夜是哪天出事的?”


    陆琬璎轻声道:“三月十六。”


    海潮嘴角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三月二十二,是他们进西洲的日子。


    她烧了他的书信、衣裳、物件。


    原来那天是他的头七啊。


    第264章 刺史府 这就是梁夜


    海潮面朝着床里, 久久不发一言,久到陆琬璎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想要替她将衾被掖好,方才听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竟然是兴奋的。


    陆琬璎心尖剧烈地一颤, 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潮, 怎么了?”


    海潮转过身, 双眼亮得吓人, 似有两团火在燃烧。


    “陆姊姊,”她又唤了一声,“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西洲窟庙里找到的那卷帛书?上面有好些画。”


    陆琬璎有些意外, 点了点头:“大致记得。”


    海潮似是难抑激动, 抓着床沿想要起身, 陆琬璎忙将她轻轻摁住:“莫要起身, 你身子还未恢复。”


    海潮乖乖躺好, 面容却因兴奋涨得通红:“我记得最后一张画上,几个小人把七颗珠子嵌在祭坛的凹槽里……是我记错了吗?”


    陆琬璎摇头:“你没记错,我也记得有这样一幅画。”


    海潮用力抓住她的衣袖:“我们还没做这一步,可见这还是第七个秘境, 对不对?”


    陆琬璎看着海潮的双眼,里面的希冀灼烧着她, 她的心脏好像都要化作焦炭了。


    帛书上的确有那样一幅画, 可那样模棱两可的一幅画,实则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


    只是这不会是第七个秘境, 因为她回来已经过了月余,海潮不可能忘记这一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而梁公子已经死了, 前日杜刺史刚收到京中的消息,这是不会有假的。


    即便他们真的能回到西洲,找到那座窟庙,梁公子一定能活过来么?


    陆琬璎无言地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她不忍心浇灭她的希望,可是让她留着那一丝希望,不知是不是更残忍。


    她心乱如麻,半晌只能道:“你先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我已给程家江南的铺子送了书信,不日应当能转交到他手上,待他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海潮眼中的光焰慢慢低下去,那股狂热的兴奋也随之褪去。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阖上了双眼。


    陆琬璎在她床边坐了会儿,听她呼吸渐沉,掖了掖她的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叹了一声,起身放下纱帐和青帷,推门出去了。


    她走后,海潮很快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幽暗的帐顶。


    她睡不着,身在噩梦里,怎么能睡得着呢。


    ……


    陆琬璎去看过海潮好几次,每次她都在昏睡,就这么过了一天一夜。


    陆琬璎有些害怕见到海潮,她害怕她抓着她的衣袖说要回到西洲,害怕她眼里那种狂热的火焰,可更害怕火焰燃尽后留下的灰烬和废墟。


    海潮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陆琬璎的心脏抽疼了一下,她小心应了一声:“身上可好些了?”


    海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道:“这是真的刺史府吧?”


    陆琬璎看着她凹陷下去的眼窝,强压住泪意,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海潮,你哭出来罢。”


    海潮没哭,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眼里全是茫然和困惑,仿佛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琬璎只好坐在床边默默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陆姊姊,我的刀呢?”


    陆琬璎吓得脸上失了色。


    海潮道:“我被救上岸的时候,刀在么?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陆琬璎方才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忙道:“你的物件都收在厢房里,我去找找。”


    不一会儿,她拿了海潮的采珠刀过来给她瞧。


    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刀柄上的皮条泡烂了,换了新的,刀鞘却还是原来的。


    小夜送她的刀鞘果然也留在梦里了。


    海潮让陆琬璎将刀拔出来,摸了摸仍旧锃亮的刀身,轻轻抚过刀锋。


    陆琬璎不动声色地将刀收回鞘中:“我先替你收起来。”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我饿了。”


    陆琬璎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走到屋外,叫人送了薄粥来,小心翼翼地将海潮扶起来,亲手端着,半汤匙半汤匙地喂她。


    海潮着急又吃力地吞咽着,尽管陆琬璎喂得很小心,还是有两次差点让她呛咳起来,不得不停下替她拍背顺气。


    海潮吃了半碗粥,中衣后背便被虚汗浸湿了,肚腹中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陆琬璎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掖汗:“是不是吃太急了不舒服?”


    海潮摇了摇头,看看那粥碗:“再吃些。”


    陆琬璎见她强自吞咽,好几次看着快要吐了又强忍回去,不由心疼:“你才醒不久,慢慢来。”


    海潮只是摇摇头,示意她接着喂,断断续续将整碗粥都喝完了,方才道了谢重又躺下来。


    她用手指圈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原本强健有力的腕子细弱得像根枯枝,这是她躺了一个多月,靠着米油和参汤吊命的明证。


    现在的她连抬一下手都费劲,莫说是提刀了。


    想到此处,她的身体里便像有一把阴火在烧,把她全身的骨头都烧得又冷又疼。


    陆姊姊似是察觉了什么,摸摸她的额头:“身子要慢慢将养,别心急。”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海潮的身子还是虚,一日有大半日在睡觉,实在没有困意时便望着帐顶静静地出神,脑海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好似装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瓷片。


    如是过了一个多月,身下的褥子换成了席簟,被子也换成了线毯,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上了薰暖的气息,白昼也变得越来越长。


    山上的朱槿花该开了,海潮由陆琬璎搀扶着在院子里走动,看着繁茂的草木心想。


    她每日都逼自己吃下尽可能多的饭食,不累便下地扶着墙走动,累了便倒头就睡。


    尽管如此,她能再次提起刀,夏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早晨,陆琬璎照例来看看她有没有醒,却见海潮已经穿好了衣裳,腰间佩着刀,案上放着收好的青布包裹。


    陆琬璎吃了一惊。


    不等她开口问,海潮道:“陆姊姊,我正想去找你同你说,我要回家一趟。”


    陆琬璎道:“我与你同去。”


    海潮摇摇头:“我两三日就回来,陆姊姊别跟着我来回折腾了,等下回我再带你回去看海。”


    这两三个月来陆姊姊亲力亲为地照顾她,比先前更瘦了,回合浦一路颠簸劳累恐怕吃不消。


    陆琬璎没再坚持,也不问她回去要做什么,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去取了一堆瓶瓶罐罐来:“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合的药丸,你带着以防万一。”


    海潮将药收进包袱里,便找了个刺史府的仆人通传,去向杜刺史道别。


    杜刺史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布囊,执笔的手顿了顿。


    “杜使君。”海潮上前行了个礼。


    她看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头上的银丝,忽然觉得他比她带着退婚书去找他那时又苍老了许多。


    杜刺史起身道:“不必多礼。听说望小娘子前几日有些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海潮点头:“多谢杜使君关心。”


    杜刺史便叫书童看座奉茶。


    海潮坐下来:“茶就不用了,民女即刻就要走的。”


    杜刺史看了眼她搁在榻边的佩刀:“老朽可否问问,望小娘子要去哪里?”


    海潮:“民女要回趟合浦,取些东西,陆姊姊能不能再叨扰几天?”


    杜刺史神色微松:“望小娘子还未大瘥,不妨与陆娘子一起留在寒舍。要取什么物件,老朽遣个人去便是。”


    海潮摇摇头:“那东西只有民女自己去取。”


    她又深深一礼:“这些时日,多谢使君照顾。”


    杜刺史嘴唇颤了颤,有些艰难地道:“子明嘱托老朽好好看顾你,叫你在海上遭逢不测,实是老朽之过。”


    海潮垂下眼帘,看着案上被风轻轻掀动的藤麻纸。


    在她养病这几个月,杜刺史带着大夫来看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她缠住追问什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一次梁夜。


    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明白避无可避,知道她今日一定会问。


    海潮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开门见山道:“杜使君,害死阿夜的是谁?”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说出“死”字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连忙扶着凭几才没倒下。


    但她不能不说,只有说出口,把自己狠狠地摔碎一次,才能抵御接下去的风浪。


    杜刺史沉吟良久,摇摇头:“老朽亦不知。”


    海潮蹙起眉,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阿夜既然写信请使君看顾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杜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朽并非为了明哲保身欺瞒小娘子……小娘子稍待。”


    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海潮好不容易止住泪低头看信,目光逡巡间看见“吾妻海潮”几个字,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来不及将信纸移开,泪珠滴落在纸上,墨迹霎时洇开,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却越发弄得一团糟。


    杜刺史也红了眼眶:“望小娘子节哀,你身子还未恢复,哀毁逾度,子明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海潮想将信上字迹看清楚,可眼前一片模糊的泪光。


    她擦了好几回眼泪,那一个个字却又进不了她心里,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只看见他一遍又一遍恳求恩师看顾她,千万把他的死讯尽可能瞒着她。


    杜刺史默默待她看到纸尾,将另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长得多,字迹也端正,海潮看得很慢,看几个字便要缓一缓。


    杜刺史道:“子明只在这封信里提到自己在查一桩悬案,恐怕卷入是非中,为了不牵连你,寄了退婚书与你,若你来问,便只说他攀龙附凤。只是他并未提及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子明从来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海潮磕磕绊绊地看完两封信,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谁要害他,只是一遍遍恳求恩师看顾她。


    她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两封信,又看下竹箧里的其他书信:“他一次也没说过在查什么案子么?”


    杜刺史摇头,苦笑了一下:“子明来书只是报平安而已,若不是要将小娘子托付与老朽,恐怕到最后也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


    海潮看向竹箧。


    杜刺史道:“小娘子若不信,可以一一阅览。”


    海潮摇了摇头,看着这些书信,想象他写信的模样,对她来说不啻凌迟。


    既然杜刺史拿出来随便她看,那这些信里一定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杜刺史,用力抿了抿唇:“就算阿夜什么也没说,使君就没听见过什么风声吗?”


    杜刺史一怔,显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白须颤了颤:“老朽远离京师多年,闭目塞听,自然不得而知。”


    海潮不信,方才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她开门见山道:“使君刚才说了,阿夜出事连长安都没几个人知道,使君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使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杜刺史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有哀伤:“望小娘子,你知子明为何不对老朽透露分毫?”


    “他怕连累使君。”


    “非也,”杜刺史道,“他是信不过我。”


    海潮愕然:“怎么会,使君是阿夜的恩师,他最相信的就是你。”


    杜刺史摆摆手:“老朽与子明相识多年,他的性情也略知一二,他信不过老朽,生怕老朽用此事做文章,以为起复之阶,他怕老朽利用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几乎是推心置腹了,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梁夜在这世上的确是谁也不信的,或许只除了她,想到此处,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子明用心良苦,只为让你置身事外,当初写下退婚书,也是知你刚直而重情,若是知道他为人所害,定要为他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海潮扯了下嘴角:“可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长安距此地数千里,便是老朽这里,也才收到消息,”杜刺史道,“待你得知子明不在人世,不知己是何年何月了。况他知你性情,只要你收到退婚书,难过一段时日便能渐渐放下,数年之后即便得闻他死讯,也只当是世上少了一个负心之人……”


    老人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海潮扯了下嘴角:“他替我想得真周到。”


    杜刺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怨子明,他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海潮无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刺史:“阿夜是探花郎,又当了官,能随随便便对探花郎下手的,长安城里也没几个人吧?使君不肯告诉民女,民女也不连累使君,自去长安查清楚!”


    杜刺史无奈:“老朽便直说了,敢向探花郎、朝廷命官下毒手的,便是长安也不过数人,你要撼动这些人,不啻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就算小娘子查出罪魁祸首又待如何,莫非是要敲登闻鼓讨一个公道?


    “民告官本就难于登天,何况害子明的人不是天潢贵胄便是执钧秉轴之辈,即便水落石出,也多半是用个下人或小吏顶罪,至多问他一个驭下不严之责,便是一时贬谪以平民愤,只要圣眷还在,不出两三年便可起复,而小娘子你却是粉骨碎身的下场,如此以命相搏,值得么?”


    他痛惜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女:“望小娘子,子明苦心孤诣,只为让你置身事外,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他若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为他报仇……你有什么心愿不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海潮摇摇头,眼里仿佛有烈焰燃烧:“我报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只有替他报了仇,这件事才算了解,我才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做想做的事。”


    她不自觉地握住身旁的刀柄:“使君放心,我没那么傻,知道敲登闻鼓没用,我有自己的办法,端看使君肯不肯帮我。”


    自她父母相继为了贡珠葬身海底,她便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能给她公道,也不信老天能给她公道。


    她的公道,她要自己去拿。


    杜刺史低着头挣扎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子明当初一鸣惊人,天子钦点为探花郎,朝中不少人意欲榜下捉婿,传闻连卢侍中千金在曲江池杏花宴上对子明一见倾心。此后不久,卢侍中便邀子明过府赴宴,子明却称病拒绝。


    “不久后选官,子明以状元释褐,却不入清流,反而去刑部做了个文书小吏,显是因为得罪了卢侍中的缘故。”


    所以侍中千金看上阿夜的事不全是假的,海潮心中惘惘,要是他没有拒绝侍中千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她宁愿他真是个攀高枝的负心汉,那样他至少还活着。


    杜刺史见她红红的眼睛里一片悔恨,心中越发不忍:“望小娘子莫要自责,子明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即便没有你,子明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他揉了揉眼睛:“子明还是年轻气盛,即便不想要这门亲事,也可委婉些,赏识他的人不少,若请人居间转圜,未必至于此。”


    海潮心里微动:“那个卢侍中,是不是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杜刺史有些意外:“卢侍中乃是贵妃表兄,贵妃与卢氏向来亲善,卢侍中亦是因贵妃之故颇得圣眷。”


    “原来是这样。”海潮喃喃道。


    阿夜虽然内里固执,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连卢家的门都不愿上,是因为她阿耶阿娘被迫冒着风浪下海采珠,都是因为贵妃寿诞,需要更大更美的真珠。


    尤其是她阿娘那时候还生着病,官吏嫌疍户上缴的珠子不够大,色泽不够珍奇,几次三番地催逼,甚至要驱赶十来岁的孩子、年过半白的老人下水。


    她阿娘只好拖着病体,在深秋时节潜到断望崖下,采得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真珠,这才救了全村人。


    阿夜是为了她才和卢侍中撕破脸的,哪怕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害阿夜的是卢侍中?”海潮问。


    “未必,”杜刺史道,“以卢侍中的身份,不必自己为难一个新科进士,他党羽众多,自会有人主动为他‘分忧’。”


    他顿了顿:“何况那背后之人也未必就是卢党,甚至是卢党之敌借机生事也未可知。若要为难子明,大可不让他选官出仕,为何偏偏将他安排到刑部管文书,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其中盘根错节,即便是浸淫其中数十年者也未必能查清楚。”


    海潮只听他说便头脑发胀,只觉仿佛置身荆棘丛中,哪里都没有出路。


    杜刺史语重心长道:“望小娘子,放下罢。”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人,替他报仇!”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使君知不知道一个名叫林鹤年的人?是国子监的。”


    杜刺史有些意外:“此人是国子监直讲。子明曾在书信中提及,林直讲在长安时他对子明多有照拂,知他寄居寺庙,冬月寒冷,便将家中空屋低价赁与他居住。望小娘子如何知道此人的?可是子明同你提起过?”


    海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道:“使君认得那人么?他是不是卢党?”


    杜刺史道:“此人有些恃才傲物,为上峰不喜,虽是进士出身,仕途多年不得寸进,倒是不曾听说他与卢党有什么来往。”


    海潮知道从杜刺史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便没有再问。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有何打算?”


    海潮看着老人发红的眼睛。


    她可以相信他吗?


    既然阿夜临终前托他照顾她,这人应当是可信的吧?


    她也只能相信他,如果没有他帮忙,她是不可能成事的。


    她便将计划说了出来。


    杜刺史听罢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海潮道:“不管成或不成,民女都会一力承担,不会拖累使君。”


    杜刺史回过神来,苦笑道:“望小娘子不必说这些见外话,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膝下一子一女,犬子早夭,小女前些年又难产而亡,老朽在这尘世已无所眷恋。子明就像老朽的孩子,若真能替他报仇雪恨,老朽又何惜这把老骨头。老朽只怕有负子明所托,他日到了泉下无颜见他。”


    他不再有所保留,将朝中各党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条分缕析地讲给她听,一直说到将近午时,海潮方才起身辞行。


    杜刺史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外,看她上了马车,叮嘱道:“望小娘子千万保重。”


    海潮鼻子发酸:“使君放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搭上自己性命。”


    她坚定地看着老人:“我答应过阿夜会好好活下去,就一定会做到。”


    车帷降下,马车辚辚地驶了出去。


    杜刺史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


    那小娘子的计策着实艰险,只要一步走错,恐怕就会满盘落索。


    可她那双坚决的眼睛里有种别样的东西,他竟不知不觉相信她能成功。


    ……


    时隔多日,海潮又回到了海边。


    抵达村里时是日暮时分,宁谧的海边村庄炊烟袅袅,车马的动静引得村人纷纷走出屋子探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海潮,立时围了上来。


    海潮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不禁想起她和梁夜成婚时的情形,又恍惚起来。


    罗三叔安置刺史府的车夫仆役时,罗三婶拉着她的手:“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去三婶家吃夕食,叫你三叔宰只鸡。”


    海潮不同她见外,脱口问道:“怎么没看见阿谷?”


    三婶抬起眉毛:“阿谷?阿谷跟大船出海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海潮这才想起阿谷突然回乡也是秘境里发生的事,心又是一落:“只是突然想起海船也该靠岸了。”


    三婶也未放在心上,一径拉着她去一边歇息,又细细询问她在刺史府的日子,眼眶红了又红:“在海边找着你的时候三婶唬得魂都快丢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出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同你阿耶阿娘交代?”


    “你总也不醒,我看着这样下去不行,连忙叫你三叔去县上雇驴车赶到廉州去求杜使君,好在使君仁义,一听说你出事,就带着全廉州最好的大夫亲自赶过来,用这么大一支人参熬汤给你吊命,又把你接去府上医治……”


    海潮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也是感佩不已,杜使君对她真是仁至义尽,可她进京复仇难免要牵累他。


    不止是他,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要连累眼前这些人。


    她一意孤行要为梁夜报仇,是不是太自私了?阿夜夜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正想着,便听三婶道:“咱们小海潮这样的本事、人材,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瞎了眼才看不出你的好来……”


    海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们并不知道梁夜出事,还当他是个忘恩负义攀高枝的负心郎。他们大约以为她驾船出海是因为被梁夜退婚,这才自寻短见的。


    她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还没出口,两串眼泪先掉了下来。


    三婶慌了神,连忙道:“莫哭莫哭,都怪三婶不会说话,这张老嘴怎么就是没把门!”


    海潮忙擦了把眼泪安慰她。


    心里复仇的念头又重新炽热起来,烈火般将一切犹豫焚烧殆尽。


    梁夜不明不白死在长安,连尸骨都未寻见,要是连她都当没事发生,还有谁会记得他?


    不一会儿,三叔提着宰好的鸡过来烧水拔毛,村人们拿了瓜果、腊肉、鸡子送过来,很快便置办出了一席“接风宴”。


    用罢夕食天已擦黑,海潮起身告辞回家,三婶拉住她:“你家这么久没住人,屋子里都是灰,今夜就住三婶这里,明早天亮再回去收拾。”


    海潮知道三婶是怕她一个人又想不开,便故作轻松地笑道:“心里挂念着,不回去看看夜里都睡不着觉。”


    三婶仍旧犹犹豫豫的,海潮道:“三婶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上回出海也是为了采珠,不是故意寻死。”


    三婶叫她说破了心思,赧然道:“三婶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傻孩子……你先回去看看,要是屋子里不能住人就回来。”


    海潮答应了,同其他村人道了别,便擎着松枝火把回了自己海边的小屋。


    前些日子连日下雨,打开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一进门,火把照出小屋里凌乱的样子,她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从来没有人回来将她的屋子收拾齐整,也没有人将小屋布置成新房的模样。


    她将火把插在门口沙地上,掩上门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点上油灯,用门外水缸里积的雨水揩抹了一下灶台和什物,洗漱一番,摊开卷起的铺盖,便和衣躺了下来。


    一觉睡到中夜,她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子时,村子的方向一片漆黑,鸡犬不闻,村人一定都睡熟了。


    她起身趿上芒鞋,推门向海边走去。


    她坚持回家住不止是因为牵挂,更是为了瞒着村人半夜出海。


    她得救的时候只有人被冲到海滩上,船没找回来,大约撞碎在风浪中了。


    好在村里不缺船,三婶家的采珠船便系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


    海解了绳索,将船拖入水中,拿起竹篙用力撑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悬在空中,撒了一海的碎银子。


    时不时有鱼群的暗影从船舷边掠过,海潮却视而不见,只是一下一下奋力地划着竹篙。


    今夜是十五月圆夜,有灵性的老蚌会爬上礁石晒珠,传说那些平日躲藏在断望崖底最深处的千年老蚌,也会从礁石缝隙里爬出来——只有那样的珠子,才能成为珍贵的贡品,出现在贵妃的簪钗上。


    因此她才赶在这一夜之前回来。


    很快,断望崖崔嵬峥嵘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海潮收起竹篙,除去外衣,跃入水中。


    她并未急着下潜,两个多月没下水,她怕自己水性不比从前,便先绕着船游了一圈。


    炎夏即便是中宵海水也带着些许暖意。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海这么久,她在水中游弋着,就仿佛投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怀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采珠刀向水下潜去,断望崖下隐隐有光点闪烁。


    浅水中的珍珠大多小而淡,珠形也不够圆。


    越往深处潜,色泽漂亮的大珠浅浅多起来。


    可是还不够大不够好。


    她要采的是一颗异常美丽,让所有人惊叹,足以出现在贵妃钗头的稀世珍宝,要比她阿娘当年采得的那颗更美,如此才能在元日大朝会上献给君王。


    海潮估计肺腑里的气只剩下半口,多年采珠的经验告诉她该折返了——尤其是她的体力比原先差了不少,又有许多时日没下水。


    可她还没找到想要的珠子。


    若是错过今晚,就要等下个月,可是广州出发的贡船不会等她。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线不易察觉的光亮。


    只要再往下潜一点,就一点点。


    她用力地一蹬腿,再次向着更深处潜去。


    她从未游得这样快这样好,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就是一尾鱼,海潮蓦地放缓了速度,她忽然意识到肺腑里的气越来越少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的游动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这里原来还是秘境?


    她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在海中连着翻了几个筋斗。


    是阿夜把她送回岸上的,阿夜说不定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静悄悄地看着她。


    她在海里飞快地游着,冲散了不知多少鱼群,她时不时地浮到海面,又潜到水底,可到处只有茫茫的海水,清凉的月光和轻柔的海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水中终于恍然大悟。


    离开每个秘境后,怪物都会送他们一件礼物。


    这就是梁夜送给她的礼物。


    往后余生,她都不会死在水里了。


    第265章 长安 “凡害他的


    这一年的长安异常暖和, 腊月河水不冻,草木萌荑如正月。


    再有数日便是元旦大朝,八方使节来朝,各道贡品和朝集使陆续入京, 长安城里车马填咽, 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都在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 为即将到来的岁除佳节而忙碌。


    亲仁坊南曲林家宅却静悄悄冷清萧索, 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因林家主人新丧, 如今只剩下孀妇孙氏母子,并一个做杂活的老仆妇。


    是日晨钟敲过数遍,一个老仆妇提着水桶推开门, 真要去坊内水井汲水, 却见门外不远处的枣树下立着个少女。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长发梳成干净利落的单髻, 一身絮绵胡服, 外罩羔皮半臂,足蹬乌皮靴,腰间佩着把半长不长的直刀。她生得很漂亮,蜜金色肌肤在朝阳里莹润有光, 一双眼眸格外清亮。她看起来似乎很畏冷,抱着胳膊靠在树上, 嘴唇有些泛白, 呼出的白气像缕缕轻烟让她的脸庞时隐时现。


    大冬天清晨为什么会有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出现在家门口?老仆妇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见了精怪。


    正想着, 少女朝她走来:“阿嬷,这是不是林鹤年的住处?”


    老仆妇点点头,越发狐疑起来:“郎君半年前已过世了, 小娘子寻郎君有什么事?”


    少女闻言并不意外:“那你家还有什么人?”


    老仆妇见她武人装束,生怕是郎君在外惹了什么是非,如今这宅子里只剩孤儿孀妇,实在难以应付,故而犹豫着不敢以实相告。


    正迟疑着,院内响起一道女声:“外头是谁在说话?”


    不等老仆妇回答,一个身穿孝服头戴银簪和白绒花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女人约莫三十上下,削肩窄腰,形容憔悴,许是太瘦了,眼睛显得太大,眼仁又比一般人大,看着便似时时惶惑不安。


    她看见来人,立时停住脚步,神情空洞,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海潮先开口:“你是林鹤年妻子?”


    女人掠了一下鬓发,点点头:“正是未亡人。”


    她的嗓音紧绷,仔细听还能察觉在轻轻颤抖,很畏惧她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她腰间佩的刀。


    “小娘子可是姓望?”女人迟疑了一下问道。


    海潮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会来?”


    女人点点头:“先夫留了书信给小娘子,请进屋说话。”


    又向那老仆妇道:“你去坊外买两张胡饼来。”


    海潮随着女人进了门。


    这是个小小的合院,统共不过几间屋子,不过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置办这样一处宅院已是很不容易了。


    女人将她领到堂屋,经过东厢房时,海潮看见瞥见挂在门上的锁,脚步一顿,向那紧闭的窗户望去。


    那屋子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主人,窗纸黄旧发脆,被风吹破了一个洞。


    “这里……”海潮喉间干涩,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女人道:“原先赁给梁公子的便是这间屋子里。”


    海潮强忍住泪意,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尤其眼前这个还是林鹤年的妻子。


    不知林鹤年对她说过什么,女人显然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同情之色:“要进去看看么?不过梁公子的物件已不在了,屋子是空的。待过了上元,我们便要离开长安,这宅子已卖与别人了。”


    海潮摇摇头:“先说正事吧。”


    女人引她来到堂屋,搬了唯一一张方榻请她坐,自己在一边席地而坐。


    这间堂屋颇为简陋,是用木格屏风隔出来的,一屏之隔就是主人的卧房,堂屋只有门而没有窗,冬日门上挂了毡毯御寒,全靠居室漏进来的一点光亮。


    女人见她打量屋子,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寒舍简陋,小娘子见谅。”


    这屋子的确是简陋,比海潮海边的小屋子也没好多少。


    屏风上糊的纸有了霉点和破洞都没换,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墙壁上有几块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浅,当是原先摆放柜橱、书架的地方。


    林鹤年虽然只是个国子监直讲,但好歹也是京官,如今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坐榻都只有一张,多半是他死后孤儿寡母日子难捱,只能变卖什物度日了。


    “先夫……”女人才开口,间壁传来“哇”的一声啼哭,想是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海潮来之前向人打听过,林鹤年有一不满周岁的儿子,因此并不惊讶。


    女人听见哭声便如惊弓之鸟,不自己地挺身转头看着那薄薄的壁板,满脸张皇之色。


    海潮见她坐立难安,便道:“先去看看孩子吧。”


    女人低低道了歉,便即起身匆匆进了内室。


    不多时,女人抱了个蓝布襁褓过来,那婴孩依旧啼哭不止。


    她抱着襁褓摇了一会儿,那婴孩总算止了哭,她便在草席上铺了小褥子,把襁褓小心放下。


    海潮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婴孩看着还不满周岁,眼睛哭得肿肿的,不过乍一看也有几分像林鹤年。


    只不过这张脸纯稚懵懂,无忧无虑,毫无其父的心机算计。


    他从襁褓中伸出来一截藕节似白白胖胖的胳膊,将手腕上红绳系着的银铃铛塞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女人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将他的手拨开。


    “不知小娘子是如何结识先夫的?”女人看向海潮。


    “他没有告诉过你?”海潮反问。


    “他只说你们是在西州遇见的,可他不曾去过西州,这两年更是从未离京……”


    海潮道:“既然他不告诉你,想是为了你好。”


    女人抿了抿唇,又问:“他说还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给小娘子,要你别忘了去取,小娘子想必知道在何处?”


    “什么东西?”海潮警觉起来,“他没说过。”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往隔屏瞥了一眼:“许是他那时病糊涂了……”


    “林鹤年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这话问得有些无礼,但女人不以为忤,只是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哀思:“大约半年前,先夫忽然得了怪疾,喉咙里生了恶疮。”


    她比划的地方正是海潮下刀之处。


    女人继续道:“我要去医馆请大夫,他却不许我去,说这是他遭的报应,不是人力能治。不出两日连话也说不出了,在榻上熬了几日,最后连粥汤都灌不下去了……我还是找了大夫来,找了两个都说不能治……”


    她抬手去抹眼角沁出的泪,孩子却以为母亲捂脸逗他玩,“咯咯”笑个不停。


    女人哽咽道:“还能说话之时,他说数月后会有人从岭南来找他。他叫我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再回乡。他让我告诉小娘子,你想问的他都写在信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移开几案,掀开铺地的草席,从底下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海潮。


    海潮接过信,薄薄几张麻纸仿佛重逾千钧,她的手腕不禁轻轻颤抖起来。


    她一行行读着,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爪子将她胸膛一点点撕开,寒风灌进去,让她冷彻心扉。


    林鹤年在信中直言坦陈,是他出卖了梁夜。


    他身为国子监直讲,梁夜三年前一入学便知此子惊才绝艳,更难得的是品格超逸,风俊神清,便生了结交之心。


    他知道梁夜出身贫寒,寄寓佛寺,便欲将闲屋低价赁与他,梁夜却屡次三番拒绝,直到两年后两人可称莫逆,他才接受了他的好意。


    后来梁夜在科试中一举夺魁,随后拒婚卢侍中千金,只能在刑部做个文吏,他更惜他美玉蒙尘,际遇坎坷,便不时多关照他一些。


    可一日梁夜忽然提出要搬回寺中,他追问缘故,梁夜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趁着梁夜外出时搜检了他的屋子,结果找到了梁夜藏在床下的东西。


    那是梁夜誊抄的案卷,是一桩数年前的旧案,那年腊月,城内京畿接连有流民乞儿和佃户家的孩童失踪,最后在几个异邦来的幻戏班队里搜出一个数名走失孩童的发辫和小鞋,随即又在他们住处的枯井里找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那孩子被红布包裹着,叫人剜去了眼睛,割断舌头,削去双耳,死状奇惨,那些人招供,他们以幻戏掩人耳目,走街串巷,拐走孩童,可是问他们为何要如此折磨虐杀那些孩子,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有许多传言,有说他们供奉邪魔的,有说他们将孩子做成活傀儡的,一时甚嚣尘上。


    不过无论如何,此案罪证确凿,案犯也已弃市正法,早已经盖棺定论了。


    林鹤年不知好友为何将此桩旧案翻出来,越发仔细地搜检,终于发现梁夜藏在竹轴中的纸卷,上面是他罗列出的疑点,还有他数月来搜集的证词和线索,这些线索竟隐隐指向龙兴观的观主薛荣。


    薛荣与京中许多权贵都有来往,侍中卢道因就是其中之一,经卢道因举荐,这道人甚至还入宫为皇帝讲过道经。


    除了幼童失踪旧案之外,里面还有卢道因卖官鬻爵、侵占民田以至逼死良民的累累罪证。


    林鹤年看到此处便已明白,梁夜急于离开是决定要揭发卢道因罪行,不想牵连他一家人。


    可他心知梁夜是蚍蜉撼树,他们一家又怎会不受牵连?就算性命无忧,仕途也必受影响,且他妻子身怀六甲,若有万一,恐怕全家遭难。


    他辗转反侧数日,终于决定出卖朋友,先下手为强向卢侍中告密。


    翌日便有一群人将梁夜强行带走,又将整座宅子彻底搜检,将梁夜的所有用具、物件全都卷走。


    那些人深更半夜来拿人,行事作派像官差,但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自那之后梁夜便下落不明,林鹤年也不敢打听,只能惶惶度日,盼着这件事就此结束。


    然而他向卢侍中告密,虽极力置身事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他进入西洲之前几日,便察觉有人暗中跟踪,他侥幸逃进闹市才暂且躲过一劫,心知自己早晚会被灭口,正惶惶不可终日,却在睡梦中到了西洲。


    在西洲看见梁夜,他见他踝骨有伤,后枕有血,便疑心他在牢狱中被屈打折磨,疑心他已死了,无论死活,待他记起往事,与他定是不死不休,他也只有先下手为强赶尽杀绝。


    海潮艰难地读着信,仿佛在污泥里跋涉。


    梁夜这么谨慎又这么聪明,若不是有七八成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懦弱、自私、胆怯,而妄送了性命。


    林鹤年在信里说“孀妻稚子无辜,伏乞毋伤其性命”,海潮只觉荒谬可笑。


    她的阿夜被好友背叛,遭受冤屈,被折磨毒打的时候,他又能向谁求告?


    她看着那婴孩的眼睛,越看越觉那赫然就是林鹤年的眼睛,连天真稚嫩的脸也渐渐与那张可憎的背叛者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凭什么还有人缅怀?


    不知不觉中,她握住了身侧的刀。


    女人显然留意到了她的动作,她连忙抱起孩子,俯身道:“先夫曾说他为了功名利禄害了梁郎君,百死难赎……我虽不知究竟如何,但先夫本非醉心功名之人,定是因我怀了身孕,成日催逼他上进……他沉沦下僚多年,直至年届不惑,好不容易才得了贵人青眼,眼看仕途将有起色,故而一念之差犯了大错。小娘子若报仇,尽管杀了我便是,只求念在孩子稚弱,不知人事,且放过他一命……”


    那婴孩仿佛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拿起刀,站起身,将信收好,看了眼在地上挥动着手臂啼哭不止的婴孩,向女人道:“你说林鹤年得贵人青眼,是卢侍中?”


    女人眼神闪动:“宦场上的事,他从来不与我多说,我只知道那贵人惜他写得一笔好字。”


    海潮未再多问,掀开毡毯大步走了出去。


    待她走远,隔屏内走出一个男子。


    女人立即将孩子抱紧:“我已按你们的吩咐做了,请放我们孤儿寡母归乡罢……”


    男子道:“我家主人宽仁,待找到东西,自会放你们离京。”


    女人哭道:“你说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留下的所有书卷、字画,已全部交给你们了。你说的那手札,我连见都没见过,就算逼死我们母子也交不出来……”


    男子无动于衷:“你们安生在这里住着,主人自有定夺。”说着大步向门口走去。


    掀开毡毯,他又回头道:“她也许还会来找你,别再自作聪明多管闲事,再有下次……”


    他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孩,随即移开视线:“我也帮不了你们母子。”


    女人搂紧了孩子,跪坐在地上兀自颤抖着泪流不止。


    ……


    出得亲仁坊,再往东走过两个里坊便是林鹤年临死前说的藏物之处。海潮在坊墙外迟疑了一下,转身往西走去。


    越往西行,路上行人车马渐渐多起来,都是趁早去西市上赶早市采买的人,有布衣荆钗的百姓,也有被服绫罗的大家婢仆。


    海潮随着人潮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西市坊门,在路边的食肆里要了碗水引饼,坐在一旁慢慢吃了,然后继续穿街过巷,来到一爿挂着“程”字招牌的旧书肆。


    书肆有些冷清,店面里只有两个身着白衣举子模样的人,正缠着店伙压价。


    那店伙不堪其扰,又不好开罪客人,见了海潮便如遇见救星,笑容可掬道:“小娘子可是要找书?别看敝店不大,程家书肆遍及大江南北,无论经史还是传奇,但凡小娘子说得出书名,都能替你寻摸来。”


    海潮道:“有没有佛说阿弥陀经?”


    店伙连连点头:“佛经都在楼上,小娘子请随小人来。”


    海潮跟着那店伙走到楼上,店伙爬上木梯,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长条木匣子,低声道:“这是少东家去东都之前特地交代的。”


    说着打开匣子,取出经卷,取下轴头,从里拈出一样绢布包裹的物事:“这便是小娘子要的东西。时日不够,勉强赶制出来,有些粗陋,不知是否得用?”


    海潮展开绢布看了一眼:“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罢重新包好,小心收起,向店伙道了谢,随即带着木匣离开了程家书肆。


    下楼时店堂里又多了个着青衣的中年人,正站在架子前仔细看着卷轴上挂的签子,在海潮经过时,往她手中的匣子上瞥了一眼。


    待她出了店门,那中年人状似不经意地问店伙:“方才那小娘子买的是何书?”


    “是阿弥陀经,说是超度亲人用的,”店伙道,“贵客怎么问这个,难不成认得那小娘子?”


    青衣人并不回答,只抽出一卷旧书会帐,随即匆匆出了书肆,只见冬阳下人流如织,那少女便如一滴水汇入湖海,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


    海潮甩掉了跟踪她的男人,在西市找了家小茶肆,寻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并一碟果子,慢慢喝着茶,一直待到红日西沉,第一声暮鼓敲响,方才拿起刀走出茶肆。


    那青衣男子自然早已不知去向。


    她走出市坊,随着急于归家的人潮向客馆走去。


    同随贡船来京的朝集使和举子多住在进奏院,住不下的就安排在这客馆里。临近大朝会,朝集使都在忙着配合户部官员查验清点贡品,举子们刚到京城不久,自然要去城中的市坊和寺观名胜游览一番,不到暮鼓响是不会回来的,是以午后客馆中几乎没什么客人。


    快要走到客馆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而沉着,一听便知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而且还着实不低。


    海潮快走几步,那脚步声也快,她放慢脚步,那人便也走得慢。


    海潮料想是书肆里盯上她的那个青衣男人又跟了上来,猛然一转头,却见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那人眼珠子很浅似有胡人血统,一身男子胡服,头戴胡帽,看身量骨架却明显是女子。


    海潮蹙眉:“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行了个礼,一开口,并不掩饰自己女子的声音:“望小娘子有礼,我家主人想请望小娘子去府上一叙,马车就停在坊门外。”


    海潮越发警觉:“你家主人是谁?”


    女子道:“小娘子见了主人自然知晓。”


    海潮自不会不明不白地跟着她走:“我是来京城送贡品的,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得,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跟你走。”


    女子眨了眨眼:“恐怕由不得小娘子。”


    海潮按住刀柄,向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有别的埋伏。


    眼前的女子功夫不低,但她也未必不如,这半年来她几乎一睁眼就练刀,每日练到力竭,惟有如此才能成眠。


    她相信自己的刀,虽然没有十成胜算,对方要轻易带走她是绝不可能的。


    海潮扬起下巴:“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女子娇笑了一声,干脆承认:“小娘子的身手在奴之上,不过若是交起手来,小娘子恐怕就无缘元旦大朝了,小娘子的苦心谋划也必付诸东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探花郎的仇,自然也没人替他报了。”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逆流,她一早便知为梁夜报仇一定千难万难,却不想才到长安就被人知悉了她的谋划。


    是谁走漏了风声?


    除了她以外只有杜刺史知道底细,她怕牵连陆琬璎和程瀚麟,连他们都没告诉。


    难道是杜刺史?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是怕她牵连,当初拒绝帮她就是了。


    难道是半当中后悔了?


    海潮想不明白,可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


    对方说的没错,她一旦在这里动手,就不可能替梁夜报仇了。而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若要阻拦她,她也毫无办法。


    只有先去见了那人再说。


    她打定了主意便道:“带路吧。”


    女子带她走出坊门,门边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却皮毛锃亮,高骏不凡,一般人家有这样一匹马必定当作宝贝,哪里舍得用来拉车。


    海潮在秘境里做过公主,看这匹马也能猜到主人家身份非同一般。


    马车往西行,到朱雀大街转而向南,然后便一路往南行,到城门处停了下来。


    舆人与守卫低语了几句,守卫便即放行,甚至没有要他们下车查验。


    有这等特权的,显然不是一般官宦了。


    出了明德门,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驶入一处庄园。


    那些楼宇比她秘境里的公主府还要华美,朱甍碧瓦,重檐飞峻,依着山势错落,曲水绕阶而过。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前面。


    两人下了车,进门是一座草木葱茏、花团锦簇的花园,中央是一方浩渺平湖,湖中磊石而成的山丘上有楼观掩映在梅林间,泠泠淙淙的琴声断续随风传来。


    海潮跟着那女子穿过水上的浮桥,拾级而上,登上楼观,只见室内重帷叠障,正中一个女子躺在软榻上听琴,十几个婢仆环绕着,煮茶的,添碳的,捧盘的,斟酒的……不一而足。


    那女子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生得丰肌弱骨,意态雍容,只见她半阖着双目,手执一柄白玉如意,百无聊赖地随着琴曲轻打着节拍。


    弹琴之人一袭白衣,没有戴幞头,黑得泛青的头发用木簪束起。背影清瘦俊拔,琴音也透着股孤高清寒的味道。


    海潮看见那背影,脚步不由一顿,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那人听见动静也不自觉地转过头来,恰好与海潮四目相对。


    他年约弱冠,眉目如画,乍一看竟有些梁夜的影子。


    但她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容貌算不得多相似,神态更是截然不同。


    那人低眉敛目地行礼,听琴的女子款款坐起身,将貂裘往肩头拢了拢,向他道:“这首曲子我很喜欢,你的诗文也颇有韵致,只是模仿别人太过,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回去改一改,我替你呈送给张侍郎。”


    那青年闻言既惊且喜,玉白的面庞因兴奋而绯红,诚惶诚恐地叩首:“谢贵主赏识,仆不胜惶恐。”


    女子有些意兴阑珊,将手中玉如意递给侍女:“赏。”


    青年又是受宠若惊,谢恩不迭。


    海潮见他伏地跪拜的模样,心里生出莫名的嫌恶来。


    上首那位贵主显然也不怎么受用,挥手让他退下。


    那人方才住了嘴,抱起琴施施然退了出去。


    女人屏退了侍从,连那带海潮来的侍女也挥退了。


    华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女人妙目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在海潮身上:“你便是望海潮?”


    海潮道:“是。”


    女人莞尔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她失礼,只说:“是个有灵气的孩子,难怪梁子明为你拒婚卢氏女。”


    海潮没想到会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梁夜的名字,还是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说出来,心里像是烧了起来,一时滚烫,一时又极冷。


    “你可知我是谁?”女人又问。


    海潮听见方才那弹琴的青年称她“贵主”,心中隐隐猜测眼前人是否是杜刺史所说的清河长公主。


    但那位长公主年近半百,眼前的美人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


    她摇摇头:“不知。”


    女人直截了当道:“我是今上一母同胞的长姊,你可听说过?”


    海潮低头行礼:“民女拜见长公主。”


    清河长公主一笑:“看来是听人说过了。”


    海潮当然知道,这位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姐,也是仅剩的至亲手足,地位尊崇,颇有手腕,很得皇帝的信任。在太子和燕王的储位之争中站在太子一边,皇帝好几次欲废太子,改立贵妃所出的燕王,都是长公主出面劝谏。贵妃和卢党自然将这位长公主视作眼中钉。


    在来长安的途中,她还听同船的举子说起过这位长公主的许多风流韵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年轻时与河东郡王世子裴玄的纠葛——两人曾订过亲,可后来不知怎的解除了婚约,自那之后,长公主便再未婚嫁,只豢养了许多面首,再后来裴世子袭了爵,竟然也未娶妻,直到如今还是孑然一身。


    得知是卢党之敌,海潮略微放心了些,但还是想不通长公主为什么找她。


    长公主却似故意吊着她,转而说起闲话:“方才那琴曲,你以为奏得如何?”


    海潮道:“民女是粗人,听不出好坏。”


    长公主“噗嗤”一笑:“那举子是来我这里行卷的,他的诗文平平,模仿梁子明却只学得些皮毛,没有风骨,不过我还是会向礼部侍郎举荐他。”


    海潮听人说起过,没有靠山的举子,到了长安都要辗转在达官贵人府第间,投送自己写的诗文,盼着能得贵人赏识举荐,这就是所谓的行卷。


    但是那么多举子,那么多的诗卷,有多少能送到那些贵人的眼前呢?


    所以这些人就得想方设法独辟蹊径,使尽浑身解数凑到贵人眼前。


    长公主道:“我喜音律,却不爱听教坊乐工奏的琴曲,嫌他们的琴音里缺了风骨雅韵,于是便有许多举子苦练乐艺,投我所好,其中不乏技艺高超者,不过最叫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梁子明的琴。”


    海潮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嫌恶刚才那弹琴献媚的年轻人,因为那相似的背影让她想起小夜或许也曾做过同样的事,心上便似被蚀出了一个洞。


    长公主靠着凭几,闲适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一出打发长日的戏码。


    过了一会儿,似是见海潮不会哭出来了,她才敛容道:“我第一次见到梁子明是在三年前,他带着杜文梁的荐书来投卷,本来我与杜文梁无甚交情,见不见都在我一念之间。


    “不过那日我府上恰好有宴,便叫那日来投卷的几个举子一起来侍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日的情形:“我喜音律,但又不喜教坊乐工匠气太重,缺少风骨雅韵,只听门人清客抚琴。


    “当日举子们无不使尽浑身解数抚琴弄箫,投我所好,只有梁子明一人不为所动,兀自饮酒。


    “杜文梁在荐书中极力称赞他雅擅音律,尤善抚琴,格高韵清,不与俗同。我便命他奏琴,谁想他拒绝了。”


    即便是从前发生的事,海潮听到此处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说琴音发乎心,若其心是邀宠献媚,琴音自浊,他即便勉力为之,也只能奏出浊音。”


    长公主有些怅惘:“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我要他心甘情愿奏一曲我听听,不想再无得偿所愿的那一日了。”


    她看向海潮:“他那时拒婚卢氏女,我颇感意外,便着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家乡与一渔家女定下了亲事,我便一直想看看那渔女究竟是何人物。得知你入京,便着人请你来见一面。”


    海潮已不像从前那般天真:“长公主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是圆是扁吧?”


    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也不只是为了献珠讨赏吧?”


    不待海潮回答,她开门见山道:“梁子明当日自知命不久矣,将卢道因的罪证送到了我这里。”


    海潮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她本来担心那些罪证被卢道因找到销毁,如今证据就在卢党死对头的手上,不是一查一个准?


    可随即她的血便冷了下来,梁夜出事前就将罪证送到了长公主手上,到如今已经快一年了,卢道因还好好做着他的侍中。


    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不揭发他?


    仿佛猜到她的心思,长公主道:“我劝你打消此念。”


    海潮愕然抬起头,顾不得礼仪,直视着长公主的双眼:“为什么?”


    长公主道:“我知你想为梁子明申冤,可时机未到,你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和杜文梁的仕途。”


    海潮心头一跳。


    长公主道:“杜文梁不曾向我告密,你随岭南贡船入京,自是得杜文梁相助,他虽贬谪边地,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她看看海潮,接着道:“我猜猜,你可是想以献珠之名面见圣人,向他陈情?要让圣人严查宠妃和重臣,只有当着百官和使节的面,逼得他不能徇私……你一个平民,不能参加元旦大朝,那就只有朝会后的大宴,庶几能寻到机会。”


    海潮听她说着,心渐渐往下沉,才到长安没两日就叫人看穿了全盘计划,如果长公主要阻止她,只要将她囚禁起来,过了元旦大朝,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长公主道:“贵妃与卢党如今势焰熏天,连太子亦不能撄其锋,此时发难实属不智。即便圣人迫不得已下令严查,最后多半也是寻个僚属顶罪,卢道因至多不过贬谪。只要贵妃与燕王圣眷不断,不出两年卢道因又能奉召回京。他们一个把持朝政,一个专宠内宫,凭你一个小小渔女如何撼动?”


    她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峻起来:“而你让圣人在皇室宗亲、各国使节与文武百官前失了颜面,你可曾想过自己要如何脱身?”


    这些海潮自然早已想过:“我不怕,我只是要一个公道,难道圣人就要杀我?”


    “即便圣人宽宏大量,卢党和贵妃也不会放过你,杜文梁也会受你牵连起复无望,”长公主道,“还有所有暗中帮过你的人,也会被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一个人就是死也不怕,可要是连累杜刺史、陆姊姊和程瀚麟,她怎么保护他们呢?


    “何况朝中卢党众多,恐怕你一开口,就会被他们制止,连冤情都说不出来就被侍卫拖下去。”


    海潮道:“难道朝堂上就全是卢党?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长公主轻轻一哂,似在笑她天真:“若是没有完全把握一击即中,站出来便是公然与贵妃、卢道因势不两立,除非他们此次一蹶不振,否则必遭其报复,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等以卵击石之事。”


    “太子呢?”海潮看着她的眼睛,“太子不是和贵妃、卢党不对付吗?都说太子仁义爱民,见到这种不平事,他就不管吗?”


    长公主本人就是支持太子继位的,海潮这么说,便是借着太子在问她。她和杜刺史在谋划的时候赌的便是太子一党不会放弃这绝无仅有的机会,给卢党一击。


    她不用将卢道因定罪,只要他被贬出京即可。


    长公主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一哂:“你这小渔女,是在质问我么?胆子倒是不小。”


    她叹了口气:“太子仁厚而纯孝,与贵妃、燕王的龃龉毕竟是家事,怎会在一众使臣和百官面前让圣人难堪。”


    海潮一颗心沉了下去。


    杜刺史与她条分缕析地推测过,太子一党很可能不愿蹚这趟浑水,他们生怕不能拔了卢党的根基,却因为咄咄逼人而失了圣眷。


    可是就算太子一党不出手,元旦大朝的宴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能在众人面前把冤情捅破,皇帝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得下令调查。


    她不怕长公主不管,怕的是她为了避嫌不准她申冤,那她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情急之下,她双膝“咚”地砸在地上:“求长公主成全,不论成或不成,民女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长公主与太子殿下。”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海潮身前,将手放在她肩头,缓颊道:“谄佞小人虽一时得意,必不能长久,你只需静待合适时机,待他们露出颓势,那两桩命案便是致命一击。梁子明之冤,早晚可以昭雪,不必急于一时。”


    海潮抬起头,满脸晶莹的泪水:“要等多久?”


    长公主一时语塞。


    “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海潮忘了礼节,“快要过年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厚的雪,我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还要孤孤单单地待上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如果太子斗败了,贵妃的儿子当了皇帝,枉死的人还有机会伸冤吗?”


    长公主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也仅此而已。


    戕害探花郎这样的致命一击,一定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怜悯,便冒险让这小渔女节外生枝。


    她沉下脸:“妄议国祚,你当真不怕我治你的罪?”


    海潮道:“民女只有这条命,若不能报仇雪恨,死又有什么。”


    长公主道:“你拼上一条命也无法让罪魁祸首偿命,又是何苦。”


    海潮抬眼望着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那是一张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脸。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乎一个贫寒探花郎的枉死,一个小小渔女锥心刺骨的痛苦。


    这样的人不关心正义,只在意自己的切身利益。


    海潮擦去眼泪:“我不止要他被贬。”


    长公主蹙眉:“你想刺杀卢道因?不可能。他自知朝中树敌甚广,衣食都万分小心,府第戒备森严,出行有众多武弁高手护卫,凭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杀他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你是打算……”


    海潮迎着她的目光:“凡害他的,都要偿命。”


    长公主微阖双目,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凭几,沉吟一会儿,方才轻启朱唇:“你有几分把握?”


    ……


    临近元旦大朝,京兆府的杂事多如牛毛,巡街的班次要增加,各道的贡品要检查,还要应付六部的借调。


    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大小案子自然也多起来,法曹参军蒋五忙得脚不沾地,在衙门里宿了十多日没着家。


    一直忙到岁除夜,幸得上峰开恩,总算是可以回家与老母妻儿吃顿团圆饭,喝杯椒柏酒。


    然而将翌日大朝的事项安排妥当,又对今夜当差的衙役耳提面命了几句,走出府衙也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越到年关宵禁越严,这时候坊门早就关闭了,但以他京兆府法曹参军的身份,自然可以凭腰牌自由出入。


    出了广德坊,转入南街,道上的积雪白天被车马行人碾化了,新雪还没来得及飘下,路上泥泞湿滑,蒋五的靴子很快便湿了,布袜浸了水,冻得脚趾成了冰。


    蒋五也顾不得这些,缩着脖子袖着手,迈着大步往家赶,幸好他的住处在城西,离衙门不算远。


    到了醴泉坊,眼看着再穿过一条横街就到了,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刺耳的叫声像尖锐的指甲刮开寂静的寒夜,听得蒋五打了个冷战。


    他不自觉地回头,看见坊墙墙头蹲着道小小的黑影。


    蒋五上前几步,举高火把照了照,见是只玳瑁猫。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块冰坨子,照着墙头上的黑猫用力掷了过去,黑猫灵巧地躲开,又冲他叫了一声。


    “死畜生!”蒋五骂了一声,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道影子一闪。


    那不是猫犬之类的小兽,分明是个人。


    明日就是元旦大朝,今晚大街上竟然有人犯夜!


    广德坊到延康坊这一片都归京兆府管,若是在这关键时候出了乱子,他这法曹参军也脱不了干系。


    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转身拔腿就跑。


    蒋五举着火把撒开腿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喝道:“何人胆敢犯夜,给我站住!”


    那人影逃得很快,幸而蒋五脚力也不弱,始终紧追不舍。


    他从怀里摸出骨哨,想引来其他巡夜的差役,可送到嘴边又迟疑起来。


    这贼人见他就跑,说不定是在谋划什么大案,若是他能捉住他,可是大功一件。


    这点私心让他将骨哨揣回了怀里。


    一路追到延康坊南墙,那人似乎自知在平直如棋盘般的大街上不可能逃脱,脚步一顿,忽然耸身一跃,双手扒住坊墙,灵巧地翻上了墙头,身手矫捷一如方才那只玳瑁猫。


    若是寻常小毛贼还罢了,有这样的功夫在身上,不是江洋大盗便是叛贼,放跑了可是不得了的事。


    带着火把不便爬墙,幸好天上没有云,星光足以看清人影。蒋五将火把灭了放在一边,朝手心吐了口唾沫,跳了三四回,总算扒住墙头爬了上去。


    那贼人自然早就跳下墙跑了,不过蒋五站在墙头居高临下,顺着坊内的十字街和巷曲一找,片刻就发现那条人影正朝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跑去。


    蒋五精神一振,差点大笑起来——这一带里坊的地形没有人比他更熟了,那贼人病急乱逃医,竟然逃进了一条断头巷里。


    他顺着坊墙爬了下去,便即向那巷子里追去。


    可奔到巷子深处,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莫不是见鬼了?蒋五想起那些差役们闲着没事时传的那些闾里间的奇闻怪事,心底渗出丝丝寒意。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一个人追贼,吹哨子多叫几个人来才好。


    这么想着,脑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蒋五猛地回过头,一张狰狞的怪脸突地出现在他面前,僵白的脸上是一对黑黢黢的窟窿。


    蒋五忍不住大叫一声,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那张骇人的怪脸只是个纸糊的面具。


    “装神弄鬼!”他便要拔刀,却不想对方比他更快一步。


    只听“锵”一声,刀锋出鞘,他的脖颈上便是一凉。


    蒋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吓得双股打颤,哪里敢乱动:“你先将刀放下,有话好说,我腰间钱袋里有一两三钱银子,兄台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好商量……”


    那人道:“我问你几句话,要是敢乱动乱叫就宰了你。”


    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且似乎刻意压低过,但仍能听出说话之人是个女子,蒋五回想起方才那人攀墙越壁时灵巧轻盈的身姿,这才恍然大悟。


    但他仍装作不知:“兄台尽管问,某知无不言。”


    “梁夜在哪里?”那人问。


    蒋五一愣:“梁夜是谁?兄台是不是认错人……”


    话未说完,脖子上便似被野蜂蜇了一下,一滴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进领口。


    “不记得就帮你想想,”那人道,“想起来了么?”


    蒋五连忙答:“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兄台说的是那位梁探花,不知兄台是梁公子什么人?”


    “他在哪里?”那人没回答,只是问道。


    “他,他……在下也不知……”蒋五话说到一半,刀刃又抵进了皮肉里。


    他连忙告饶:“在下并未诓骗兄台,在下只是奉命寻个由头将他带到衙门里关上两日威吓一下,并未伤他分毫,没多久便将他放了……梁探花是得罪了贵人,蒋某与他并无私怨,只是听令行事,兄台莫要寻错了仇家啊。”


    那人冷嗤了一声:“没伤他分毫,那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蒋五张口结舌:“他的腿,他的腿……”


    话未说完,脚踝上忽然一阵剧痛,原来是那人在他踝骨上踢了一脚,虽不重但用了寸劲,疼得他膝盖颤抖,直往下跪。


    “说不说?”那人又问。


    蒋五只得承认:“那贵人要问梁探花一些事,但他缄口不言,我们只好……上了夹棍……一开始只是想吓他一吓,可那梁探花是个硬骨头,寻常笞杖对他没用,上峰便指示用上审案的手段……蒋某也看他可怜,私下里让差役下手时轻些,莫要将他脚踝夹碎了,出去妥善医治,不至落下腿疾……”


    他竭力为自己辩解,却到底心虚,一边说一边偷觑那人神色,但白惨惨的面具自然看不出表情,她的眼睛也隐藏在黑窟窿看不见。


    她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关了他多久?”


    “也就三五日……”蒋五话未说完变作一声惨叫。


    “到底三日还是五日?”


    “五日,五日……”


    “这五日他受了多少罪,你说清楚,”那人道,“只要漏掉一桩,我便杀了你一家老小。”


    蒋五听她这样狠辣,不敢心存侥幸,只好将上峰如何叫他们寻个由头夤夜悄悄把探花郎捉走关在地牢里,不给饭食不给清水,几十个时辰不让他睡觉,用笞杖、夹棍、铁针等等审犯人的手段逼问他搜集的证据藏在了哪里,可他始终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们也不敢当真害他性命,时候到了又问不出什么,便将他放了。”蒋五道。


    “怎么放的?放在哪里了?既然放了,他现下人在哪里?”


    蒋五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是你们害死了他,是不是?”


    蒋五感觉刀锋更深地嵌进皮肉里,吓得冷汗直流:“好叫侠士知道,小人真的不想害探花郎性命……审到第五日夜里,他发起高热来,眼看着不大好,某便叫人拿了粥来与他吃,可却灌不下去了,到了天明便不成了,上峰便下令偷偷送出城去,找个僻静无人处……安葬了……”


    那人半晌没出声,只是握刀的手腕不住地颤抖。


    “蒋某与梁探花并无私怨,看着好好一个人如此心里也不落忍,只是他惹怒了贵人,谁也不敢帮他脱身……最后是我送他出城的,最后一程没叫他受苦……”


    “你把他埋在哪里?”那人问道,声音已不太像人,却像是受困的哑兽从喉咙里发出嘶吼。


    “没有埋,没有埋……”蒋五道,“是梁探花自己吩咐的。他那时候烧得糊涂了,只在临终前清醒了一会儿,就吩咐小人把他放在水里,小人问他为何不肯入土为安,他说江河湖海都是通的,水能带他回家乡,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第266章 长安 献珠


    元正当日, 天尚未破晓,文武官员、万国衣冠便已执炬列队,候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待漏院,等候宫门打开。


    等待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 官员们难免低声说起昨夜城中两桩怪案。


    两桩案子偏生都出在京兆府, 一桩是法曹参军蒋五郎失踪, 昨夜他下了值该回家过年, 家人等到天明却不见其人, 长子拿着令牌去衙门寻人,得知他早已离开,京兆府的差役和金吾卫寻了附近的街道都未找到人, 今日大朝他也未出现。


    法曹参军一个七品官, 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 许是吃多了酒罪在哪户娼家, 误了正事。


    另一桩案子就耸人听闻多了——京兆府尹连同夫人、一双儿女、几个奴仆, 一起在睡梦中惨遭杀害。


    那凶徒手法娴熟利落,死者都是割喉而死,只有喉间一道致命伤,显然是高手所为。


    京兆府尹的宅邸不是等闲人能闯得进去的, 众人都暗暗猜测周府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两桩案子都出在京兆府,虽说未必有关联, 还是一起呈送到了大理寺, 不过恰逢元旦大朝会,必得过了今日才能详加推查。


    有了谈资, 时间便过得快了。不多时东方微明,宫门洞开,文武官员东西分列, 鱼贯进入宫中,在光顺门外按次序站定,向紫宸殿中的贵妃行朝拜之礼——自数年前先皇后薨逝,后位便一直虚悬,皇帝萌生过立贵妃为后之意,奈何群臣谏阻,又虑及太子,遂作罢。


    不过除了皇后名分之外,贵妃实际与皇后无异,连元旦大朝的一应朝拜礼仪都与皇后相同。


    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贵妃便在内廷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一众官员则由礼官引领来到含元殿前,沿着龙尾道拾级而上,入含元殿朝拜天子。


    这一套仪程繁复冗长,不容丝毫差错,一些年迈的官员几个时辰站下来都累得眼冒金星。


    朝拜完毕,皇帝降座入内殿更衣,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了含元殿。


    此时已近正午,朝会之后便是大宴。


    往年元旦大宴都在面朝太液池的麟德殿中举行,今岁却别出心裁移到了太液池上。群臣跟随内侍走到太液池附近,只见池畔新建的水殿描金着彩,锦幔飘拂,在正午的日光下美轮美奂。


    那水殿有一半的台基延伸到池中,就如悬空的巨舫一般。


    皇帝与贵妃两人挽臂站在阶上,向群臣微笑致意。


    贵妃虽已年届不惑却红颜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丰腴雍容,艳光四射;皇帝长她不过五六岁,却已两鬓微霜,皮肉虚浮,看着仿佛差了辈分。


    群臣与使节方才向贵妃朝拜,却是隔着宫门由礼官传话对答,许多人第一次得睹贵妃芳容,在心中暗道难怪贵妃十数年荣宠不衰,果真是天人之姿。


    皇帝已换下衮冕,着绛纱袍,戴通天冠,贵妃也换上了钿钗礼衣,浓云般的墨发上赫然插戴着十二支钿钗——按制只有皇后才能佩戴十二钿,贵妃只能佩九钿,装束已是僭越,与皇帝一同设宴款待群臣更是惊世骇俗。


    早在数月之前,皇帝便下敕六部,在太液池上建造巨舫,原本是在大宴后要宗室与近臣在舫上举行私宴为贵妃庆贺生辰,侍中却以重宴糜费为由,上书建言将二宴合而为一。


    不久之前贵妃立后的奏章刚被驳回,侍中此举,自是为了让贵妃以母仪天下之姿出现在使节与群臣面前,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拥护正统的言官纷纷谏言,皇帝大约是为了弥补宠妃,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却是在宴会前数日,长公主突然站出来做了和事佬,这才让皇帝遂了愿。


    皇帝感念长姊为他分忧,也破例邀请了长公主一同赴宴。


    众臣依次陆续入殿,各按品级官位就坐列席。


    水殿规模比麟德殿小一些,但容纳数百朝臣使节仍旧绰绰有余。


    宴会伊始,皇帝与贵妃连榻而坐,俨然如帝后一般。


    不少人心中纳罕,偷瞟太子与长公主,却见两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内侍向皇帝与贵妃呈上椒柏酒、五辛盘,皇帝与贵妃举起金觞,连袂祝酒,群臣亦纷纷端起酒杯恭贺新春与贵妃诞辰,一时间殿内贺声如雷,几乎激得太液池水都要翻起浪涛来。


    贺声止,太子起身恭谨向皇帝贺新岁之喜,又祝贵妃寿,继而各国使臣一一祝酒,最后侍中卢道因代表群臣向君王与贵妃祝贺,贵妃望着兄长,难掩眉间的喜色。


    兄妹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盛宠不衰,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样荣光焕发、志得意满。


    祝酒毕,贵妃小声向皇帝道:“妾这便告退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稍待,朕有生辰礼给你。”


    “圣人有心,”贵妃脸颊晕红,过了会儿似是按捺不住好奇,倚向皇帝身旁,“圣人可否告诉妾,是什么好东西?”


    她盈盈望着皇帝,眼中闪动着少女似般的欣喜急切,却并不叫人觉着矫揉造作,只有一派天然。


    皇帝笑着卖关子:“不急,先赏乐。”


    《秦王破阵乐》响起,上百甲士身披银甲,下着紫色画中单,手持长戢与盾牌,随着激越鼓点、高亢筚篥和清亮的号角腾跃起舞。


    这是每年元旦大朝必演的乐舞,贵妃身为深宫嫔妃却是第一次观赏,不知是受慷慨激昂的乐声感染,还是兴奋之情难以自抑,忍不住拊掌喝彩。


    一曲舞罢,舞者退场,皇帝示意内侍打开临水的门扇,携着贵妃、领着群臣走到台榭上凭栏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出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做出的假物,其间却点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做成的花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吹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色汗血宝马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口惊呼,含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进贡的汗血宝马,你与丑儿都善骑马,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子乳名,贵妃闻言,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马给妾浪费了,圣人春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捏捏她的手,他喜欢贵妃喜怒形于色,也喜欢她小性子收放自如,知道进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色道:“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马人已领着一对舞马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跳丸、舞剑等等百戏戏目轮番上演,夹杂着精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水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洞箫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巨大的红鱼破水而出,复又跃入水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它破水之处绽开层层花瓣。


    如此反复数回,水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花,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花瓣,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花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入水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身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练破水而出,有如银色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眼花缭乱,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水面上跳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花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身上白狐裘,感叹道:“这伶人好俊的身手,她钻在水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身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身旁的内侍道:“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出鱼龙漫衍戏叫做‘龙女献寿’,是岭南道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户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露出嗔恼之色,又问:“这出‘龙女献寿’可还喜欢?”


    贵妃道:“喜欢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


    内侍答:“回禀圣人,杜老如今在廉州刺史任上,这回岭南道的朝贡便是由他安排的。”


    皇帝笑着摇头:“这老物如今倒是开窍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向贵妃道:“他这是向你告饶了。如何,气消了不曾?”


    贵妃嗔道:“朝堂之事妾岂敢置喙,外放也好,召回也罢,不都是由圣人定夺,倒叫旁人说妾后宫干政,祸国殃民。”


    “不过一个迂直的老头,哪里就这么重了,”皇帝哭笑不得,“罢了,念他是两朝老臣,又曾授业太子,过阵子便召他回京颐养天年罢。朕只怕你心里不爽利。”


    贵妃善解人意:“杜老一心为民,忠于社稷,犯颜直谏也是出于公心,妾脸皮厚,叫人骂两句褒姒妲己又如何。”


    皇帝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有几个百戏伶人还是从阿姊府上调来的,这些戏目的编排上她也费了不少心思。”


    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阿姊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早闻阿姊府上的舞乐都不比宫内的逊色,只盼有缘一见才好。”


    皇帝道:“若有暇日,我带你去,阿姊只是性子刚强些,实则不难相处,一家人还须多走动。”


    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和太子、长公主不睦,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明面上便如陌路人一般终究不体面。


    贵妃不信长公主那么好心为她生辰宴花心思出力,但皇帝也不会平白说这话,莫非长公主见风使舵,看太子不济事,想转而投向她和阿兄?


    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长公主与他们兄妹为敌多年,怎会突然倒戈。


    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贵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似是察觉到她到目光,转过头来,微抬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贵妃嫣然一笑,向皇帝道:“圣人可否陪妾去向阿姊道个谢?”


    皇帝对她的乖觉甚是满意,拍拍她的手背:“莫急,过两日请阿姊入宫叙话。”


    贵妃满心都在揣摩长公主方才那笑容的含义,哪里还顾得上看百戏,转身替皇帝拢了拢肩头的黑貂裘:“水畔风冷,圣人还请顾惜御体,若因妾的缘故染上风寒,妾万死莫赎。”


    皇帝连忙伸出两根手指贴在她唇上:“良辰吉日莫说不祥之语。


    说罢挽起贵妃的手回到殿中。


    众人也跟着回到殿中继续飨宴。


    酒过数巡,又赏了一曲乐舞,贵妃欲告退离席,皇帝按住她的胳膊:“朕还有东西要送你。”


    贵妃打趣:“莫非还有什么幻戏没演完?”


    话音甫落,一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颔首。


    内侍便令乐舞退下。


    片刻后,一个少女捧着个盖着红锦缎的莲花金盘步入殿内。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青色锦衣,裙上用金线绣满鱼鳞纹,飞天髻上点缀着真珠和金海贝,湿漉漉的鬓角贴在蜜色的脸颊上,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如同黑珍珠,仿佛真是从龙宫里来的仙女。


    贵妃认出了那双眼睛:“这不是方才那个……”


    话未说完,那少女已到了跟前,跪倒在地,将金盘举过头顶,用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声音道:“岭南道敬献,恭祝贵妃福寿绵延。”


    贵妃看向皇帝,皇帝道:“猜猜下面是什么?”


    贵妃岂会猜不到,却偏偏不说破,只笑着摇头:“妾驽钝,猜错了叫圣人取笑。”


    皇帝道:“那便揭开看看。”


    贵妃伸出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色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贵妃霎时屏住了呼吸。


    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爱真珠,实则是天子喜欢她佩戴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润,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欢上了真珠。天子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子更稀罕。


    然而与眼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珠子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色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那光晕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滚落下去。


    好在少女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子,却顾不得手上的盘子,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道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紧收拾妥当。


    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暖炉网罩,将手中的珠子投入了炭火里。


    贵妃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珠子落入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满殿哗然。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道:“护驾!”


    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按倒在地。


    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含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感,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道:“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子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奸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头戴高冠坐在华堂上。”


    贵妃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厉声喝道:“放肆!”


    又对皇帝道:“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乱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皇帝沉吟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侍卫正要从命,皇帝右手边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且慢。”


    太子从容站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礼,温声道:“启禀圣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虽无礼,但罪不至死。且听她所言似有隐情,臣以为不妨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贵妃看了一眼皇帝,用略带委屈而善解人意的语气款款道:“太子宅心仁厚,但此地是圣人宴请八方使节的殿堂,并非断案的公堂,在国宴上大吵大闹着实不成体统,贻笑嘉宾。”


    “贵妃此言甚是。”太子道。


    他温声问那少女:“你有冤情可以去官府伸冤,若实在无法可想,也可去击登闻鼓,在御宴上滋事大不应该。好在圣人宽宏,贵妃仁善,若非遇到明主,恐怕已极刑加身。”


    贵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这话是将皇帝和她架了起来,如果处置这采珠女,他们就是昏庸无道了。


    正思忖着,只听少女道:“回殿下的话,民女不敢去官府,民女听说这京城里不管什么衙门都听侍中的,就算敲登闻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民女未婚夫君就是被京兆府不明不白捉去折磨死的,下令的就是侍中!”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卢道因。


    贵妃不由自主怒喝:“你信口雌黄!”


    卢道因赶紧起身避席,拜倒顿首:“臣冤枉,臣对此一无所知,还请圣人明鉴!”


    贵妃也跪倒在地,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侍中忠君爱民,一心社稷,绝不会做这等倒行逆施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忠良,还请圣人为侍中正名。”


    须发皆白的尚书左仆射跟着离席躬身俯首:“侍中克己奉公,绝不是此等恃权枉法之徒,此女居心叵测,在元旦大朝上胡言乱语,该当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有他领头,臣僚们纷纷拜倒为卢道因陈情,“恳请圣人明鉴”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扫了眼殿内,只见朝臣跪倒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则默然看着,没有人声援太子。


    太子也不气馁:“启禀圣人,此女借献珠之名千里迢迢上京寻夫,不似图谋不轨之人,兴许是在里闾间听得什么谣言,误会了侍中。固然痴愚暗昧,其情究竟可悯,圣人爱民如子,今日又是岁旦佳节、贵妃寿诞,恐怕不宜见血光,还请圣人宽宥子民,以彰圣德。”


    便有一臣子反驳:“太子仁厚,未免以己度人。此女假借献珠之名,在八方使节面前大放厥词,辱伤国体,怕是受了奸人指使,犯上作乱。臣以为该严刑峻法,令其供出背后指使之人。”


    太子正色道:“范侍郎此言差矣。圣人尝教诲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之爱民如子若是,便是子民急于伸冤,言行失当,圣人亦不会苛责,所谓‘辱伤国体’更是无稽之谈,我泱泱君子之国,岂是一个黎民百姓几句话便能损伤的。”


    那臣子无从辩驳,只车轱辘似地嘟囔着“不合规矩”,慢慢没了声息。


    太子又向众使臣的席位深深一礼:“元旦宴上出这等事,扫了诸位贵宾的兴致,是某之过,某在此向诸位赔礼。”


    使臣们纷纷避席还礼,一人道:“殿下言重。”


    太子徐徐转身,向皇帝道:“圣人,事已至此,一味粉饰太平倒不如分说明白、澄清误会,早还侍中清誉,也免得宾客心有芥蒂。”


    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在大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挺拔的身影上。


    河东王裴玄是他多年旧友,从他沉潜之时便与他相交莫逆,之后更是他御极登位的大功臣。


    岁月仿佛特别眷顾裴玄,时隔多年他依旧英挺俊朗,风姿不减冠龄之时,只多了山岳般坚沉的气度。


    面对风华正茂、气宇轩昂的老友,忽然有些力不从心,两人分明年岁相当,自己却已经被衰朽的阴影笼罩,已初见垂暮之色了。


    皇帝定了定神,问道:“裴卿,你以为如何?”


    裴玄闻言起身,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臣以为此女指控无凭无据,荒诞不经,请圣人切勿轻信,以免寒了忠臣的心。”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裴玄这些年醉心林泉,不问朝政,太子和党斗得不可开交,却从未见他站过队,这回竟然公然替卢道因说话,真是匪夷所思。


    太子垂着眼帘,紧抿着唇,脸颊慢慢涨红。


    贵妃见无人声援太子,连地位超然的裴玄都说了公道话,不禁暗喜,皇帝是极看重这位故友的,若是他能站在自己这边,那储君之位……


    当务之急是让这惹事生非的疍户女闭嘴。


    她便即向左右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侍卫便要将少女拖拽起来,却听上方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慢着。”


    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贵妃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跪倒在地请罪:“妾僭越。”


    皇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向侍卫道:“尔等退下。”


    侍卫们忙松开少女的双臂,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


    皇帝沉着脸看向少女:“你的未婚夫君与侍中有何过节,你断言是侍中害了他,有何凭据?”


    少女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回圣人的话,夫君得罪了侍中,在刑部当了个管文书的小官,在整理文书的时候发现几年前的流民孤儿失踪案有蹊跷,就悄悄查起来,结果查到了侍中害人的证据,可惜提前走漏风声,侍中就让京兆府的人半夜把他捉走,在牢里严刑拷打逼他把证据交出来,夫君不肯交,他们就……”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强忍着眼泪,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皇帝道:“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夫君托梦告诉民女的。”少女理直气壮地道。


    皇帝哑然。


    殿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少女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道:“夫君还说捉拿他的是京兆府法曹参军。”


    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贵妃道:“岂有此理,天下怎会有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又向皇帝道:“此人满口胡言,没有一句可信,定是受人教唆,诬陷忠良……”


    少女继续说:“告诉民女,他是查一桩流民小儿接连被杀害掏心的旧案子,发现是侍中指使的……”


    话未说完,贵妃怒道:“放肆!你含血喷人!那桩案子三司早有定论,凶手也已处斩,怎会攀扯到侍中身上!”


    少女道:“这些都是夫君在梦里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圣人查了就知道。”


    贵妃还想说话,皇帝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继续问道:“你夫君是何人?”


    “民女夫君姓梁名夜,是探花。”


    “梁夜……”皇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近侍轻声提醒:“圣人,梁夜梁子明是去岁进士科魁首,圣人钦点的探花郎。”


    皇帝颔首:“朕记得此子,诗文策论都作得极好,胸有丘壑、应对从容,的确是隋珠荆玉般的人物。”


    内侍道:“圣人当初盛赞梁探花之策论,还说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皇帝脸上现出沉痛之色,问那内侍:“他何时出的事?怎么无人向朕禀报?”


    内侍自然答不上来,皇帝也不是在问他。


    皇帝又问:“他原先是在何处任职?秘书省还是御史台?”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圣人,梁探花原是在刑部任从八品主事,掌管文书。”


    皇帝蹙起眉,本朝状元郎按惯例都是秘书省或御史台等起家,刑部主事是刑部里最低一级的官员,虽说听着比秘书省正字的品级还略高一些,但多是流外吏熬了半辈子升上来的,一清贵一浊贱,有霄壤之别,让探花郎任此职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数年之后,一批批新科进士入朝,皇帝如何还想得起一个年轻人,他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这辈子再也别想踏上青云路。


    朝臣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自然知道梁探花是因为拒婚侍中千金,开罪了侍中,才被发配去当了浊官。


    皇帝冷眼看向吏部侍郎:“此事可是你安排的?”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起身,当日秘书省与御史台皆无缺额,恰好刑部有一从八品主事致仕,臣便想着权且让梁探花先在刑部任职……”


    不等他说完,皇帝冷笑着打断:“荒唐!没有缺额,为何不上奏,不陈情?你让朕钦点的探花郎混入浊流、沉沦下僚,敢说不是公报私仇?”


    吏部侍郎冷汗涔涔,一句也不敢辩驳,只不住地叩首谢罪。


    谁都知道吏部侍郎是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么报私仇报的是谁的仇显而易见。


    皇帝沉着脸道:“吏部侍郎不能举贤任能,反而因私废公,目无纲纪,即日起革职问罪。”


    吏部侍郎连忙脱下冠冕,拜谢天恩,然后惶恐地退了下去。


    皇帝又转向刑部侍郎:“李奉,此事虽是简侍郎安排,亦不可绕过你去,你来说说,为何不曾提出异议?”


    刑部侍郎早知自己也在劫难逃,拜倒颤声道:“是臣失察,臣知罪。”


    皇帝冷笑了一声:“恐怕不是失察那么简单。”


    刑部侍郎口称万死,皇帝道:“你是梁主事上峰,他失踪多日莫非你一无所知?”


    刑部侍郎道:“回禀圣人,梁探花接连两日未来点卯,臣便着人去住处寻人不见,只当他混迹浊流心有不甘,不告而别……”


    “荒唐!”皇帝道,“你明知职任不妥而装聋作哑,属下失踪不闻不问,闭目塞听、尸位素餐,念在你年事已高,又并非始作俑者,待朝会廷议后再行处置。”


    说罢,皇帝也不去理会叩头谢恩的刑部侍郎,看向卢道因:“任免六部官员当由政事堂合议,朕乾纲独断,卿可有异议?”


    卢道因面色发白:“圣人明察秋毫,裁决圣明,简侍郎玩忽职守,革职是理所当然。”


    皇帝颔首,意味深长地道:“那朕便放心了。”


    转眼之间实权在握的礼部侍郎就被革了职,一众朝臣都暗自惊疑,平日与侍中走得近的更是噤若寒蝉。


    卢道因伏倒在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皇帝道:“卿平身罢,朕会着大理寺与御史台查清真相,定然还你清誉。”


    不待卢道因出声,又向太子:“此案便由太子监理,务必秉公持正。”


    太子朗声道:“臣谨遵圣人教诲。”


    卢道因站在一旁面色灰白,汗如出浆。


    贵妃想要开口,瞥了眼兄长,四目相接之时,卢道因轻轻摇了摇头。


    贵妃便将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那直直跪在阶下的少女,恨不能将她立时杖毙。


    到这地步,她如何想不通这是一早就做好的局?这采珠女是杜文梁送上来的,虽不曾听说杜文梁与长公主府有什么往来,但当初立储时他也是坚持立嫡立长的,很难说私下里和太子一党没什么勾当。


    皇帝捏了捏眉心,看向仍旧直直跪在地上的少女:“你毁损贡品,在国宴上出言不逊,桩桩都是死罪,朕念你为夫请命,其情可悯,可免你一死。”


    少女却并未如他预料那般感激涕零,只是道:“民女到御前告状,便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求让凶手偿命。”


    话未说完,她突然“腾”地站起身,扑向侍中。


    贵妃惊呼:“阿兄小心,她要行刺!”


    又向侍卫尖声叫道:“快护着侍中!”


    侍卫们立即将侍中团团围在中间,另有几人去拿那少女。


    少女失去了下手的时机,果断转身,踢开门扇,撂倒了两个守在门口的侍卫,奔到水边越过阑干,哗然一声跳进了太液池里。


    侍卫们追上去一看,只见一件青色鳞纹的绣衣飘在水面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有几个水性好的侍卫跳下水去搜寻,可不一会儿便被冬日刺骨的池水冻得几近麻木,只能赶紧上岸。


    禁卫统领(具体官职)带人绕着太液池搜寻了半晌,那少女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皇帝复命。


    皇帝默然片刻,叹息一声:“不想此女如此刚烈,罢了。”


    出了这样的事,宾主自然都没了欢宴的兴致,筵席草草收了尾。


    席散后,朝臣们依次离开水殿,三三两两走在宫道上,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议论方才的事。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长公主与裴玄都有圣人赐的辇车,很快便越过步行的群臣。


    到得宫门,长公主下了辇车,乘上自己的马车。


    车轮辚辚驶入朱雀大街,她将窗幔撩起往外看,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河东王府的马车,跟着三三两两几个侍卫,并无仪仗,素简得与车中人的身份极不相称。


    长公主心中一动,向侍从道:“去向河东王传个信,让他稍待,我有话要同他说。”


    侍卫领了命便策马去传话。


    片刻后,王府的马车慢了下来。


    两车行将交错时,长公主命舆人停车。


    她撩起车帷,隔帘见车中模糊侧影:“今日多谢你帮我。”


    “长公主恐怕误会了。”低沉的声音自车中传出。


    “若没有你那句话,圣人未必能下定决心动他。”长公主道。


    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的局面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但裴玄那句话才是一锤定音,将皇帝的多疑、猜忌、嫉妒都算计了进去。


    他是绝不能忍受裴玄与侍中、贵妃结党的。


    “若非帮我,又是为何?”长公主道,“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长公主高看在下。”


    话音未落,马车疾驰,须臾便将长公主抛在了身后,只有扬起的黄尘遮蔽天日。


    第267章 长安 “卢侍中昨


    正月初五, 天朗气清,晨光和煦有如仲春。


    长公主听见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帘外。


    她放下手中的小银剪和只剪了一个脑袋的金箔人胜,向帘外道:“进来。”


    珠帘沙沙作响, 长史捧着一大捧卷轴走进来:“请恕臣不便施礼。”


    长公主瞟了一眼他怀里的卷轴:“又是那些举子送来的?”


    长史道:“是举子们呈送的春帖、诗作、赏春图, 臣已筛过一遍, 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上佳之作。”


    “放下罢, ”长公主兴致不高, “上回你送来那批诗文也说是百里挑一,我看着都俗得很。”


    长史将卷轴堆放在书案一侧:“臣眼俗,见识短浅, 便觉这也好那也好, 只是百里挑一并非夸大其词, 近来登门献诗献画的举子数倍于往年。”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侍中府门庭冷落, 自然都到我这里了。选一幅春图我看看。”


    长史从卷轴堆里挑挑拣拣抽了一轴出来, 从锦袋里取出,解开丝绳,小心翼翼地放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缓缓展开卷轴,云蒸霞蔚的杏花林、渌水澹澹的曲江池, 便在眼前铺开来,杏林下池岸边游人如织, 眉目宛然衣袂轻扬, 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吹过。


    “这画俗是俗,倒是有几分意趣……”长公主一边赏画, 一边道,“这两日宫里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两日贵妃闹了一场无果, 圣人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寿昌王之国,即日启程,看来已成定局了。”


    御宴之后贵妃脱簪散发,拉着儿子一起下跪为兄长求情,结果惹恼了皇帝,降了她的位份,让她禁足宫中反省,还将燕王贬为寿昌郡王,未出正月便令他之国。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她指着展开到一半的卷轴,只见显眼处画了一个骑枣红马,白衣黑帻的书生,昂首挺胸洋洋得意,比周围人都大了一圈。


    “才夸了这幅画有些意趣,可惜画画的人目光太过短浅,功名心太炽,终究无趣。”


    长史忙道:“臣替贵主换一卷。”


    “不必了。”长公主却失了兴致,拿起小银剪继续剪起人胜来,任由剪下的碎屑落在画上。


    一时只闻小剪刀“咔嚓”作响,待指间一个梳双鬟着襦裙的小人胜成型,长公主方才悠悠地道:“降位份、禁足、母子相隔都是一时的,还不是圣人一句话的事。他既然发落了贵妃母子,便是对太子有了交代,打算对卢道因重拿轻放了。”


    长史钦佩道:“贵主料事如神。今日早朝廷议,圣人只问了卢道因失察之罪,左迁江州刺史,勒令其即刻离京,这时候大约已经启程了。”


    长公主冷哼了一声:“果然如此。”


    御宴翌日,便有人将五花大绑的蒋五郎扔在大理寺门外。


    蒋五对害死探花郎的事供认不讳,只是他一个法曹参军,只按着上峰指示办事,证言不足以定卢道因的罪。唯一称得上证据的是卢府的扈从曾来牢里见过梁探花,也将该人指认了出来,但那扈从已“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了。


    卢道因咬死了不认,只说刁奴自作主张假传主令,他毫不知情。


    从轻或从重,究竟还是看皇帝的态度。


    “罢了,这次卢党的打击不可谓不重,”长公主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次是打不死的。”


    “另一桩案子如何了?”她又问。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日属下设法将梁探花留下的线索、物证送进了大理寺,那道人犯案证据确凿,只是大理寺去拿人的时候发现那妖道早在腊月初便已离京。”


    长公主手上一顿,若有所思:“这么巧?”


    长史:“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恰好有事离京,大理寺已向各州郡发了文书搜捕。”


    长公主:“已过了一个月,若他真是畏罪潜逃,恐怕是大海捞针。就算拿到了人,卢道因也可不认,那案子年深日久,只凭一个道人的证词定不了卢道因的罪。看来不出几日就会有分晓,圣人既发落了贵妃母子,算是对太子有个交代,看来卢道因那里是不用指望了。”


    长史道:“长公主料事如神。”


    长公主又说:“太子想必大失所望。”


    无需回应,长史的神色便证明她所言非虚。


    长公主叹了口气:“还是沉不住气,那日在御宴上太心急,着了相,咄咄逼人倒显着贵妃可怜了。”


    长史道:“太子富于春秋,难免心浮气躁些,不过有贵主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长公主摇摇头:“有些事是天生会的,不用人教。直到十九岁都学不会的,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学会。倒是他羽翼日丰,我这老妇的行事手段,他是越来越看不惯了。”


    说话间手中剪子一偏,一个即将成形的金箔小人便断了一条胳膊。


    长史道了声“可惜”,长公主一笑,索性在那小人脖颈处剪了一刀,让它身首分离:“对了,秦昭仪的小皇子正月里该满五岁了罢?”


    长史应是。


    “那孩子着实可人,去岁宫宴上谁抱都哭,唯独对着我笑。”长公主又拿起一片金箔,重新剪过。


    长史道:“这是十一皇子有福缘。”


    “我记得库里有套羊脂白玉九连环,替我寻出来,”长公主道,“下回入宫看看他们母子。”


    长史附和:“秦昭仪出身低微,没有母家倚仗,又数年无宠,他们母子在宫中也着实不容易。”


    长公主睨他一眼:“我不过见孩子爱人,去瞧瞧他罢了。”


    长史凑趣地笑了笑:“臣多嘴。”


    长公主忽然敛起笑容,话峰一转,“人还是没找到?”


    长史知晓长公主心事,小心翼翼答道:“内廷侍卫驾船在太液池里找了几日,始终未见尸首。”


    “按说就算溺死了,这些时日也该浮起来了。”长公主蹙起眉,自言自语似地道。


    “贵主不必多虑,”长史安慰她道,“常人跳进正月的池水里,撑不了多久,多半是尸首被水草绊住了。”


    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那日的事多有蹊跷,我同她明明事先说定了,她去御前告状,我事后助她脱身,不想她竟节外生枝去行刺卢道因。”


    长史道:“一个穷乡僻壤来的采珠女,没什么见识,仇人就在眼前,怕是什么都忘了。”


    长公主放下手中剪刀,捏了捏眉心:“我总觉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里闾间都在传那采珠女是南海中的龙女,报完仇投入水中无影无踪,是回龙宫去了。”


    长史哑然失笑:“百姓蒙昧,传什么的都有,更有甚者说那采珠女早已为夫殉情,来京伸冤的是鬼魂……种种荒诞不经。那些人最喜欢编造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他本意是想打消长公主的顾虑,不想她听罢神色愈加凝重:“殿中那么多侍卫,行刺毫无胜算,她为了复仇处心积虑这么久,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长公主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道:“去大宏福寺找昙颖法师,替两人做场法事,再点两盏长明灯,也是两个苦命人。”


    长史道了“遵命”:“贵主心慈。”


    “你说他们在泉下会不会怨我?”长公主问。


    “要怨也只会怨卢道因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与贵主何干?若贵主不出手,任由卢党坐大,才是社稷万民的祸害,”长史道,“贵主削弱卢党的势力,便是替他们做主伸冤,他们泉下有知,只有感恩贵主,岂有怨怪之理。”


    长公主一哂:“巧言令色。我难道还怕两个孤魂野鬼,若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卢道因早死了一百回了。你说的没错,尸身多半是叫水草牵绊在水底了,是我想得太多。年纪大了难免多思多虑,胆子也变小了。”


    她揉了揉眼睛:“岁月不饶人,剪了会儿人胜眼睛便花了。”


    长史道:“贵主若无别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长公主将剪好的一对人胜递给他:“送与令嫒玩。”


    长史双手接过连声谢赏。


    长公主道:“近来别收拜帖、投卷,有宴请也替我回绝了,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东宫那头最近也别来往了,让阖府上下谨言慎行,切不可得意忘形。”


    长史肃容道是:“属下这就去预备十一皇子的生辰礼。”


    长公主满意地颔首。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卢党受了打击,皇帝也不愿看着东宫独大,何况太子羽翼已丰,已不愿姑母掣肘,她这时候远着太子,既是对皇帝表明立场,也是对东宫的敲打。


    是夜,长公主心事重重,罢了宴饮歌舞,早早便上床歇息。


    辗转反侧到半夜方睡着,窗纸未明时依稀听见外头有人声,她起身唤来使女一问,却道是长史等候在廊下,只等长公主醒来便要禀告大事。


    长公主立即传他入内,一边让女使伺候她更衣梳洗,一边召长史入内,隔着屏风问他:“出了何事?”


    长史道:“启禀贵主,卢侍中昨夜叫人刺杀了!”


    第268章 京畿 刺杀


    日将暮, 昌亭驿附近的官道上地动如雷,几十名魁梧健壮的随扈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一辆四马拉着的青帷安车,后头是装载行李的车马、步行的奴仆, 如流水般望不见尽头, 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天空, 落日成了天边一抹淡淡的昏黄。


    驿丞接到消息早早恭候在道旁, 见这阵仗不禁暗暗咋舌。


    昌亭驿距长安数十里, 在两京之间的必由之路上,日常送往迎来的都是出入长安的官员,其中不伐高官权臣、皇亲贵戚, 但卢家这样的排场还是难得一见——怪道说是秉钧之臣, 即便被贬出京, 还是这样煊煊赫赫, 若是鼎盛之时, 还不知怎样的势焰熏天。


    正思忖着,国公府家令下马向驿丞拱手:“今夜卢公下榻此驿,请速请闲杂人等回避。”


    驿丞吃了一惊,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下榻驿馆的皆为朝廷命官, 除此之外便只有数名驿奴与马仆……”


    不待他说完,家令便不耐烦道:“给你半刻钟将人清空, 驿奴也不必留。卢公自有家仆侍候。”


    驿丞左右为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刺史就是贬官十级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得罪得起的, 可是其他官员也是凭着传券入住的,都写明了程期,若是耽误了事他也担待不起。何况他一个驿丞, 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赶人呢?


    “天色向晚,恐怕多有不便……”


    家令道:“叫他们去找间邸店住下便是,花费的银钱一概由我们出。”


    见驿丞仍旧支支吾吾,便不与他多言,向身后扈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队人马长驱直入。


    驿丞忙跟上去,那些扈从一进驿馆便“砰砰”用拳头砸门,片刻便将驿馆闹了个人仰马翻。


    有头发花白的官员气得脸皮紫胀,连声怒骂“贼匪行径”,可还是叫他们牛马似地驱赶了出去,连行囊也来不及收拾。


    将人全部“请”出去后,又有一队扈从牵着五六条站着有半人高的黑犬进去。


    那些狗一声也不吭,眼神凶恶,“滴滴答答”淌着浓稠的涎液,驿丞不小心与一只狗对视了一眼,那狗便拧起嘴唇,露出森森的尖牙,看得人心惊胆寒。


    驿城忙躲开视线,他听说过达官贵人专养凶犬看家护院,看见生人便上去扑倒,一口将人喉管咬断。


    卢府的扈从牵着狗将整座驿馆的房舍、花园、宴堂、厨房、库房,乃至柴房溷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彻底搜查了一遍,那四马安车方才笃悠悠地驶入了驿馆。


    偌大的驿馆中除了卢府的人马,便只有一个驿丞留下随时待命。


    每道门都有扈从把守,驿馆四周都布了岗哨,安排了扈从与猎犬看守,卢刺史下榻的院子周围更是围得铁桶似的。


    驿丞连卢刺史的真容也没见到,有什么事都是家令出面与他打交道。


    一早准备好的饭食、茶果他们也一概不要,用的鱼肉菜蔬全都是自己带来的。


    驿丞在一旁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架势,咂摸出了些味道——听说这卢刺史树敌众多,看来是害怕有人借着他离京的机会在半道上杀他呢!


    要他说这小心得也太过了头,别说刺客,怕是连只蚊蝇也近不了卢刺史的身吧!


    大约是亏心事做多了,难免一惊一乍、疑神疑鬼。


    卢刺史害死探花郎的事他当然也听说了,最后罪魁祸首只是贬官外放,他也和百姓一样义愤填膺,今日见卢刺史这样做派,更添了几分恶感。


    然而他人微位卑,莫说替天行道,连往他吃食里吐口唾沫也做不到。


    只能暗暗感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样的恶人偏偏命硬,老天都不来收他。


    不必招待客人,也不必安排饭食,驿丞难得落个清闲,独自用过夕食便在门房睡下了,只盼着这尊大佛明日早些上路,去祸害别的驿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犬吠和人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驿丞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赶紧推门出去,只见许多人举着火把来来去去,一个个都紧绷着脸。


    “出什么事了?”他忙问一个扈从。


    扈从毫不客气:“回屋里去,别添乱……”


    他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冲进门房里,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没人躲藏在里头,这才向驿丞道:“要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立即禀报。”


    驿丞后背发凉:“莫非真的有刺客?”


    那扈从自不会回答他,不耐烦道:“当好你的差,莫要多管闲事。”


    驿丞哪敢当真不管,卢刺史要是在他的驿馆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那家令问问清楚。


    家令自是守着卢刺史的院子,驿丞没费什么劲便找到了他,一问卢刺史好端端的在卧房里,着实松了口气。


    但接下去听到的事又叫他心提了起来——现下这场乱子,是因为死了一条狗。


    那狗原拴在后园里,守着通往卢侍中院子的小径,附近的扈从听见一声狗吠赶过去,一看那狗躺在地上,被人割断了喉咙,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热血。


    驿丞听了也难以置信,卢刺史已经这么小心了,怎么还有刺客混进来杀狗?莫非是生了翅膀飞进来的?


    更离奇的是,扈从听见犬吠赶来只有片刻,可那刺客却不见了踪影,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那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驿馆中可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家令问驿丞。


    驿丞绞尽脑汁,也无非就是那些犄角旮旯,他们早就彻底搜过一遍了。


    家令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异样:“方才你在哪里?”


    驿丞愣了愣,方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吓得冷汗霎时冒了出来:“我一直在门房里睡觉,出来时还遇上了贵府的人。”


    家令打量了一下驿丞鼓鼓的小腹,眼里的怀疑淡了些:“你莫要再随意走动,就留在此地,免得卢公有什么吩咐。”


    驿丞明白待命是假,看着他才是真的。不过他急于自证清白,正愁没有机会,便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


    卢府的扈从没头苍蝇似地搜了一通,什么也没搜出来,家令无法向主人复命,病急乱投医地逮着驿丞问:“这驿馆中可有出入暗道,或者藏人的地方,你可想清楚了,否则有什么闪失,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暗道自然是没有的,他在这驿馆里待了二十来年,有几个耗子洞都一清二楚,别说暗道了。


    驿丞心里叫苦不迭,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脑门,还真叫他想到一个地方:“仓房前头有一眼井,前年水枯了,那里兴许能藏人……”


    家令狠狠剜了他一眼,叫来扈从首领,又向驿丞道:“赶紧带路!”


    到得井边,驿丞眼前便是一黑,只见原本盖着井口的木头井盖落在一边。


    扈从首领也注意到了,当即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侧耳倾听,只听得“噗”一声闷响,石头似是砸在什么软物上。


    他向井里道:“我们知道你躲藏在里面,赶紧出来认罪,卢公宽宏大量,说不定免你一死。”


    井下似有动静,众人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应答。


    扈从首领道:“不上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井下之人仍旧不就范,家令便向扈从道:“盖上井盖,用烟熏。”


    扈从很快找来木柴、硫磺、引子等物。首领命四周众人用湿布捂住口鼻,点起烟,盖上井盖,浓重的硫磺味很快弥漫开来。


    井中的动静越来越大,首领道:“赶紧爬上来束手就擒,还可饶你一命。”


    井底之人却只是挣扎着,并不见往上爬。


    首领道:“看来是个硬茬。”


    熏了约莫两刻钟,井底的动静渐渐平息,首领方才命人掀开井盖,待浓烟散尽,方才令人在腰间拴上绳索,吊下井去,将那刺客提上来。


    人一出井口,众人拿火把一照,便即察觉不对。


    只见那人脸熏得黢黑,手脚被麻绳缚住,口中也被塞了破布。


    旁边有扈从惊叫一声:“周平,怎的是你?”


    那名唤“周平”的扈从奄奄一息,已是不省人事,哪里能回答他的问话。


    扈从首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叫那贼人骗了!”


    他上前查看一番,便知端的,叫人安置这倒霉的下属,自己立即跑去禀报家令:“那贼人拿了他的衣裳、靴子、腰带和佩刀,必是混进了扈从之中。属下已命人排查,只是要将人聚集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家令闻言也是面色凝重:“赶紧将那贼人查出来!我去禀报卢公。”


    他们下榻前已将驿馆里里外外都彻底搜查过,竟然还是叫贼人钻了空子。


    正要往院子里去,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猎犬的狂吠,紧接着便是人的惨叫。


    家令和扈从首领对视一眼,脸色俱是一变,赶紧跑到院中一看,只见一条猎犬死死咬着个扈从的腿,旁边几个扈从持刀围着一人一犬,不敢贸然上前。


    卢府的猎犬都是精挑细选从小训练,扑咬主人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扈从首领连忙拔刀刺向那疯犬,疯犬忽然松开嘴扑向首领,首领趁它跃起时眼疾手快将刀尖刺进犬腹,旋即一拉,“刺啦”一声,鲜血四溅,那狗受了重伤仍是凶残无比,将首领扑倒在地,照着他喉咙便要咬下。


    首领情急之下抬臂挡住要害,狗一口咬在他前臂上,首领吼道:“还不快宰了这畜生!”


    周围扈从方才如梦初醒,围上来对付那凶犬。


    那狗见持刀之人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松开首领前臂,竟然转身冲向了卢道因的卧房。


    卧房的门扇紧闭着,可高窗却半支着,那狗儿垂死之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跃起,竟然钻进了窗户里。


    卢道因早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披衣坐在床榻上,听见疯犬的吠声大惊失色,忙唤仆从。


    守在榻前的两个扈从俱是高手,连忙挡在卢道因身前,另一个扈从果断抽刀,一刀削下了疯犬头颅。


    鲜血飞溅,帐幔上鲜红一片,卢道因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多少,但亲眼见到这鲜血横飞的野蛮景象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


    他脸色煞白,看着齐齐跪在他面前的扈从首领和家令,冷笑道:“这便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


    首领顾不得血流不止的胳膊,和家令一起匍匐在地,连声求主人降罪。


    卢道因自然要治他们的罪,但情势危急,还不是问责的时候。


    他问明了此地的情况,当机立断,向家令和首领道:“那贼人好不容易混进来,一定还在驿馆内。尔等留在此地细细排查,瓮中捉鳖,务必留活口。”


    又吩咐道:“另选十来个武艺高强、绝对可靠之人,先护送我离开此地。”


    主人既已有了决断,仆从自不能有异议,家令小心问道:“可是前往阴盘驿?”


    卢道因思忖片刻,一哂:“此地有埋伏,阴盘驿未必安全,那些贼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我偏偏反其道而行,去都亭驿!”


    家令吃了一惊,都亭驿在长安城曲江池北,他们去而复返是不合规矩的,但事急从权,才出长安便遇刺,返回避险亦是情有可原。


    卢道因却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他非但要返回都亭驿,待将那贼人擒获,他还要入宫面圣。


    届时人赃并获,太子一党无从狡辩,皇帝见太子如此得寸进尺、嚣张跋扈,定然心生忌惮。


    他再以受惊为借口一病不起,拖上一段时日,说不定朝中风向就变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照旧离京赴任罢了。


    都说他是靠着祖荫和贵妃的裙带才坐致公卿,可若非他每次都能将转瞬即逝的机会牢牢把握住,又怎能位极人臣?


    家令很快便命人备好了车马,选定了十几名扈从,护送主人上了马车。


    卢道因毕竟已上了年纪,半宿没睡神似倦怠,方才还受了一场惊吓,一上车便倚着隐囊闭目小憩。


    正昏昏沉沉之时,车轮不知轧到了什么,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车壁上,幸而车壁都包了厚实的软垫,不然非得撞出个肿包不可。


    卢道因怒火中烧,用力掀开车帷,向前头舆人斥道:“你会不会驾车?”


    冷风像阴兽般扑进车厢内,一股凉意忽然无端自心底渗出,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探身往外看,马车已行至灞桥驿附近,已能看见驿馆门口挂着的灯笼和灞桥桥头,扈从凌乱的马蹄声、弓箭和佩刀撞击发出的铿锵声近在咫尺。


    卢道因长舒了一口气,靠回去,复又闭上双目,感觉马车渐渐倾斜。


    车已驶上了灞桥,穿过桥再行十余里便是都亭驿,太子他们一定着人埋伏在阴盘驿,决计料想不到他会返京。


    终究是他棋高一着,卢道因不无得意地想象着太子和长公主见到他时的脸色。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一震,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撩开车帷正要骂时,那舆人却转过脸来:“第一次驾车,不太熟练。”


    那清泠泠的声音犹如一掬冰水从他耳朵直灌进腑脏,让他的血都结成了冰。


    这声音他只听过一回,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就是这个声音在御宴上控诉他害死了梁夜。


    他终于想起了方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舆人的背影身形不对。


    可是他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去留意一个舆人的身形?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她当日不是已经跳进太液池死了么?


    卢道因不及细想,扯开喉咙大喊:“来人——有刺——”


    话未说完,他只觉身子腾空而起,旋即“砰”地撞在车壁上。


    他就像摇盅里骰子,撞得眼冒金星,来不及细想究竟出了何事,耳边“轰”一声巨响,车厢四分五裂,扈从们的惊呼声、惊马声响成一片,如同鼎沸。


    不过只一瞬他便听不见了,激冷的河水包围了他,带着扑鼻腥气涌入他的七窍。


    卢道因已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疯女人竟然驾着车撞断栏杆跳进了灞水里。


    他不会泅水,刺骨的河水压得他耳膜生疼,灭顶的恐惧几乎令他不住地挣扎,竭力想要抓住点什么。


    扑腾半晌,他终于抓住了一块碎木板,将口鼻探出水面。


    耳朵里灌满了水,周遭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依稀能听见岸上的人马奔走呼喊、拉弓放箭。


    “救、救我——”他冷得直颤抖,心脏冻得几乎停止跳动。


    他听见扈从应声:“卢公忍一忍,仆这就下水!”


    “扑通”一声,果然有人跳下水来。


    可就在那扈从即将游近之时,他脚踝上忽然一紧,一只手猛地将他拖到水下。


    灭顶的恐惧再度袭来,卢道因下意识呼救,可一张口水便往他嘴里涌。


    扈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过漾着微光的河水看见他的腿脚。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扈从越来越远。


    他要死了,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不世才干,他的远大抱负,统统都要葬送在冰冷的水底。


    他在水中眨着眼睛,那少女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幽蓝的脸和漆黑的瞳,发丝随水飞扬。


    原来溺水而亡是如此痛苦而漫长。


    心脏剧痛,肺里犹如火烧,就在他的四肢开始痉挛时,忽有一只手将他的头提出了水面。


    卢道因忍不住像孩童般放声啼哭起来,可他还来不及庆幸自己大难不死,那只手便又将他按进了水里。


    那只手每次都能在他濒死时将他提出水面,又在他重燃生的希望时将他按进水底,如是反复。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提上水面,恍惚听见自己不停地哭求着要她给个痛快,可这酷刑仿佛要千年万年地持续下去。


    第269章 长安 “不管是人


    长公主身子不由往前倾, 迫不及待问道:“人死了没有?”


    长史道:“已死了,尸首今晨已送回卢府。”


    “刺客有几人,是男是女?可曾擒获?”长公主又问。


    “刺客仅一人,是个女子。”


    长公主心头一突, 便听长史接着说:“听说卢道因与刺客都是当场毙命, 那刺客身份尚未查明, 不过请贵主放心, 无论那刺客是谁, 都与贵主无涉。”


    长公主轻哂:“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卢道因出事,嫌疑最大的除了太子便是我。若查明那刺客与我无关便罢了, 若真是那人……”


    长史道:“那采珠女入京是杜文梁安排的, 贵主与杜文梁一向没有往来, 倒是太子殿下, 昔年曾受业于杜文梁, 说不定两人还有往来。”


    长公主笑道:“你这狐狸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敢将这种事攀扯到储君身上。”


    长史忙认罪:“臣口无遮拦,请贵主责罚。”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从奁盒里拿出一枚衔珠金凤钗, 把玩着上面细珠串成的流苏,若有所思道:“卢道因向来谨慎, 听说此次离京带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扈从, 生怕不能活着到江州,想来一路上是慎之又慎, 怎的轻易叫人得手了?”


    长史附和:“个中详情属下尚在着人打听,只听说他们一行原本宿在昌亭驿,不知出了何事, 卢道因夤夜带了一队扈从折返,行至灞桥,马车突然冲进灞水中,原来那刺客一早扮作了舆人。扈从下水去捞人,奈何水流湍急将人冲走了,寻到人时已死透了。”


    斗了半辈子的政敌就这么死了,长公主难免有些恍惚,对着镜子抚了抚尚且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的脸颊,吩咐长史道:“你替我去卢府吊唁,顺便打探一下昨夜的内情。再遣个人去宫中……不,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


    长公主将手中金凤钗递给女使让她簪在发髻上,又挑了盒红艳丽如霞的口脂:“用这颜色,人老了就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又向长史:“替我准备车马,我要去宫中探望一下贵妃。她与卢道因一同长大,兄妹情深,如今痛失至亲,别想不开才好。”


    长史隔着屏风听得冷汗涔涔,他在长公主手下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卢侍中一死,贵妃没了靠山,以皇帝的性子便无须忌惮他们母子,反倒是太子这边势大,需要削一削,寿昌王八成不必去封地了,卢道因的丧仪便是将他留在京中最好的借口。


    而长公主不管与刺客有无关系,贵妃与她都是不死不休,若寿昌王将来真的继承大统,长公主绝落不到什么好。今日她盛装打扮入宫“探望”贵妃,便是要趁她悲痛欲绝的关头激她一激,最好令她急怒攻心之下失言怨怪皇帝,在皇帝心里埋下根刺。


    饶是他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也难免感叹此人当真是铁石心肠。


    长公主去了宫中一趟,贵妃果然如她所料对皇帝心怀怨愤,骂的虽是她这皇姊,却句句捎带上皇帝——如何能不怨呢?若非皇帝将他急贬出京,至少他能保住一条性命。


    自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将贵妃的肺腑之言传到皇帝耳边。


    长公主坐在车里,倚着凭几,望着朱雀大道光秃秃的榆槐,心里说不出的舒畅,非但政敌死了,她也了却了一桩连日来的心病。


    回到府邸,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近黄昏,便令侍女伺候着沐浴、梳妆,换上华服,设了小宴,传了十来个清客与三五面首来侍酒,听曲赏舞,饮酒赋诗,直至夤夜。


    心中畅快,难免贪杯,由面首搀扶回寝堂的时候已有些醉了。


    饮了一杯茶,又在帐中歇息了会儿,酒意褪去些,她方才发现榻边有人跪坐着。


    她觑起眼睛辨认了会儿,认出是腊月里纳入府中的面首,范阳节度使送的,似乎有些鲜卑血统,肌肤白皙修眉俊眼,因近来事多,她还未来得及临幸,本打算今晚享用的,使女们一早便退到了寝堂外。


    那面首见她醒了,直起身:“奴为贵主宽衣。”


    长公主由他施为,一边借着微弱的烛火打量着眼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


    谁都知道她对裴玄有心,挑的人多少带点裴玄的影子,眼前这个眉眼尤其相似,换了从前多半要得宠一阵子,可如今她看着这副眉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俊逸无匹,青出于蓝,可长公主却似见了鬼,心里一阵恶寒,止不住颤抖,冷汗与酒意一起散发了出来。


    她猛地将面首挥开:“今夜不必伺候,退下。”


    面首唬了一跳,忙惊慌失措地磕头谢罪,细嫩的额头几下就磕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长公主掩好衣襟坐起身,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揉着额角道:“我今夜没兴致,你且回去,过几日我再召你伺候。”


    话虽如此说,但她知道自己是再也不会召他侍寝了。


    打发走了面首,一阵酒意又涌到头上,长公主懒怠唤使女进来伺候,拉过锦衾便阖眼睡了过去。


    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睡梦中恍惚听见一声鸦啼,不觉心悸不已,蓦地醒过来,只见帐中昏暗,尚未天明。


    自从御宴上那采珠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没睡过一日安稳觉,明知鬼魂之说是无稽之谈,心里却总惴惴不安,哪怕饮酒作乐将自己灌醉,睡到中宵也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她此时头痛欲裂,身上全是黏腻的冷汗,不换衣裳床褥是决计睡不下去了。


    她挪到床边,想要唤使女来伺候擦洗更衣,还未出声,却有一只手撩开了锦帐。


    她只当是哪个使女,心下有些不喜,主人还未传唤,便自说自话动手。


    正要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鼻端却飘来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她猛然清醒,睁大眼睛,借着烛灯的光晕看见探入帐中的人影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啪嗒”一声,一滴水珠滴落到她手背上。


    长公主毛骨悚然,正要放声大叫,却觉脖颈上一凉。


    “敢出声就抹了你的脖子。”少女的声音很低,但却似一股阴风直吹入人骨髓中。


    长公主强自镇定:“望海潮,可是你?”


    来人不吭声,默认了。


    长公主咽了口唾沫:“你如今是人是鬼?为何会在我的寝堂里?”


    海潮一笑:“不管是人是鬼,今晚都要取你性命。”


    长公主头皮发麻:“我好心帮你报仇,自问无愧于心,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且我答应过要助你脱身,那日你却对卢道因出手,是信不过我?莫非卢道因是你杀的?”


    海潮冷冷道:“你不必装样,梁夜是你害死的。卢道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长公主此时已冷静下来,攥紧了衾被,不屑道:“无稽之谈!梁子明查案查到卢道因头上,走漏了风声才被他害死的,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罢?”


    海潮道:“因为你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傻子,急着杀了京兆尹全家灭口。”


    长公主怔了怔,旋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京兆尹是卢党,他替卢道因办了多少脏事,要灭口自然也是卢道因灭的口。”


    海潮嗤笑:“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灭京兆尹的口?”


    “我如何得知?说不定是害怕事情败露,未雨绸缪。”


    “他要是有防备,就会阻止我进宫告御状,知道我进京的只有你。”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名姓,我一到京城你就收到消息,我一个平民百姓,何德何能被堂堂一国长公主惦记着?”


    长公主眼里掠过一丝惊慌,但转瞬即逝:“你这话好生没理,害死梁子明对我有何好处?”


    “你想扳倒卢道因,只凭一桩成年旧案哪里够,何况死的只是一些流民的孩子。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就不一样了,只有他死了,闹大了,皇帝再怎么包庇贵妃和卢道因也不能不管。”


    “照你这么说,只要和卢党不合的都有嫌疑,为何单单怀疑我一人?”


    “你还有另一个杀他的理由不是吗?”


    长公主神色阴沉下来,一滴冷汗从她鬓角滑落。


    “那天看见河东王我就全明白了,”海潮道,“就算没有卢道因的事,你也不会放过他的。你之所以对合浦的事一清二楚,是因为你早就找人查过他,你知道他阿娘的来历,也知道他的身世。”


    她的胸膛里仿佛被淤泥堵住,连声音也沉闷起来。


    所以梁娘子临终前要阿夜发誓不去长安,防着的就是长公主认出来吗?也许还有裴玄。不过她打听过,裴玄这些年隐居京畿,只有元旦大朝这样的日子才会回京面圣,所以他没见过梁夜。


    “你怕河东王认出他吗?”


    长公主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早已泄露了她的心思。


    “没错,我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他的身世,也找人查过他底细,知道他是裴玄和那……那女人的孽种。他早就与我定了亲,我日夜盼着他回京,可他却带回来一个女人,我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耻辱!我当然不喜欢那孽种,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究其根本不是他的错,我为何要杀他?你找错了仇家。


    “蒋五是你扔在大理寺门外的罢?那你想必已经审过他了,应当知道梁夜是怎么死的。”


    海潮盯着长公主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遮掩的恐惧,却没有一丝愧悔。


    “我见过他。”她道。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


    “我见过梁夜,”海潮道,“那天我没有说假话,他真的来找我了。”


    长公主笑起来,可脸上筋肉却十分僵硬:“难道你想说,梁夜的亡魂亲口告诉你,是我杀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蒋五把他投进水里的时候他没有死,”海潮道,“他在海边出生长大,水性很好,他直到最后也没放弃,他想活下去。”


    “他不是溺死的,他的致命伤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蒋五走了以后,他本来可以自救的,是你派人杀了他!”


    她看着长公主的眼睛,目光冰冷,如同索命的厉鬼:“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可能……”长公主道,“鬼魂索命都是无稽之谈,不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疑心她在诈自己,可她心里没底,那一夜水边只有她的人,这采珠女如何能准确说出致命伤的位置?


    莫非真有鬼神……这念头一起,铜墙铁壁便似裂了一条缝,恐惧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你终于也知道害怕了吗?”海潮盯着她的眼睛。


    梁夜并没有告诉她凶手究竟是谁,也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原本她对长公主的怀疑只有七分,但看见她此时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所为……”长公主摇着头否认,“我是无辜的,你找错了人……”


    海潮冷笑了一声,无所谓道:“你杀人的时候管过别人是不是无辜?杀了就杀了,杀错又怎么样。”


    长公主犹豫道:“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你不会滥杀无辜,你想想梁子明,你要是为了替他报仇变成恶人,他泉下有知定会痛心疾首……”


    海潮笑出了眼泪。


    她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把眼睛,揪住长公主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上提,吹毛断发的刀锋嵌进她皮肉里。


    死到临头,长公主再也不能维持她优雅的姿态,涕泪俱下:“你放我一命,我给你金珠宝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我请高僧给他做水陆道场,命人给他立生祠……”


    海潮只觉荒诞,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长公主从她的笑里听出了自己的厄运,她不管不顾地抓住海潮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扒开,可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少女用单膝压住她挣动的腿脚,刀锋嵌入皮肉。


    “等等……等等……”排山倒海的恐惧令她口不择言,“先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是关于裴玄的……”


    压在脖颈上的刀刃略微抬起了些。


    “说来听听。”少女道。


    长公主心里明白她绝不会放了自己,可多拖延片刻,就多一分生的希望,女使和侍卫说不定会发现异样赶来救她。


    她咽了口唾沫道:“那日你去了国子监林直讲家是不是?”


    话音未落,刀锋又往皮肉中嵌入些许,少女冷声道:“我没空听你废话,有话就快说。”


    长公主只得道:“你一入京我便派人跟着你,知道你去过林家。那日你离开后不久,我的人看见有个男人从林宅走出来……”


    海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是河东王府的侍卫,”长公主道,“他是裴玄的人!”


    海潮一哂:“你死到临头胡乱攀扯,想拖人下水么?”


    “我并未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侍卫认得那人,是裴玄的亲随,”长公主道,“对了还有那道人,龙兴观的观主薛荣原本在钟南山洞玄观,裴玄隐居钟南山时便与他有往来……裴玄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海潮颔首:“这个我信。我只问你一件事,把梁夜弄去刑部管文书,是不是你暗中办的?”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梁夜入刑部,不是吏部侍郎为了讨好卢道因么?此事真的与我无干,你不能将什么事都推我身上!”


    海潮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将刀收起还入鞘中。


    绝处逢生,长公主差点哭出声来,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有一团布塞进了她口中。


    “明天是人日……”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麻绳,飞快地将她双手、双脚分别捆绑起来。


    长公主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皮水囊,拔出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她身上。


    长公主起初以为是水,随即便觉不对,一股豆油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明白过来,顿时涕泪交加,拼命地摇头,口中含糊地求着饶命。


    海潮仿若未见,从灯台上拔出一枝点燃的蜡烛,看着涕泪满脸的女人:“明日是人日,你这种畜生就不必活到天明了。”


    话音未落,蜡烛落在浇了油的衣襟上,火焰腾地冒了出来,长公主拼命在床上打滚,未能扑灭火焰,却点燃了被褥、帐幔,火苗越蹿越高。


    海潮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撩起未点燃的幔子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迹,还刀入鞘,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卫太多了,她虽撂倒了几个,但火光很快就会将人引过来。


    果然,不久之后她便听见了寝堂方向有动静传来。


    她小心避开侍卫,趁乱嵌入后花园,潜入莲池中。


    长公主的山池院筑山凿池,引活水入园,水道长而狭窄,无人能潜游这么长的距离而不气绝。


    不会有人料到她竟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潜入,耐心等待一日一夜。


    侍卫们都在赶去正院救主,即便有人听见细微的水声,也只会当作长公主养的锦鲤在水下游动。


    只有鱼群惊惶地躲避那条陌生的黑影。


    黑影很快逆着水流游远,汇入了龙首渠。


    月光下枯荷间,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复归平静。


    第270章 终南山 “在所有人


    崇福寺在永宁坊北曲, 原是前朝某个达官贵人的别院,后来舍宅为寺。


    寺庙不大,园林无足称道,在佛寺众多的长安城里很不起眼, 香客多是本坊居民, 只图一个方便。


    今日是人日, 城中士庶或与家人团聚, 或走亲访友, 寺中香客寥寥无几,零星几个人也都在正堂里拜佛祖,后头罗汉堂里空无一人。


    海潮推开门, 跨过门槛走进佛堂, 里面幽暗冷清, 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香火味反倒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十八尊半人高的罗汉像绕着佛堂摆了一圈, 莲座花纹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那些罗汉像也都斑驳褪色,面目模糊,显然已有很久没有上漆翻新了。


    她从东头数起, 数到第十一尊停了下来。


    海潮不信佛,不认得这是哪一位罗汉, 上前看了看, 将那罗汉像从莲花座上搬了下来。


    罗汉像比料想的轻,她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像平放在地上, 蹲下观察雕像底部,中间的木纹和颜色都和周围对不上。


    屈指敲了敲,“嗵嗵”作响, 里面显然是空的。


    她将嵌在外面的小板卸下,将手伸进底座里掏了掏,摸到一节竹管。


    将竹管揣进怀里,她搬起罗汉像放回莲花座上,正要转身离去,忽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到了多久,离得这么近,竟没有发出丝毫响动,功夫很可能在她之上。


    海潮退后一步,握住刀柄:“你是什么人?”


    男人上前两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关上,打量着海潮衣襟上竹筒凸起的痕迹:“佛门清净地,动刀兵不吉利。我劝小娘子还是将东西交出来,彼此都省些功夫,也免得见血污了清修之地。”


    海潮又后退了一步,将刀柄握得更紧,警惕道:“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不屑地一笑:“小娘子在水下如鱼得水,到了岸上恐怕不是在下对手。”


    海潮审慎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人也不急,抱臂靠在门上,笃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海潮松开刀柄,从怀中取出竹筒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扬手接住,赞赏地点点头:“小娘子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昨日长公主府失火,有司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还请小娘子出入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筒口上的封蜡剔除,揭开封纸,倒出一个纸卷,接着将纸卷展开。


    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为何……”


    话未说完,刀刃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纸卷掉落在地上,两人都不去理会,因为那只是一卷白纸而已。


    “你究竟是何时掉换的?”男人咬着牙问道。


    昨夜他守在长公主府外龙首渠的入水口,一见此女现身便悄悄跟着她,尤其是从她进崇福寺到从佛像中取出竹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她,除非她会法术,否则绝无可能将里面的东西偷天换日。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早就发觉自己被跟踪,而且知道他们的目的,所以提前让别人将东西掉包,又故意引他就范。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女道:“带我去见河东王。”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海潮道:“我知道你是裴玄派来的,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不过不在我身上,你不照着我说的做,就永远都别想找到。”


    男人思忖了一会儿,咬着牙道:“我替你传话,但主人肯不肯见你,我一个下人做不了主。”


    海潮收起刀,还刀入鞘:“放心,他一定会见我的。”


    ………………………………


    如海潮所料,裴玄答应见她。


    翌日,侍卫将她带到裴玄的终南山别业。


    斋室建在半山腰,支起的窗户对着覆盖积雪的重重山峦,一枝铁色梅枝横过窗前。


    屋子很小,四壁素白,没有燃炭盆,只有墙角陶香炉散发出些许热气。


    陈设也简陋得出奇,除了一几一榻和一架木屏风外便别无它物,甚至连琴书也见不到。


    海潮注意到几案上放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一壶,都是鎏金的,錾着繁复的莲花和卷草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十分突兀。


    裴玄束着道髻,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与朝堂上锦衣貂裘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真是个隐居深山的逸士。


    实在很难将眼前人与曾经战功彪炳的将军联系起来。


    近看他和梁夜五官并不特别相似,但不经意的一眼都会让她想起梁夜,血脉相连的人总是有几分神似的,或许梁娘子便是因为这缘故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冷漠。


    秘境里的裴晔就更像他了,眉宇间的神色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梁夜真的在他身边长大,或许就是裴晔的模样吧。


    海潮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便不会有所触动,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心脏还是像被许多看不见的细丝穿过,扯动,隐隐作痛。


    “请坐。”裴玄抬起眼皮,眼风扫过海潮,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即吩咐领路的道童取茶具来。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海潮在他对面坐下。


    “远来是客,”裴玄不容置疑道,“那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完的。”


    待那道童从邻室取了茶炉用具来,他便挽起衣袖亲自烹茶,端正的身姿和一丝不苟的神情又让海潮想起了裴晔。


    一釜茶煮好,他将茶碗推到海潮面前。


    海潮没有碰。


    不一会儿,帘外传来僮仆的声音:“观主,药煎好了。”


    裴玄道:“送进来。”


    又向海潮欠了欠身:“望小娘子稍待片刻,裴某先服药。”


    海潮点点头,瞥了眼僮仆手中的瓷碗,只见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如膏,散发着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闻着便觉反胃。


    裴玄却像没有嗅觉,端起碗便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大半碗药全喝干了。


    他用以袖掩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素帕拭了拭嘴角。


    海潮讶然:“你是真病?不是装的?”


    裴玄不禁莞尔:“望小娘子想必听说在下称病不朝,是为了避免鸟尽弓藏的下场。倒也并非全错,不过有病也是真的。是当年南下平叛时落下的病根,沉疴宿疾,只能靠着药石苟延残喘。”


    海潮仍旧有些狐疑,那天在御宴上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仿佛猜到她所想,裴玄解释:“当日去赴宴时用了猛药和针石,是以病容不显。”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理由的,那些弯弯绕绕海潮不懂,他似乎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海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嘴唇也没有血色。


    难道他结交道士、打探西洲的秘密,都是为了治病求长生?


    正思忖着,裴玄放下茶碗:“在下有些东西在望小娘子手上,还望物归原主。”


    海潮道:“那是林鹤年留下的,他让我去取,他可没说过这是阁下的东西。”


    “望小娘子会怀疑亦是人之常情,”裴玄颔首,“裴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小娘子有何条件尽可以说,只要裴某办得到,无不奉命。”


    海潮冷冷道:“我要让梁夜活过来,你办得到吗?”


    出人意料,裴玄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认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若望小娘子想见故人,在下庶几可效微劳。”


    海潮心脏瞬间抽紧,竭力不显露在脸上:“你莫不是疯了?”


    裴玄道:“望小娘子既已到过西洲,想必亲眼见过种种奇异之事,想必不会以为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


    “你也知道西洲,”海潮道,“是听林鹤年说的?”


    “在下也到过西洲,当在望小娘子之前,”裴玄望了眼窗外,笑容里带上了些许落寞,“算算距今已二十余载。”


    尽管海潮猜测过他与西洲或许有关联,闻言还是吃了一惊。


    裴玄继续说:“在下回到尘世后,便一直在寻找关于西洲的传说、记载,想要重新打开通往西洲的门径。


    “数年前,在下派出去的人终于在蜀地一座古墓中找到了一些断简残篇,只是上面的虫鸟篆文与如今通行于世的多有出入。”


    海潮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到了林鹤年……可他夫人说他不久前才得到贵人赏识……”


    裴玄道:“林鹤年从十几年前便开始为在下办事,当时我将一些帛书上的文字记在心里,回来后便以译经之名找到他。只是事涉机密,他家人皆不知情。”


    “那他在国子监不得志也是假的?”海潮忽觉自己好像坠入海中,水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她往下拽。


    “他留在国子监做个郁郁不得志的直讲,于他于我都更便宜。他既已窥得仙境,尘世的一官半职自然不值一提。”


    海潮并不觉得西洲是仙境,大多秘境除了有妖怪之外都和真实世界没有多大差别。


    不过看着裴玄惨白的面容,她有了个猜测:“你得了病活不久了,以为去了西洲可以长生不老?你让妖道薛荣帮你杀流民的孩子,也是为了做药续命吧?”


    她后知后觉,盯着那瓷碗底下残留的褐色药汁,那药闻着一股腥气,难道……


    裴玄笑起来,似还呛了一下,脸上透出不正常的血色,握嘴轻咳了一阵道:“杀那些孩子并非为了入药,只是为了祭门。”


    他轻飘飘地说着自己犯下的罪行,眼中没有一丝悔过、内疚,十几条人命仿佛蝼蚁草芥。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长公主见了她尚有畏惧,眼前之人对天地神佛都没有丝毫敬畏。


    “在下对长生久视毫无兴趣,”裴玄接着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在下有这一世便够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西洲?”海潮问。


    “望小娘子怎会不懂,”裴玄失望地看着她,“在所有人中,你应当是最懂我的。”


    顿了顿:“在下想回西洲的理由,同你是一样的,为了在了却此生之前,再见故人一面。”


    海潮蓦地意识到他说的那个“故人”是谁,只觉荒谬到可笑。


    “那梁夜呢?”她竭力克制,还是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是因为他翻出旧案挡了你的道吗?”


    “梁夜会进刑部,能见到那卷案宗,都是我授意的,”裴玄心平气和地解释,“还有那些罪证,多年前的旧案,若是我有心,线索早就湮灭了,若非我有心送到他手里,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为什么?”海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凶会送上自己的罪证。


    “一来,卢道因和贵妃势焰太盛,若燕王登基,或许会扰乱我的计划;二来,当年的案子疑点颇多,留着是个隐患,卢道因的确服了那些孩童血肉炼化的‘仙丹’,只是不知道他亲信的道人别有所图;三来,”他怜悯似地看着海潮,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梁公子命格特异,不幸是门选定的祭品。数年前祭门失败,便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祭品,只能用童子来充数,结果还是失败了。”


    “你胡说!”海潮咬着牙道,“难道门会开口说话,亲口告诉它要什么人?”


    裴玄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平静地解释:“门虽不能言语,但薛荣却可以通过卜卦与门感应。”


    “那种妖道说的话你也信?”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男人,怀疑他已经彻底疯了。


    “我信,”裴玄道,“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在西洲遇见薛荣的,与我同一日误入西洲的共六人,历经七个秘境,幸存者只有三人,薛荣便是其中之一。”


    “薛荣在哪里?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我要当面问他。”


    裴玄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他已被我杀了。”


    “为什么?”海潮不解。


    “他已经没用了,”裴玄理所当然,“而且坏了规矩,此人背地里心思太多。”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人有自己一套根深蒂固的信念,同他说什么都没用。


    裴玄注视她片刻:“望小娘子手上的文书,是竹简秘文的一部分,原本就属于在下,是林鹤年偷藏的。前因后果在下已陈说清楚,还请望小娘子物归原主。”


    海潮抬起眼皮:“要是我不肯呢?”


    裴玄放缓了声气,循循善诱:“此事对望小娘子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通往西洲的门一开,你我都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故人,岂不两相便宜?门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祭品,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只要你将剩下的文书归还,很快便能将门打开。”


    有那么一瞬,海潮几乎被他说动了,但旋即清醒过来:“你只说好处,不说代价。门开了之后能关上吗?秘境里的怪物如果来到这边会怎么样?”


    裴玄眸中有戾色闪过:“这些与你我何干,莫非你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看得比梁夜还重?”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失望,仿佛发现盟友背叛了他。


    海潮越发觉着可笑:“我恰好有个朋友懂些虫鸟文,林壑年留下的东西半年前我就让他取走了。开门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轻巧,那扇门要是真开了,这里不知会有多少灾祸,会死多少人。”


    她顿了顿,目光坚决:“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哪怕再也见不到梁夜?”裴玄面沉似水,“迷失西洲之人不入轮回,你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他,你连这都不在乎?”


    尽管早有准备,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还是像毒箭一样,每一箭都刺入她心脏。


    “是,如果要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才能见到他,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他。”


    裴玄笑起来,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毒:“望海潮,你当真是冥顽不灵。”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的,他想念的,就是这样冥顽不灵的我,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为了他变成另一个人。”


    “真是蠢物,你们都是!蠢物,愚不可及……”


    他用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具彻底撕碎,清俊的五官因为怨恨和嫉妒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有得选么?”他着问,将沾着鲜血的帕子扔在一边。


    海潮不自觉地摸向身侧,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自己进门前便被侍卫缴了佩刀、搜去了匕首。


    裴玄讥嘲地一笑,提起鎏金酒壶,将红宝石般的酒液注入金杯,执起酒杯晃了晃:“我知道你功夫不错,也许你以为徒手可以置我于死地,但是你身后帘外有弓弩对着你,只要你一动,就会有箭矢射穿你的头颅。


    “何况单凭你一人能敌得过数百死士么?这里也没有可以让你脱身遁逃的河流湖泊。是饮下这杯穿肠毒酒还是被乱箭射死、乱刀砍死,你倒是可以选一选。”


    海潮眉头也没有动一下:“我今天敢来这里,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你固然悍不畏死,你那位友人如何?杜文梁满门如何?你的邻人同乡如何?他们都会因你而死。”


    他身子前倾,得意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海潮却没有如他所料恐惧惊惶:“你怎么知道你那位故人在西洲?是听薛荣说的吗?”


    裴玄冷声道:“与你无关。”


    海潮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是不是说你那位故人在西洲,诱你开门?枉你算计一场,却叫人骗得团团转!”


    “你又知道什么!”裴玄厉声道。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西洲,”海潮平静道,“她已经没了,三十多就去了,得病走的。”


    裴玄的脸色渐渐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海潮从怀里取出一卷上了矾的蕉布,展开放在他面前,那是梁娘子当年教她认字时亲手写的《千字文》,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来长安时便随身带在身上。


    “你应该认识她的字迹吧?”


    裴玄死死盯着泛黄的蕉布上婉转清丽的书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又缩了回来。


    他眼眶泛红,别过脸去:“这不是她的字,拿走,是你们伪造的……”


    海潮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梁娘子的字迹,只是不愿承认:“她本来要坐船去海外,在南海遇到风浪,刚好被我阿耶救了。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经我阿耶阿娘劝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梁,那个孩子也跟了她的姓。”


    她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他的名字叫梁夜。”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说谎!”裴玄避开她的视线,疯子一样笑着,“没想到你有备而来,准备了这么一套说辞!是谁教你的?是杜文梁还是林鹤年?还是长公主?对,一定是她!当年她趁我不在挑拨离间,将阿芷气走,是她……”


    “你还不明白吗?”海潮道,“梁娘子她到死都恨你,因为太恨你,连亲生的孩子也不能爱,只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接着便是彻底的寂静。


    裴玄面无表情地僵坐着,若非浑身轻轻颤抖,几乎像是木胎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你骗我,她没有死,她在西洲等我去找她,她只是同我置气……”


    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合浦,”海潮道,“她的坟墓就在村子附近的苦儿坡上,但是我劝你别去打扰她,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恨你,死了一定也不想见你。就算她真的去了西洲,也不会见你的,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裴玄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住她,仿佛即将暴起伤人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肩忽然垮了下来,仿佛支撑着他的东西轰然倒塌。


    “他的生辰是何时?”他的嗓音干涩。


    海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梁夜的生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梁夜的生辰告诉了他。


    裴玄沉默许久,嘴唇颤抖着似是要哭,最后却凝成一个扭曲丑陋的笑。


    他越笑越大声,眼角渗出泪花,海潮静静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玄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门要他,它要他回去……”


    “什么意思?”海潮困惑又不安。


    裴玄仿佛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但一双眼睛里再也没了最初的志在必得,像是湮灭的灰堆:“阿芷是在西洲怀上他的,我们在西洲的最后一夜……他是西洲的孩子。”


    说罢他不再理会海潮的反应,端起酒杯仰起脖颈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海潮霎时睁大了眼睛:“你……”


    裴玄眼里倏地闪现光彩,死灰复燃一般:“她曾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一生,休想就这么抛下我!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他忽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病入膏肓还是因为那杯毒酒。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捧起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放到几案上,向海潮道:“这里面是墓穴中找到的残简和译经,加上你手上林鹤年的那部分,你就能将门打开了。”


    海潮看了一眼木匣,立刻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清清楚楚落在裴玄的眼里,他边笑边咳,低低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连看都不敢看么?我将它留给你自行处置,扔了也好,烧了也罢。”


    他讥嘲地看着海潮的眼睛,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忍不住:“将它带走罢。”


    说话间他又咳出了更多血,起初还用绢帕擦拭,很快绢帕便被血洇透了,他便不再理会,任由血淌下来湿了衣襟。


    他扬声叫了在门口待命的侍卫进来。


    侍卫见他衣襟上一片刺目的血红,顿时大骇,将弓弩对准了海潮。


    裴玄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送客人下山,替她办一张新的过所。”


    侍卫领了命,踌躇道:“将军可要请医官?”


    “不必,”裴玄道,“送她出去,关上门,叫他们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一个时辰后再入内收拾。”


    侍卫似有所觉,却不敢多说什么,向海潮道:“请吧。”


    海潮站起身,裴玄用眼睛示意:“将它带走。”


    海潮迟疑片刻,抱起匣子,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才走出不远,只听后面传来“嗵”一声响,似是重物砸在地上。


    海潮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地一空。


    害死梁夜的凶手至此都已死了。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将海潮的刀递给她:“要起雾了,我们得快点,雾起来了就不好走了。”


    海潮低头看,雾已经起来了,缠绕着枯败的草木,嶙峋的山石,渐渐吞没了她脚下的石阶。


    她将刀挂回腰间,捧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快步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