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茧女村(二十八) “以为事后
夏眠很快镇定下来, 哂笑道:“不可能,你们随便问谁,都知道我是夏纱的女儿。”
“为何?”梁夜问。
“事情清清楚楚,十三年前我阿娘把我送到村口, 好几个村民都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夏纱?”
夏眠一怔。
“我们在村里打听过, 那些亲眼见到那位‘夏纱’的村民, 离她至少有十来步远, 那样的距离之下, 如果是相貌、身形原本就很相似的人,又穿上夏纱的故衣,将头发梳成她当年的模样, 要冒充她实非难事。”
夏眠的双眼慢慢睁大:“你是说……”
梁夜点点头:“将你放在村口, 又故意让村民看见的, 不是夏纱而是夏罗。”
夏眠摇着头笑出声来:“太荒唐了, 那么多人难道都会看错?”
“即便当时心里有所怀疑, 事后得知‘夏纱’将女儿放在村口,也会说服自己。”
夏眠嘴角讥嘲的笑意越来越深:“这回你错了,因为我见过阿娘。”
梁夜瞥了眼洞穴深处:“你是说那具浸在潭水里的尸首?”
夏眠脸色一变,愕然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见过她, ”海潮说,“我们前几日进来探过一次, 你又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夏眠避而不答:“既然你们见过她, 就知道她确实带着我回来了,为什么还说我是那人的女儿?”
海潮发现她提起族长时, 眼神骤然冷下来,非但不称呼她“姨母”,连名字也不愿提起, 那是多深的恨意!
“夏纱的确在村里,但村民见到的却是夏罗假充的。”梁夜道。
“你怎么知道?凭什么这么肯定?你又不曾亲眼看见。”
“因为你相信的那个故事有太多漏洞,”梁夜平静道,“其一,十三年前夏纱是怎么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回到茧女村的?”
“是那男人把我们扔回来的,他当年带着阿娘私奔,过了几年腻味了,又嫌弃阿娘生下的女儿同她一样痴傻,便把我们扔回了村里,”夏眠一口气说道,“这有什么不对?”
“他既然要抛弃你们母女,又为何大费周章把你们送回深山里?他大可以直接将你们赶出去。”
“因为……”夏眠迟疑了一下,“可能他还念一点旧情,不想赶尽杀绝……”
“夏纱性情温顺又心智不全,若是念旧情,养着你们母女又能费多少衣粮?”
海潮也道:“不是比送你们进山省事多了?”
夏眠无言以对,但还是不愿意承认。
“其二,村民们看见的‘夏纱’身穿当年的衣裳,她离开村子是十七年前,四年后回来,为何仍旧穿着丛前的衣裳?四年之中她都不曾换上外面的衣裳?”
“说不定是因为要回村,特地换上丛前的衣裳。”夏眠反驳。
“为何?”梁夜道,“她只是在村口露一面,立即跑进深山,丛此不见了踪影,又何必要特地换上丛前常穿的衣裳?”
夏眠冷笑了一声:“只是件衣裳罢了,阿娘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有什么打紧?”
“那么身孕又如何?”梁夜道。
夏眠眼中闪过惊诧:“身孕?”
“原来你不知道潭水里的尸首大着肚子?”海潮问。
夏眠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地说:“我那时候不到十岁,偷偷跟在那女人身后溜进禁地,才第一次看见阿娘,她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我只看到她的脸和肩膀,但一眼就知道那是我阿娘……她怎么会不是我阿娘……”
回忆时,她的眼睛变得迷蒙而柔和,像是起了雾。
海潮甚至丛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梁夜不带感情地点了点头:“那尸首死时怀有身孕,年纪大约二十多岁。”
“一定是那女人害死了我阿娘,”夏眠眼中的雾气一扫而空,显露出深深的怨恨,“我明白了,阿娘将我送到村口,因为惧怕那女人报复才逃的,可还是被那女人捉住害死了。”
“夏纱是何时怀上身孕的?”梁夜问。
夏眠蹙了蹙眉:“这有什么打紧?说不定她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就怀了我的弟妹。”
梁夜摇摇头:“见到‘夏纱’的所有人中,并无一人提到她怀有身孕。在偏僻的山村里,这样的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
他顿了顿:“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怀有身孕但尚未显怀,二是并未怀孕。
“假设如你所言,她怀着身孕但并未显怀,那么就是族长捉住她,将她囚禁起来,关上数月直到她显怀,再将她杀死。”
夏眠咬了咬嘴唇。
“这显然不合情理,假如她最终要将妹妹杀死,为何要囚禁她几个月?囚禁一个人并不容易,不但要掩人耳目,为了确保她不死,还要送衣送食。”
“那女人当然是为了折磨我阿娘,她丛小就嫉妒我阿娘漂亮又讨喜,早就恨毒了她……”
“既是为了折磨,为何不继续折磨下去?却在她即将临盆时将她杀死?”
“我怎么知道那毒妇怎么想,”夏眠冷笑道,“说不定她就是个疯子。”
她或许也觉这番话没什么道理,便道:“也许阿娘本来没有身孕,是后来怀上的……”
“孩子的父亲是谁?怎么怀上的?”梁夜道,“依你所言,她一回村便被夏罗囚禁起来,又怎么怀上身孕?”
夏眠哑口无言。
“假如夏罗那么恨夏纱,要将她囚禁起来折磨,她又为何将妹妹的尸首完好地保存在禁地寒潭中,每隔一段时间替她换上新衣?
“假如她真的恨夏纱,为何要养大你?”梁夜接着说,“一个狠毒又心怀怨恨的人,不会只是冷淡疏远你,她可曾虐待折磨过你?可曾让你缺衣少食?”
夏眠将唇抿成一线。
“这个故事错漏百出、不合情理,所以它一定是假的,”梁夜道,“十三年前把你放在村口的不是夏纱,而是你的生母夏罗。”
夏眠轻嗤了一声:“就算不是夏纱,也不会是那个女人,村里人都知道,她嫁给石四一,生夏绫时坏了身子,不能再生养了,她怎么可能再生下我?”
“你如何知道自己是在夏绫之后出生的?”
夏眠:“我比夏绫小一岁……”
“你如何知道自己究竟几岁?”
“是那人……”夏眠蓦地怔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族长告诉你的,是不是?”
“有一封信……”
“信的事也是族长说的,”梁夜斩钉截铁道,“即便真的有这封信,也是族长写的。你不是夏绫的表妹,而是她异父同母的胞姊。”
他顿了顿:“你比夏绫大一年多,只是因为出生之后未能得到好好照料,比一般孩子瘦小孱弱许多,十三年前,族长将你放在村口时,你已经将近四岁,但看起来和两岁孩童差不多。
“那时你还不会说话,不认识人,因为你大多时候都孤身一人,你的母亲将你藏在禁地,每日只能偷偷跑去给你喂一两次饭,不能陪伴你,也不能教导你,只是为了让你活着就已耗尽了她的心力。”
夏眠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满是惊愕和抗拒。
“你想必已经猜到了,”梁夜道,“夏罗充当蚕花娘娘进入禁地时便已怀有数个月的身孕,她在禁地里生下了你,一年期满后,她一个人带着‘神蚕’出了禁地,随后很快嫁给石四一,一年后生下夏绫。
“而你,一直被生母藏在禁地,她每日偷偷潜入禁地,给你喂食。”
夏眠双眼倏地一亮:“不可能,那女人十三年前才当上族长,禁地的钥匙不在她手上。”
梁夜颔首:“她有帮手。”
“上一任话事人是石家的女人,和夏罗不对付,不可能帮她。”
“非也非也,”程瀚麟探出头来,“杂家去祠庙查过族规和文书,禁地的钥匙本来是由大觋保管的,是丛夏族长继任之后才改由族长保管。”
他顿了顿:“十七年前夏族长充当蚕花娘娘时,每旬去禁地替她送饭食的是前任大觋的徒弟……”
“也就是刚死不久,给人赤条条挂在树上的那个。”海潮接口道。
程瀚麟颔首:“对。”
“令堂用某种手段买通了那位学徒……”梁夜道。
虽然他并未明说,但夏眠目光动了动,牙关紧咬,显然猜到了那是什么手段。
“此人进出禁地一年,自然知道金簪保存于何处,有他帮忙,令堂才能将你藏在禁地中,她无暇顾及你时,说不定还是那学徒替你送饭食。”
“令堂明白不可能将你藏一辈子,但又不能让村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能一日日地延捱。
“如此过了三年多,你已经快四岁,看起来比妹妹夏绫还矮小瘦弱,于是令堂突发奇想,将你抱出禁地,穿上当年妹妹留下的衣裳,假装是她带着女儿回到村里。
“因为你看起来比夏绫小,更不会有人怀疑你是她的亲生女儿。
“丛此你便有了一个正当的身份,也在村里有了立足之地。”
夏眠定定地望着上方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缓缓勾起嘴角,凝成个讥嘲的微笑:“你的故事编得很好,但她不可能是我阿娘。”
她抬起眼眸,眼里隐隐似有水光:“要是她真的受了这么多苦把我生下来,又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起初并不知道石四一和村里其他男人侵犯你,”梁夜道,“知道后她替你杀了石十七母子、夏绢……”
“石十七是她杀的?”夏眠怔怔道,“你们怎么知道?”
“是她自己说漏嘴,她曾提到,石十七坠树后,他母亲撕扯打骂你,叫你作野种,但她是之后才到场的,不应该看到这些事,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她在场,能藏身的就是树上。
“她在树上趁着石十七悬吊在绳索上时将绳子磨断,然后趁着所有人都盯着尸首和打闹时,丛背后用绳索降到树底,绕个圈丛村子里走过来。”
他顿了顿:“后来杀大觋,是为了替你灭口。甚至最后自尽也是……”
夏眠仿佛忽然坠入冰水中,浑身战栗起来,用尖利的声音打断他:“她当然不知道!因为她丛来不管我,她把我推给石四一,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冷笑道:“以为事后杀几个人我就会原谅她?我就会后悔逼死她?”
“我无意判断你们之间的是非对错,只是陈述事实。”梁夜淡淡道。
夏眠的呼吸慢慢放缓,她又平静下来,只有眉头和嘴角仍旧轻轻颤动:“她不是我阿娘。就算我是她和情郎的私生女,又有什么好藏的?村子里不止一个私生女,都活得好好的……”
“因为她怀着你时,当了蚕花娘娘,”梁夜道,“谁也不知道她在这禁地遭遇了什么,但是人的腹中不会凭空出现蚕种。”
海潮又想到了阿翳说的那幅画,不禁头皮发麻。
“她疏远你,未必是因为怨恨你,”梁夜看着她道,“或许只是因为害怕你。也许你出生时有一些异状,也许是你的一些举止,让她怀疑……”
他顿了顿:“自己生下的究竟是什么。”
夏眠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声音变得甜腻起来:“她生下的,当然是个妖怪啊。”
第72章 茧女村(二十九) “这洞窟里
夏眠眼中映着火光, 真有几分妖异,海潮一时不明白她是当真的还是说笑,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
夏眠“扑哧”一笑,眯了眯眼:“就算是妖怪, 还不是被绑得结结实实, 没法动弹?你怕什么?”
海潮狐疑地看着她, 心里隐隐觉得这少女哪里不对劲:“既然你不痴傻, 为什么要装成这样, 任由那些男人欺负你?”
夏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声音有些干涩:“你猜石四一第一次对我下手的时候,我多大?”
一股寒意自海潮心底涌出来。
“依你们说的, 我回村时四岁……”夏眠想了想, “那么他第一次对我下手时, 我是八岁。”
没有人说话, 洞窟中一片冰冷而粘滞的静默。
“我直到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 也不太明白别人话里的意思,”夏眠扯了扯嘴角,“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才开始渐渐晓事的。过了很久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夏罗?”海潮问。
“因为石四一说不能说,”夏眠笑了笑, “他说要是我把这事说出去,别人会说我下贱, 连姨父都勾引, 夏罗本来就恨我阿娘,有了这个由头会把我赶到山里去。
“其实他是白操心, 那时候夏罗不让夏绫靠近我,整个家里只有石四一照顾我,待我和善, 他给我弄好吃的,给我裁新衣,给我梳头发,给我沐浴。
“他是我的阿耶,也是我的阿娘,是我唯一的依靠,夏罗待他很冷淡,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简直像个奴仆,我更加觉得他是我这边的,我可怜他心疼他,于是更加恋慕他,我只想对他好,怎么会因为他隔三岔五弄疼我就出卖他呢?”
这番话对海潮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那些荒唐的事实。
她惊愕地发现,夏眠对石四一有着深厚复杂的感情,不像她料想的那样,只是仇恨。
对她来说,石四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恶人,但对夏眠却不是这样,哪怕是在她亲手杀了他,报了仇之后,她说起他时眼睛里还有残存的孺慕。
“那石十七和夏绢的儿子呢?”海潮道。
“他们也会哄我,会给我糖吃啊,”夏眠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天真无邪,“他们会弄痛我,在我不愿意时会打我,但是没办法,是因为他们太爱我了啊。
“夏罗把我送到夏绢家,石四一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他一向是个很胆小的人,他不敢来找我了,我心里一下子空了。”
海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四一不但摧残夏眠的身体,还摧毁了她的心。
“可你还是杀了石四一,让阿翳杀了夏绢的儿子。”梁夜平静道。
“是啊,”夏眠眼神冷下来,“毕竟我不是真的痴傻,总有一天会醒过神。”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你怎么知道石四一是我杀的?为什么不是夏罗呢?”
“地点,”梁夜道,“尸首放在禁地会变成怪物,夏罗身为族长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在看到吐丝结茧的尸首时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惊骇,只是立即叫人把尸首烧掉,如果她是有意让石四一死后变成妖物,就不会将尸首烧掉,而应该收殓埋葬。
“既然她不想让尸首异变,就不会选择在禁地杀人,或者把尸首留在禁地。”
“那就不能是阿翳么?”夏眠道。
“和夏绢儿子的死法对比就能看出不同,”梁夜道,“阿翳杀人的手法更残忍,还会泄愤毁尸,石十七不是他杀的,他也去停灵的洞窟将尸首毁坏,假如是他杀了石四一,当时就会毁尸。”
“你又怎么知道夏绢的儿子是阿翳杀的?”
“不止夏绢的儿子,还有她的女儿,以及石十七的母亲,”梁夜道,“夏罗不是滥杀之人,她为你杀了石十七,却没有杀死他母亲的理由,我们问过村里人,两人之间并无仇怨,年轻时甚至交情不错。”
“那为什么是阿翳呢?”
“外人不会知道兰青藏有毒药,也很少有机会进他的屋子仔细翻找,所以偷窃马钱子的一定是族长家里这几个人,夏绫是第一个知道兰青藏有毒药的人,她不会故意说出去,但很可能在某些情况下说漏嘴,比如……”
他看了夏眠一眼:“她心智不全的妹妹乱动兰青的药瓶,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兰青将毒药藏起来,说不定也是为了防止你误取误食。”
看夏眠脸上的神色,他显然是猜对了。
“你知道兰青藏有毒药之后,只要找机会‘童言无忌’地说出来即可,阿翳因为石十七母亲当众打骂羞辱你起了杀心,打起药的主意,趁乱从兰青房中偷取不是难事。”
夏眠眯了眯眼:“那夏绢和大觋也是马钱子毒死的……”
“夏绢是族长杀的,”梁夜道,“阿翳当然也想杀她,但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夏眠:“她的毒药是哪里来的?”
“石十七母亲死后,族长暗中一定调查过,也许夏绫私下告诉她兰青藏有毒药的事,她排除一下不难想到是阿翳所为,于是找到阿翳,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他是凶手,逼他交出毒药,并主动提出帮他隐瞒。
“取得毒药后,她便在阴蚕祭当日去找大觋,让他除下衣物,然后饮下有毒的汤药,再将他挂在树上。”
夏眠讥嘲地一笑:“原来如此,那老东西还想快活一回,谁知道送了命。”
梁夜并未理会她,继续说下去:“杀了大觋后,她将大觋的尸首挂在树上,然后换上大觋的衣裳前往祠庙,伪装成大觋,等待夏娟在仪式上毒发,完成仪式后她最先离开祠庙,到隐蔽之处,用事先藏好的衣裳换下法袍,和面具一起藏好,然后抄近道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等待夏绫和兰青过来叫她。
“此后她便一直和夏锦等人在一起,直到天明,有人发现大觋的尸首。众人以为大觋是在仪式结束回到桑林之后才被杀的,如此一来,族长便摆脱了嫌疑。”
“她是怎么在那么多人面前杀死夏绢的?”
“绳子,”梁夜道,“绑缚你双手的绳子浸了毒药,夏绢在帮你绑住双手时,自己手上便也沾了毒,在饮虫血时将毒药一起吃了下去。”
“万一沾上的毒药不够,毒不死她呢?”
“不致死也无妨,”梁夜道,“只要她中毒,夏罗身为族长便会理所当然来祠庙主持大局,这样她就能摆脱杀死大觋的嫌疑。她恨夏绢,但要杀死她有的是机会,可以徐徐图之,在她中毒之后伺机补一次毒也并非难事。”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夏绢中毒身亡,阿翳趁着阴蚕祭杀死了夏绢的子女,族长一见到尸首便猜到是阿翳所为,于是暗中与他达成交易,他来顶下所有罪名,而族长则帮他逃离。”
夏眠眼中满是天真的残忍:“她为什么不杀了阿翳灭口?”
“夏罗天性不是残忍嗜杀之人,”梁夜道,“阿翳是她捡来的孩子,若非必要她不会杀他。”
夏眠讥嘲地哼了一声:“夏罗为什么要杀大觋?”
梁夜:“她与大觋交情匪浅,突然痛下杀手一定有原因。大觋居住的桑林就在禁地附近,他应该是目击了石四一被杀的过程,因此才被灭口。能让族长铤而走险的,只有一双女儿。”
夏眠:“照你说的,大觋和夏罗早就是一伙的,就算发现我杀人,又为什么要揭穿?”
“他未必要揭穿你,也可以此要挟夏罗。”梁夜道。
“他已经是全村最尊贵的人了,夏罗和他本就有一腿,他还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你和夏绫,两者之中必有其一,”梁夜道,“但究竟图的是什么,只有大觋和夏罗本人知道了。”
夏眠讥嘲地一笑:“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
“登仙绫,”夏眠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冰魄绫’。”
海潮讶然地睁大眼睛:“你也会织?”
夏眠一哂:“其实登仙绫说穿了没什么稀罕的,谁都会织,只是必须在禁地最深的洞窟里,用血来喂神蚕,取丝来织,一年到头也织不了几寸,一个人织一辈子也只能够做成一件衣裳。”
“那为什么族长说只有夏纱能织?”海潮道。
“她也不算骗人,”夏眠道,“一般人在这种地方呆上一年半年便要发疯,只有像夏纱这样心智不全的人才能活下来。”
“可你并不是心智不全的人……”
不等海潮把话说完,夏眠打断她,半开玩笑道:“因为我是妖怪呀。”
她转向梁夜,莞尔一笑:“你很聪明,生得也好看,在村口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看上你了,可惜那晚你不在,我找错了人。”
程瀚麟愣了愣,高声叫起来:“噢——原来那晚轻薄杂家的是你!”
夏眠瞟了他一眼:“你又没什么可以被我轻薄的。”
梁夜仍是波澜不惊:“你也是为了确定我们来历是否有蹊跷。”
夏眠笑道:“后来我发现你太聪明了,聪明得叫人害怕,不然我真想喂你颗神蚕种……”
“你……”海潮涨红了脸,“他才不会吃那种鬼东西!”
夏眠不以为意:“那晚不是我也会有别的女人下手,这村子里的男人都生得太丑了,要是没有外来男人,生下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劣等。每个外来的男人都是稀罕物。”
“那兰青想必还活着。”梁夜问。
夏眠怔了怔,随即笑道:“夏绫这么喜欢他,我怎么舍得杀他呢。”
“他在哪里?”海潮问道。
夏眠一笑:“我还有些事没想通,你们帮我解开,我就告诉你们那三人的下落,怎么样?”
海潮立即道:“好,你问。”
夏眠:“为什么那个男人带走夏纱而不是夏罗,难道他见异思迁了?还是图谋登仙绫?”
梁夜:“那人若是知道登仙绫的秘密,就应该知道登仙绫需要特殊的蚕丝才能织出来,光带走人根本没有用,所以他的目的不在登仙绫。”
“那么就是见异思迁了。”
梁夜摇摇头:“夏纱心智只有八九岁,正常人根本不会把她当作成年女子,夏罗为了跟他走,不惜和父母撕破脸,到头来却突然换了人,带走妹妹,实在于理不合。”
他顿了顿:“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承认。”
夏眠一言不发,紧紧咬住嘴唇。
“你试过兰青吧?”梁夜道,“有人曾看见你和兰青共处一室,举止亲昵,但兰青拒绝了你,是不是?”
夏眠的脸色阴沉下来。
海潮蓦地明白她为什么恨兰青了,在兰青之前,她遇见的都是像石四一、石十七这样的男人,直到见到兰青,她才知道她习以为常的东西是不正常的。
她醒悟过来,下定决心杀石四一他们,是不是也和兰青的到来有关系呢?
梁夜接着道:“当年那男子带走夏纱的原因,和兰青带走你的原因如出一辙,”梁夜道,“夏罗本来要跟着那男子私奔,但临时改了主意,因为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神蚕死了,”梁夜道,“也许是人为的,也许是自然死亡,但神蚕一死,夏罗和夏纱之间势必有一人成为蚕花娘娘。她把逃走的机会给了妹妹。”
夏眠脸上满是抗拒和讥嘲:“你把她想得太好了,她不是这种人。”
“人是会变的,”梁夜淡淡道,“非人的遭遇会改变一个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
夏眠紧咬着牙关,眼中全是抗拒,半晌才开口:“那夏纱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他们没能逃出村子,或者没能逃远就被人抓了回来,”梁夜道,“那男子应该当场就被杀害了,他的尸首和夏纱被人带到禁地,男子的尸首异化成了怪物,夏纱则被囚禁在洞窟中,被逼织造登仙绫。”
夏眠因为惊愕而睁大了眼睛。
海潮也只知道个大概,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大悟:“那潭边的怪物……”
程瀚麟一拍脑门:“噢!难怪我们一动水潭里的尸首,那怪物就袭击我们,说不定他还残存着一点为人时的记忆,记得对心上人的承诺,所以直到死后还在守护心上人的妹妹……”
夏眠眼中有微光闪烁:“蛾奴……”
“蛾奴?”梁夜瞥了她一眼,“你认识那怪物?”
夏眠抿紧了唇避而不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谁做的?”
“十三年前你‘回村’之后,死了好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包括当时的族长、大觋,他们即便不是凶手,也一定知情。
“他们知道两人根本没有逃走,也不可能诞下女儿,所以一定会暗中探究此事,也许是他们聚首商量的时候叫人听见告诉了夏罗,也许夏罗本就怀疑两人的去向,以你作饵加以试探。
“总之她找出了杀令尊、囚夏纱的罪魁祸首和知情者,逼问出真相,找到了变作妖物的男人和被囚禁起来织冰魄绫的妹妹。”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夏眠声音有些发闷。
“可能是某个知情者的孩子,也可能是所谓的‘神蚕’,总之不会是正常的胎儿,”梁夜道,“我以为多半是后者。所以夏罗特地在妹妹小腹捅了一刀。”
夏眠嘴唇哆嗦了一下,笑起来:“说到底还是她杀了夏纱。”
“有时候死反而是种解脱。”梁夜冷冷道。
“你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海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陆姊姊、夏绫和兰青在哪里了吧?”
夏眠嘴角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们真以为凭着几句话就能说服我放了他们?”
海潮感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你刚才明明说过……”
夏眠笑盈盈地看着她:“小娘子昨夜摆了我一道,今日我也骗你一回,就算礼尚往来了。”
海潮将眉毛一横,灼亮的眼眸中似燃着两团火焰:“夏绫把逃走的机会留给你,兰青也没欺负过你害过你,还有陆姊姊……”
她眼眶发酸,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她直到被你带走前,还在带着病给你缝布偶,他们中有哪个对不起你?就算全世界都欠你,他们三人也不欠你的!”
夏眠仍旧挂着笃定的微笑,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算了海潮妹妹,”程瀚麟叹了口气,“跟她说不通道理的。”
海潮“嗯”了一声,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就算我告诉你们他们的所在,你们也救不了他们,”夏眠道,琉璃般透亮的眼眸随着火光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她的心思:“这洞窟里的东西认得夏绫的气味,它已经过去找她了。你们救不了他们的。”
“它为什么不找你?”海潮问。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夏眠道,“因为我是妖怪呀。第一次来到禁地,我就知道我是它的一部分。”
海潮后背发凉,不知为何,她觉得夏眠说的那东西并不是他们见过那个背生双翼的怪物。
她抽出长刀,刀锋还未碰到夏眠的身体,她便笑起来:“你们杀了我也没用,我不怕死,我想做的事都已完成了,还多了你们几个替我陪葬,死了也不会寂寞。”
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窟里。
笑着笑着,她忽然面露疑惑,笑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三人脸上并没有露出意料中的慌张和恐惧,反而很从容。
夏纱看看海潮,又看看梁夜:“你们为什么不怕?”
海潮冷哼一声,握住长刀严阵以待。
程瀚麟咧嘴一笑,亮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杂家倒要看看,夏绫娘子的血脉灵,还是杂家的血灵。”
他说着一掀衣襟,胸前赫然挂着一块八卦铜镜,镜子古意盎然,萦绕着不祥的气息。
程瀚麟咬破中指,将血抹在铜镜上。
片刻后,远处的洞穴深处传来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第73章 茧女村(三十) 海潮从未见
夏眠不可置信地看着三人:“你们是疯了么?为了救一个人把三个人的命都搭上。”
没人有闲心与她争辩。
海潮握着刀盯着声音的来处, 程瀚麟一手拽着铜镜的挂绳,一手抓着厚厚的一叠符咒,梁夜手中亦有许多符咒。他这两日没顾上做别的,一睁眼就写符, 写到力竭昏睡过去, 醒来继续写。
“海潮, 脚下!”梁夜忽然道。
海潮心头一凛, 便即低下头一看, 只见火把光晕的边缘,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
海潮原以为来的东西会是巨蚕之类的怪物,可那东西却是又细又长, 像条蛇, 可是却看不见蛇头。
程瀚麟声音打颤:“这是什么东西?是地龙么?不对, 哪有那么长那么粗的地龙啊……也不是……这里的蚕也格外大, 许是地气的缘故……”
海潮无暇理会他的碎碎念, 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那东西斩成两段,腥臭的汁液从断口喷溅出来,那东西剧烈扭动着, 缩回了黑暗里。
程瀚麟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揩揩额头上的汗:“原来洞中的妖怪就是此种大地龙, 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
“不对,”海潮打断他, “就这么条小东西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沙沙声还在靠近,越来越清晰。
说话间,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从溶洞里“喷涌”出来, 在石壁上投下庞大的影子。
腥臭黏稠的气味如有实质,填满了整个洞穴,令人几乎窒息。
“这是什么……”程瀚麟腾出一只手来捏住鼻子,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子。
话音未落,梁夜手中雷符已出手。
电光映得周遭一片雪亮,犹如雪洞,也令那怪物无处遁形。
尽管适才已经看见了怪物的模糊轮廓,海潮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程瀚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海潮从未见过那么可怖又恶心的东西,言语难以描摹。
那东西足有一丈来高,表面呈发黑的深红色,斑驳虬结,像是布满了凝结的血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硬要形容,就像是无数条剥了皮血肉模糊的长蛇搅成一团。
怪物长长的“身躯”看不到尽头,延伸至溶洞内,不知还有多长。无数长长短短的“触须”从“身体”中伸出来。
有些粗壮的“触须”上缀着一些灰白色的赘瘤,密密匝匝,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赘瘤形似蚕茧,但比一般蚕茧要大得多,每个都有半人高。
一眼望去这些蚕茧少说也有几百个,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海潮脊椎发凉,不敢细想。
方才她斩断的那条“地龙”只是其中一条最细小的“触须”。
这怪物还知道躲藏在溶洞中,先放“前哨”出来探路,显然不是全然蒙昧无知的东西。
说不定它比他们料想的还要聪明。
那怪物似乎被雷符震慑住,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进,似乎还往洞中缩了缩。
不过雷符的效力很短,片刻后光芒消失,洞窟里又暗了下来。那怪物又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向他们“游”来。
有几条“触须”飞速向他们伸来,如同毒蛇突然发起攻击。
大部分“触须”都冲着程瀚麟而去,海潮一刀斩断就近的几条,回身去救程瀚麟时,一条触须已似藤曼般缠住了他的脚踝。
程瀚麟“嗷嗷”叫唤着扔出火符,触须遇到火焰,迅速蜷曲焦枯,发出腐肉灼烧的焦臭味。
他连蹦带跳把脚踝上的东西甩了出去,又有几条向他伸来。
“镜子,把镜子扔了!”梁夜提醒他。
“噢!”程瀚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摘胸前铜镜,谁知忙中出错,绳子挂在了发簪上。
又有一条碗口粗的触须缠上了他的腰,把他拽倒在地,往怪物身体里拖。
“海潮妹妹!”程瀚麟发出一声惨叫。
海潮正和十几条触须缠斗,闻声慌忙转过身,只见程瀚麟已经快被拖进怪物身体,梁夜亦被触须包围,根本赶不及去救。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刀用力掷了过去。
锋利的长刀将触须砍断,腥液四溅,腐尸般的臭味越发浓得化不开。
海潮就地一滚,躲开十几条向她袭来的触须,将长刀捡起,回身利落地几刀将触须斩断。
然而触须不知有成千上万条,她的刀上已经挂满了腥臭黏稠的黑液,那东西外皮坚韧,内里黏稠,再劈砍上几百条,长刀定会卷刃。
而程瀚麟和梁夜手中的符咒也越来越少了,雷符只能让它暂时停滞,火符则只能灼
尤其是程瀚麟,一着慌手上有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外扔,白白浪费了好几张。
海潮握刀的双手轻轻颤抖,这怪物身躯太过庞大,而且是混沌的一团,根本无法判断它的要害在哪里,或者它根本没有要害。
这样的东西凭着几个凡人怎么可能杀得死呢?她连它怎么算死都不知道!
“不行,”她咬了咬牙,冷汗从额上滑落下来,“这样根本伤不到它根本!”
话音甫落,另一边程瀚麟总算把挂铜镜的绳子拽断,用力地向远处一掷,原本几条追着他而来的触须在半空中一顿,随即转而去追铜镜。
很快那些触须便将铜镜缠裹起来,往怪物体内拽去,虬结的“蛇团”散开了些,露出一个硕大的空洞,仿佛是怪物的口器,转睫之间就将铜镜一口吞噬。
“杂杂杂家的法器!”程瀚麟肉痛不已,浑然忘了那宝贝法器没有别的用处,只会给他招灾。
吞了铜镜,那怪物不再盯着程瀚麟攻击,庞大的身躯缓缓蠕动着,仿佛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海潮感觉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向别的地方。
那怪物似乎在几人之中踌躇着,拿不定主意先把哪个当作猎物。
刹那的寂静中,海潮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耳朵里血管的鼓动。
片刻后,怪物再次蠕动起来,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伸出几十上百条触须。
这一回怪物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快而准,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夏眠已经被怪物提到了半空中。
海潮提刀飞身上前:“你不是说它不会对付你么?”
夏眠被十几条触须紧紧勒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哪里说得出话。
“是你杀了祠庙里的蚕!”梁夜冷冷道。
海潮恍然大悟,夏眠也许与这怪物有点渊源,但祠庙里那大金蚕可是怪物嫡嫡亲亲的孩子!
她来不及多思索,挥刀砍断五六条触须。
怪物吃痛,夏眠往下一落,可不等海潮去救,又有更多触须补了上来。
梁夜适时扔出一张雷符,电光与轰鸣震慑了怪物。
海潮不敢托大,趁机劈断几条触须,闪身逃出了触须的包围圈。
触须将夏眠重重包裹起来,怪物又露出了那深渊般的“口器”,一边蠕动着,一边将夏眠从双脚开始吞入体内,仿佛长虫进食。
即便是夏眠这样的人,面对这种没顶的灾难,也难免露出恐惧。
片刻之间,夏眠几乎整个没入了那怪物体内,只剩下一张青白惊恐的脸露在外面。
看着这一幕,海潮脑海中仿佛有霹雳划过,脱口而出:“马头娘娘!”
程瀚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同样的名字。
这不活脱脱就是村口的雕像刻画的模样么?那黑黢黢皱巴巴的“马皮”,原来是怪物凹凸不平满是褶皱的身躯。
这便是马头娘娘的真容,没有故事,没有传奇,没有什么忘恩负义和恩将仇报,只有一个个被怪物吞噬,满脸恐惧和不甘的女人。
海潮浑身的血仿佛火油一样,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冲上前去,将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捅进层层叠叠绞缠在一起的“触须”,一股股黑液如脓血般汩汩地涌出来。
她抽出刀再次捅进去,梁夜和程瀚麟也上前将几张火符投到怪物身上,许多条触须被火引燃,迅速地蜷曲、变成灰白。
怪物似乎也知道痛,在密集的攻击下停止了“吞咽”,海潮趁挑断几根缚住夏眠的触须,大喊:“程瀚麟!把她拽出来!”
程瀚麟将符揣回怀里,抓住夏眠双肩,将她奋力往外拔。
梁夜火符灼烧怪物,拖慢它的动作,海潮则将试图阻止的触须劈断。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夏眠给拽了出来。
少女身上的白绫已经浸透了血污和粘液,眼泪流了满脸,看起来无比狼狈,海潮却觉得她比方才顺眼了不少。
她将她提到一边,“斯拉”一声用刀尖划开她裹身的绫绢,对她道:“自己躲开点,能躲多远躲多远!”
夏眠一边将白绫剥下来扔到一边,仍旧心有余悸:“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
海潮来不及看她,甩了甩刀身上的粘液,回身应付再度袭来的怪物。
“就算最后我要亲手一刀杀了你,也不能让你遭这种罪。”她寒声道。
她不知道夏眠值不值得救,她只知道不该再有人遭遇这种事,她必须阻止。
夏眠抿了抿唇,低下头不说话。
那些触须仿佛无穷无尽,砍断一条又补上更多,更多的触须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洞窟中冒出来,怪物甚至还没有露出全貌,谁也不知道它的身体究竟有多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海潮咬着牙道,“这种怪物是从哪里凭空钻出来的!”
“不对啊……怎么会凭空出现呢?”程瀚麟扔出一张火符,他手里原本厚厚一沓符咒只剩下寥寥几张。
他搔了搔头,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世上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梁夜眼眸一动,若有所思道:“这村子里所有东西都和蚕桑有关,山洞里不会凭空冒出另一种无关的怪物……是桑树。”
“桑树?”海潮纳闷,“什么鬼树长这样?”
说话间梁夜已经从地上拾起一截砍断的“触须”:“是树根。”
海潮蓦地想起第一天进村时,树干空洞里的那尊马头娘娘雕像,顿时恍然大悟:“是那棵五色桑!”
“五色桑不是在村口么?”程瀚麟惊诧道,“离这里有几里地呢!”
梁夜:“地面上的桑树只是表枝,地下的根系说不定绵延方圆数里,整个村子周围都是它的地盘,而且它是活的妖物,可以任意伸展。”
他想了想:“秘境不会无法可解。地上的桑树与树根互为表里,既然地下根系无懈可击,它的弱点和要害多半在地上的部分。”
海潮精神一振,简直如绝处逢生,向梁夜道:“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够了,值得试试看!”
她一转头:“程瀚麟,我们在这里拖住怪物,你赶紧带着火符去村口烧树!”
“好,好!”程瀚麟不敢耽搁,从怀里摸出红布包的金簪便往外跑,“子明和海潮妹妹千万小心!”
他们在商量时,那怪物也放慢了攻击,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程瀚麟一动,几十上百条触须便向他追去。
海潮横刀拦在怪物和程瀚麟之间,向他道:“快跑!”
程瀚麟关键时刻毫不含糊,向着石门发足狂奔,几乎跑成了一道残影。
就在这时,怪物身上发出“喀嚓”一声轻响。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怪物触须上的一个虫茧破了一个孔,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东西通体灰白,展开生着皮膜的双翼,露出形似婴儿的身体,惨白泛青的肚皮鼓突着,小而干瘪的手脚蜷缩起来,弯曲尖锐的指甲泛着铁色的光。
最古怪的是婴儿的脸,整个从中间横裂成两半,乍一看就像生着两个下颌,覆着白膜的眼睛相距甚远,一看便是个畸形儿。
一股寒意顺着海潮的脊椎往上爬。
又是“喀嚓”一声,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伴随着一声声脆裂轻响,数不清的怪婴从茧子里探出头来。
第74章 茧女村(三十一) “看来真要
畸形怪婴一个接一个破壳而出。
有的生着两个头颅, 有的腋下多出一条手臂,有的脑子生在头外,有的脖子上生着硕大的肉瘤,还有四肢特别短小……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而其中大部分是男婴。
成百上千的怪婴钻出茧壳, 扇动着灰白的双翼, “扑棱棱”的声响响彻了整个洞窟。
程瀚麟正朝着石门狂奔, 冷不丁听见身后动静,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差点没吓得他丢了魂。
他发出一声凄厉而悠长的尖叫:“这这这些什么东西?!”
夏眠颤抖着声音道:“村里人会把夭折的婴孩埋在神桑下,这也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茧女村至少有千年历史, 这一千年里村人很少与外人通婚, 不知生下多少畸形婴孩, 都被树吸收, 成了它的一部分。
海潮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个破村子到底还有多少破规矩!”
顿了顿又喊:“找个洞躲进去, 有多远跑多远,别给我们添乱!”
夏眠咬了咬下唇,什么也没说,转头便向一个狭窄的溶洞跑过去。
说话间, 成群的怪婴已扑扇着翅膀向程瀚麟扑去。
程瀚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吓得面无人色。偏偏洞窟地面崎岖不平, 他一个不慎脚下一绊,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刹那间,已有五六个怪婴飞到了他面前, 有一只已向他胸膛伸出尖利的指爪。
“符!”海潮急忙冲他喊,“快点扔符!”
“对!对!”程瀚麟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慌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朝那最近的怪婴扔去, 谁知他忙中出错,摸到的是张风符。
那几个怪婴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发现只是一阵小风吹过,登时觉得受了骗,张大嘴,发出一声声响亮的啼哭。
寻常婴孩的啼哭就够人受的,而这些怪婴的嗓子仿佛压扁捏细了一般,那声音格外尖细锐利,仿佛利锥刺入耳膜,贯穿头颅。
怪婴们一边尖声嚎哭,一边迅猛地向程瀚麟俯冲过去。
程瀚麟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口中“嗷嗷”惨叫,仿佛要跟那些怪婴比比谁的嗓门大。
好在这时梁夜扔出一张雷击符,洞窟里电闪雷鸣,怪婴们唬了一跳,顿时踟蹰着不敢上前,有胆小的干脆钻回了茧壳里。
海潮趁机提着刀,如一阵疾风冲到程瀚麟跟前,挥刀猛然向离得最近的一个怪婴砍去,将它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这些怪婴虽数目众多,幸而胆子不大,见到同伴的惨状,近处的几个立刻撤退到五步之后,悬停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不敢轻举妄动。
海潮趁机将程瀚麟从地上一把拎了起来,抡起胳膊将他甩出几步:“快跑!别回头!”
程瀚麟不敢耽搁,咬咬牙拔腿便跑,一鼓作气地跑到石门边,只听身后怪婴的利爪与刀刃相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金簪,隔着红布将簪子一一插进对应的孔洞中。
正要插最后一支簪子的时候,脑后忽然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能嗅到那怪婴吐出的腐臭气息。
“别管,有我呢,”海潮在他身后道,“你继续!”
话音未落,只听“嗤”一声如同裂帛,海潮吃痛抽了一口冷气。
“海潮妹妹你怎么了?”程瀚麟心脏重重一跳,却不敢回头看,声音变了调。
“没事!”海潮道。
恰在此时,石门訇然打开,程瀚麟只觉后背被人一推,一个趔趄便出了洞外。
“快跑!”海潮在他身后道,“我们和陆姊姊全靠你了!”
“好!”程瀚麟从心底涌出一股豪迈之气,“放心!杂家一定不辱使命!”
石门很快在他身后阖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摸出那把符咒中还有两张可以令人健步如飞的吉皇符,正好可以用上。
他赶紧找出来全贴在身上,深吸了一口气,便朝着洞外全速奔去。
…………
海潮背靠着石门,不知多少次举起长刀。
她的肩膀方才被一个怪婴的利爪抓破,撕去了一块皮肉,疼得她两眼发黑,涌出的鲜血洇湿了衣裳。
可比起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怪婴的哭声。
只要有几个开始哭,其余的怪婴便也跟着哭起来,方才的雷击符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啼哭声此起彼伏,比雷声还响,海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仿佛要从中间裂成两半。
她举起刀左劈右砍前刺,不计其数的怪婴被她斩落,但那些东西大约是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死,即便被斩成两半仍旧在地上爬来爬去,或者痛苦地扭动,发出越发刺耳的啼哭。
不管她斩落多少,洞窟里的怪婴却总不见少,一直有新的怪婴源源不断地从茧壳中钻出来。
海潮不知自己第几次将长刀举起,手臂从起初的酸疼到几乎麻木,只是刀变得越来越重,刀锋也钝了。
就在她快要举不动刀时,一道电光划过。
趁着怪婴被雷符吓得四散逃窜,海潮斩落几只散兵游勇,跑到梁夜身旁。
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白衣被血染了一大片,几乎成了深色。
海潮与他背靠背:“还有多少符?”
“十来张火符,两张雷符。”平静的声音穿过怪婴魔音般的啼声,如一道清泉涌入她耳中。
梁夜的声音里仍旧听不出惊惶:“方才那些怪物对程瀚麟群起攻之,可见五色桑是它命门。我们能撑过去。”
海潮“嗯”了一声,这妖树连这些养了上千年的怪婴都放出来了,可见已经是狗急跳墙,就看谁撑得久了。
她心中略微振奋了些,然而他们两个应付那怪树根团已经够吃力了,还有这源源不断的怪婴,外加一个夏眠不知是敌是友,不指望她帮忙,不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
海潮看着蜂拥而上的怪婴,心中直打突,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他们当真能撑到程瀚麟把五色桑烧死么?
正思忖着,雷符失效,怪婴群再次袭来,海潮双手握刀横扫,几只怪婴被她拦腰切成两半,她又左右接连挥砍,又有几只应声而落。
她提了口气,再接再厉竖起刀锋向着一个怪物劈砍。
那怪物比一般婴孩大不少,似有五六岁,除了胳膊上的肉瘤外没有别的畸形,那灰蒙蒙的眼睛里甚至还透着几分狡黠。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扯过身旁一只怪婴挡在身前,待刀锋将同伴劈成两半,趁着海潮还来不及收势时,猛地挥出利爪,用力往薄薄的刀身上一击。
只听“当”一身脆响,长刀断成了两半。
海潮耳边“轰”一声响,原本已经左支右绌,现在连刀都只剩下半截,还怎么打?
难道今天真要折在这里了?
不行,她不是一个人,等着她去救的陆姊姊,全力以赴的程瀚麟,还有背后的梁夜……她的背贴着他,感到若有似无的暖意。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还挥得动刀。
方才那狡猾的妖物“咯咯”笑着,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仿佛在看她好戏。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忽然高高跃起,抓住那怪物一只肉翅将它拽了下来,将它摁在一旁的岩柱上,将断刃重重刺进它肚子里,“斯拉”一声划开它的肚子,然后“嘎嘣”两声,徒手将它两个翅膀掰了下来。
那怪物再也笑不出来,在地上爬动着,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脏污的泪水一串串滚落下来。
“该!”海潮忿忿地骂道,一脚把它踢到了远处。
许是叫她的凶悍震慑,围攻他们的怪物往后退了些,扇着翅膀不敢上前。
片刻后,那树根蠕动起来,几条长蛇般的根须伸到怪婴群中,攫住几个怪婴,如蟒蛇绞杀猎物一般将他们一圈圈缠紧,然后用力一挤,随着几声让人牙酸的声响,那几个怪婴被生生挤成了肉酱。
其它怪婴安安静静地看着同伴地遭遇,然后一边啼哭一边更凶梦地向海潮他们扑来。
海潮几乎气绝:“这些欺软怕硬的小崽子!”
论耍狠,她一个良民当然不是那妖树的对手,只好继续举刀应付。
脚边的怪物越来越多,空中的却也不怎么见少,不用问也知道,梁夜手中的符已经所剩无几,海潮知道他已经将每一张符都用到了极致,与她的刀配合得天衣无缝,然而架不住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怪物。
她几乎要将牙关咬出血来,手臂也沉重得抬不起来,肩头的伤早没了知觉,但她知道血还在不断往外流,因为她的头开始晕了,眼前也模糊起来,这可不是好兆头。
细细密密的绝望从心底钻出来,虫蚁般蚕食她的意志。
一个恍惚,一只约莫两三岁孩童那么大的怪物一口咬住了她已经血肉模糊的肩头。
钻心的疼痛让海潮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梁夜闻声转过身,掐住那怪物的脖颈,其它怪物见他露出后背,顿时一窝蜂地涌上来。
海潮只听见啮咬和撕扯皮肉的声音,不由心惊肉跳:“别管我,快用符烧它们!”
梁夜“嗯”了一声,却仍旧死命掐着那怪物的脖颈不放,一边用手掰它的下颌,总算迫它松开了嘴。
海潮久久不见火光,刹那间明白过来,一下子如坠冰窟——符已经用完了,因此他才只能徒手来救她。
她用力咬了咬唇,咸腥的血液在口中弥漫。
不知为什么,真正走到穷途末路时,她反而坦然了。
“看来真要死在这里了,”她笑着松了松肩膀,“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能帮陆姊姊和程瀚麟争取一线生机也好。
“好。”梁夜道,声音虚弱却坚定。
怪婴仿佛也知道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停止了啼哭,发出“嘁嘁喳喳”的细小声音,仿佛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海潮……”梁夜沉沉地唤了一声,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
就在这时,海潮忽然听到某个溶洞深处似有有风声回旋:“等等,你听到了么?”
不等梁夜回答,她已听见了巨鸟扇动双翼般的声音。
海潮心里一动,想起水潭边的怪物来。
果然,一道熟悉的灰白影子从溶洞中飞出来,双翼平举,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连你也来凑热闹!”海潮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罢了罢了,虱多不痒,也不多你一个!”
那怪物还有半截肠子挂在肚子外面,偏过头,仿佛用覆着白膜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立即又转过头去。
不知怎的,海潮从那一“眼”里看出了些忍辱负重的意思。
正纳闷,那怪物忽然收住双翼一个俯冲,接近地面时忽然展翅,利爪一挥,将几个围攻两人的怪婴割成了碎片。
第75章 茧女村(三十二) “不好了!
那怪物比海潮料想的还厉害, 一双指爪如同十把锋利的匕首,转睫之间便能将一个怪婴切成碎片。
它左冲右突,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所到之处只见断翅、肉块纷纷而落, 怪婴们鬼哭狼嚎着四散奔逃, 声嘶力竭的啼哭声几乎要把洞窟震塌。
婴群被驱散, 又在树妖的逼迫下再次围拢过来, 片刻后又被那怪物吓退, 如此往复,仿佛潮水不停涨落。
海潮看得目瞪口呆,方知当日在水潭边, 那怪物并未竭尽全力对付他们, 否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难道是感觉到他们并无恶意?
那怪物是否还残存着一丝神智?它记得自己是谁么?突然从天而降, 又是为何?
海潮心里满是疑问, 但顾不上多想, 趁着怪婴们与那怪物缠斗,与梁夜相携退避至一根巨大的石笋背后。
方才情势危急没能细看,此时才发现梁夜受的伤比她预料的还重,尤其是为了帮她解围, 后背暴露在群妖攻击之下,不知被多少怪婴撕咬啃噬, 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他虽竭力掩饰, 但脸色惨白,目光涣散, 冷汗浸湿了发鬓,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撑着没晕过去已是不可思议。
海潮忙从腰带中掏出个写着“返魂丹”的药瓶出来, 倒了大半瓶赤红的丹药在掌心,对梁夜道:“张嘴。”
梁夜摇了摇头:“我无碍,你吃……”
“我还有,这种时候你别跟我客套,伤重了还不是拖我后腿。”海潮一边说一边将他下颌两旁一捏,不等他回过神来,便将手里的丹药一颗不剩地塞进了他嘴里。
她将剩下的小半瓶药倒进自己嘴里,把空药瓶揣回腰带里,又摸出一瓶什么“仙露”,故技重施把大半瓶灌进梁夜口中,自己喝了剩下的小半瓶。
梁夜服下药急促地咳嗽了一阵,不知是呛着了还是两种药起了作用,总之脸上有了些血色,海潮自己也觉丹田发热,一股生机扩散到全身,筋疲力竭的身躯又有了些力气,伤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好些没有?”海潮问他。
梁夜喘了口气:“好多了。”
腰带里还有一瓶止血生肌的外伤药粉,海潮向他道:“你趴下,我给你上点止血药。”
梁夜蹙起眉:“你肩上也在流血,我先给你上药。”
海潮挑了挑眉:“哪来那么多话!我还能撑,你不止血马上晕过去你信不信?到时候我还要想办法救你,背着你走,你想想?”
她靠坐在石柱上,双腿伸平,拍拍自己大腿:“快!”
梁夜紧抿着唇,眉头皱得更紧,但到底没再与她争辩,默默地趴了下来。
他虽然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整个上半身压在腿上,分量着实不轻,因为瘦,骨头还硌人。
海潮俯低身子,举着火把一照,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的肌肤本就比常人白皙,猩红的伤口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海潮时常受伤,已经比常人能忍得多,可就算是她,恐怕也要疼晕过去。
“怎么这么能忍……”她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声。
“不怎么疼。”梁夜道,气息却有些不稳。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还嘴硬!”
梁夜背上的衣裳已被撕扯成了一些烂布条,粘连在伤口上。
眼下这种情况容不得细细处理,海潮道:“有些疼,你忍忍。”
梁夜“嗯”了一声。
海潮咬咬牙,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剥下来,一边撒上药粉。
才撒了两三下,便见梁夜挣扎着偏过头:“省着点用……”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摁住他后颈,三下五除二把大半瓶药粉都洒在了他背上。
身上没有别的干净布料,矬子里拔将军,也只有她贴身的小衣略微干净些。
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掀开衣襟,将小衣抽了出来,把染了血污的部分撕掉,余下干净的扯成一掌来宽的布条,将梁夜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她打了个结,看着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叹了口气:“手艺不好,将就些吧。”
梁夜如蒙大赦,连忙坐起身,正欲说什么,忽然垂下眼眸。
海潮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解开的衣襟没顾得上整理,此时还微敞着,忍不住“呀”地惊呼了一声。
梁夜捂着嘴一阵咳嗽,血往上涌,一直红到了后脖颈。
海潮也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掩上胡乱塞进腰带里。
梁夜总算止住了咳,看看她被血洇湿的肩头:“我替你上药。”
本来情势所迫,互相帮忙上个药是寻常事,就在不久之前梁夜还给她的肩膀上过一回药。
可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意外,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却好像含着些别样的意味,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自己来就行了!”海潮连忙道,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这种小伤不算什么,我平常一个人采珠、打鱼,受了伤还不都是自己想办法。”
梁夜没再坚持,略微转过身子,避免了两人的尴尬。
海潮很快就把那些奇怪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将衣裳从血肉上剥开实在是太疼了!
她直抽冷气,不知流了多少冷汗,才把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接着她拿起一条布条,一端用牙咬着,一圈圈地缠住伤口。好在这些事是做惯了的,虽然绑得有些难看,但血总算止住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她将衣裳拉好,略微整理了一下,拿起断刀,向梁夜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帮那怪物。”
梁夜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海潮转过头,对上他黑沉幽深的眼睛,里面仿佛装着许多东西,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人家出力我不能干看着,不仗义。”海潮道,哪怕那只是个妖怪。
梁夜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大约是用力牵动了背上的伤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逞强的,”海潮道,“不行我就撤回来。”
梁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平静道:“小心。”
海潮点点头,提着刀正要走,回过头来:“对了,那怪物飞来之前,你想同我说什么?”
梁夜眸光动了动,垂下眼睫:“不是什么要紧事。”
海潮不疑有他:“那等出去再说吧。”
“嗯。”
在那怪物强悍的连番攻击下,地上满是断裂的翅膀和青白的肉块,怪婴数量眼见地变少了,原本密密麻麻的婴群也稀落下来。
但对方毕竟怪多势众,那怪物也没占得什么便宜,一双巨大的翅膀被啃得七零八落,露出冷铁般灰色的骨骼,仿佛破旧的风帆。
左边的翅膀更是从中间断折,无力地耷拉着,再也不能托举它高飞,任它怎么努力扇动双翼,也只能低低地盘旋。
它身上也伤得很重,许多地方被撕扯啃啮,露出了骸骨,拖在体外的肠子也被啃断了,滴滴答答淌着黑色的粘液。
怪婴们看出它的颓势蜂拥而上,很快它便被拖拽到了地上。
海潮赶紧飞身上去,抬腿横扫,一脚便将五六只怪婴远远踹了出去。
怪婴们像是蝇虫一般像四周飞去。
海潮将那怪物拉起来,对上它白蒙蒙的眼球。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点愕然。
“多谢,”她说道,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
低头看了眼它肚子外面的半截断肠,又摸了摸鼻子:“对不住。”
怪物没理会她,扇动着残破的翅膀,再次向怪婴追去。
海潮也举起了刀。
…………
程瀚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养尊处优,家里不说富可敌国,至少也是富比王孙,前半生吃的最大苦也不过是读书习字。
谁想到在这些秘境里短短十几日,吃的苦就超过了前二十多年的总和,好不容易当个官也不能作威作福,还得当牛做马。
他第一次往自己身上贴两张吉皇符,跑起来脚下仿佛踩着两个风火轮。
然而脚是快了,眼睛和头脑却有些跟不上。他仿佛在大雾里狂奔,好几次不是险些坠崖就是险些撞树,全凭着祖宗保佑才平平安安地奔到了村口的五色桑下。
他好不容易揭下符,刹住脚,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扶着树就吐起来,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好半晌才活过来。
他们天蒙蒙亮时出发送亲,虽然洞中险象环生,但总共也就过去半个多时辰,日头还挂在东天,阳光穿过轻纱般的薄雾,温暖而和煦,洒落在巨桑上。
五色树叶在山岚中轻轻摇动,映着日光,犹如变幻莫测的霞光,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么美丽的树会是妖物么?程瀚麟茫然地想。
随即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被树蛊惑了,差一点就忘了使命。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把自己掐得忍不住叫了声娘,眼泪也冒了出来,这才感觉彻底醒过神来,赶紧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掏出火符,打量着那棵妖树,考虑该从哪里下手。
虽然打定了主意烧树,但是当真到了树下,他才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数人合围的活树,要凭几张火符引燃谈何容易?
可除了用火烧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用刀砍?这么粗的树,一群人砍,恐怕也要砍上一整日。
他绕着树转了一圈仍旧没有头绪,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与树干空洞里那具诡异的马头娘娘像四目相对。
乍然看见这种东西,他唬了一跳,随即便如醍醐灌顶,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恰在这时,有个村民扛着锄头走过来,见到他停住脚步,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不是京城来的贵人么?身上怎么弄成这样?”
程瀚麟抹了抹脸:“不小心跌了一跤。”
那村民显然不信,但也不敢继续打听,只点了点头。
“大婶,”程瀚麟斟酌着问道,“敢问这马头娘娘像是谁雕的,雕得这么像真人?”
“贵人这就不知道了,”村民得意地一笑,“这马头娘娘不是人雕的,是天生的,听老人说,不知几千年以前,天落下大雷,把这神桑劈出个窟窿,等雷走了,窟窿里就有了这尊活灵活现的神像……”
程瀚麟眼看着她还要喋喋不休讲下去,忙打断她:“明白了,多谢大婶,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那大婶却站定了,放下锄头支着,歪着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不急。”
程瀚麟知道赶她不去,眼看着有更多村民好奇地朝树下走来,干脆咬咬牙,心一横,一个箭步冲过去,掏出火符摁在了马头娘娘像的额头上。
火符立时燃烧起来,神像被点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人心里发慌,仿佛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而是从自己心底深处发出来的。
“你在做甚?!”方才那村民惊呼着冲过来,抄起锄头对着程瀚麟后背上重重一敲。
程瀚麟痛得眼冒金星,心说骨头肯定断了,好在那村人大约是顾忌他宫里太监的身份,没有照着他后脑勺来一下,否则脑瓜都得裂开。
“你这歹人,为什么烧我们的马头娘娘!”村民气急败坏地骂着,上来拉扯他。
一句话的当儿,五色桑的树顶已经燃烧起来,仿佛有无数张嘴发出痛呼和哀嚎,连大地都震颤起来。
“不好了!京城来的太监烧我们的神桑!”村民扯着喉咙大喊。
用不着她喊,其他人早已听见树的哀嚎,从四面八方赶来。
村民们一拥而上,许多双手上来拉扯程瀚麟,试图将他拉开,有人提着水桶想要将火浇灭。
程瀚麟眼角余光瞥见那人要泼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飞身扑上去,把那桶扑翻,一桶水翻倒在了地上。
起初还有人顾忌他身份,但火窜得越来越高,浓烟遮蔽了太阳,树从哀嚎变成摧心剖肝的呜咽,连程瀚麟听了都难过得恨不得替它去死。
他知道自己这是树在蛊惑自己,狠狠心咬破舌尖,将一口舌尖血“呸”地吐在雕像脸上:“这树是妖怪!是欺男霸女的祸害!你们村子里的祸事全是它闹出来的!这妖树一日不死,你们永远都……”
剩下的话闷在了喉咙里,村民们不再顾忌他的身份,扑上来对他拳脚相加。
程瀚麟两眼发晕,只觉无数只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全身的骨头好像都错了位,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
但他头脑中始终留着一线清明。
子明,海潮妹妹,还有陆娘子,他们都在等着他,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他阿耶口中一事无成的废物,可这件事,他死也得办成。
他们相信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全心全意相信他,连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他怎么能辜负?
不管他们怎么打他,他始终紧紧抱着燃烧的神像,滚烫的火焰灼烤着他的胸膛和双臂,很快他便闻到了刺鼻的焦味。
滚烫渐渐变成了冰凉,怀里的火仿佛变成了冰,冻得他直哆嗦。
“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他被烟火熏黑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雕像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整棵桑树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烧起来,再也没办法扑灭,周遭的景物都在滚烫的空气中扭曲变形。
村民们抵不住热浪,纷纷转身逃离。
程瀚麟两眼都被打肿了,勉强将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满目的烈火与浓烟,弯了弯嘴角,就地打了几个滚,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直到失去知觉,他还紧紧抱着已经化为焦炭的神像。
第76章 茧女村(三十三) “还有气!
海潮与那怪物苦苦支撑, 时间像是被抻长了,她身上不知被那些怪婴割出了多少道口子,视野渐渐模糊成一块块光斑。
忽然一条触须悄然从背后伸出来,卷住她握刀的手腕, 紧紧一勒, 断刀“锵”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怪物被一群十几只怪婴围攻, 分身乏术, 压根没办法过来替她解围。
海潮用左手去扯, 那触须越勒越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箍断。
就在这时,她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正疑心是不是幻觉, 那勒住她手腕的触须却突然松开, 迅速缩了回去。
那蛇团般的树根迅速地蠕动、伸缩, 烟味越来越浓, 从洞窟深处一阵阵涌出来。
怪婴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停止对他们的攻击,扇动着翅膀,一脸呆滞地朝着他们的老巢张望, 不安随着烟气在洞中漂浮。
那树根团一边扭动一边往前爬,像是在逃离什么, 往前爬一截, 它长长的“身躯”便从洞窟中拖曳出一截。
树根比海潮想象的还要庞大,很快便如卷曲盘踞的巨蛇一般, 几乎将整个山洞都填满。
“巨蛇”的尾部着了火,火苗不断往前窜,无数触须在火中卷曲, 发出刺鼻的焦臭,它翻滚着,拍打着“蛇尾”,似乎想把身上的火弄灭,但却适得其反,弄得火星四处迸溅,点燃了更多触须。
那些火星似乎对妖物特别致命,无论是触须还是怪婴,只要一沾上便迅速燃烧成火团,根本来不及救。
面对灭顶之灾,无论树根还是怪婴都顾不上对付他们几个闯入者,在越来越大的火势中挣扎着逃生。
海潮呆了片刻,喜出望外:“程瀚麟成功了!他成功了!”
要不是浑身是伤,她一定高高蹦起来大喊几声。
不过她立刻从狂喜中回过神来,陆姊姊和夏绫他们还在这洞窟里的某个地方,得尽快找到他们才行。
她转身往梁夜藏身的地方跑去,跑出几步,忽然想起那大蛾人,转头道:“快逃吧,被叫火星子溅到身上!”
那大蛾人也不知听得懂听不懂,转头看看她,迟疑了一下,把插在利爪上的一个怪婴扔进火堆里,扇动着残破的翅膀跟了上来。
梁夜仍然很虚弱,好在人还清醒,服了药之后脸色也好了些。
海潮捡起旁边已经燃尽的火把,撕了片袖子裹上,蘸上烧死的怪婴流出的尸油,做了个新的火把,扶起梁夜:“能走么?”
梁夜点点头,看了眼烈火和浓烟:“此地不能久留,火势一旦起来,上面的石笋都会坍塌。”
海潮一听便有些慌了:“陆姊姊他们怎么办?”
梁夜道:“石门已被树根堵住,在它燃尽之前我们都出不去,不如先往洞穴深处逃,去上次的水潭边。陆娘子他们若是行动自如,一定也会往水源处逃。”
海潮不由懊恼:“刚才应该先问问夏眠把陆姊姊他们藏在了哪里。”
眼下这种境况,要在七拐八弯的洞窟里找人谈何容易。
“先离开此地再从长计议。”梁夜道。
话音未落,只听“轰”一声巨响,一根约有一丈来粗的石笋从洞顶砸落下来,如一支巨大的楔子楔进“巨蛇”身体里。
接连又有几根石笋断裂,砸落下来,一瞬间碎石飞溅,许多怪婴被砸成了肉泥。
海潮他们幸好躲在石柱背后,躲过了一劫。
来不及庆幸,海潮便听见不远处的水晶柱顶端发出“喀喀”的轻响。
她心脏骤然一缩:“不好!快逃!”
赶紧挽起梁夜的手臂,与他一起往洞穴深处奔去,那蛾人也紧紧缀在他们身后。
两人一怪刚逃到洞穴中,便觉脚下山体剧烈震动,身后轰然震响不停,仿佛山崩地裂。
“蹲下!”梁夜道。
不等海潮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下。
海潮听见落石如雨,纷纷砸下来,虽然没有大块的石头,但不断有碎石砸在人身上的声响,虽然洞顶低矮,但梁夜只是血肉之躯,何况他的后背原本就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想而知有多疼。
然而梁夜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来,只是因为疼而止不住轻轻颤抖。
海潮忍不住一阵鼻酸,用力推他:“你傻呀!”
任海潮怎么推他,梁夜也一动不动,弓着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单薄的脊背撑起一个安全的角落。
“别乱动,我有分寸。”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你有x个分寸!”海潮忍不住骂了一句,“砸死你算了!”
梁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更紧地抱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地动终于停止,头顶上不再有碎石掉落。
梁夜这才撑着崖壁缓缓地直起腰。
海潮闻到一股血腥气,想检查他伤势,却被他制止:“这通道也不安全,先离开此地。”
海潮无法,只能搀扶着他继续走。
走出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开阔些的洞窟,两人方才略微松了口气,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息,海潮摸出瓶补气的丹药两人分了。
这洞窟他们第一次来禁地探索时也曾到过,但方才那阵地动影响的显然不止一处,有几个原本四通八达的洞穴已被落石堵住了。
海潮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外面洞窟塌了,我们不是出不去了?”
石门是禁地与外部唯一的通道,如今被堵上了。
梁夜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一路上都蹙着眉一言不发。
他看了眼蹲在一旁,用残破的翅膀包裹住自己的怪物:“这里一定有别的出路。”
顿了顿:“记得夏眠怎么叫他的么?”
海潮想了想:“蛾奴?”
梁夜颔首:“她只在小时候进过一次禁地,但听她说起这蛾人的语气十分熟稔,还将他叫做‘蛾奴’,很可能驱使他做过事,多半不止见过一回。既然她进不来,那就只有他出去。所以一定有别的出口。”
海潮正不知如何是好,听他这么一说,只觉柳暗花明,双眼倏地一亮:“当真?”
梁夜点了点头,脸色却仍旧有些沉,眉头也不见舒展。
海潮的心也跟着往下一落:“怎么了?”
梁夜道:“虽然有出口,但我们未必能出去。”
他看了眼蛾人的残翼:“若我猜得不错,那出口很可能在顶上,只能飞上去。”
海潮刹那间犹如从云端坠入深渊:“那还是出不去啊。”
梁夜温和道:“既然火烧是杀死树妖的唯一办法,那么洞窟因烈火坍塌也是必然结果,如此一来这个秘境岂不是无法可解?但秘境的目的不是杀死我们,一定会有生路。”
海潮也不知他这么说是否只是安慰她,但只要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总要挣扎一下。
她点点头:“先找到陆姊姊他们再说。”
她突然想起来,既然这怪物是夏眠的“蛾奴”,他会不会知道夏眠把陆姊姊他们藏在哪里呢?
仅凭夏眠一个人,怎么把三个成年人转移到禁地?
她越想越觉这怪物一定帮了忙,心跳到了嗓子眼。
“知道陆姊姊和夏绫他们在哪儿么?”海潮向怪物道。
怪物抬起眼看着她,蒙着白翳的眼睛空洞茫然,似乎听不懂她说的话。
“夏眠呢?”海潮又问。
怪物依旧毫无反应。
“夏眠是管你叫‘蛾奴’的那个娘子,你和夏罗的女儿,你还记得夏罗么?”
这回怪物的表情终于慢慢有了些变化,它的嘴角耷拉下来,干瘪的脸颊往下垂,像是一座慢慢融化的蜡像,流淌出哀伤的模样。
找不到夏绫,能找到夏眠也好。
“知道你和夏罗的女儿在哪儿么?”海潮道,“带我们去找夏罗的女儿吧。”
怪物愣怔了一会儿,扇了扇翅膀,晃晃悠悠地往一个洞口飞去。
海潮和梁夜站起身,跟着他向前走去。
这溶洞比他们料想的更加曲折复杂,简直是一座庞大的地底迷宫,怪物却似对这地方了如指掌,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
海潮也不知那怪物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但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地跟着他走。
不知走了多久,海潮双腿越来越沉,快要走不动时,怪物在狭窄的洞穴中间停了下来。
“怎么了?”海潮举着火把一照,发现前方被一堆堵住了。
那怪物收起翅膀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堆落石,似乎不明白这堆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海潮心一沉:“夏罗的女儿是在这里面么?”
那怪物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那堆碎石。
“夏眠——”海潮走近石堆,往里面喊道,“夏眠,你在里面么?”
怪物不会无端把他们带到这里,难道落石砸下来的时候,把夏眠砸死了?
海潮心头一突,又喊了两声,仍旧没有回答。
她举着火把后退了几步,对怪物道:“她说不定听见地洞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话未说完,怪物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朝着石堆重重地撞了过去。
海潮大吃一惊:“没用的……”
那怪物却恍若未闻,往后退几步,重又重重地向石堆撞去。
海潮阻止不了他,只能看着他一次次朝石堆撞去。
“砰砰”的撞击声中夹杂着金石断裂的声响——怪物的骨骼虽坚硬,但这样一次次地撞击还是断折了不少。
海潮数不清那怪物究竟撞了多少次,那石堆顶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缺口。
那怪物已撞得不成人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缩起身子想从缺口里钻进去,但无论怎么裹紧翅膀都没办法通过。
“我先进去看看她在不在。”海潮道。
话音甫落便听“喀嚓喀嚓”一声,那怪物竟生生掰断了自己的双翼。
怪物疼得在石堆上打了个滚,便又匍匐着向那窟窿里钻去。
没了翅膀的阻碍,这回他顺利地爬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海潮心头一跳,对梁夜道:“我们也进去瞧瞧。”
两人依次从窟窿里爬进去。
海潮举起火把一照,便看见夏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额上被落石砸出了个血窟窿,血还未凝结。
那怪物蹲在她身边,仰着脖子,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声呜咽。
海潮忙俯下身,探了探夏眠的鼻息,向那怪物道:“还有气!她还活着!”
那怪物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也学她的样子,伸出爪子,放在她鼻端。
海潮腰带里还剩下一瓶丹药,是备着以防万一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倒了几颗出来,塞进夏眠嘴里。
喂下丹药不多时,夏眠忽然抽了一口冷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怪物伸出手,仿佛想要摸摸夏眠的脸颊,但不等利爪碰到少女柔嫩的皮肤,便收了回来。
夏眠睁开眼睛,盯着蛾人看了会儿,露出个懵懂天真的微笑:“你是谁呀?长得好怪呀!”
海潮心头一突,问夏眠:“你认识我么?”
夏眠歪了歪头:“姊姊……”
“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变傻了?”海潮急道。
夏眠似乎有些害怕,瘪了瘪嘴,开始用力地吮吸拇指。
就算是装的,海潮也没办法看穿她浑然天成的伪装,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蛾人用那双覆满白翳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夏纱。
良久,它丑陋的双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
可它什么也没说出来,嘴里冒出一股烟气。
接着火苗从它喉间、破裂的腹腔里钻了出来。
海潮这才明白,怪物也是妖树的妖力造出的东西,妖树烧毁的时候,它的体内也已埋下了火种,它一直忍耐着五脏六腑的焚烧,支撑到了这里。
夏眠好奇地看着它:“你怎么,着火啦?”
怪物向少女伸出手,仿佛想用手背碰一碰她的脸颊,可随即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火,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远处,隔着烈火望着她。
夏眠指着它“咯咯”地笑:“火,火烧虫子……”
在少女没心没肺的笑声中,怪物很快烧成了一堆灰烬。
第77章 茧女村(三十四) 她终于听见
直到那怪物化为灰烬, 夏眠始终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甚至拊掌嬉笑,仿佛那只是一场有趣的戏法。
海潮一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按说她做了那么多坏事, 还抓走了陆姊姊, 合该留她自生自灭, 但她看看那堆灰烬, 还是决定带她一起走。
她叹了口气, 扯下一片衣袖,包了些怪物的骨灰,双手合十:“虽然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但你救了我们一命, 这恩德望海潮永不会忘记。”
顿了顿:“你的女儿, 我会尽力带她出去, 也请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能找到生路。”
说罢拜了拜。
梁夜默默走到她身边, 同她一起拜了。
夏眠见他们下拜,似乎觉着好玩,也学他们的样子,兜着袖子有模有样地拜了好几拜。
海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向她道:“这是你阿耶,他拼死也要救你, 你不是没人疼的孩子。”
有一刹那, 海潮似乎看见她眼中有泪光,可定睛一看又无迹可寻, 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夏眠仍旧没心没肺地笑着,跪在地上对着那堆灰烬顶礼膜拜,口中喃喃:“阿耶, 大虫子,阿耶是大虫子……”
海潮将夏眠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你还记得陆姊姊和阿绫他们在哪里么?”
夏眠吮着手指,天真地忽闪着大眼睛:“阿娘,阿姊,在哪里?”
“他们被你藏起来了,你仔细想想,把他们藏在哪里了?”
“阿眠,藏起来?”少女困惑地吮着手指。
“对,就是阿眠藏的,”海潮虽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用糖当诱饵,“要是阿眠能想起来,姊姊请你吃糖,很多很多糖。”
少女的双眼倏然一亮,皱起眉十分用力地思考起来。
就在这时,梁夜道:“海潮,里面似乎还有个窟室。”
海潮连忙走过去,借着他手中火把的光,看见里面有条狭长通道,似乎通往另一个洞窟。
“进去看看?”她说。
梁夜点点头:“好。”
海潮转头向夏眠道:“我们去里面看看,阿眠等在这里,别乱跑,知道么?不听话的话糖就没了噢。”
夏眠甜甜地答应了一声,乖乖坐在灰堆旁,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玩自己的手指。
海潮和梁夜穿过一条狭窄漆黑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约有两间屋子大小的洞窟。
这洞窟与他们经过的其它洞穴有些不同,里面干燥得多,地面和石壁也更平整,像是有人刻意休憩过。
梁夜举起火把一照,只见洞穴深处有个约莫四五尺宽,一丈来长的石床,形状规整,上面还铺着几张残破的兽皮。
角落里散落着一堆禽鸟和小兽的骨殖,似乎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这是那怪物的巢穴么?”海潮道,“不对,它背后生着一对大翅膀,不会在床上睡……”
“石壁上有字。”梁夜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海潮凑近了一瞧,墙壁上果然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字迹,不知是用利器还是尖锐的石片刻上去的。
梁夜举着火把,沿着石壁慢慢走,发现石壁上遍布着字迹,略微平整的地方都刻满了,但那些字歪歪斜斜,很多笔画甚至装错了地方。
“这人是刚学会写字么?”海潮忖道,一边分辨眼前的字,“怎么歪歪扭扭的……”
“不是,”梁夜摇摇头,“这些字不止笔画错位,行列也歪斜,有的字迹还彼此重叠,那人应当是在黑暗中刻下的。”
“谁会在这里刻字呢?”
很快她便找到了答案。
「……天气转暖了,他和阿纱应该回到江南了罢?」
海潮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十七年前夏罗当蚕花娘娘时刻的字!”
梁夜点点头,在一段字迹前停下脚步:“这是起始的地方。”
「今日是他们第三次送饭食进来,入禁地一个月了,这些日子我昼夜不分,浑浑噩噩,记性也变差了。我决定把自己的遭遇刻下来,免得忘记。」
「第四次送饭食,不久前祂又来了,不管我逃到哪里,祂都能轻而易举找到我……其实也没那么痛苦,不像第一次那么害怕了,忍过去就好。
「第六次送饭食,好在留下来的是我,不是阿纱,她什么也不懂,只会哭,遇到这种事非吓死不可。」
「第七次,受伤了,流了不少血,太黑了看不见,还好止住了,对祂求饶是没用的。至少他们逃出去了。」
「第十次,我后悔了,要是当初跟他逃出去就好了,为什么要替夏纱受这种罪,阿耶阿娘从小偏心她,村里人也都喜欢她,逃出去的也是她,她的命真好。我从小就不喜欢她,我恨她。」
「十一,比我讨喜比我漂亮不是阿纱的错,我是阿姊,该护着她。对不住阿纱,阿姊上次写的是气话。」
「十二,我想死,出嫁那日族长告诫我,自尽的蚕花娘娘永世不得超生,我不怕,也不想再世为人,做人太苦了。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十三,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罢?阿耶阿娘心里眼里只有阿纱一个女儿。阿纱会伤心,可她不会知道的。还有他,他还记得我么?他会想起我么?」
「我也想去看看他口中的江南,繁华的广陵城,堤上的杨柳,烟水桃花,比房子还大的楼船。人死了魂魄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么?可我不认识路,做人时不懂的事,做鬼了会懂么?阿纱帮我多看几眼吧。」
「十四,一头撞在石壁上,没死成,想撞第二下的时候,腹中的孩子动了。希望那是他的孩子。」
「一定是他的孩子,阿娘怀阿纱的时候,也是四五个月的时候胎动,算了算日子,是他的孩子。千万是他的孩子,求求了。」
「十六,真是个懒孩子,半天也不动一下,怎么刚巧就在阿娘寻死的时候动了?莫非你想活下去?那就一起活下去吧。」
「祂又来了,我不愿意,怕祂伤到我的孩子……受罚,骨头断了,躺了不知多久,没有进食也没有死,产下神蚕前祂都不让我死。」
「孩子还在。」
「太疼了,不能去石门那里取饭,不知他们送了几次,时间丢了。」
「祂有阵子没来。」
「可以起来走动了,不想进食,不加盐的冷肉很腥,为了孩子吃下去。」
「天气渐凉,石床上很冷,冻得睡不着觉。」
「睡梦中听见扑棱翅膀的声音,是大鸟还是蝙蝠?别伤了我的孩子才好。」
「不知是谁往洞里扔了几张兽皮,不用挨冻了。」
「梦见了我的孩子,是个女孩,胖乎乎的,很福相,和姨母一样漂亮讨喜。但愿我的女儿是有福之人,像姨母,别像阿娘。」
「祂应当不会来了,日子轻松起来,看不见东西也没那么难受了。」
「想到肚子里不止有孩子,很怕。马头娘娘要罚就罚我吧,罪人是我,让我的孩子平平安安。」
「肚子越来越鼓,好像快要临盆了,我一个人能把她生下来么?」
「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阿眠。因她不爱动,成天睡觉。」
…………
「我生了一个妖怪。祂杀死了我的孩子,放进去一个妖怪。我想掐死它,可是它发出了婴孩一样的哭声。」
「褪了七层皮,摸上去与一般婴孩无异,可我知道它是妖怪。」
「它好像永远吃不饱,奶水不够,开始吸我的血。」
「阿眠不是妖怪,只是和那些蚕种长在了一起,怎么摸都是个全须全尾的娃娃。」
「没管那些蚕种,今日小蚕孵出来了,想吐。」
「蚕相食,只剩下一条最大的。阿眠也吃了很多。」
「它是妖怪,我受不了了。」
「阿眠是我的孩子。」
「它差点吃掉了神蚕。」
「她是我的孩子。」
「醒来在床边看到一只蝙蝠,啃了一半,是它吃的,掰开嘴找它的牙,没找到,狡猾的妖怪。」
「不杀了它,它会吃了我。」
「差点掐死了我的孩子,我千辛万苦生下的珍宝,我怎么会这样?」
…………
海潮跳着看了一些,心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几十日的记录越来越简单,字迹也越来越凌乱,她仿佛能看见一个神志不清,近乎疯狂的女人,反反复复地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
“夏眠真的是妖怪么?”她忍不住问梁夜,她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身上也没什么妖力可言。
梁夜摇了摇头:“若她真是妖,应该也和其它妖物一样焚烧殆尽了。应当只是和蚕胎一起长大、出世,生下时模样怪异而已。”
“可是看夏罗的记录,吃小蚕就算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怎么会捉蝙蝠生啃?”
梁夜沉吟片刻道:“那应当是她的幻觉。在黑暗中生活一年,又经历了非人的折磨、独自一人分娩、哺育婴孩,夏罗到后来已经几近崩溃了。那些小蚕和蝙蝠,大约是她自己吃的。”
海潮半晌说不出话来,但比起夏眠是妖怪,梁夜的推测更可信。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在几十条凌乱甚至语无伦次的记录后,字迹突然变得清晰而规整,显然是在有亮光的情况下刻的。
「离开禁地三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他们没能逃出去,我在禁地被那妖怪折磨时,我的阿妹就在不远处的洞窟里,不停地织着登仙绫,祂也没有放过她。」
「找到她时,她的双眼已经瞎了,精气快要被登仙绫和肚子里的东西吸干,可她还认得我,还会朝我笑。她笑着求我杀了她。方才我亲手杀了我的妹妹。」
「我也看见他了,英俊少年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记得当初的诺言,替我守着妹妹。」
「是我自作聪明害了他们。」
「那些人都得偿命,我也是。」
「我把他们都杀了,可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原本想烧了登仙绫,可那是阿纱用命织出来的,还是让它陪在她身边吧。」
夏罗的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远处却有另一种字迹,很多字已模糊斑驳,看起来要久远得多,字体与文辞也古奥,海潮就看不太懂了。
“这写的是什么?”海潮问梁夜,“你看得懂么?”
梁夜点点头:“是关于登仙绫真正的用途。”
海潮挑眉,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气愤:“莫不是说披着这破布能平地飞升?”
梁夜摇了摇头:“平地飞升是无稽之谈。登仙绫只有两种用途。其一,与尸身一同入水,可保尸身不腐;其二,以火点燃披在身上,会化作云霞,让人有如背生双翼,可在一炷香内任意翱翔。”
海潮慢慢睁大了眼睛:“所以……”
梁夜颔首:“只要有登仙绫,我们就能出去。登仙绫在水潭里,夏纱尸身不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海潮:“我们赶紧去找陆姊姊他们。”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夏眠兴高采烈地喊起来:“姊姊,糖!糖给阿眠!”
海潮忙转身跑到她跟前:“你想起来他们在哪里了?”
夏眠得意地扬起下颌:“阿姊在叫,你听。”
她说着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海潮将信将疑地学着她的样子,贴着石壁仔细谛听,片刻后,果真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细弱的女声,似乎在唤“阿眠”。
海潮精神一振,声音能顺着石壁传到这里,他们离得一定不会太远。
她对着石壁大声喊:“阿绫——陆姊姊——”
喊一声,侧耳倾听片刻,再喊一声,如是反复了好几次,她终于听见陆琬璎熟悉的声音,虽微弱,却让她立刻落下泪来。
“海潮——你还好么——”
第78章 茧女村(三十五) 第一更
溶洞里地形复杂, 虽然彼此听得到声音,找人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
最后海潮和梁夜在一个狭小的溶洞里找到了陆琬璎、夏绫和兰青。
三人被捆住了手脚不能动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好在都没什么大碍, 只有兰青的左臂被落石砸得红肿, 可能伤到了筋骨。
看见海潮和梁夜身后的夏眠, 陆琬璎和兰青都露出了惊惶的表情, 夏绫神色却复杂得多, 混杂了痛心、懊悔、担忧、困惑、难以置信……最后只轻轻唤了声“阿眠”,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夏眠却没心没肺地跑过去,口中叫着“阿姊”。
夏绫往后缩了缩, 疑惑地看着海潮:“她怎么了?”
“被落石砸到头, 不知是不是变傻了。”海潮道。
说话间夏眠已经张开手臂抱住了夏绫。
夏绫身子蓦地一僵, 迟疑片刻, 方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陆琬璎向他们身后张望了一眼, 焦急道:“怎么不见程公子?”
“陆姊姊别担心。”海潮一边用刀割开她手脚上的麻绳,一边将程瀚麟去火烧五色桑的事说了一遍。
陆琬璎愁眉稍展:“村人目之为神树,不知会不会对程公子不利。”
海潮也暗暗担心,可他们在这里担心无济于事, 便安慰她道:“程公公毕竟是皇帝派来的人,村里人不敢当真拿他怎么样, 何况他那么机灵。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到了外面就能接应他。”
陆琬璎点点头:“好。”
“夏眠和阿翳没伤你吧?”海潮问她。
陆琬璎看了看夏眠,眼中仍有些心有余悸的畏惧:“他们只是将我关着, 没对我做什么。”
她向海潮笑了笑:“海潮妹妹放心吧。”
海潮仍旧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见她除了手腕脚腕的红肿擦伤和几处摔出来的瘀伤外没有别的伤,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但一片好心却被人恩将仇报囚禁在黑暗中数日, 即便身体没受伤,心里的伤不可估量。
海潮涌起内疚:“对不住,过了那么久才来找你……”
陆琬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海潮鼻子上的血污:“说什么呢,我知道海潮妹妹一定会来救我,所以一点也不怕。”
她顿了顿:“倒是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反倒拖累你们。”
不等海潮说什么,夏绫道:“多亏了陆娘子的神药,救了我和兰青一命。”
兰青也道:“救命之恩,在下结草衔环难报。”
陆琬璎赧然低下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两位也帮了我很多。”
海潮吸了吸鼻子:“我们别客套来客套去了,先想办法出去。你们能走么?”
陆琬璎向兰青道:“兰公子的伤可要紧?”
兰青忙说:“行走无碍的。”
“那就好,”海潮道,“刚才那阵地动把很多地方都震塌了,原来的石门已经堵上,我们得另找出路。”
三人闻言都是一惊,夏绫道:“禁地自古只有一个出入口,石门堵上我们不是出不去了?”
梁夜言简意赅地将登仙绫的事说了一遍:“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方水潭。”
陆琬璎道:“可是沉着一具女尸的水潭?”
“陆姊姊到过那里?”
陆琬璎点点头:“有个会飞的怪物带着我们飞到这山洞里,起初将我们扔在一方水潭边,那时夏娘子和兰公子都服了迷药在昏睡,只有我醒着。”
她蹙着眉冥思苦想一阵,谨慎道:“我还记得大致的方向和路径,应当离此处不远。”
梁夜目光一动:“陆娘子可记得那怪物是从哪里飞入禁地的?”
陆琬璎想了想,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有些印象,可以勉力一试。”
海潮喜出望外:“那陆姊姊带路,我们先去找登仙绫。”
兰青看向夏眠,目露警觉,向夏绫道:“阿绫,你别离她太近。”
夏绫低头看了眼和夏眠交握的手,眼中露出不忍:“可是她如今……”
兰青道:“她伪装了那么多年都没人看穿,如今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不可不防。”
海潮:“让她走我身边,我看着她点。”
夏绫这才点点头,慢慢从夏眠手中抽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阿眠去和望姊姊一起走,阿姊还有点事,一会儿来找你。”
夏眠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方才乖巧地点点头,走到海潮身边。
陆琬璎的记性奇佳,几乎没走什么冤枉路,唯一的一次走回头路还是因为一条通道被震落的碎石堵住了,只能另寻他途。
到了水潭边,陆琬璎从袖中取出两瓶补神益气的丹丸分了,众人坐下歇息了会儿。
海潮和梁夜正欲下水,夏绫忙起身:“两位受了伤,我下去捞吧。”
兰青也跟着起身:“我也一起去。”
夏绫:“你伤了胳膊就别逞强了。”
兰青:“可是你水性不好,里面还有尸首……”
一路上海潮已将潭中女尸的身份来历说了一遍,夏绫道:“那是我亲姨母,我不怕。”
说着便向水中走去。
兰青只得拿过火把:“我帮你照着。”
“好。”夏绫说着跳入水潭中。
然而刚入水,她便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兰青提着衣摆便要下水。
夏绫摆摆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看见了阿翳……”
夏眠听见“阿翳”两个字,伸长了脖子东张希望:“阿翳,阿翳在哪里?”
说着便要往潭边跑,海潮一把拉住她:“阿翳不在那里。”
夏眠:“阿翳在哪里?”
海潮心中五味杂陈:“他走了。”
夏眠眼中露出失望之色,然后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阿翳,阿翳回来——”
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拉着她不让她乱跑。
好在夏绫很快便找到了沉在潭底的登仙绫。
她手捧着绫绢,向夏纱的尸首行了个礼,轻声道:“姨母,请保佑我们平安出去。”
水中的尸首神情安详而静谧,只有水流和铁链的声响。
夏纱上了岸,将绫绢递给海潮。
海潮接到水里,惊讶地发现在水中浸泡十几年,这绫绢却丝毫没有濡湿,轻若无物,无风自动,在火把的照射下流淌着融化珠母般的光泽,如云霞般变换着色泽。
想到这是一个美丽少女的生机化成,海潮只觉手中沉甸甸的。想到一会儿要点燃它,她心里更是涌出深深的遗憾和悲哀。
几人一时间都默不作声,被这纯粹的美丽震撼,连夏眠也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痴迷地看着这稀世罕见的宝物。
梁夜第一个回过神来,向陆琬璎道:“事不宜迟,请陆娘子带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不舍地将目光从宝绫上移开。
陆琬璎凭着记忆带他们找到了蛾人出入禁地的地方。
那是一个如同深井一般的洞窟,顶上一道罅隙离地十数丈,四周石壁直上直下,光滑潮湿,遍布青苔,完全没有可供攀爬借力的地方,若是没有登仙绫,他们即便找到出口也只能望洋兴叹。
海潮看了眼怀里的绫绢,实在不忍下手,往梁夜怀里一塞:“还是你来吧,我下不去手。”
陆琬璎也有些担心:“真的能行么?”
毕竟这种事闻所未闻,哪怕是在秘境里也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梁夜道:“姑且一试。”
他说着便将登仙绫展开,用火把点燃。
宝绫遇火不见熊熊火光,四周空气也不见灼热,只是一点点地化为云气和霞光,在罅隙漏下的天光中变换着色彩与形状,时而如龙蛇,时而如飞马。
登仙绫渐渐变化时,夏绫凑到海潮身旁,轻声道:“望小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海潮诧异道:“你说。”
夏绫抿了抿唇:“阿眠闯下大祸,差点害了陆娘子,我知道不该包庇她……可我身为表姊,没保护好她,也没管教好她,要说有错,我的错更大。”
顿了顿:“一会儿出去见了我阿娘,望小娘子能不能容我先同她说?陆娘子的事我们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可阿眠她毕竟……”
海潮欲言又止片刻,终于还是道:“夏娘子,族长……已经没了。”
夏绫一脸茫然,仿佛听不懂她说的话,只是自言自语似地重复了一声:“没了?”
海潮点点头:“节哀顺变。”
夏绫嘴唇颤抖,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会……望小娘子在同我开玩笑吧?阿娘她一直好好的,只是染了风寒,一点小病怎么会……”
海潮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一时不知该不该将残酷的真相告诉她。
让她以为母亲是因病而亡,或者哪怕是畏罪自杀,是不是也比得知真相好受些?
海潮有一刹那的犹豫,但还是道:“等我们出去,我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你。”
作为夏罗的女儿,夏眠的亲妹妹,她有权知道真相。
夏绫仿佛察觉了什么,木然地点了点头:“多谢。”
云雾弥散,不一会儿便将六人包裹了起来。
海潮忽觉身体一轻,低头一看,双脚竟然已经离地,不等她回过神来,双脚便向后抬起,她不觉展开双臂,整个人凌风飞了起来。
六人越飞越高,依次穿过罅隙。
外面不知不觉已是黄昏,起伏的青山在暮色中呈现深深浅浅的黛紫。
包裹他们的云雾渐渐消散在山岚中,六人如同做了个美梦,等从梦中醒来时,双脚已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最后一点云雾也融化在了晚霞中,海潮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怅惘。
她定了定神,将那种莫名的酸涩压了下去,望茧女村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只见那棵巨大的五色桑不见了踪影,烟雾笼罩着宁谧的村庄久久不散。
第79章 茧女村(三十六) “我觉得阿
他们在祠庙门前的空地上找到了程瀚麟。
程公公鼻青脸肿, 衣衫褴褛,胸口到小腹的衣裳全烧没了,裸露的皮肤上一串大燎泡,有的地方烧得焦黑, 有的地方皮脱落了, 露出鲜红的嫩肉, 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被村民绑在木柱上, 身下是个巨大的柴堆, 好在还没来得及点燃。
程瀚麟被晾在柱子上,村民们分成几派,正吵得不可开交。
有一派主张一把火将这胆敢烧毁神桑的罪人烧了, 向马头娘娘谢罪。
另一派害怕他天子宠臣的身份会给村里招来灾祸, 横竖神桑和天生天养的马头娘娘像已经烧没了, 弄死他也于事无补。
还有一派对他那番“树妖”的话将信将疑, 这一派大多是村子里的年轻人, 尤其是和夏绫交好的几人,他们对村里的陈规旧习早就心存不满,向往山外的世界,尤其是在夏绫当了蚕花娘娘之后, 心里的疑虑更甚。
这一派主张弄清楚真相前不能动手。
幸好他们意见纷纭,程瀚麟才捡回了一条命。
几派已经吵了大半日, 最后终是第一派人多势众占了上风。
海潮一行人赶到时, 几个壮汉正要将油往柴堆上泼,夏锦擎着火把站在一旁, 只等着他们泼完油就要点火。
“住手!”海潮大喝一声,飞似地奔下山坡,飞起一脚踢向夏锦的胳膊。
夏锦吃痛, 惊呼一声,手中的火把已经远远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丛里,将草点燃,引得几个村民急急忙忙跑过去救火。
海潮又将那几个泼油的壮汉踹翻在地,拔出断刀指着想要拥上前来帮忙的村民,怒道:“谁敢上前一步,来一个我杀一个!”
顿了顿:“你们的马头娘娘是我们一起杀的,谁要替它报仇,都冲我来!”
她一身的血,脸上也满是血污,两只眼珠子通红,往那里一站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鬼,村民们爱惜小命,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海潮冷哼了一声,提着刀走到程瀚麟身后,把他手上的绳索割断,将他放到地上。
程瀚麟已经奄奄一息,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双手放到胸前,仿佛环抱着什么东西,口中喃喃:“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海潮鼻子一酸,把他胳膊轻轻放到身侧,一边往他口中塞入返魂丹,一边说:“没事了……程瀚麟我们活着出来了,一个都没少,多亏了你……”
程瀚麟将肿胀的眼睛撑开一条缝,定定地看了海潮好一会儿,方才吃力地弯了弯嘴角:“海……海潮妹……”
他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一说话便往外淌血,海潮忙道:“别说话,安心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程瀚麟露出个安心而疲惫的微笑,闭上双眼。
其他人也赶了过来,梁夜和陆琬璎去查看程瀚麟伤势的时候,村民们发现了夏绫。
夏锦先是情不自禁地露出惊喜之色,随即皱起眉,上前质问道:“阿绫,你怎么在这里?!”
夏绫唤了声“锦姨”,脸上有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夏锦看了海潮几人一眼,痛心地望着夏绫,语气变得更加严厉:“阿绫,你怎么也跟着这些人一起胡闹?你可知他们放火烧了神桑?这是天大的罪过,马头娘娘一定不会饶恕他们!”
听了这番话,夏绫的目光重又变得坚决:“锦姨,那不是什么神桑,也不是什么马头娘娘,那就是个妖怪,吸着我们的血,吃着我们的肉,我们那么多年都被骗了……”
夏锦打断她,放缓了声气,仿佛成人耐着性子迁就不懂事的稚童:“你别听那些外乡人混说,没有马头娘娘就没有这个村子,也没有我们村世世代代的安宁兴盛……”
夏绫忍不住笑起来,指着那些村民:“锦姨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这就是你说的安宁兴盛?”
夏锦梗着脖子:“我们村子有什么不好?这里从来没有饥荒,打仗也打不到这里,凭着马头娘娘庇佑,蚕桑年年丰收,织出的绫绢换来的钱粮能让整个村子富足……”
“那蚕花娘娘呢?那些畸形的婴孩呢?”夏绫道,“什么正经神明会欺凌女子,把孩子当成养料?”
夏锦露出畏惧又心虚的神色。
夏绫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你知道。”
她扫了眼村民,老一辈的人中有许多低下了头,还有一些别过脸去,年轻人大多露出茫然之色。
“其实你们都知道,”夏绫看着那些熟悉的长辈,眼中满是悲哀,“你们都知道神蚕种是怎么来的,是不是?”
夏锦抿了抿唇:“凡事都有代价……”
夏锦嗤笑了一声:“对,我就是这个代价,我阿娘也是,我姨母也是,这几百几千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被你们供奉给那个妖怪。”
她顿了顿,直视着夏锦,双眼映着火把的光,仿佛要燃烧起来:“锦姨,你夜里睡得着觉么?”
她摇了摇头:“你们过的又是什么好日子?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整个村子都是这妖怪的供奉,我们都是它的血食,不管女的,男的,老的,小的,一个也逃不过!”
夏锦避开她的目光,无力但又固执地辩驳:“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定有它的道理,几千年都是这么过的,不能在我这里坏了规矩……”
海潮抬起头,轻蔑地笑了两声:“什么规矩不规矩,横竖你们的马头娘娘已经烧死了,那些鬼东西也烧没了,你们想守的规矩也没了!”
这番话在人群中引起了骚动,许多村民捂着脸如丧考妣地痛哭起来。
夏锦连忙道:“马头娘娘的神像还在,只要诚心供奉,一定能感动天地,让神明饶恕我们的罪过,再为我们茧女村降下福祉!”
她说着向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
那女人将怀里一个锦缎襁褓交给夏锦。
夏锦接过襁褓,举到头顶,旁边有人举起火把照着,海潮这才看清楚襁褓里的东西,一阵毛骨悚然和反胃——里面包着的不是婴孩,而是一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还能看出神像原来的影子。
许多村民一见那东西,便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口中喃喃地说着祈福的话。
海潮想说什么,梁夜走到她身边:“你帮不了他们,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声音比夜风还寒凉。
海潮蹙眉:“可是……”
看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对着一截烂木头顶礼膜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夏绫的肩膀颓然地垂下来,夏锦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向夏绫道:“阿绫,听话,别叫你阿娘失望。”
夏绫身子颤了颤,重又挺起背,昂起头:“就这样认输,才会叫阿娘失望!她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她没做到的事,我来帮她做!”
她直面夏锦站着,向那些仍旧站着的村人道:“我要离开这村子,到外面去,谁跟我走?”
那些人里大多都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但也有几个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兴奋与期冀,也有恐慌和畏惧,迟迟没有人敢向夏绫迈出一步。
良久,一个耄耋之年、脊背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夏绫走去。
一人道:“缎婆婆,你一把年纪凑什么热闹?”
另一人说:“别还没走出这座山就咽气了!”
人群里发出稀稀落落的哄笑。
老妇不理他们,冲着那些站立着的年轻人一笑,堆起满脸的褶子:“老婆子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都不怕,你们年轻力壮怕个什么?”
走到半道,她忽然一个转身,朝着夏锦扑过去。
夏锦不曾料到有这一出,一个趔趄,手里举着的襁褓便掉在了地上。
老妪抡起拐杖照着神像重重砸去,那神像原本就烧得几乎成了碳,焦脆不堪,等其他人回过神来抢夺拐杖,神像已经碎成了渣。
老妪被夺了拐杖,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仰起头大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从没这么畅快过!”
她朝着苍紫的天空吼道:“阿娘,锻儿替你报仇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像个孩子一样啜泣起来。
夏绫走过去,把她搀扶起来:“缎婆婆,我们一起走,慢慢走,一定能走出去。”
原本举棋不定的年轻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夏绫身边,有亲人哭着喊着要把他们拉回去,拉扯了一会儿,最终夏绫身旁聚集了十几个人。
夏锦看着她,神色复杂:“阿绫,锦姨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走?”
夏绫坚决道:“是!”
夏锦点点头:“好,锦姨不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从你们踏出村子起,便再也不是茧女村的人,你们要向马头娘娘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回茧女村。”
夏绫:“我不向妖怪发誓,但是我答应你,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后代,永生永世不会再踏足茧女村一步。”
人群中发出窃窃的语声。
“他们一定会被马头娘娘责罚的……”
“何苦呢,好好的日子不过……”
“都是那些外乡人弄出来的事……”
“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安分,三岁看到老,从小就爱顶嘴……”
就在这时,天空中有一道霹雳闪过,隆隆的闷雷响起。
村人大骇,叫着“马头娘娘要降罚了”,“快躲回家里去”,“别叫那些叛逆连累了”,纷纷四散向家里逃去。
夏绫向追随她的那十几人道:“这场雨一落,暗河水就要涨起来了,大家回去收拾好行装,砍竹子把排子扎起来,天亮前我们就走。”
那些人默默地点点头,彼此间也不交谈,仿佛屏着气,多说一句就会泄去。
夏绫向海潮道:“你们去我那里躲躲雨,包扎一下伤口,等这场雨停了我们就出发。”
火门还未出现,眼看着大雨快要落下,海潮只得点点头:“好。”
夏绫叫了两个青壮找来担架,把程瀚麟抬到族长家。
海潮几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在屋里躺着歇息了会儿,夏绫来敲门,欲言又止地看着海潮。
海潮明白她有许多事情想问,只能硬着头皮跟她去了她屋子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连夏眠如何逼族长自尽也没有隐瞒。
夏绫大约早有预感,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坐了很久,就在海潮快要疑心她是不是变成了座石像时,她才轻声道:“我觉得阿娘不是被阿眠逼死的。”
海潮诧异地看着她。
夏绫牵动了一下嘴角:“其实,我一直知道阿娘不喜欢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皱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不是说阿娘偏心,她的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了,她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她自己。
“她好像用尽了力气在逼自己做一个好母亲,却有心无力。我想她死时一定松了一口气,她这辈子太累了。”
顿了顿:“这么说很不孝,好像在替阿眠开脱,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么?”清澈晶莹的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来,“我觉得从小见到的那个阿娘,不是真的阿娘,只是一个空壳,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从来都没见过真的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海潮轻拍她的背:“她本来不是这样的。”
原本那个羞涩木讷,又勇敢善良,无比鲜活的女孩,十七年前就没了。
永远留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窟里。
第80章 茧女村(完) 竹排径直驶
两人一时无话。
沉默了一会儿, 海潮问:“你打算把夏眠怎么办?”
夏绫道:“我会带她一起走。”
海潮欲言又止。
夏绫似是猜到她所想,苦涩地一笑:“要说全然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可我不可能把她留在村子里,何况她变成如今这样, 说到底是因为……”
她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错了就是错了, 阿耶是罪有应得, 可他还是我阿耶……我只能用余生尽我所能照顾好阿眠, 替他赎罪。”
顿了顿:“这应当也是阿娘的心愿。”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阿眠是装的?”夏绫说, “当然想过,可是有什么打紧呢?如果她一直装下去,和真的又有什么不同?”
海潮哑口无言, 她发现这少女比她想的更通透, 只是与村口初见时判若两人,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也许她她骨子里就是这么坚韧。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问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想来想去也只有问你本人。那天蚕花娘娘抽签,你是故意抽阿眠的么?”
夏绫诧异道:“小娘子为何这么问?”
海潮:“我知道夏锦在签上动了手脚,设计让你抽中阿眠,但是阿翳悄悄把签换了, 按理说你该抽中自己才对。”
“不是我,我那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眠去当蚕花娘娘, 不管小娘子信不信……”
“我信你,”海潮说, “我只是不太明白……”
夏绫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垂下眼帘,低声说:“我猜是阿娘……”
海潮吃了一惊, 随即又觉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所以在抽签之后,夏罗对夏绫的态度才会那样冷淡,她只知道夏罗动了手脚,却不知阿翳也换了签,最后阴差阳错误会了女儿。
夏绫凄然地一笑:“难怪抽签以后阿娘都不怎么理我……”
海潮为她难过,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岔开话题:“离开村子后,你们打算去哪儿?”
夏绫:“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肯干活,能吃苦,总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虽然村子里靠的是五色桑和神蚕种,但普通的蚕我们也能养,织绫绢锦缎的手艺还在的,小娘子不必担心。”
海潮点点头。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半掩的房门:“阿绫……”
夏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进来吧。”
兰青推门进来,看见海潮怔了怔:“望小娘子也在。”
海潮冲他点点头:“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兰青撩起袖子,给她看包扎过的手臂,“骨头应该没断。”
“那就好,”海潮看了眼夏绫,“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夏绫却拉住她衣袖:“小娘子等等。”
她看向兰青:“兰公子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和你没什么需要私下聊的。”
兰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方道:“阿绫怨我也是应当的,是我骗了你,我不是采药郎。”
夏绫扯了扯嘴角:“我猜到了,你不像山里人。那你的名字呢?也是假的么?”
兰青惭愧道:“我姓白,名思钧,家中从商,世代以织锦为业。”
夏绫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平静道:“你来茧女村,是为了神蚕种还是登仙绫?”
兰青摇了摇头,注视着夏绫的双眼:“我来茧女村,是为了寻找叔父。叔父是祖母幼子。
“二十多年前,祖父偶然间得到一片冰魄绫残片,心心念念,积郁成疾。他四处着人打听,二十年前终于听说巴蜀山中有个出产异绫的村子,便遣了叔父来山中探寻。
“祖母极力反对,可是祖父固执非常,叔父不得不从命,二十年前带着几个仆从进了深山,从此音信全无。
“直到数年前,有人带着一匹白绫找到我们家,原来叔父在茧女村中不便传书,他便在村里一个女子的帮助下,将自己的下落写在白绫尾端,许送信人以酬劳,卷在布匹之内,借着与村外人交易偷偷送出去。”
“送出去的书信应当不止这一封,可造化弄人,只有这一封送到祖母手上,且时隔十多年才送到。”
“信里说什么?”夏绫问。
“叔父说他找到了茧女村,也找到了会织冰魄绫的人,但织法阴损至极,有伤天和,于白家、于世人有百害而无一益,请祖母规劝祖父。”兰青道。
海潮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神情坦荡,眼神清明,不似作伪。
他接着说:“叔父还在信中说,他在茧女村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已与她订下终身,不日便会带她回蜀州城。”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泛黄的白绫放在案上,上面只有日期和落款“子云深再拜”,墨痕已淡,仍能看出字迹潇洒,仿佛可以窥见写字之人的落拓不羁。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白云深,海潮心想。
“我没敢将完整的书信带在身上,生怕叫人发现,只带了一小片,预备找到叔父、叔母或其后人时,作对证之用,”兰青露出遗憾之色,“可惜进了村子才发现叔父叔母下落不明。”
“村人的那套说辞我一听便知是假,”他继续道,“当年叔父准备带叔母回蜀州城,若是真的顺利离开村子,怎会那么多年音信全无,连祖父的丧礼都不回来?且叔父最是重情重义之人,又怎会抛妻弃女?我知道其中一定有蹊跷,于是便留在村中寻找真相。”
海潮:“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么?”
兰青眼中现出哀伤之色:“梁公子已经告诉我了。我一直怀疑族长害死了叔父叔母,不料她才是我叔母。可惜相见而不相识,直到她……也未能相认……”
夏绫轻轻摇了摇头:“阿娘应该猜到了你的身份。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我还纳闷你的身份可疑连我都看得出来,她怎么会一无所觉。”
顿了顿:“而且有几次,你在院子里,阿娘坐在窗前望着你出神,如今想来,应当是想起了你叔父……”
兰青怔了怔,旋即黯然道:“她为何不告诉我”
夏绫低下头:“许是不知该怎么开口罢,你叔父变成那样,阿娘一定很自责。”
兰青眼睛湿润起来:“听说是叔父将我们带到禁地,当时我昏迷不醒,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只可惜那洞窟入口坍塌,连收葬都做不到……”
海潮从怀中取出那蛾人的一小包骨灰:“这是我收取的骨灰,准备找个地方下葬的,既然你是他亲人,还是交给你合适。”
兰青颤抖着手接过,哽咽着道:“多亏小娘子,叔父才能归葬故乡,请受在下一拜。”
说着便跪了下去。
海潮忙摆手:“不用谢我,你叔父救了我们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
兰青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他拭了泪,郑重地将叔父的骨灰收好,向夏绫道:“叔母的遗体,阿绫打算怎么办?”
夏绫泪盈于睫:“本该将阿娘安葬,可是我在这村里留不下去了,只能将葬仪托付给锦姨。”
兰青思忖片刻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将叔母遗体带回蜀州,与叔父合葬一处。”
顿了顿:“这样你和阿眠也可以随时去祭扫。”
夏绫咬着唇想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阿娘一直想离开这里,生前身不由己,死后遂了她的心愿吧。比起留下来,她一定更愿意和你叔父在一起。”
兰青沉吟片刻,又道:“阿绫今后有什么打算?”
夏绫道:“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落脚处。”
兰青欲言又止半晌,将袍子的膝盖处都抓皱了,方才鼓起勇气道:“同我回蜀州吧,阿眠是叔父的骨肉,祖母一定也不放心她流落在外,而且那些村人到了外面也需要生计,我可以安排他们到白家的绫锦坊……”
不等他说完,夏绫便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们虽没出过村子,但只要勤勤恳恳、踏踏实实,总能找到生计的。”
顿了顿:“若是尊祖母要见阿眠,我可以带她去拜访,但她是我姊妹,我能照顾好她,不会把她交给别人。”
兰青迟疑了一下:“阿绫,你是不是还在怨我骗了你?”
夏绫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你以为是阿娘杀了你叔父,防着我也是应当的。”
“阿绫……”
“可是被骗就是被骗,”夏绫抬起眼直视着兰青,眼中一片澄澈,“我不能骗你说我不伤心、不在乎。”
兰青默默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他终究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若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尽管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文石坠子:“这是我的信物,你且收着。白家在蜀州、两京和江淮各州都有店肆,若有急事,凭此物可以救急,也可以让人传信给我。”
夏绫不肯收,兰青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恳求道:“我知道你不想与我有瓜葛,就当我为叔母尽点心,可好?”
夏绫这才默默地收下了。
兰青低低地道了声谢,起身告辞。
他一走出门,夏绫便捂着脸抽泣起来。
海潮默默陪她坐了会儿,便有村民来敲门,道竹排已经扎好,雨快停了,暗河水也涨起来了。
两个时辰后,背井离乡的人们收拾好了行囊,族长的棺木也由几个青壮从山上抬了下来。
众人依次登上竹排,撑开竹篙,静静流淌的暗河水映出火把的光,犹如星河坠地。
竹排缓缓驶出漆黑的溶洞,东天已露出鱼肚白。
夏绫扶着母亲的棺木,最后一次回望故乡,远远看见立在村口的夏锦和其他村民。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化为焦炭的“神桑”前,在熹微的晨光里,仿佛一座座静默而古老的石碑,在送别他们的未来。
夏绫忽然就明白了,他们未尝不向往外面的天地,只是太胆怯,不敢迈出那一步。
明知道他们看不清也听不见,她还是昂起头,朝他们露出明亮的笑容,高声喊道:“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别担心——你们保重——”
载着棺木的竹排越过村外石梁的断口,海潮不经意地仰头往上望了一眼,朦朦胧胧的晨雾中,依稀能看见白衣红裙、梳着丫髻的少女。
她与夏绫生得很像,但神情沉肃,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目送着夏罗对棺木。
“海潮在看什么?”陆琬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晨曦中的身影。
“那是……夏罗么?”海潮道,直觉告诉她,那一定不是夏纱。
话音未落,那少女忽然上前一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将手里的东西往他们竹排上一抛,随即立刻转过身跑开了。
海潮眼明手快地用双手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块饴糖,慢慢在她手心里化成了一颗光华流转的灵珠。
她怔了怔:“她是夏眠……”
这个秘境竟然是夏眠的执念。
陆琬璎也明白过来,用轻如叹息的声音说道:“原来她的执念是让阿娘和妹妹离开村子……”
再抬头时,那少女已经消失在晨雾里。
“海潮妹妹快看!”满身绷带躺在竹筏上,只有脖子能动的程公公尖声叫道,“火门出现了!”
海潮转过头来,果然竹筏前方不远处,一扇熊熊燃烧的火门漂浮在水面上。
眼看着竹筏就要从中穿过,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杂家一直悬着心呢,”程瀚麟道,“眼看着天都快亮了,那扇门总也不出现,就担心赶……”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睁大眼:“子,子明,你在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陆琬璎骇然道:“梁公子!”
海潮还没来得及从看见火门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了脖颈。
“你……”她只说出一个字,喉间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只手的主人。
梁夜脸色青白,额上满是虚汗,干涸发白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神色极为痛苦。
程瀚麟顾不得浑身是伤,“腾”地惊坐起来,盯着他嘴唇,口中喃喃:“周……组……”
他恍然大悟:“咒诅!子明说的是咒诅!”
说话间,梁夜已僵硬地抬起右手,用尽全力去掰左手,只听“咔”一声,指骨发出断裂的声音,然而那左手仍不见放松。
那只手力气奇大,海潮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胸腔几乎涨破,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神志也变得恍惚起来。
梁夜又掰断了自己两根手指,疼得整个人颤抖起来,冷汗涔涔而下,然而那几根断指却丝毫不放松,甚至还在继续收紧。
海潮勉强朝火门看了一眼,只剩下几丈距离,只要再撑一会儿,撑到他们穿过火门就行,可是……她好像撑不了那么久了。
她心里满是不甘,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就差最后一点,却要死在这里。
这秘境埋下咒诅,故意等到这时才发作,简直像是故意逗弄他们。
她要是死了,还是梁夜亲手掐死的,他又会怎么样?
她听着一声声指骨断裂的声音,心脏也跟着一下下地抽痛。
她想破口大骂,狠狠地骂这狗秘境,却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恍恍惚惚听见熟悉的“锵”一声响。
是刀出鞘的声音,有谁拔出了她的刀。
她蓦地明白过来,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梁夜手起刀落,断臂中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
海潮脖颈间陡然一松,断臂落在竹筏上,冰冷湿润的空气和着浓烈的血腥味一起涌入她肺腑。
她怔怔地看着他,大口大口抽着气,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猩红。
梁夜弯了弯嘴角,松开手,断刀直直坠落在竹排上。
他抬起右手,握着衣袖,轻轻拭了拭海潮脸上的血,然后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竹排径直驶入火焰门。
…………
竹排消失后,火焰门逐渐缩小,化为泛黄纸页。
【武帝时,蜀中有三异士献阴阳桑树种,言是古蜀蚕丛氏宫中遗物,有阴阳二法,阳法种之得阳桑,长于明德之世,仁君之苑,百年乃成,又百年而生神蚕,十年吐丝,十年结茧,织为宝绫,裁成天衣,君王服之,可羽化登仙。
武帝言:天衣未成而崩殂,何有于朕?愿闻阴法。
遂用阴法,选童男女面容姣好者四百人,随异士入巴蜀深山中栽之,处子鲜血灌之,三年而亭亭如盖,叶分五色,焕烂若霞,根似蛇而活,与好女媾,有妊,一年而生蚕种,蚕苗相食,存者即神蚕,又一年而得丝。
选极阴极暗之地、娴静妍丽之女织之,精血养之,一年可得数尺。织者往往未足一年而郁悒癫狂,死者相继,一衣之成,可数十人命。
羽衣未成,武帝崩,方士亦死。
童男女繁衍生息,聚而为村。生女貌妍而慧,为妖树妻,生男貌寝而昧,为血食。数代以后,自相结合,多畸婴与死胎,每有畸死者,辄埋于树下。
近世有樵者误入山中而还,言有村名“茧女”,烟户败落,房舍朽破,数百人居五色桑上,不能人言,巢于树上,以桑叶为食,吐丝结茧,春生夏死。】
纸尾的文字渐渐褪去,新字浮现出来。
【羽衣未成,武帝崩,方士亦死。
童男女繁衍生息,聚而为村。生女貌妍而慧,为妖树妻,生男貌寝而昧,为血食。数代以后,自相结合,多畸婴与死胎,每有畸死者,辄埋于树下。
昌平年间,有客四人至,平妖焚树,其俗遂绝,村人渐与外人交通,数代以后,徒留茧女之名,而与他村无异。村中年少者,多不知其所由来矣。】
【茧女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