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61章 茧女村(十八) “传说上品


    “那少年要钱财何用?”梁夜问。


    “阿翳一直想离开茧女村, 去山外闯荡,”族长露出愧疚之色,“他曾同我说过一回,我却并未放在心上, 反而笑他不自量力, 说哪怕是齐全人, 在山外没有钱都寸步难行, 何况他一个残疾儿, 没想到他却将钱的话听了进去。”


    梁夜沉吟片刻道:“若要图财,偷窃即可,何必害人性命?比起冒险杀死大觋, 偷窃不是更容易?”


    顿了顿:“我记得蚕神祭上看见族长戴了一套金簪, 他既住在族长家, 为何不去偷窃金簪, 却舍近求远?”


    族长:“不是他不想, 只是那套金簪收在箱子里,上了锁,不好偷。”


    “不能连箱子一起偷么?大不了把箱子砸了。”海潮道。


    “那口箱子是精铁铸造,等闲砸不开。”


    “哦, 原来是这样,”海潮一脸恍然大悟, “看不出来那几根簪子这么贵重。”


    “倒不是多贵重, 只不过是传了上千年的古物,”族长面色凝重, “而且簪子上有蚕神娘娘的法力加持,若是不相干的人触碰了簪子,会遭到神明咒诅。”


    海潮怀疑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只是用来吓唬人的, 但她生怕族长起疑,不再追问簪子的事。


    梁夜继续问:“他杀大觋是图财,那其他人又是为何?”


    族长眼神一黯:“这孩子因手有残疾,自小饱受村人嘲笑,因此性情偏狭、易怒,总觉别人不怀好意,要害他和阿眠。”


    梁夜撩起眼皮:“夏眠?”


    族长点点头:“我外甥女,和她母亲一样是个痴儿,十五岁的年纪,心智还和五六岁的稚子一样。阿翳从小和阿眠走得近,或许因为自身残疾的缘故,有些惺惺相惜吧。久而久之,他便觉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护好阿眠。”


    她停顿了一下:“其实当初我们将阿眠送去夏绢家,也和那孩子不无关系。”


    “怎么说?”


    “我平日从早到晚都在织场,月圆前后则要在祠庙侍奉蚕神娘娘,一忙就顾不上几个孩子,”族长道,“所以他们三个都是石四一在照顾。”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我总把他们当孩子,没想到他们一年年长大了,石四一隐晦地提醒过我几次,说孩子大了,成日厮混在一起不像样,我还说他想太多,直到有一日……”


    她用双手抹了一把脸,自嘲地一笑:“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今日我也是不顾脸面了……那日我回家取点东西,见那两个孩子搂抱在一处……阿眠不晓事,阿翳却是懂的……”


    海潮愕然道:“你没有罚他么?”


    族长:“我打了他一顿,可那孩子倔强得很,说除非打死他,否则他不会放手,还求我将阿眠许配给他。”


    “你没答应?”梁夜问。


    族长:“他们两人一个残疾,一个痴傻,将来若是再生出和父母一样的孩子怎么办?”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嘴唇扭曲起来:“几位想必听说过阿眠的身世吧?她自己便是我那痴傻的阿妹造的孽,她阿娘还比她强些,能认识人,也能自理,也不似她这般闹腾。我和她阿娘当年是有些龃龉,但我也养了她十几年,心里是将她当自家孩子的,不想看她走她阿娘老路。”


    顿了顿:“何况阿翳那样子,养活自己都有些勉强,若是真的生下他们这样的孩子,他一人照顾得过来么?”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阿翳送走,却把外甥女送走?”海潮道。


    “不是我们不想,是不敢,”族长道,“那孩子野性难驯,睚眦必报,我们毕竟是养大他的人,他尚且留有一分情面,要是去了别家,不知会不会惹出什么祸事。


    “为何不将他赶走?”梁夜问。


    族长道:“若早知他会惹出大祸,当初就该把他赶走,但当初我们想着,将他赶回山里,他多半无法存活,和亲手杀死他何异?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


    梁夜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因石四一拆散了他和夏眠,故而对其痛下杀手?”


    族长点点头:“当是如此。”


    程瀚麟忍不住说道:“把夏眠送走不是几年前的事了么?他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动手?”


    族长看了他一眼:“中贵人不知道那孩子的性子,他惯会隐忍,小时候受了欺侮,他可以忍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再伺机报复。那时候他羽翼未丰,也怕事发败露,这回当是准备好要出逃,这才将先前的仇都报了。”


    海潮忍不住道:“有没有可能是石四一做了什么……”


    族长一笑:“小娘子是听阿翳说了什么?我和石四一做了十几年的夫妻,虽不能说多恩爱,但他这人如何,我还是清楚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温情,连严峻的眉眼都柔和了一些:“他老实木讷,为人勤恳,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阿翳自己做下丑事,叫石四一戳破,这才反咬一口,朝他身上泼脏水。”


    海潮抿了抿唇,转而问道:“那石十七和他阿娘呢?”


    族长:“十七?十七是自己从树上跌下来摔死的,至于他阿娘,人不坏,就是那张嘴没把门……对了,十七摔死那日,她撕扯打骂阿眠,还骂她和阿翳野种,大约是那时候记恨上了。”


    “这只是猜测?”梁夜道。


    族长摇摇头:“怎么说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没有真凭实据,我又怎么会怀疑他。”


    她看着梁夜的双眼道:“是毒药。”


    “阿翳有毒药?”


    族长点点头:“约莫半年前,夏绢家养了六七年的老狗忽然不见了,村子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其实是被阿翳毒死了。”


    “你怎么知道?”梁夜道。


    “石四一发现他将狗尸偷偷藏在仓房里,那狗的死状就和十七阿娘一模一样,我一看见她的尸首全明白了。”


    “他的毒药从何而来?”


    族长目光闪动:“他说是从兰青房中窃得的。”


    “兰青?”梁夜诧异道,“他为何随身带毒药?”


    “听阿绫说,是用来入药的。”族长道。


    梁夜:“如此说来,兰青亦有嫌疑。”


    “不可能,”族长斩钉截铁道,“他一个外人,和村里人无冤无仇,没理由下毒害人。”


    “兰青知道自己的药遭窃么?”


    族长摇了摇头:“为了阿翳,此事我们并未声张。”


    “既然你知道阿翳下毒杀人,为何不早说?却等他接连杀死数人。”


    族长低下头:“是我的错。十七阿娘死后,我警告过他,他也答应我不会再害人,将剩余的毒药拿了出来,没想到他还藏了一些……


    “我极力为他遮掩,自然也有我的私心。我是一族之长,养大的孩子却下毒杀人,若是让村人知道,不但我这族长不能服众,阿绫从今往后在村中恐怕也难立足,”


    梁夜沉吟片刻道:“族长如今为何又将此事说出来?”


    族长道:“我没想到那孩子不肯收手,接连杀死数人,甚至对德高望重的大觋下手,我便是私心再重,也不能继续姑息养奸。”


    她顿了顿:“我已决定在蚕花娘娘出嫁后,便向村人公布此事,退位谢罪。本来我想先悄悄将阿翳囚禁起来,他大约料到我不会姑息他,早一步逃走了。”


    梁夜道:“族长眼下将此事告诉我等,又是为何?”


    族长抿了抿唇道:“我担心阿翳并未走远,阿眠还在村里,还选为蚕花娘娘,他不会弃她而去,若他回来,恐怕会对几位不利。”


    海潮纳闷道:“我们和他又没仇,就算他回来,为什么会害我们?”


    族长摇摇头:“一来,那孩子是个疯子,谁也料不到疯子会如何行事,万一连累了几位,朝廷降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二来……”


    她眼中浮现出畏惧之色:“但天罚并非无稽之谈,村中接二连三出事,是蚕神降罪。”


    海潮挑挑眉:“你刚才还说是阿翳趁机杀人,怎么又说是天罚?”


    族长眉头轻轻颤动:“神明假借凡人之手,向罪人施以惩罚,小娘子以为这算不算天罚?”


    海潮并未被她的话吓住,但是女人眼中的某种东西,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她稳了稳心神:“我们不是罪人……”


    族长:“听说几位入村之时并未叩拜蚕神,村里已经传开了。”


    程瀚麟急忙道:“我们后来立即上了香。”


    海潮:“我们事先又不知道,你们的神明为这点小事就要害人么?这是神明还是……”


    族长“腾”地站起身,打断她:“请小娘子慎言!”


    海潮将“妖怪”两字咽了下去。


    族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跪坐下来,缓颊道:“即便神明不怪罪,村人已将村中祸事归咎于几位,今日之事未必不会重演。今日我将他们压了下去,等三日后我伏罪退位,便无法再约束他们。”


    海潮道:“三日后你说出真相,他们不就知道祸事不是我们引来的?”


    族长一哂,似乎在笑她天真:“村人蒙昧,他们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梁夜道:“所以族长的意思是?”


    “几位还请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梁夜:“但我们此次前来有皇命在身。”


    族长眉头一松:“阁下若是说贡品,织坊中有前两年剩下的绫绢,应当能凑出七八百端。近百年来不曾纳贡,我查了先前的常例,年贡三百端,翻一番应当不算少吧?明日我便安排牛车和人手,送几位出村。”


    梁夜看了眼程瀚麟:“实不相瞒,我们是为‘冰魄绫’而来。”


    族长露出货真价实的惊愕:“几位如何得知冰魄绫的事?”


    程瀚麟道:“有官员偶然间觅得尺许残片,进献御前,天子引为珍异,便令左右饱学之士从经籍中寻其出处,最后在集贤殿中一卷六朝时的古籍中找到了关于此绫的记载,传说以此绫为殓衣,不但可以保尸身不腐,还能令魂魄升仙,天子遂命我等前来打探消息。”


    海潮听他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她都快信了。


    族长为难道:“冰魄绫的确是敝村所产,村人唤作‘登仙绫’,用作殓衣的只是其中下品。”


    “上品呢?”海潮忍不住问。


    “传说上品可以制成天衣,让人平地飞升,位列仙班。”


    海潮瞪圆了眼睛:“真的?”


    族长一笑:“谁知道,登仙绫的织法已经失传了。”


    “失传?”海潮诧异道,“为什么没传下来?”


    “登仙绫并非代代相传,是天授的,有的人天生会,天生不会的,再怎么也学不会。”


    她顿了顿,觑了觑眼,露出个迷蒙的笑容:“最后一个会织登仙绫的,是我阿妹。”


    第62章 茧女村(十九) “看来是马


    梁夜思忖片刻道:“令妹如今何在?”


    族长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眼睛里却浮现出隐隐的不甘和痛苦:“十几年前她与一个外来男子私奔,音信全无,数年后将夏眠扔在村口,自己跑了, 大约早已死在哪个山坳里了。


    “那男人是个骗子, 潜入村子只是为了窃取冰魄绫的秘密, 得知夏纱会织冰魄绫, 便将她骗走, 可他不知道冰魄绫只有用茧女村产的阴蚕丝,在茧女村的禁地中才能织得出来。


    “出了村子,我那痴傻的妹妹就没了用处, 生下的孩子又同她阿娘一样是个天残, 可不就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下场。”


    说这番话时, 她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和光阴, 看见往昔的恩恩怨怨。


    几人一时无话。


    族长回过神来:“几位若是为了冰魄绫而来,请恕小民无能为力。”


    梁夜道:“族长方才说的阴蚕丝是何物?”


    “阴蚕是神蚕中最特殊的一种,”族长一笑,“小民只能说到这里, 再多的,请恕不能相告, 这是祖宗的规矩, 若是说出来,恐怕会让蚕神娘娘降罪于整个村子。”


    海潮皱了皱鼻子, 心道这位蚕神娘娘的脾气可真够坏的,动不动便要降罪、降天罚,实在不像个正经神仙。


    程瀚麟皱起眉头, 煞有介事道:“若是寻不到冰魄绫,杂家怎么向天子复命呢?还请族长勉力一试吧,我们多淹留几日无妨。”


    族长却是斩钉截铁地拒绝:“程公公等再久也是徒劳,小民可以手书一封请罪书,将情由陈述清楚,天子宽仁爱民,想来不会苛责。若天子实在要降罪,是杀是剐小民一力承担,定不叫公公为难。”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程瀚麟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以势压人逼迫于她,他看向梁夜。


    梁夜道:“令妹当初织的冰魄绫何在?”


    族长:“舍妹只试织过寸许,当初与那男子私奔时偷偷带了出去,如今大约在那男子手上吧。”


    顿了顿:“且她试织用的并非阴蚕丝,只是寻常神蚕丝,那其实算不得真正的冰魄绫。”


    梁夜沉吟片刻,又问:“族长可知当年那男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一提到那男子,族长脸上又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一开始便居心叵测,用的自然是化名,夏纱送女儿回村时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我一无所知。”


    她敛起有些缥缈的目光:“织坊还有一些外头罕见的绫锦,几位一并带回宫吧。”


    梁夜面露难色:“非是我等不想尽早离开,但族长也许不知,村外的石梁断了。”


    “什么?!”族长露出如假包换的惊诧之色。


    “是真的,”海潮道,“我们进村那天,刚经过石梁它就断了。”


    程瀚麟立刻道:“这石梁断绝,可和我等无关。”


    “那是自然。”族长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皱着眉头道。


    “可有别的道路通往村外?”梁夜问。


    “有倒是有,”村长面露难色,“从村后的道路也可以出山,只不过要翻山越岭,且山中多野兽,林间又多瘴雾,便是山民也有迷失道路的,别说是走不惯山路之人。”


    她顿了顿:“还有一条路,山下岩洞中有暗河通往山外,不过水位尚浅,要等水涨上来才能放排,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


    梁夜一脸无奈:“如此,我等只能继续叨扰了。”


    族长脸上阴云密布。


    海潮偏了偏头:“看来是马头娘娘要留我们多住几日呢。”


    族长道:“小民方才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还请几位多加小心。”


    她扫了眼几人,状似不经意道:“为了贵客的安全,小民会安排人手,日夜把守在院外。”


    程瀚麟抬了抬眉毛,板起脸,倒也有几分气势:“族长是要将我等软禁起来?”


    族长立刻道:“小民不敢,只是为了贵客着想,几位可以随意在村中走动,小民只是派几人护卫左右。”


    “多谢族长好意,”程瀚麟道,“杂家有人护卫。难不成你村子里的人,比御前一等一的高手还高明?”


    他看了眼海潮,海潮有些心虚,但还是抱着胳膊挺了挺胸膛,认领了御前高手的称号。


    族长目光动了动,笑道:“村夫野妇,自不能与御前高手相提并论,贵客若觉不便,那白昼小民将人撤走,只在夜间令他们在院外把守,公公意下如何?”


    她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却执拗,程瀚麟隐隐知道她不会再让步,若真撕破脸,他们寡不敌众,反而可能直接被软禁,心中踌躇,看了眼梁夜,见他微微颔首,便一脸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族长便即起身告辞,海潮想起夏绫离开前恳求的眼神,叫住她:“对了,刚才那个挑头的女人,是叫石绡吧?”


    族长转过身:“贵客放心,她自作主张冒犯尊驾,是大逆不道,小民绝不姑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海潮摆摆手,“她虽然有错,但到底没什么事,那个水刑太重了点,依我看,把她关上几天,打一顿板子也就是了。”


    族长面露迟疑。


    程瀚麟也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滥用私刑违悖王法,还请族长三思。”


    族长这才点头:“既然几位替她求情,那小民便免了她的水刑,改为水牢三日,五十笞杖。”


    待族长离去后,海潮看向梁夜:“你说她跑来同我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程瀚麟也道:“我总觉她那些话有些牵强,在她口中,那少年好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可我看他不像啊……”


    梁夜若有所思:“她大约是察觉到我们暗中在调查这几桩凶案,不知我们意欲何为,便想借村民之手除掉我们以绝后患,一计不成,又想劝说我们出村,顺便试探我们查到哪一步。”


    程瀚麟讶然:“子明是说,村民暴动是族长在背后挑唆的?”


    海潮瞪大了眼睛:“那她怎么还要对石绡用大刑?”


    梁夜:“她知道夏绫会恳求你们替她求情,即便你们不理会,也不过是牺牲一个弃卒罢了。”


    海潮不禁有些不寒而栗:“她刚才说的那些假话,为什么不拆穿她?”


    “还不到时候,不宜打草惊蛇,”梁夜用指尖敲了敲几案,思忖道,“况且这几桩案子中,尚有一些难以索解之处。”


    海潮撇了撇嘴角:“现在夜里有人守在院子外头,半夜要偷摸出去可就难了。她怎么发现我们在暗中调查的呢?”


    梁夜:“石四一的尸首是我们发现的,我们这几日在村中来去,说不定有村民恰巧看见,会引人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向海潮,安慰道:“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那番话解开了一桩案子,而且我们知道金簪存放在何处,只要想办法取得金簪,便能去禁地一探究竟。”


    “可是簪子收在铁箱里,还加了锁,砸又砸不开……”


    海潮苦恼地抓了住头发,向程瀚麟道:“程公公能不能画个开锁的符咒?”


    程瀚麟苦着脸道:“海潮妹妹这不是难为杂家么……”


    “或者画个能把人缩小,能从锁眼里钻进去的符……不对,那样怎么把钥匙取出来……”海潮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双眼倏然一亮,“对了!我怎么把这宝贝忘了!”


    她从怀中摸出鬼面:“铁箱子也有四壁,不是像个小屋子一样么?”


    程瀚麟一见那人皮,立即退后两步:“这……这……能行么?就算融入四壁,如何拿取金簪呢?”


    “鬼面有嘴啊,”海潮道,“第一个秘境的时候鬼面不是能把整个人吞下么?人都能吞,几支簪子应该不难吧?”


    梁夜想了想,颔首道:“可以一试。”


    海潮大喜,略略盘算一番,对程瀚麟道:“你和陆姊姊找个由头把族长引开,对了,就说要去织坊查看和清点贡绢,拖上一个半个时辰也就够了。”


    又向梁夜道:“我悄悄潜进屋子偷簪子,你在屋外望风。”


    “我去窃簪,你望风。”梁夜道。


    海潮挑挑眉:“我身手比你好,万一遇到什么事能应付一下……”


    梁夜平时什么都顺着她,这回却出奇执拗,声音虽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窃簪,否则此事作罢。”


    海潮脑后生着反骨,不喜欢由别人作她的主,本来不是非她去不可,梁夜这样一说,她也拗起来,梗着脖子道:“说了我去就我去,凭什么你说作罢就作罢?大不了没人望风。”


    梁夜抿着唇一言不发。


    程瀚麟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子明一定有他的道理……”


    海潮一个眼刀子扔过去,程公公立刻道:“海潮妹妹说什么都对……要不然你们别争了,杂家去?”


    “好啊。”海潮道。


    梁夜也没什么异议。


    程瀚麟打了个寒噤:“杂家说笑的……那面具贴在脸上,不如扒了我的皮……”


    陆琬璎看看两人,怯怯道:“梁公子是因为方才族长说,那箱子上施加了咒诅么?”


    海潮一怔,只觉有些好笑,她不禁想起梁夜从前也是这样。


    比如吃鱼的时候绝不允许她翻面,比如每年一入五月便勒令她戴上五色丝,她在阿耶阿娘死后,便没去拜过三婆婆庙,梁夜却总是省吃俭用地省出香火钱,连她那一份也一起拜了。


    海潮一直想不通,凡事都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读的是圣贤书,在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上,却比算命为生的沙婆婆还信。


    可是现在她的心尖上好像被人轻轻揪了一把,有点酸有点软,针尖对麦芒的气势顿时没了,忍不住笑:“你现在还信这些?”


    梁夜眉峰一挑,从她手中抽出面具:“总之我去。”


    海潮见他耳朵尖都红了,没再与他争下去。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引开族长并不是难事。


    梁夜潜入房中窃簪时,海潮假装去找夏绫、夏眠两姊妹,一边与他们闲聊,一边拿眼梢瞟着族长的屋子,竖起耳朵倾听屋子里的动静。


    梁夜用的时间比她预料的更长,直到她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才听见墙根后一声熟悉的猫叫。


    她告别了两姊妹,走出院子,便看见梁夜从屋后绕出来。


    “得手了?”她悄悄比了个口型。


    梁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他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生了场病似的。


    她走到他身旁,感觉他有些气促,忍不住小声问道:“没事吧?那箱子有什么古怪?”


    梁夜摇摇头:“无碍,只是里面有些闷。”


    海潮知道他自小害怕逼仄狭窄、无窗的地方,便不疑有他。


    两人回到住处,半个时辰后,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回来了。


    梁夜从怀里取出金簪置于案上。


    此时细看,海潮才发现簪头上的七张马头娘娘面相有着微妙的差异,但每一张都栩栩如生,犹如禁锢着活人的魂魄,越看越觉后背发凉。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搓着胳膊道:“你们觉不觉着,这些簪子有些邪?”


    海潮道:“那洞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邪性的东西,要不然你今晚还是别去了。”


    “那怎么行!”程瀚麟当即抗议,“不能亲眼看看妖窟的模样,叫杂家夜里怎么睡得着觉。”


    “你可别吓晕了。”


    “有陆娘子的金针坐镇,还有我的符,放心吧。”程瀚麟道。


    海潮看向陆琬璎,却发现她双眼中布满血丝,鼻尖也有些红,看起来神思恍惚。


    “陆姊姊,你哪里不舒服么?”海潮问。


    陆琬璎掩着嘴咳了两声,声音瓮瓮的:“大约是昨夜没睡好,已经服了丸药,无碍的。”


    “莫不是得了风寒,”海潮道,“一定是那晚剖尸累着了。”


    她连忙伸手去摸陆琬璎额头,只觉触手滚烫,压根用不着和自己对比,便知她是发热了。


    海潮不禁自责,她总是粗枝大叶,以己度人,以为别人也像她一样身强体健,忘了陆姊姊长年卧病,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陆姊姊今夜别去了。”海潮斩钉截铁道。


    程瀚麟也道:“杂家也不去了,留下陪陆娘子。”


    话虽如此说,他眼角眉梢难免流露出些许遗憾。


    陆琬璎何其灵慧,立即道:“程公子但去无妨,我服了药睡一觉,发一发汗便好了,不用人陪。院外有人把守,我在房中好端端的,不会有事。”


    无论海潮和程瀚麟说什么,她都不肯叫人留下来照顾,急得快哭了,两人只得依了她。


    打算好了夜探禁地,三人便各自回房补觉,海潮一直睡到黄昏,村人来送夕食,醒来发现陆琬璎正坐在窗前做针线,不由纳闷,站起身走到她背后:“陆姊姊不好好休息,在缝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探过头去,只见陆琬璎手里是个缝到一半的布偶。


    那布偶针脚细密,模样却稚拙,胖乎乎的身子,圆圆的脑袋,还用黑丝线当做头发,编了两个丫髻。


    “这偶人真好看!”海潮道。


    陆琬璎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女红不好……”


    “这还不好!”海潮忍不住赞叹,“这是给谁的?”


    “是给阿眠的,”陆琬璎道,随即补上一句,“海潮若是喜欢,我也替你缝一个。”


    “我又不是小孩,”海潮捏捏布偶人鼓鼓的肚子,“陆姊姊病了好好歇息,别做这些伤神的活计。”


    陆琬璎放下手中针线,怔怔地望着窗外:“我一直记挂着阿眠的事,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些什么,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孩子又说不清楚事。今日正好去织坊,看见有人在给孩子缝偶人,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借助偶人,让阿眠告诉我们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海潮不禁有些惭愧,她确定石四一和石十七等人欺负过夏眠后,就将这件事放下了,在她看来,那些畜生遭到报应,把案子查清楚,便是尽了心。只有陆琬璎关心那少女究竟经历了什么。


    陆琬璎捏了捏眉心,自嘲地一笑:“我也知道这只是无用功,就算弄清楚她的遭遇,也帮不到她什么。”


    “怎么是无用功?”海潮不知该怎么表达,皱紧了眉头,“我觉着,有人知道,有人明白,很要紧。陆姊姊做的是很重要的事。”


    “真的?”陆琬璎抬起眼睛,漂亮而浅淡的杏眼在夕阳中闪着琥珀般的光。


    “真的,”海潮认真地点点头,“还有……其实我也想要布偶,等陆姊姊好了,也给我缝一个。”


    陆琬璎弯起眉眼:“好,一言为定。”


    第63章 茧女村(二十) “水里……


    三人站在石门前。


    昏黄闪动的蜡烛光晕里, 古拙的马头娘娘画像似在勾着唇向他们微笑。


    溶洞里本就比外面阴寒许多,耳边不时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


    程瀚麟将耳朵贴在石门上,哆哆嗦嗦道:“你们有没有听见,里面有‘啪啦啦’的声响, 似乎是什么在扑翼……”


    “是大蝙蝠吧, 这里蝙蝠可多了, ”海潮见他疑神疑鬼的, 便道:“你怕的话别进去了, 在这里等我们。”


    程瀚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杂家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害怕。”


    海潮叹了口气,向梁夜道:“金簪。”


    梁夜从袖中取出金簪,却没有递给她:“我来, 你别碰。”


    海潮只觉好笑, 正要弯起嘴角, 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因为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马头娘娘刻线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露出贪婪之色。


    就像是……发现了梁夜手中的金簪。


    她定睛一看,神像又恢复如初。


    海潮心弦一松,刻在石头上的线怎么会动呢,是烛光晃动的缘故吧!亏她还笑话程瀚麟, 自己也一惊一乍的。


    正想着,梁夜已将第一根金簪插.进左眼的孔洞中, 转了转, 石门中依稀传来机簧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金簪没入的刹那, 她似乎听见了“哧”一声轻响,仿佛金簪不是插.进石孔中,而是没入血肉里, 鼻端亦升腾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正踌躇要不要开口问,生怕吓到程瀚麟,便听程公公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怎么了?”海潮叫他唬了一跳。


    程瀚麟指着那根没入石门中,只剩下簪头神像的金簪:“血……她她好像在流血……”


    海潮一看,果见金簪没入之处,有道深红的痕迹蜿蜒而下,犹如血泪。


    那石像脸上有痛苦和扭曲一闪而过,待她仔细看时,却又恢复如初,但她这回可以确定,那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她的心一沉,单是这扇石门就那么诡异,还不知门里有些什么妖魔鬼怪等着。


    梁夜却是二话不说,将其余六支簪子一一插.进石刻像脸上的孔洞中,每一支簪子没入之处都流出了黑红的血迹。


    浓郁的血腥气似乎惊动了倒悬在洞顶沉睡的蝙蝠,扑棱着翅膀向他们撞过来。


    程瀚麟“嗷嗷”叫着,疯狂地挥舞手臂,海潮也摘下刀鞘驱赶,但门上流出的黑血对蝙蝠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疯魔一般飞扑过来,许多直接一头撞死在石门上,然后如枯叶一般落到地上。


    三人脚下很快便堆满了死蝙蝠。


    好在这时,石门里传出机簧转动“吱嘎吱嘎”的声响,乍一听仿佛一声声遥远而压抑的呻吟。


    群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不约而同地四散逃开,转眼之间便飞到洞顶上,不见了踪影。


    石门缓缓震动,石刻像的脸部开始扭曲变形,黑血横流,如黑蛇般向四周蠕动,蜿蜒,最后成为密布整道石门的黑色蛛网,又如某种古老的符咒,透着股阴邪之气。


    程瀚麟齿关直打战,紧紧抓着海潮的袖子,口中喃喃:“南无阿弥陀佛,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佛祖菩萨三清祖宗保佑……妖怪看不见我妖怪看不见我……”


    海潮:“……”


    程瀚麟求爷爷告奶奶地祝祷了半晌,石门停止震动,七支金簪“叮叮叮”接二连三地落到地上,紧接石门发出“隆隆”声,缓缓地向上升起,禁地终于在他们眼前开启。


    海潮定了定神,将左脚跨进门里:“走吧。”


    出乎意料,并没有想象的妖魔鬼怪向他们扑将过来,石门背后只是个普通的洞窟,比外头更冷,也更死寂,除了他们三人的呼吸声,就只有暗河潺潺的水声。


    这里好像只有无边的黑暗,连光都无法穿透,程瀚麟手上的蜡烛光晕缩成小小一团,只能照出近在咫尺的石笋。


    这里的石笋像是洒了一层水晶的粉末,在烛光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十分美丽。


    “蜡烛照不远,”海潮嘟囔道,“一进这洞里,我们就像瞎子一样。”


    这洞窟似乎比外头更高广,一说话,便有回声响起,听着空洞又寂寥。


    程瀚麟压低了声音,迟疑道:“杂家倒是备了雷击符,借闪电可以看一看这洞中的情形,只是不知道这洞里藏着什么东西,万一惊动了……”


    “我们都闯进来了,该惊动早惊动了,”海潮道,“我们还得在天亮前赶回去,这样摸瞎走,得走多久才能把这洞探明白。”


    而且金簪是从族长的箱子里偷的,拖得越久,越可能被族长发现。


    门外还有一堆蝙蝠的尸体不能放着不管,无论火烧还是挖坑填埋,都得花不少时间。


    程瀚麟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符纸,哆哆嗦嗦地找出一张雷符放在烛火上点燃,符咒燃尽的刹那,一道电光横贯洞顶,将整个洞窟照得雪亮。


    这是个天然的溶洞,却不如海潮想象的那般大,只是特别高,仿佛一间高耸的圆形厅堂,洞壁上分布着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幽深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洞窟中央是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中一根巨大的石笋直贯洞顶。


    令人称奇的是,那石笋通体透明莹润,如无数朵水晶莲花层叠而成,在水晶柱的顶端是个巨大的女人头颅,与祠庙中供奉的马头娘娘像如出一辙。


    程瀚麟的雷符只能维持几息,海潮勉力将洞中景象收入眼底,也只能看见这么多。


    雷符效力一过,四周陷入了更深浓的黑暗,眼睛刚适应了刺目的强光,此时蜡烛的微光就如萤火一般,什么也照不清。


    “你们看见石柱顶上的马头娘娘像了么?”海潮问,“这是怎么凿出来的?有那么高的梯子么?”


    梁夜道:“不一定是人工雕凿的,也许是天然形成的。”


    程瀚麟也道:“杂家也听人说起过,有些溶洞里石笋千奇百怪,有妖魔百兽人物,真真是鬼斧神工。”


    海潮:“刚巧是马头娘娘的样子,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梁夜道,“或许是先有这石柱,才有所谓的马头娘娘。”


    程瀚麟点头称是:“也许茧女村的先祖进到这石窟里,看见这石柱肖似人脸,便当作神明来膜拜,这在先民中并不鲜见。”


    海潮有些失望:“这些村民神神叨叨的,难道这禁地里只有根柱子?”


    她忽然想起岩壁上的许多洞口:“对了,那些洞里不知道有什么,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梁夜自然没有异议,程瀚麟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来都来了,就探了一探吧。”


    海潮道:“你准备点雷符火符在手上,万一遇到危险,还能抵挡一下。”


    她不说还好,程瀚麟又是一哆嗦:“那些洞里不会藏着什么东西吧……”


    “我们村沙婆婆说,阴邪的东西都怕雷火,还有胆气越壮阳火越旺,你越凶,胆子越大,那些邪祟越不敢缠着你。”


    程瀚麟将雷符火符捏在手里:“多谢海潮妹妹,我好多了……”


    三人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梁夜从布囊里取出木炭,在洞口边上做了个记号,他们这才往里走去。


    第一个洞窟很小,是个死洞,像个小口袋,里面除了一地石头什么都没有,他们很快退了出来,梁夜在洞口的标记旁边打了个叉。


    他们没有耽搁,做了标记便走进第二个洞。


    这洞内却如长蛇般蜿蜒曲折,三人走到第一支蜡烛快要燃尽时才走到洞窟尽头,面前竟然又是一左一右两个洞窟。


    程瀚麟看着摇曳的烛光,咽了口唾沫:“还要继续往前走么?”


    海潮道:“当然继续,这才第二个洞呢。”


    程瀚麟迟疑道:“前面不知还有没有岔路,这样岔几次,我们会不会迷路啊?”


    梁夜想了想,撕下一截衣袖,扯成细布条:“每个岔路用布条做好标记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囊中取出两支新蜡烛,点燃交给两人:“万一烛火灭了,或是遇见其他异常,切勿迟疑,立即折返。”


    程瀚麟接过蜡烛,咬咬牙:“杂家这回就舍命陪君子了。走左边还是右边?”


    梁夜幽幽道:“你感觉哪边阴邪气弱一些?”


    程瀚麟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抖抖索索地指着左边的洞口:“那条路好些。”


    “好,明白了。”梁夜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布条系在右边的洞口旁。


    程瀚麟傻了眼:“子明……”


    海潮同情地拍了拍他胳膊:“走吧,妖怪来了有我呢。”


    程瀚麟只得跟了上去。


    岔路比方才更狭窄,只能容一人弯着腰躬着身通过,又长又深,不知尽头在哪里,仿佛怪物的肠道。


    海潮走在其中都觉有些喘不过气,不由有些担心梁夜。


    小时候他家里有口半人高的木箱子,只要他一犯错,他阿娘便会将他关在箱子里反省,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半天。


    有一回他也不知犯了什么错,叫他阿娘关了大半天还不见放出来。


    大人都出海打鱼去了,海潮去找他玩,扒在窗口往屋子里看,听见箱子里传出急促剧烈的喘息声。


    她那时候才五六岁,还不明白什么是生死,但她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她不做点什么,阿夜就要没了。


    就像村子里的一些人,忽然就没了,再也见不到了。


    她拼了命地往村里跑,一口气跑出两里地,终于喊了大人来,砸开箱子上的锁,把梁夜放了出来。


    她已经记不清那时候哪里来的力气,又是哪里来的聪明劲,但她始终记得箱子打开时梁夜的模样。


    瘦弱的孩子已经几近昏厥,浑身被汗浸透,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急促地喘着气,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从那以后他阿娘再没有这样罚他,但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也成了海潮多年的噩梦。


    此时他在前面走着,海潮听见他呼吸急促而沉重,脊背便不由自主地绷紧,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潮摘下腰间配刀,将刀柄递过去:“你握着,会好些。”


    她的刀饮过虎血,可凶了,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会害怕。


    梁夜握住刀柄,低低道:“多谢。”


    总了约莫半刻钟,洞窟再次变得开阔起来,他们总算能直起身子,压抑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


    这洞窟犹如一个葫芦口,越往里走便越高广,前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他们向着水声的方向走去,来到一方水潭边,用烛火照了照,溪水从石缝间渗进来,形成一挂小瀑布,沿着岩壁汇入潭中,潭水清澈而幽深,微微倒映着烛火的光亮。


    在这阴森的山洞中看见活水总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程瀚麟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杂家还以为要憋死在里面……啊!”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海潮心头一跳,连忙抓住他胳膊:“怎么了?”


    “杂,杂家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程瀚麟颤声道,“软绵绵的,好像是活物……”


    海潮后背一阵阵发寒,还是弯下腰用蜡烛照了照,看到程瀚麟身后的石头堆里,卧着个白乎乎的东西,半截埋在石堆里,半截露在外面。


    她大着胆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东西一动不动:“好像不是活物。”


    她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东西从石堆里拽了出来,却是吃了一惊——那东西竟是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旧布偶。


    这布偶远没有陆琬璎做的精巧,头顶缝着稀稀拉拉几根线,两只月牙形的眼睛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咧着张歪斜的大嘴笑,看着着实瘆人。


    程瀚麟凑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连连后退:“这什么东西?!”


    海潮道:“只是个偶人。”


    禁地的洞窟中为什么有个怪异又丑陋的偶人?谁也说不上来。


    海潮正要将那古怪的偶人放回石堆上,忽听“扑棱棱”一声响,手中的蜡烛火苗忽然一晃,随即一阵恶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巨鸟冲破浓墨般的黑暗,直冲程瀚麟而来。


    “小心!”海潮惊呼一声,将程瀚麟往身旁一拽。


    谁知潭边石头湿滑,程瀚麟脚下一滑,身子一歪,便向潭中栽去,海潮想将他拽回来,可那大鸟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俯冲下来,海潮手上力道一松,反被程瀚麟带了下去。


    梁夜伸手来拉她,可两人的重量又岂是他凭一己之力可以拉得住的,只听接连三声“扑通”,三人都掉进了水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程瀚麟不由惨叫:“冷冷冷冷,杂家要淹死了啊啊啊——”


    说着便“咕嘟咕嘟”地沉入水底。


    海潮破出水面,抓住他的领子将他一把拎了起来:“别叫了,这水很浅,淹不死人!”


    程瀚麟这时才发现潭水只有齐腰深,尴尬地吐出一口水:“刚才那只是什么鸟?”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


    虽然蜡烛熄灭了,周遭一片黑暗,他们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莫名读懂了彼此的眼神。


    海潮觑了觑眼睛:“没看清,大概是只大蝙蝠吧……”


    程瀚麟搔搔头:“是蝙蝠么?那只鸟好像是灰白色的……”


    “少见多怪,有黑蝙蝠当然也有白蝙蝠,”海潮道,“我们得赶紧上岸,这潭水淹不死人能冻死人。”


    程瀚麟:“那只白蝙蝠要是在岸上守着怎么办?”


    海潮道:“刚才是它不讲规矩,突然冲出来吓到了我,现在我有准备了,它要再敢来,我把它削成棍子!”


    “多亏有海潮妹妹!”程瀚麟感慨。


    海潮心里有些没底,她知道那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是蝙蝠,因为在蜡烛熄灭的刹那,她瞥见了怪物的一部分。


    什么蝙蝠也不会生着一对干瘪灰白的人脚。


    “先上岸。”梁夜沉声道。


    话音甫落,只听“扑通”一声,程瀚麟又一头栽进了水里。


    海潮一惊,正要捞他,便听水里的程瀚麟发出“呜呜呜”的怪声。


    海潮连忙将他提起来:“怎么了?!”


    程瀚麟用手抹着脸上的水,浑身筛糠似地打着摆子:“水里……水里有个死人!我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的死人呜呜呜——”


    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往岸边爬。


    海潮也是大骇:“什么死人?”


    “你们先上来。”


    三人爬到岸边,程瀚麟擦擦脸上的水,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半湿的符咒,扔进水里。


    随着符纸上的朱砂慢慢化在水里,一簇火苗在潭水中燃起,照亮了水底灰白的人形。


    海潮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夏眠?”


    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那具尸首不是夏眠,只是眉眼与夏眠有些像而已,尸身显然要比夏眠大好几年,至少有二十多岁。


    “这是……”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梁夜将它说出口:“夏纱。”


    第64章 茧女村(二十一) “是族长杀


    梁夜刚说出那个名字, 海潮便察觉不对:“夏纱和族长没差几年,这具尸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还没有腐烂,当是新死不久, 怎么会是她?”


    梁夜道:“未必。先将尸首捞出来仔细看看。”


    程瀚麟一听要捞尸, 吓得差点脚下一滑跌回水潭里:“真真真的要捞么……”


    海潮知道指望不上他:“你在岸上等, 我们下去捞。”


    她和梁夜下了水, 却见尸首身上系着铁链, 一端缠绕在腰间,另一端锁在池底的大石头上。


    他们没办法将尸首抬上岸,只能让半截尸首露出水面, 斜倚岸边。


    抬尸时海潮便发现这尸首有些异样, 触手腻滑, 好在身上穿着绫绢衣裳, 否则恐怕没有下手处。


    程瀚麟已用火石将蜡烛点燃递了过来, 海潮举烛一照,只见那尸首肌肤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仿佛是蜡雕的,但如果真是蜡雕, 又未免太像真人。


    正疑惑着,便听程瀚麟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蜡尸?”


    “什么是蜡尸?”海潮问。


    程瀚麟:“杂家前些年行商时, 听说偶有尸首长年累月浸在水中会变成蜡尸, 不腐不化,栩栩如生。不过完整的蜡尸极其罕见, 大约是这深山洞窟终年不见阳光,潭水又阴寒,故而这尸首才会变成蜡尸。”


    “所以她可能已经死了好几年?”海潮问。


    程瀚麟点点头:“一旦成了蜡尸, 尸首便不会继续腐化了。”


    “尸身变成了蜡就算了,怎么衣裳也不烂?”


    “海潮妹妹有所不知,”程瀚麟道,“有句话叫‘干千年,湿万年’,衣裳长年浸在水中不动,反而能长久保存下去。”


    梁夜道:“衣裳是新换的,最多不过数月。”


    “若是在水中浸泡十多年,她的郁金裙早就该褪色了,”他指着衣袖边缘道:“还有这些刺绣。”


    海潮这才发现袖子上绣着绿色的藤曼和一串串小黄花。


    梁夜小心地掀开衣襟,只见尸身心口还留有菱形的伤口。


    “利刃刺入心脏而死,”海潮道,“一击毙命,死得很干脆。”


    她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这么说当年夏纱根本没有逃进山里,而是被人刺死,藏到了这水潭里?村民不敢来禁地,而且只有族长的金簪才能打开……”


    程瀚麟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夏罗已经继承族长之位,所以……”


    海潮只觉周遭的阴寒之气仿佛侵入了肌骨,她看向梁夜:“是族长杀了亲妹妹?”


    不等他回答,她忽然注意到尸身没于水下的部分,心中一动:“你们看她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


    她说着跳下水,把尸身的衣裳从下往上掀开,只见躯干消瘦,胸骨突出,肋骨根根分明,肚腹却高高隆起,正中一道菱形的伤口,与心口的伤显然是同一把凶器弄出来的。


    便是海潮也看得出,这女子死前怀有身孕,而且看肚子的模样应当已经足月,说不定即将临盆,却不幸一尸两命。


    她当初带着女儿,肚子里怀着另一个孩子,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家乡投奔姊姊,却没想到十多年过去,姊姊还是没放下当年的怨恨,杀了妹妹和她腹中的孩子……


    “族长究竟多恨她妹妹,”程瀚麟颤声道,“杀了她不算,连她腹中胎儿也要捅上一刀……”


    海潮看着飘在水面上的衣袖,袖口上不知名的小黄花像是一串小星星,她总觉哪里不太对。


    既然夏罗那么恨妹妹,又为什么不怕麻烦替她换衣裳?


    尸身上绑着铁链,若要换衣裳,就得先把锁打开,将铁链取下,抬到案上,再换上衣裳,要独自做完这些事恐怕得半日。


    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自己亲手杀死的妹妹换上漂亮的衣裳呢?


    还有夏眠,既然夏罗对妹妹腹中的胎儿也能下毒手,又为什么要收养夏眠?就算一开始碍于面子勉强收留下来,一个四五岁心智不全的孩子,有太多出意外的机会了。


    夏罗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海潮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夜若有所思地看着尸首隆起的腹部:“先剖验看看。”


    对程瀚麟道:“匕首可在身上?”


    程瀚麟忙从腰间拔出匕首,捏着刃尖递给梁夜,这匕首是兰青留给他们防身用的,正是陆琬璎剖验尸首用的那把。


    梁夜正要去接,上方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海潮心中一凛,一声“小心”刚出口,就见一道灰白的影子飞快地向他们俯冲下来,如一阵腥臭的狂风席卷而来。


    程瀚麟“呀”一声惊呼,手中的匕首“扑通”一下掉进了水里不见了。


    海潮当即拔出腰间长刀,然而那怪物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她举刀抵挡,翅膀便重重地扇了过来。


    她只觉右臂一阵剧痛,长刀不觉脱手,落入了潭底。


    她连忙弯腰去捡,不等她摸到刀柄,那怪物蓄足了势,再次向她冲来。


    海潮顾不得捡刀,向旁边一闪,但也只能堪堪避开要害,免不得让它在肩头抓下一片皮肉。


    她正打算咬咬牙扛住,忽听铁链“哗啦啦”一阵响,那怪物突然收住势头,转身便向梁夜的方向扑去。


    海潮明白过来,那怪鸟突然发起攻击,多半是因为他们要对尸体下刀。知道他是故意弄出动静引开怪物,但他手中没有兵刃,身子骨又弱,根本抵挡不住怪物的一击。


    情急之下,她向岸上喝道:“程瀚麟,扔蜡烛!”


    一边飞速从水底抄起长刀。


    程瀚麟已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此时听她一喊,方才回过神来,使出全力将手中蜡烛向怪鸟扔去。


    一截蜡烛当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阴邪之物都怕火,怪物被火一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梁夜趁机往旁边一躲,利爪擦过他肩头,发出“斯拉”一声。


    海潮心头一跳,飞身上前,长刀划过一道弯月般的圆弧,那怪物被寒刃逼退至黑暗中。


    与此同时,蜡烛落入水中,“呲”一声熄灭了,周遭再次陷入黑暗。


    梁夜沉声道:“程瀚麟,火符!”


    程瀚麟:“对对!等等等等,杂家找找……”


    就在程瀚麟手忙脚乱找符纸时,海潮只觉一阵腥风再次袭来。


    她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劈斩,只听“当”一声脆响,有如金石相击,黑暗中火花迸溅,刀柄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她从虎口一直麻至手臂。


    她不由心惊,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精铁做成的?


    又一阵腥风刮过,海潮凭着直觉闪避,有什么东西拂过她颈侧,海潮只觉脖颈间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好在伤口不深,她用手背将血一抹,对着那怪物喊道:“再来!你就丑八怪,难道就这点本事?”


    怪物听不懂人话,但能听见声音,闻得到血腥,她必须不停地弄出动静把怪物引过来,免得它去攻击梁夜和程瀚麟。


    程瀚麟终于抖抖索索地点燃了火符,符咒在半空中燃烧,像一轮缓缓落下的小太阳。


    海潮借着火光看清了怪物的模样,它生着人形,皮肤干枯灰白犹如桦树皮,紧紧绷在骨架上,身后一双巨大的肉翅,灰白的皮膜绷在骨架上,上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经络,乍一看像个诡异的风筝。


    怪物的面目是模糊的,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球,整张脸都包覆着一层白色薄膜,整个怪物只有双手是铁灰色,仍旧保留着人手的形状,但是手指细瘦,指爪弯曲而尖锐,闪着冷铁般的青光。


    海潮明白过来,刚才那怪物就是用这双利爪架住了她的刀。


    她心中有了计较,待那怪物再次袭来,她佯装举刀劈砍,那怪物果然举起双手准备抵挡,她却突然将刀一抛,同时一矮身,反手握住坠落的刀柄,刀刃顺势向那怪物暴露在外的腹部一抹。


    锋刃仿佛割开一个陈旧的皮口袋,没有血,只有一些干瘪灰白的东西从里面掉落出来,像是一团旧绳子,长长地拖在体外。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扑扇着翅膀高高飞起,落到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下身,收起双翼,将肚子里掉出的东西往里塞,那张蒙着白翳的脸始终对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那怪物正用那双空洞凹陷,没有眼珠的眼睛盯着他们。


    她收回目光,见梁夜涉水向她走来,即便在温暖的火光里,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伤得重么?”他蹙着眉看着她脖颈。


    海潮这才察觉颈侧的伤口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没事。”她轻描淡写道,抬手便要去抹。


    梁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碰伤口。”


    一边说一边从腰带里取出个小瓷瓶。


    “不用,”海潮嘟囔道,“一点皮外伤。”


    梁夜蹙了蹙眉,握住她手腕的手加了点力道,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侧头。”


    海潮向来拗不过他,虽然暗暗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乖乖地偏过头。


    “可能会疼。”梁夜用嘴咬开木塞,将药粉洒在海潮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确实有些疼,海潮忍不住轻轻颤抖:“少一点,少一点……你的肩膀受伤了么?”


    梁夜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洒药,淡然道:“没有,只抓破了衣裳。”


    直到整瓶药洒完,他才将药瓶收了起来。


    海潮狐疑地看向他的肩膀,但他披着黑斗篷,看不出什么异样。


    药粉的效果立竿见影,血立即止住,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海潮转头去找那具尸首。


    因为方才的变故,原本靠在潭边的尸首重又滑入了潭底。


    “要不要重新捞起来?”海潮向梁夜道。


    梁夜看了一眼在高处“盯”着他们的怪物,摇摇头:“尽快离开这里。”


    第一张火符即将燃尽,程瀚麟又点燃一张,那妖怪或许是慑于火光不敢轻举妄动,只一动不动蹲伏在岩石上盯着他们,直至他们离开。


    三人从原路折返,一边走一边将用作标记的布条收回,经过那圆形“厅堂”,出了禁地,梁夜将七支金簪重新插入石门的孔洞中,石门再次阖上,那些蜿蜒的血迹竟似蒸发一般,刹那间没了踪迹。


    程瀚麟背靠着岩壁慢慢滑下去,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杂家还以为小命要交代在那里了……那只白蝙蝠好生厉害!”


    海潮挑挑眉:“你没看见那东西的样子?”


    “杂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哪里敢看!”


    海潮:“……”


    程瀚麟从那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惊恐道:“怎么了,那不是白蝙蝠么?”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你记得石四一吧?”


    程瀚麟:“石四一?怎么了?”


    “要是没把他烧掉,让他吐丝结茧,最后大概就会变成那样。”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海潮妹妹,多谢你嘴下留情,否则杂家非得吓晕不可。”


    三人喘了口气,不敢耽搁太久,将石门前地上的死蝙蝠尸首清理了一番,便即趁着夜色回了村子。


    他们出发前给守门的村民下了昏睡的符咒,符咒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炷香,这时候自然早就过了,海潮向两人道:“我先进去下咒,你们在这里等我暗号。”


    说罢她悄无声息地爬上院子后面的槐树,见院子里并没有守门人的踪影,陆琬璎的屋子却亮着油灯,心下奇怪。


    她灵巧地落到地上,走到门口,只见门扇虚掩着,心中不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急忙推开门扇,只见那守门的村民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陆琬璎不见了踪影。


    第65章 茧女村(二十二) “乖孩子有


    陆琬璎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 她手脚冰凉,背上一阵阵发寒,在被褥上又压了衣裳仍旧睡不暖。


    半梦半醒地睡了不知多久,她恍惚听见有人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唤“阿娘”, 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远时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近时又让她怀疑是自己发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 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方才是做梦么?


    正想着, 门外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声:


    “阿娘——”


    声音里隐隐带着点哭腔。


    茧女村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她, 陆琬璎不自觉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便要去开门, 随即她想起海潮离开前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开门, 在屋子里等她回来。


    陆琬璎迟疑起来。


    屋子里没有更漏,她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然而四周漆黑一片,阒然无声, 显然是夜半中宵。


    这时阿眠当在安寝,为何会在此处?


    那守门的村人又何在?为何不曾阻拦她?


    正想着, 门上响起“砰砰”的拍门声, 还有阿眠一声声的呼唤,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陆琬璎又回到床上, 钻进被窝,搂紧被子,不一会儿又翻身坐起, 她仿佛能听见耳朵里的血管突突跳动,与那急促的拍门声遥相呼应,让她坐立难安。


    好像煎熬了一百年之久,拍门声终于停了,陆琬璎如释重负,却又有些担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哭声和含糊的声音:“阿娘,血,血——”


    陆琬璎心脏陡然一缩,万一阿眠真的出事了呢?


    不打开门闩,只隔着门问一声,应当无妨罢?


    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披衣下床,走到门边,对着门缝低声道:“是阿眠么?怎么了?”


    门外的少女呜咽了一声:“阿娘,痛痛,血,好多血……”


    陆琬璎一惊,将门推开了些许,恰好一阵夜风吹来,将一股血腥气送进了门缝。


    “是受伤了么?”她急忙问道。


    “阿眠痛,痛……”


    “伤到哪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里痛……”


    陆琬璎意识到她适才是在撩起衣裳给她瞧,忙道:“隔着门我看不见……”


    “门,开门,糖糖,”少女磕磕绊绊地道,“吃了糖,不痛……”


    陆琬璎听见“糖”字便不寒而栗:“谁给你吃糖了?”


    “糖糖,痛……”少女一边说一边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响,渐渐变成了嚎啕,“阿娘不要阿眠,坏阿娘!”


    “嘘,阿眠乖,先别哭……不哭就给你糖吃……”陆琬璎慌忙安抚,海潮他们还未回来,要是哭声惊动了族长他们就不好解释了。


    “坏阿娘,阿娘骗人!”


    没想到她的哄劝适得其反,少女反而越哭越凶。


    陆琬璎迟疑片刻,终于咬咬牙点了支蜡烛,抽开门闩,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夏眠赤着脚站在门外,散乱着头发,脸上满是泪痕。她只穿了件皱巴巴的亵衣,上面隐约有斑斑驳驳的泥点和草茎。


    陆琬璎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夏眠嘴一瘪:“疼……”


    说着便要撩衣摆。


    陆琬璎忙拦住她,但还是看见她双腿内侧蜿蜒流下的血迹,不由心惊。


    “先进屋。”


    她说着将夏眠让进屋,掩上门,将烛台放在几案上。


    案上有她缝到一半的布偶。夏眠好奇地蹲下身,侧着头打量着偶人,口中喃喃唱:“小娃娃,生得俏,穿花衣,戴花帽,不爱哭来不爱闹,吃口饧儿就困觉……”


    “阿眠喜欢么?是给你的,”陆琬璎笑起来,“还差一条胳膊就缝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干净中衣,铺在坐榻上,拍了拍:“你坐这里,姊姊帮你看看伤在哪里……”


    话未说完,夏眠突然飞快地抓起娃娃。


    “小心!上面插着针!”陆琬璎惊呼。


    可是已经晚了,夏眠大叫一声,娃娃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右手拇指上渗出的血珠。


    陆琬璎连忙跑过去,执起她的手:“扎疼了吧?”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后一痛,蓦地想起方才只顾着夏眠扎伤手指,还未来得及将门闩插上。


    有人进来了……


    她转过头,隐隐绰绰看到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少女蹲下身,困惑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女子,“阿娘……”


    “阿娘……”她推了推陆琬璎,“莫睡了,地上凉……”


    她抬起头,眨巴着乌黑清亮却懵懂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站在一旁的黑衣人:“阿娘怎么了?”


    “她累了,让她睡一会儿,”黑衣人柔声道,“我们不要吵醒她?”


    少女一脸茫然,点点头。


    黑衣人揉了揉她的发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蜡纸包展开,拈了一块蜂巢塞进少女嘴里:“乖孩子有蜜糖吃。”


    夏眠鼓着腮使劲嚼着,糖汁顺着嘴角淌下来,黑衣人用手指替她轻轻揩去:“甜不甜?”


    少女点点头:“甜。”


    黑衣人看了眼她腿上的血迹:“还疼么?”


    夏眠停止咀嚼,嘴角往下一撇,含糊道:“疼……”


    “对不住。”黑衣人目光闪动,“你且忍一忍,到了地方替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又揉了揉少女的发顶,转身走到院子里,把一个人拖进屋里。


    少女坐在榻上,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忙活,一边将蜂巢嚼得啧啧有声。


    黑衣人把人拖进屋里,对夏眠道:“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阿娘一道去么?”少女问。


    黑衣人俯身抱起陆琬璎,扛在肩头:“当然,只要是阿眠喜欢的,我都给你弄来。”


    少女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


    几案上的蜡烛即将燃尽,如豆的烛光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着,随时都会熄灭。


    海潮推了推那躺在地上的村民:“醒醒!”


    那人却是毫无反应,头下一摊血迹洇湿了地面。


    海潮心头一突,探了探他鼻息,没有呼吸。


    她又翻开那人眼皮,心便是一沉,他的眼瞳都已经散开了,显然是死了。


    “陆姊姊——”


    海潮站起身,借着烛光望着空空荡荡、一览无余的屋子:“陆姊姊你在哪里?”


    她焦急地在屋子里转着,将被褥掀开,甚至拖出装杂物的藤箱找了一遍,仿佛那些地方能藏人似的。


    哪里都没有陆琬璎的踪影,缝到一半的布偶人落在几案旁的地上。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湿衣裳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转身奔到外面,推开另一间屋子的门:“陆姊姊——”


    屋子里空空如也,仍旧没有陆琬璎的踪影。


    她将整个院子又找了一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陆琬璎真的不见了。


    她飞奔出院子,一口气跑到梁夜和程瀚麟躲藏的地方:“陆姊姊不见了。”


    “不见了?”程瀚麟闻言也是一脸茫然,“怎么会不见?半夜三更陆娘子会去哪里?会不会是去净房了?”


    “我都找过了,都没有!”海潮道,“我去找族长!好好的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见了,我就是把这村子翻过来也要把陆姊姊找回来!”


    “别急。”梁夜抓住她衣袖。


    “怎么能不急!”海潮顿住脚步,转过身,“陆姊姊还生着病,万一有个……”


    她鼻根一酸,说不下去了。


    她答应过陆琬璎要护着她,也答应过会带她出去,陆姊姊明明那么善良,那么努力,可她却让她落单了……


    “人已经不见了,着急也于事无补,”一道沁凉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打草惊蛇。”


    海潮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双冷淡平静的眼眸。


    这就是梁夜,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永远都是那么沉着冷静,那么置身事外——自然,陆琬璎对他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或许连相识都算不上。


    经过第一个秘境的出生入死,他才堪堪放下对那两人的戒心而已,不,说不定连戒心都没有完全放下,梁夜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她或许是这里唯一的例外,那也只是因为他们相识太久,她又太容易看穿,压根不值得费心防备。


    必要时,她也是可以舍弃的。


    程瀚麟察觉气氛不对,左右为难道:“海潮妹妹,子明说的有道理,陆娘子不见了我们都着急……”


    “我知道。”海潮冷冷道。


    她知道梁夜有道理,她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他总是对的,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他,怨恨的其实是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住讨厌这种冷冰冰的正确。


    他的手真冷,隔着袖子她也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凉意,仿佛连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也是凉的。


    她将他的手重重甩开。


    梁夜的手垂落在身侧,眼睫也跟着低垂下来,就像云翳遮蔽了星辰。


    “至少将湿衣换下再去找族长,”他的声音依旧比夜色还要温柔,“而且房中或许留有线索,我们先去看看。”


    海潮那无理又无名的火气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刹那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是我不对。”她低下头。


    程瀚麟见缝插针道:“怪不得海潮妹妹关心则乱,杂家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梁夜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那人费尽心机将人带走,就不会立即伤她性命。”


    海潮点点头,默默地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待她换下湿衣,将头发绞成半干,梁夜已经将房中所有的蜡烛和油灯都点燃了。


    他先俯身检查了村人的尸首。


    “后枕凹陷,出血,是被人用钝器击碎头骨而死,那人未必想要他性命,也许只是想将他打晕。”


    他又提着灯查看了屋外的脚印和拖痕:“那人将人击晕或打死后拖进屋中,应当是为了避免尸首在院中太早被人发现,凶手很谨慎。”


    他检查了一下门闩:“没有外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应当是陆娘子自己开的门。”


    海潮蹙眉:“陆姊姊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她怎么会半夜放人进来?”


    梁夜若有所思:“此人可以让她放下戒心,不但是较为相熟之人,而且可能有急事。”


    他看向坐榻上的衣裳:“这是谁的衣裳?”


    海潮走过去看了看:“是陆姊姊的干净衣裳,奇怪……”


    “怎么了?”


    “陆姊姊很有条理,又爱干净,衣裳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箱里,就算拿了准备换,也不会这样平铺在坐榻上……倒像是专门铺上给人垫着,可是谁会拿自己贴身的干净衣裳给人垫着坐啊……”


    梁夜目光动了动:“除非那人受了伤,而且是相熟的女子。以陆娘子的为人和性情,那人应当还是弱者。”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缺了一条胳膊的布偶人:“这是什么?”


    “是陆姊姊给阿眠做的布偶人。”海潮道。


    梁夜对着烛火看了看:“针尖上有血迹。”


    海潮凑过去看了看:“陆姊姊女红很好,等闲不会扎到自己,就算扎到手也不会留着针尖上的血迹不擦,她很爱干净的。”


    “应当是另一个人的血迹,”梁夜道,“从院子里的痕迹看,今夜来的有两人,一个穿鞋,另一个赤足,其中一个是女子,且与陆娘子相熟,叩门的是此人,另一人应当是躲了起来,待陆娘子开门后再闯进屋中将人掳走。”


    海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夏眠……”


    梁夜点点头:“而且受了伤,这就能解释陆娘子为何会不顾自己的安危给她开门。”


    “可是她却害了陆姊姊……”海潮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手中的布偶人。


    “也许是另一个人利用了她,”梁夜道,“心智不全者很容易摆布。”


    海潮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很难受。


    她将心绪压了下去:“我们赶紧去族长家,找夏眠问问清楚!”


    梁夜目光动了动:“好。”


    三人快步走到族长家,族长等人自然早就睡下了,院子里黑灯瞎火。


    海潮什么也顾不得,纵身一跃便翻过了夯土矮墙,用力拍夏家两姊妹的门:“夏眠!夏眠!”


    拍了半晌,屋子里动静全无,主屋的灯火却亮了起来。


    不一会儿,族长披着灯走了出来,眉间川字和嘴边的两条皱纹深得好像干涸的河床:“几位有何要紧事?”


    “我们找夏眠问话,”海潮道,“陆娘子不见了,我们怀疑是夏眠把她带走的。”


    族长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夏眠心智不全,怎么半夜出门把个好端端的人带走?何况她和阿绫同住一间屋子……”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绫出现在门口,困惑地看了几人一眼,目光落在母亲身上:“这是怎么了?”


    “夏眠呢?”族长沉声道。


    “阿眠?阿眠在床上睡觉啊……”夏绫转过头看向黑黢黢的屋子。


    海潮等不及,从梁夜手中拿过灯便冲进屋子,往夏眠床上一照,只见被褥凌乱,但床上空无一人。


    夏眠也不见了。


    第66章 茧女村(二十三) “他为什么


    族长脸色很难看, 一把拉过女儿:“阿眠去哪里了?”


    夏绫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茫然地摇着头:“我……我不知道啊……”


    “她和你睡一起,有人闯进来将她带走,难道你都没发觉?”族长厉声道。


    夏绫不知所措, 急得都快哭了:“阿娘, 我真的不知道……今夜不知为何, 我睡得特别沉, 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族长打断她:“你少糊弄我!你一向觉轻, 怎么会一无所觉?”


    程瀚麟有些不落忍,向族长道:“适才我们敲门,夏小娘子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 可见是真的睡熟了……”


    就在这时, 屋子里传出一道冷冷的声音:“枕边这方帕子, 可是夏娘子的?”


    夏绫怔了怔:“什么帕子?”


    梁夜从屋子里走出来, 手中拿着一方素绢帕子, 一角绣着兰叶。


    夏绫一见帕子,脸色就是一变:“这帕子怎么了?”


    “上面有残留的药粉,”梁夜道,“若我猜得不错, 应当是迷药。有人从窗户里偷偷爬进来,将夏娘子迷晕, 带走了夏眠。”


    族长显然看出了女儿的异样, 面沉似水:“你知道这是睡的帕子。”


    夏绫嘴唇哆嗦了一下:“这帕子是……是我送给阿青的……”


    “兰青?”海潮这时才想起兰青也住在族长家里,“对了, 兰青呢?我们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不见他?”


    族长剜了女儿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大步向东边的屋子走去。


    海潮一行人与夏绫也跟了上去。


    “兰青——”族长一拍门,发现房门虚掩着。


    她急忙推开门走进去,环视了一圈,沉声道:“人不在。”


    顿了顿,看向女儿:“他逃走了,还带走了阿眠。”


    “怎么会……”夏绫用双手捂着脸,“他为什么要走……”


    族长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那小子有几分真心,没想到也是个满嘴花言巧语的骗子,我真是看错他了!”


    夏绫若有所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阿娘,你同他说过什么?”


    族长看了女儿一眼,语带讥嘲:“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放任你和一个外来的男人来往?”


    夏绫一颤,吃惊地望着母亲:“难道……”


    “他早就答应过我,蚕神祭之后就服下神蚕种,永远留在村子里,”族长道,“谁知那么巧,神蚕还未产下蚕种就死了。”


    她顿了顿:“如今想来,大约不是凑巧吧。”


    她向月下朦胧的山影望了一眼,对梁夜道:“石梁断了,他们只能往山里跑,我立即安排人手进山去找,他带着两个人,应当走不远。”


    夏绫嘴唇不住地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找到兰青以后,阿娘打算怎么处置他?”


    族长盯着女儿,眼里没有丁点暖意:“事到如今,你还想帮那男人说话?”


    夏绫神情木木的:“可是……”


    “我们夏家人从来不喜欢强人所难,若他实话说要走,我定不会阻拦,可他却背地里做下这些勾当,”族长忿然道,“还带走阿眠……”


    “他为什么要带走夏眠?”海潮问,“他不是和阿绫娘子……”


    夏绫抽噎了一声,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族长看着女儿,眉头微动,眼中似有不忍:“等把人找到,你自去问他吧。”


    她转向梁夜:“我去祠庙敲钟把全村人叫醒,立即入山找人,是我识人不明闹出的事,我一定把人找出来,给几位一个交代。”


    说罢行个礼,匆匆离开了。


    夏绫失魂落魄地跟上去:“阿娘,我也一起去找……”


    族长回头乜了她一眼:“你别添乱。”


    却没有阻止女儿。


    谁都以为兰青带着一个痴儿、一个病人不会走得太远,可是全村人在山里搜了一整日,始终不见三人的踪影。


    海潮和梁夜、程瀚麟也找了一日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支撑不住了,只能轮流合了一会儿眼。


    她睡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是黄昏,夕阳灌满了小小的屋子,那布偶圆圆胖胖的小脸被斜阳染得通红,仿佛流了一脸血,原本温暖恬静的笑容也笼上了一层不祥。


    海潮感觉心脏往下一坠,立时清醒过来,掀开被子跳下床。


    也许是因为缺觉,她只觉头重脚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走到屋外,从廊下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扑了些,晕眩感减轻了些许。


    推开门走出院子,她迎面遇上了程瀚麟。


    “怎么样?”海潮急忙问道。


    其实一看程瀚麟那拖着脚垂头丧气的模样,她便知多半没有结果,但心里还是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程瀚麟咬了咬唇,慢慢地摇了摇头。


    海潮一直憋在心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哭,海潮妹妹,别哭,”程瀚麟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找帕子,“陆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他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海潮用力点点头,竭力将泪意压下去,用袖子揩了把眼泪:“梁夜呢?”


    程瀚麟四下张望了一回,压低声音道:“他去族长家放金簪。”


    海潮这才想起金簪的事:“族长还没回家?”


    程瀚麟:“族长安排了人手搜山,自己在祠庙里向那马头娘娘祝祷祈福。”


    海潮一想起祠庙里那尊断了头的神像,后背上便似有长虫爬过:“向那种邪门东西祈什么福,它不弄出些祸事就谢天谢地了。”


    程瀚麟无奈道:“正也好,邪也罢,村里人供奉了千百年,说不定当真有些法力,总是聊胜于无罢。”


    正说着,海潮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


    梁夜慢慢走过来,脚步有些沉重,夕阳照在他脸上也掩盖不住他苍白里透着青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他身子骨本就弱,又坚持找了一整日,显然疲累到了极点。


    海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昨夜才莫名其妙冲他发了通火,这时候说什么都尴尬。


    好在有程瀚麟。


    程公公立即迎上去嘘寒问暖:“子明,你脸色怎么那么差?赶紧回房歇会儿,别累坏了。”


    梁夜也不逞强,点点头,向海潮道:“要出去?”


    海潮便就坡下驴:“你们先睡,我趁着天还没黑再出村找找。”


    梁夜蹙了蹙眉,薄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凡事小心,早点回来。”


    “嗯,”海潮举了举手里的灯笼,“我带着灯,天黑也就回来了。”


    梁夜点点头。


    海潮走出两步,莫名有些不安,转过身看了眼梁夜的肩头:“你……真的没事?”


    梁夜不自觉地整理了下衣襟,眼中似有些困惑:“当然,为何这么问?”


    海潮摇了摇头,嘟囔道:“只是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就行。”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搜了一天无功而返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随风飘到海潮耳际。


    “……还有两天就要送嫁了,再找不到夏眠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不是还有个夏绫么,只能她顶上了。”


    “族长舍得?”


    “不舍得又能怎样,马头娘娘发火可不是好耍的……”


    “夏罗这回真要气死了,本来有个痴儿替自己女儿,没想到临到头跑了……”


    “夏绫这孩子也是可怜,先头才死了阿耶,又遇上这种事。”


    “那姓兰的小子实是看不出来,平常两只眼睛黏在夏绫身上,临到头带了那痴儿跑了……”


    “母女俩一样的命,十几年前她和那男人不也好得什么似的,那人还不是要夏纱不要她,最后生下孩子还要丢给夏罗养,也不知她那么傲的一个人,怎么咽的下那口气……”


    “我也想不通这些男人,放着夏罗和夏绫这样齐全能干的不要,偏要那痴傻的……”


    “这就是你不懂了,痴傻是痴傻,可是够骚啊,哪是夏绫那种不经事的小丫头能比的……”


    海潮一阵反胃,血直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恨不得捂住耳朵,但又怕漏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忍着恶心继续听下去。


    “怎么说?”


    “那姓兰的小子八成是尝过那销魂的滋味了……”


    “你怎么知道?”


    “有一回我去夏绢家,扒着窗一看,刚巧看见那姓兰的小子在那痴子的屋子里……”


    “一个屋子怎么了?”另一个男人故意道,“说不定有正事呢?”


    第一个人“嘿嘿”一笑:“什么正事要脱了衣裳办……”


    海潮走上前去:“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男人一愕,对视了一眼,转过头时又恢复了平日那种老实木讷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些恶心的话不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


    “没什么,我们随口胡诌呢……”其中一人老实巴交地说道。


    说完两人便要开溜。


    海潮一把扯住那号称看见过夏眠和兰青在一起的男人:“老实说,你那天到底看见什么了?”


    “贵人小娘子就别难为小民了,小民什么也没看见。”男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越发显得无辜。


    海潮冷笑了一声:“我都听见了。”


    她握住刀柄:“不说的话你这条舌头也不用留着了。”


    男人把她的话当了真,吓得面无人色:“小民真的没看见多少……就看到那姓兰的躺在床上,那痴子……夏眠,趴在他身上,没穿衣裳……”


    顿了顿:“小民不好意思看下去,就走了……”


    “骗人!”海潮往那男人膝弯里重重踹了一脚,“说不说?”


    男人哀嚎一声:“说,说,小民不小心踩到了树枝,那姓兰的听见动静,小民就逃了。”


    “就这些?”海潮将信将疑。


    “真的就这些……小民怕那姓兰的叫我撞破好事,回头找我算账,哪敢让他看见我的脸……”


    海潮松开手,往他后背上踹了一脚,把他踹趴在地上:“你有没有动过夏眠?”


    男人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海潮踩住他的背:“说!”


    四周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但所有人都远远站在一旁,没有人敢上前干涉。


    男人疼得吱哇乱叫:“小民胆子小,只敢想想,怎么说都是族长家里人,我不敢上手……”


    海潮:“那些事你是听谁说的?”脚用力碾了碾。


    “村里的男人都知道,有的女人也知道……”男人抽着冷气道,“只是族长母女蒙在鼓里而已……”


    彻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渗出来,海潮只觉血液都快要结冰。


    她扫了眼围观的村民,尤其是那些面目模糊的男人:“你们都知道?”


    有人摇头,有人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然后呼啦一下,所有人向四面八方落荒而逃。


    海潮朝地上的男人踹了一脚:“滚!”


    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拔开腿没命地跑起来。


    海潮只觉身体仿佛被厚重的泥浆困住,手脚都没了力气,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坐下。


    就在这时,她远远看见道路尽头有个窈窕的身影,觉着有些熟悉,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夏绫,便向她挥了挥手:“阿绫——”


    夏绫提着裙裾快步跑过来。


    到了近处,海潮才发现她脸色煞白,满脸泪痕,神色张皇又憔悴,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海潮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夏绫浑身发抖:“阿娘……阿娘死了……”


    海潮愕然:“她怎么会死?”


    她是杀害大觋的凶手啊,怎么会死了?


    她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夏绫缓缓抬起手,海潮才发现她手里揪着一片白绫,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红褐色的字。


    这是一封血书。


    “阿娘她是自尽的……”夏绫两眼失神,自言自语似地说完这句话,便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第67章 茧女村(二十四) “毒药的确


    海潮连忙扶住晕倒的夏绫, 将她小心平放在道旁,用力掐她人中。


    夏绫只是疲累加上一时悲恸过度才昏厥,不多时便醒转过来。


    “不要紧吧?”海潮问道。


    夏绫摇摇头,由她扶着坐起身, 却好像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 软软地坐在地上, 一脸茫然。


    族长为何会在这节骨眼上自尽?海潮百思不得其解。


    “族长的遗书, 可以借我看看么?”她问。


    夏绫木然点点头, 将血书递了过来,她的眼里满是绝望,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在意了。


    海潮接过血书, 字迹已经干涸, 呈深深浅浅的红褐色, 写得有些潦草, 有的字她认不清, 有的不认识,但连在一起看大致能明白意思。


    族长承认最近村子里发生的凶案她是始作俑者。石十七的阿娘夏绣一直与她积怨颇深,又因为独子的死夹缠不清,她在祠庙中向她动了私刑, 怕她含恨报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她的伤药中掺了毒, 将她毒死。


    杀石四一是因为发现他背叛自己, 她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于是半夜将他引到禁地, 将他打死,谁知正巧被大觋看见,大觋以此要挟, 她只能设计将他也杀死。


    杀夏绢只是为了制造恐慌,让“卧病”的自己不得不出现在祠庙,主持大局,让祠庙中的众人成为她的人证。


    她潜入夏绢家回收下毒证据时被她一双子女撞破,便将两人杀死,因为夏绢女儿时常欺负夏眠,夏绢的儿子则对夏眠心怀不轨,于是她将现场伪装成报复泄愤的样子,将嫌疑引向阿翳。


    她杀死大觋后,将黄金面具扔下悬崖,找到阿翳,告诉他村里人已经认定他是杀死夏绢一家的凶手,连她也保不住他,只有暂时躲藏起来,并且她承诺他,会找机会帮夏眠和他一起离开茧女村。


    而族长幡然悔悟、认下罪行自尽的原因,是在祠庙忏悔时,得到了马头娘娘的启示,若她一错再错,不但自己的女儿会被连累,整座村子也将万劫不复。


    她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遂在祠庙中自尽赎罪,祈求神明的原谅,保佑女儿与茧女村全村人的平安。


    接着族长便公事公办地交代后事,让夏锦暂代族长之位,待女儿夏绫满十八岁再继任族长之位,若是两日后仍然找不到夏眠,则由夏绫充当蚕花娘娘,仪式照旧进行。


    此外便再无只言片语。


    整封遗书没什么特别说不通的地方,但海潮总觉哪里怪怪的,夏眠不知所踪,村子里乱作一团,亲生女儿眼看着要代替表妹进山,族长偏偏这时候撂挑子不干,就算要自尽,用得着挑这个时候么?


    “你确定这真是族长写的么?”海潮问。


    夏绫愣了愣方才点了下头:“我认得出,这是阿娘的字迹。”


    顿了顿:“村子里能读会写的人不多,能写一笔好字的就更少了。不过要万无一失,还是让锦姨也看一看,她也是识文断字的,常帮阿娘处理书信,认得阿娘的字迹。”


    海潮将血书还给她,想了想道:“族长眼下还在祠庙?”


    夏绫点点头,眼中又涌出泪来。


    “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海潮问。族长已死的消息肯定还没传开,否则方才那些村民一定早就往祠庙跑了。


    “是我,”夏绫道,“我在山里找到了阿青……兰青留下的东西,急着去找阿娘,结果一进门就看见……”


    她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么?”


    夏绫摇摇头:“还没告诉别人,我想先找锦姨商量,可她不在家中,一路找到这里,遇上你,一时没忍住……”


    “你先别急,”海潮道,“我去叫上程公公和梁公子,先去祠庙里看看。”


    夏绫迟疑道:“会不会打搅你们?”


    海潮:“他们是当官的,虽说是来办别的差事,但出了那么大的事没有不管的道理。”


    夏绫这才小声道:“多谢……”


    “你刚才晕倒,现下不要紧吧?”海潮看了一眼她煞白的脸色和鬓边的虚汗,“要不要回去歇会儿?”


    “我没事,”夏绫道,“阿娘出了事,我这做女儿的怎么能歇……”


    海潮见她鼻尖又红起来,便不再劝她,两人赶到他们住处,海潮叫醒梁夜和程瀚麟,将族长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两人也是一愕,当即整理衣衫,与他们一起快步向祠庙行去。


    村人们大多入山寻人去了,早回来的也各自回家歇息,没有人到祠庙来,夏绫亦十分谨慎,离开时特地锁了门。


    抵达祠庙,时日将暮,晚霞由赤红褪成了轻红苍紫。


    夏绫取出钥匙开门,海潮提灯替她照着,借着灯笼的光瞥见她失魂落魄、轻轻颤栗的模样,心中不忍:“要不然你在门外等着,我们进去就行了。”


    夏绫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咔哒”一声,锁开了,海潮推开门。


    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香火的烟气、旧木静静发霉腐败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甜腥气,算不上难闻,却叫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祠庙里已被黑暗笼罩,只有神台前的长明灯发出幽冷微弱的青光,照出马头娘娘的下半截身子,那无头的躯干都隐没在浓得切不开的黑暗中。


    经幢、柱子、帷幔、神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深红的暗影,像是上千年的光阴凝结而成的血痂。


    一个人形的黑影倒在神座前,身躯反弓,四肢拗出非人的形状,仿佛某种精心处理过,献祭给邪神的牺牲。


    短短几日内,这样的姿态海潮已经见过好几次,但乍然看见,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程瀚麟忍不住惊呼出声,站在五步开外不敢再靠近。


    饶是海潮胆大,也是从心底一阵阵往外冒寒气。


    她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梁夜似乎看出了她的踟蹰,从她手里接过灯:“我来。”


    海潮定了定神,摆摆手:“我没事。”


    两人走到族长的尸首前,梁夜检查尸首时,海潮提灯照着。


    夏绫似乎不太放心,虽站得很远,却不错眼地注视着他们,每次梁夜一动她母亲的尸首,她的眉头便跟着一跳。


    查验尸首很快,族长的死因一目了然,是马钱子粉中毒,用来包药粉的蜡纸掉落在她身侧的地上,上面还有残余的粉末。


    族长右手手指上有数道割痕,显然是为了写血书割破的,工具是一把锋利的小匕首,也掉落在尸首旁,锋刃上沾着血迹。


    梁夜站起身,夏绫连忙走上前来:“怎么样?”


    梁夜道:“族长最近可在服药?”


    夏绫:“阿娘近来身子有些不好,一直在服药,早晚一剂,是我煎的,今早刚服过药,下一剂在睡前。”


    梁夜颔首:“马钱子苦味很重,除非混在苦味的药汤中,否则本人一定会察觉。”


    夏绫垂下头,喃喃道:“所以阿娘真的是服毒自尽……”


    梁夜道:“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闸门,夏绫“扑通”一声跪倒在诡异的尸首旁,将脸颊贴在尸首僵硬的手掌上,泪如泉涌:“阿娘好狠的心,就这样抛下女儿,叫我往后怎么办啊……”


    凄切的哭声回荡在祠庙中,海潮心中酸涩,轻声道:“夏娘子节哀顺变……”


    连她自己也觉这安慰太过无力。


    夏绫伏在母亲尸身上恸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抽噎着道:“我……我能不能……一个人和……和阿娘……呆一会儿?”


    海潮看向梁夜。


    梁夜颔首:“尸首已经查验过,没有可疑之处。”


    顿了顿:“令堂的遗书可否借某一观?”


    夏绫从怀里取出遗书递给梁夜。


    三人退到祠庙之外,留母女两人在里面作最后的告别。


    刚掩上门,门内又隐约传来少女的哭声。


    海潮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伏在父母尸身上痛哭的情形,那股冰冷咸腥的气味好像又穿过厚厚的光阴钻进了她的肺腑。


    一只手轻轻落到她肩头,梁夜轻声道:“别想了。”


    海潮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颊上有水,幸好天已彻底黑了,灯笼照不到她的脸,没人看见。


    她悄悄用手背抹去:“没事。”


    她向紧闭的黑色木门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族长真是自尽的么?”


    梁夜道:“尸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毒药的确是她自己服下的。”


    顿了顿:“看看遗书。”


    海潮举起灯笼替他照着,梁夜展开血书,眉头渐渐蹙起来。


    程瀚麟也凑过头来,觑了眼梁夜,掩口小声道:“怎么了子明?这遗书难道是假的?”


    梁夜淡淡道:“不是假的,但也不真。”


    海潮正想细问,忽听山坡上远远有人喊:“阿绫在么?”


    梁夜将血书收进衣袖里。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回忆了一下,想起是夏锦,抬头招呼道:“夏娘子在祠庙里。”


    夏锦快步走下山坡,向三人行了礼:“听人说方才阿绫去家里找我,似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她家一看没有人,便来祠庙看看。”


    她顿了顿,微露困惑之色:“三位贵客在门外做什么?可是族长请你们来的?”


    海潮不知怎么回答,恰在这时,门开了,夏绫低着头走了出来。


    “阿绫你找锦姨……”夏锦讶异道,“你这是怎么了?你阿娘呢?”


    夏绫一头扑进夏锦怀里,啜泣着道:“锦姨……阿娘她,阿娘她没了……”


    夏锦大惊失色:“什么没了?乖孩子别哭,到底怎么回事,先告诉锦姨……”


    海潮见夏绫泣不成声,根本说不出句囫囵话,便将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夏锦愣在当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喃喃道:“阿罗怎么会……阿罗不是这样的人啊……”


    海潮:“族长留下了遗书。”


    梁夜将血书递给她。


    夏锦颤抖着手接过来:“的确是族长的字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口中不住道:“怎么会,怎么会……”


    整封遗书看完,她几乎拿不住那薄薄一片绢布,和夏绫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两人心绪平复了些,夏锦捋了捋夏绫额发:“阿绫,你阿娘不在了,这夏氏一族的担子,你早晚要挑起来,你阿娘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能辜负她啊!”


    夏绫低下头:“我知道……”


    夏锦又道:“还是没有阿眠的消息?”


    夏绫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非常俊逸。


    她垂下眼帘道:“今日……今日我去了从前和兰青入山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洞窟,在那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书信……”


    海潮吃了一惊:“信上写了什么?”


    夏绫咬了咬唇,将头垂得更低:“他说当初在山中受伤,被我和阿眠相救,当时便对纯真无邪的阿眠一见钟情,却不想让我误会了他的心意……”


    海潮想起兰青看向夏绫时含情脉脉的样子,别说夏绫会错意,就是她这个旁观者,也觉兰青对她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同你说清楚?”她义愤填膺地问道。


    夏绫低落道:“他说因我从未表明心迹,他亦不知如何说出口,直到阿眠成为蚕花娘娘,阿娘又逼他服下神蚕种娶我,他方才下定决心带着阿眠一走了之……”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带走陆姊姊?”


    夏绫摇摇头,将信纸递给她:“信里不曾提到陆娘子。”


    第68章 茧女村(二十五) “阿眠帮帮


    陆琬璎断断续续睡了不知多久,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又凌乱的噩梦,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浑身冰冷麻木,头脑浑浑噩噩, 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这是哪里?她想睁开眼, 可眼睑似有千斤重, 怎么也睁不开。耳边有“嘀嗒嘀嗒”的水声, 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 带着空洞的回音。


    陆琬璎竭力回想昏睡前的情景,脑海中却只有一些模糊而零碎的片段,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海潮……”她试着张口唤了一声, 却没发出声音, 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 一动便扯得生疼, 嗓子更是干得仿佛要冒烟。


    没有人听见, 自然也没有人回应。


    空洞的水声在耳膜上不住地敲击着,敲了几十下,身体的知觉渐渐回来了,脑后传来钝痛, 一开始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渐渐变成剧烈的抽痛。


    她试着动了动麻木的双腿, 脚边响起“哗啷啷”的声音, 原来她的脚踝上系着铁链。


    陆琬璎心里一慌,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仿佛只是噩梦的延续。她揉了揉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心脏不由揪紧, 难道是眼盲了么?


    她心慌不已,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却冷不丁触到什么温热软弹的东西,一股热气喷吐在她手上。


    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即缩回手。


    耳边响起少女“咯咯”的笑声,带着些慵懒娇憨的含混。


    她认出那是夏眠的声音,昏厥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对了,她在房中睡觉,夏眠半夜来找她,身上受了伤,她正要替她查看伤口,脑后忽然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随即她想起晕倒前转过头看见的那张脸,心脏骤然缩紧。


    “阿眠!”她道,“是你么?”


    她再次伸出手摸索,少女发一串没心没肺的笑声:“阿娘,痒,痒……”


    她一边笑一边滚到陆琬璎怀里,毛茸茸的头顶蹭着她的颈侧,像只幼兽。


    陆琬璎与她抱在一起,少女身上的暖意给了她慰藉和勇气。


    “阿眠身上还疼么?”


    少女摇了摇头:“阿翳,药。”


    陆琬璎心头一跳:“阿翳给你上药了?”


    “嗯。”


    “这伤是谁弄出来的?”


    不等夏眠回答,黑暗中响起沉重但空洞的脚步声,接着是少年冰冷的声音:“醒了?”


    陆琬璎紧紧抱着夏眠,可还是止不住颤抖,牙关直打颤:“这是哪里?你为何……为何做这种事?”


    阿翳从齿缝中挤出一个蔑笑:“想活命就别多问。”


    这姑话音甫落,只听“嗵”一声响,有重物砸在陆琬璎身旁,一股血腥气钻入她的肺腑。


    她不敢猜测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痉挛,忍不住蜷着身子干呕起来,温热的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渗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空空如也的肚腹一阵绞痛。


    黑暗中传来阿翳幸灾乐祸的笑声,阿眠也跟着笑起来,两人的笑声回荡着,宛如鬼魅。


    阿翳笑够了,笑声戛然而止,阿眠却还在傻笑,突兀的笑声像是一块块石头落在陆琬璎心里,扯着她的心脏直往下坠。


    海潮他们还好么?她昏睡多久了?他们发现她不见了么?他们一定会来找她,会陷入险境么?


    她忍不住问道:“和我同来的三人怎么样了?”


    阿翳冷哼了一声,没回答,黑暗里响起石块敲击的声音,几簇火星落下,火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他的面庞。


    陆琬璎看着火光映出的脸,不禁有些害怕。


    短短几日之前,眼前人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但打晕她那一晚开始,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瘦削的脸上布满胡茬,原本明亮的眼睛憔悴充血,满是阴鸷和凶戾。


    唯一叫她略感安慰的是,阿翳方才扔在她身旁的东西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死了的獐子。


    阿翳默默往火堆里添柴,火苗越窜越高,陆琬璎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是个与禁地相类的洞窟,只是小得多,洞顶更低矮,看不见出口和天光,像是野兽深藏在山体中的巢穴。


    陆琬璎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山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洞窟,即使是熟悉地形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说海潮他们了。


    更叫她担心的是,阿翳想做什么?他会不会把她当诱饵,对海潮他们不利?比起自身安危,她更害怕连累朋友。


    陆琬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的同伴可还安好?”


    就在陆琬璎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却开口了:“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你不见这么久,你那些同伴也不见来找你么!”


    陆琬璎心里微微一动:“我睡了多久?”


    阿翳很警惕,勾了勾嘴角:“你省省吧,别想套我的话。”


    添够了柴,他对夏眠招招手:“来烤烤火。”


    阿眠从陆琬璎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火堆旁,陆琬璎听见铁链哗然作响,这才发现少女的脚踝上也系着铁链,与她的串在一起,另一端扣在嵌入岩石里的铁环上。


    阿翳扛着她,还要带个阿眠,不可能再背两条沉重的铁链,这些东西大约是山洞里原来就有的东西。


    这洞窟原本就是用来关人的?那么以前关在这里的是谁呢?


    思忖间,阿翳从绑腿中抽出匕首,熟练地给死獐子剥皮,刃尖划开猎物的毛皮,在白色的筋膜下游走。


    他很快便将整张皮剥了下来,往陆琬璎身上一扔。


    腥气混合着皮毛暖烘烘的臭味,把陆琬璎呛出了眼泪。


    她不自觉地想要掀开皮子,正要扔出去,却听阿翳悠悠道:“马上天黑了,不盖着就冻死,今晚可没有袍子给你盖。”


    陆琬璎手一顿,她是半夜被打晕带走的,眼下时近天暮,所以她至少昏睡了一整日。


    她忍着恶心将皮子裹在身上,这山洞里黄昏就这般冷,若是没有御寒之物,夜晚一定会冻死的。


    要活下去。


    阿翳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便不再理会她,低头给那獐子开膛破肚。


    陆琬璎闭上眼睛不去看,温热的液滴溅在她脸上,咸腥的气息霎时充斥了整个山洞。


    她又想干呕,硬生生憋住了,她知道阿翳是故意的,他想看她的笑话,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嫌恶她,哪怕她从未得罪过他。


    阿翳很快将獐子处理好,割下一条腿,用树枝和麻绳搭了个架子,架在火堆上烤着,把剩下的顺着筋络割成大块,倒上粗盐,用不知名的树叶包了,搬到远离火堆堆地方。


    他左手虽有残疾,干活却意外利索,阿眠也时不时地撘把手,但比起帮忙,更像是游戏,不是把盐撒得到处都是,就是把麻绳弄成解不开的一团。


    阿翳也不着恼,由着她瞎玩,最多刮刮她的脸颊嘟囔两声,任劳任怨地替她收拾。


    若非少女脚踝上的铁链不时哗哗作响,他们看起来就像寻常的青梅竹马一样温馨。


    “你要把我们怎么样?”陆琬璎问道。


    阿翳怔了怔,仿佛没明白她的意思。


    陆琬璎挪动了一下系着铁链的脚:“总不能一辈子锁在这山洞里。”


    阿翳脸色一沉:“你只管老老实实呆着。”


    陆琬璎抿了抿唇,指着阿眠的脚踝:“你把我锁着也罢了,阿眠那么听你的话,你何必锁着她?”


    顿了顿:“她的脚腕都肿了,若是伤到筋骨,恐怕会落下病根。”


    她并非危言耸听,虽然阿眠的铁圈上包着皮子,但她不知道当心,脚踝还是又红又肿。


    阿翳阴沉着脸不搭腔,只是垂着眼睛盯着少女的脚踝,半晌,他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阿眠脚踝上的锁,将铁链踢到一边。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往红肿处倒上些药油,仔细又温柔地揉着,一边问:“疼么?”


    夏眠嘻嘻笑着摇摇头,扭动着腰肢:“痒,痒。”


    阿翳喉结动了动,松开了她,转身去转动烤架上的獐腿,夏眠蹲在他身边看着,獐腿渐渐散发出香味,滋滋冒出的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里。


    夏眠伸手便要去抓,阿翳眼明手快拉住她:“小心烫!”


    少女跟着重复:“烫,烫,肉肉烫。”


    阿翳将匕首放在火上烫了烫,片下几片肉,用叶子托着,撒上盐,吹了吹递给阿眠:“吃吧。”


    阿眠低下头,把脸埋在叶子里,就着他的手三口两口把肉吃了个精光,抬起头:“肉肉。”


    阿翳替她擦了嘴角的油,揉揉她的发顶,叹了口气:“饿死鬼投胎,一见吃的就这样。”


    说完又片下几片肉喂她吃了。


    待少女吃饱喝足,躺在火堆旁摸着肚皮打起饱嗝,阿翳方才从叶子包里拿出一块肉,扔给陆琬璎:“吃。”


    陆琬璎至少有一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但适才亲眼见到他将獐子开膛破肚,实在没什么胃口,何况是生肉,他这样将肉扔过来,简直像是给牲畜喂食。


    陆琬璎长到这么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低下头,悄悄用袖子将眼泪擦掉,默默地捡起身边的生肉,用牙费劲地撕下一小绺。


    咸腥的气味在口中弥漫,陆琬璎几欲作呕,强压着恶心,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阿翳嗤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恶意:“装模作样,饿极了还不是像狗一样,连生肉都吃。”


    陆琬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翳没看成笑话,似乎有些没趣,撕下片烤熟的肉扔给她:“吃坏肚子给我找麻烦。”


    陆琬璎捡起熟肉,没有调过味,仍然有些腥,但比生肉好多了。


    阿翳将剩下的獐腿从烤架上取下来,撒上盐和香料,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他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面目有些狰狞,陆琬璎看了两眼便转过脸去,阿翳风卷残云地吃完,将骨头扔在一旁,斜睨着陆琬璎:“你们是什么人?来茧女村做什么?”


    陆琬璎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们是宫里来的,奉命纳绢……”


    阿翳不耐烦地打断她:“少拿那套话糊弄我。”


    陆琬璎揪紧了衣襟:“是真的……”


    阿翳轻嗤了一声:“你有钱么?”


    陆琬璎一怔:“什么?”


    阿翳恶声恶气道:“问你呢,有钱么?”


    陆琬璎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身上没有……包袱里有的……”


    阿翳似乎不太满意:“你的包袱我拿了,就那么点钱?你家在哪里?”


    陆琬璎:“我是宫里绫锦坊的女官……”


    阿翳:“就是没钱了?”


    “有的……”陆琬璎见他面色不善,连忙道,“我有一些积蓄……你需要钱么?你放我回去,我的同伴会给你钱的。”


    阿翳瞪了她一眼:“我有的是办法搞到钱。”


    陆琬璎小心道:“你想到山外去?”


    阿翳腾地站起身,拎着油汪汪的匕首走到陆琬璎面前,蹲下身,将锋利的刀刃贴在她脸颊上。


    陆琬璎霎时浑身僵硬,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你当我是傻的?”他笑着说,一边来回用刀刃蹭着她的面皮,“想活命就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


    “阿翳,”夏眠坐起身,向他们这边张望,“阿翳,阿娘,刀……”


    阿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收起匕首,转头道:“没事,我和她闹着玩呢。”


    夏眠一听“玩”字,眼睛便是一亮,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陆琬璎身边:“阿眠玩,阿眠玩!”


    阿翳揉了揉她头顶:“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他说着站起身,走出十来步,又折返回来,捡起另一条铁链,仍旧系在夏眠的脚踝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打开,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陆琬璎下颚,迫她张开嘴,把半包药粉倒进她口中。


    陆琬璎苦得流出了眼泪,但被他捂着嘴吐不出来,只能将药咽了下去。


    阿翳拍拍手,将剩下的药粉包好收回去,对夏眠道:“乖乖呆在这里等我。”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陆琬璎侧耳倾听,待脚步声远去,迫不及待地向夏眠爬去。


    少女吃饱喝足,已经蜷缩在火堆旁睡着了。


    “阿眠,阿眠……”陆琬璎轻轻推了推她。


    方才阿翳给她喂的似乎是迷药,不过片刻,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头也昏沉沉的,她得快一点。


    夏眠醒转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阿娘……”


    “阿眠你听我说,”陆琬璎道,“你是不是个乖孩子?”


    夏眠懵懂地看着她,缓缓地点点头:“阿眠是,乖孩子。”


    陆琬璎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心里有些愧疚:“那你喜不喜欢阿娘?”


    “喜欢。”夏眠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眠帮帮我好不好?”


    夏眠偏过头:“帮帮阿娘……”


    “你等什么时候阿翳睡着了,把他怀里的一个小纸包偷偷拿出来给阿娘,好不好?”


    “纸包,给阿娘,”夏眠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偷,阿翳的纸包,不能偷。”


    “这是个游戏知道么?我们同阿翳玩呢,”陆琬璎想了想道,“要是阿翳没发现,你就赢了,赢的孩子有糖吃,很多很多糖。”


    夏眠吮着拇指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糖,阿眠吃糖。”


    第69章 茧女村(二十六) “你可以和


    陆琬璎再次醒来时, 身旁仍旧燃着火堆。


    不知又过去多久,洞窟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空洞又单调的声音。


    陆琬璎坐起身环顾四周,阿翳不在, 夏眠蜷缩在她脚边, 双目紧阖, 白皙的小脸身上盖着阿翳灰色的夹绵袍子, 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阿眠……”陆琬璎试着唤了一声。


    少女似乎睡得十分酣熟, 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


    陆琬璎生怕阿翳就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拉住脚踝上的铁链,轻轻挪到夏眠身边, 推了推她:“阿眠, 醒醒。”


    夏眠仍旧毫无反应, 似乎一无所觉。


    陆琬璎蓦地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的熟睡, 阿眠大约也和她一样, 被阿翳喂了迷药。


    可是为什么呢?是怕长时间用铁链禁锢在山洞里她会吵闹?还是阿眠听了她的话偷药包被阿翳发现了?


    陆琬璎不由懊悔起来,虽然知道阿翳多半不会伤害阿眠,可这么做还是太冒险了,而且阿眠显然不会保守秘密, 阿翳一旦发现,立刻就会知道是她唆使的。


    以防万一, 她还是将夏眠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一遍, 果然一无所获。


    起来活动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有些饿了。


    火堆旁留了竹筒盛的清水和叶子垫着的食物, 除了炙烤过的獐子肉以外还有几个裹蒸,早就放冷了。


    这些裹蒸是从哪里来的?肯定不是阿翳随身带的,否则上回他就拿出来了。


    难道他悄悄回过村子?他不怕叫人发现么?


    陆琬璎百思不得其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两根树枝夹起一个裹蒸放在火上炙了一会儿,剥开叶子吃起来。


    很快吃完一整个裹蒸,她又拿起装水的竹筒放在火上烤得温热,喝了几口温水。


    暖热的蒸米和清水让她的肚腹好受了些。


    身体恢复了些许,她又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


    阿翳不想杀她,这是好事,她暂且没有性命之虞,但七日时限一到,她还是必死无疑。


    洞窟里见不到天光,且她一直在昏睡,无法感知时间流逝,她甚至不知道七日时限还剩下几日。她一个人死也就罢了,若因她的缘故连累了海潮他们怎么办?


    思及此,陆琬璎的心脏便缩成了一团,连胸腔都隐隐作痛起来。


    再怎么担心也毫无用处,她攥紧手心又放开,定了定神,将剩下的食物收拾了一下。


    夏眠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陆琬璎想起那日少女腿上蜿蜒而下的血迹,不禁有些担心,她还未来得及替她检查伤势便被打晕了。


    虽然她说阿翳帮她上了药,可阿翳毕竟不是医者,阿眠又说不清楚自己的伤势究竟如何,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为上。


    陆琬璎撕了一片衣摆裹在一截木柴上,涂上炙肉的油脂,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然后小心将阿眠的腰带解开,轻轻掀开衣裳,用火把一照。


    眼前的景象令她浑身僵硬,随即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脖颈后方有一股温热的风吹来。


    随即她意识到那不是风,而是近在咫尺,带着潮气的呼吸。


    陆琬璎顿时毛发悚立,惊叫了一声,火把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哧”地一声熄灭了。


    ……


    族长死后翌日,夏绫在家中主持了大殓礼。


    丧礼后,村民将族长的棺木抬到后山,在放置石十七棺木的山洞中停灵。


    按规矩停灵满七日即可下葬,但因为夏绫两日后便要充当蚕花娘娘,在禁地呆满一年才能出来,夏锦与她商量后,决定让族长停灵一年,待她出禁地再行下葬。


    海潮一行也参加了丧礼,随全村人一起将棺木送上山。


    回到村子里,海潮并未立即回住处,而是去了族长家。


    短短数日之前,族长家还有好几口人,如今却只剩下一人,偌大个院落冷冷清清的。


    一身孝服的夏绫闻声来开门。


    时已向晚,却还未到掌灯时,昏黄的夕阳笼罩在少女单薄的肩头,越发显得孤单凄清。


    夏绫脸上还有泪痕未干,见到海潮目光动了动,似有些惊讶。


    “我来看看你。”海潮道。


    夏绫低低道了声谢,将海潮让进院子里。


    海潮往四周张望了两眼:“眼下方便说话么?”


    夏绫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点点头:“娘子找我何事?”


    海潮开门见山道:“还剩下不到两日,你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两日后就是蚕花娘娘“出嫁”的日子。


    夏绫苦笑了一下,垂下头:“阿眠走了,自然是由我顶上。”


    海潮蹙了蹙眉:“你没想过逃出去么?”


    “逃?”夏绫似有些讶异,“我要是逃了,蚕神怪罪下来,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你愿意为了村里人,用自己去喂妖怪么?”海潮语气有些急了。


    夏绫似是唬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什么喂妖怪……禁地里供奉着神明,哪里来的妖怪!娘子在外头可休要如此说,叫村民听了恐怕要惹出麻烦来。”


    海潮咬了咬唇:“你阿娘难道没告诉过你,蚕花娘娘要做什么?”


    夏绫:“阿娘说过,当蚕花娘娘要在禁地中侍奉神明一年,不能见光,不能食热食,还要受些苦,但我将来要挑起族长的重任,为了全村人的平安和福祉,受些苦也是应当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坚毅决绝:“阿娘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能做到,我也一定可以。何况这是她遗书上嘱咐我的,我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海潮目光闪动:“你阿娘没告诉你吃的是哪种苦么?”


    夏绫疑惑地看着她,摇摇头:“娘子可是知道些什么?”


    海潮:“蚕花娘娘在禁地呆一年,一年以后带着神蚕出来,你知道神蚕是怎么来的?”


    夏绫皱起眉,语气有些迟疑:“阿娘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海潮冷哼了一声:“我同你直说吧,你们那些所谓的神蚕是蚕花娘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夏绫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人的肚子里怎么能生出那种东西……这是谁告诉你的?”


    海潮道:“阿翳小时候在祠庙的神座下面找到过一卷画,上面画了蚕花娘娘生神蚕的模样。”


    夏绫连连摇头,满脸惊恐:“不可能……不可能的……阿娘自己也当过蚕花娘娘,她不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捂住嘴,眼中尽是惊愕:“阿娘她……”


    海潮:“蚕神祭上死掉的那条神蚕,就是你阿娘生出来的。”


    夏绫打了个寒战,喃喃自语:“阿娘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她怕你知道了不肯去吧,”海潮声音微冷,“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还肯为了村里人牺牲自己么?”


    夏绫用力咬着唇,许久说不出话来,眼泪渐渐盈满了眼眶。


    “我……”她垂下头,声如蚊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逃走还来得及。”海潮道。


    “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夏绫抬起头,婆娑泪眼中一片茫然。


    “兰青一个人带着夏眠和陆姊姊都能逃走,你自然也可以。”


    夏绫眉头微微动了动:“他们一定没走远,村外的石梁断了,从村后出山要翻好几座山,只有躲在山里等着暗河水涨起来。”


    “你也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


    夏绫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最后还是缓缓地摇摇头:“我不能扔下全村人逃走,我做不到。”


    顿了顿:“阿眠可以逃,我不行。我答应过阿娘的。”


    海潮挑挑眉:“你不怕禁地里的东西?单有一个女人是生不出孩子的。不管禁地里的是什么东西,它都不可能是人,能让女人生出蚕种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想想……”


    夏绫涨红了脸,打断她:“我当然怕……可如果当真如娘子所言,禁地里关着的是妖魔鬼怪,我就更不能丢下全村人逃跑了!”


    也许是愤慨驱散了她眼中的迷茫,她的眼神重又变得坚定:“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只能承受。”


    海潮神色复杂,看向窗外:“为了那些村民,值得么?”


    夏绫笑了笑:“娘子或许觉得很多村人蒙昧无知,德行也低劣,可这村里也有很多好人,善良的人,还有不好不坏的人,我在这村子里出生,长大,好也罢坏也罢,这村子于我而言便是全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有些孤凄:“我不能看着我的世界毁于一旦。娘子不必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海潮目光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三条路?”


    夏绫抬起眼,诧异道:“第三条路?”


    海潮点点头:“你可以和我们联手,杀了禁地的妖怪。”


    夏绫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蚕神?凡人怎么杀得了神明……”


    海潮偏了偏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夏绫嘴角动了动,脸上似哭又似笑:“娘子也太异想天开了!”


    海潮轻巧地一笑:“不用你做什么,只要你向你的锦姨提一嘴,蚕花娘娘‘出嫁’的时候让我们几个一起去送嫁,我们进了禁地自会想办法,不用你出力。


    “要是杀成了,你们村子里少个祸患,你也不用遭那些罪,生那些恶心的东西;万一杀不成,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只把所有事都推到我们头上,就说是被我们骗了,你什么也不知道,照旧当你的蚕花娘娘,怎么样?”


    “让外人送嫁不合规矩……”夏绫道。


    海潮道:“我们是朝廷来的,不是都说什么‘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么?我们非要去开开眼界,你也不好拦着吧?”


    夏绫拧着绣眉,身子轻轻颤抖,似在天人交战。


    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点点头:“好,我去同锦姨说,让你们一起送嫁。”


    海潮松了一口气,弯起眉眼:“这就对了。”


    她看着海潮,眼中微露困惑:“你们为何要冒险帮我?”


    “有什么为何,”海潮爽朗道,“我就是嫌恶这种事不行么?何况当初我们被村民围攻,你替我们解围,我同你说过有事一定会护着你的。”


    见夏绫还是怔怔的不说话,她拉起她的手,摊开,从袖子里摸出个黄符叠成的三角形放在她掌心。


    “这是什么?”夏绫问。


    “这是辟邪的符咒,专防阴邪之物近身的,万一我们败了,说不定这张符能帮你抵挡一阵,”海潮道,“程公公是京城青云观观主的朋友,这符是他离京的时候观主亲自画了给他防身的,我们一人只分得一张,这多出来的一张给你防身。”


    夏绫低下头,默默看了一会儿:“如此大的恩德,我要怎么报答你们呢?”


    “我们又不用你报答,”海潮看着她,“就像陆姊姊帮阿眠,也只是因为心善,没要她报答什么。收好吧,到时候把符藏在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将夏绫的手指合起。


    夏绫低声道了谢,将符珍而重之地收进衣襟里,抬起眼眸:“对不住,这两日因为阿娘的事,也没顾上帮你们找寻陆娘子……”


    “没事,”海潮神情低落,“兰青不管为了什么把陆姊姊带走,都不会害她性命的,他们要出山,就会走暗河,我们只要等水涨起来,在暗河通过的山口等着他们就行了。”


    夏绫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怕你们太过担心。陆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海潮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目光坚决:“陆姊姊一定会没事的。”


    说罢她便转过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转眼到了蚕花娘娘出嫁的日子。


    大清早,海潮一行三人换上送嫁人的衣裳来到祠庙。


    给蚕花娘娘送嫁的有二十八人,都是差不多年纪,未成婚的年轻人,一半男子一半女子。


    其他人见了他们三人都有些疑惑,当面不敢说什么,背过身便开始交头接耳。


    夏锦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不时向他们扫一眼,毫不掩饰心里的不赞同,也不知夏绫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她。


    不一会儿,两个妇人搀扶着夏绫从内室中走出来。


    夏绫梳了妇人发髻,脸上一直到脖颈都涂了厚厚的胡粉,额上却敷成青色,一直延伸到眼角,嘴唇却用花汁染黑,像是戴了一张诡异的面具。


    夏锦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人捧了白绫来,两人从脚开始,将夏绫一圈圈地缠裹起来。


    两个妇人满面喜色,一边缠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吉祥话,直至夏绫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经过这番装扮,美丽的少女已经面目全非,海潮不禁想起当初村民用白绫将石十七的尸身缠裹起来的情形——连那青白的脸色、发乌的嘴唇,都和那具尸首如出一辙。


    夏锦道:“吉时已到,请蚕花娘娘登舆——”


    语音甫落,便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夏绫抬起来,放到“舆”上。


    那东西名为舆,海潮看着却像一口没加盖的大棺材,外面的彩绘金漆剥脱了大半,看不清描绘的是什么,残余的斑块都有着股诡异。


    底下铺了褥子和锦被,放着干粮、瓜果和生肉干,一旬以后才有人来送吃食,蚕花娘娘得靠这些东西撑十日。


    到了禁地,这口“棺材”便是蚕花娘娘的喜床了。


    那“舆”显然极为沉重,八个壮年男子抬着仍然有些吃力,他们喊着号子,村民们跟在后头唱着喜歌,敲敲打打,浩浩荡荡地向山里行去。


    终于到了禁地,夏锦用族长留下的金簪打开石门,伏在舆旁往里看,眼中泪光闪闪:“阿绫,锦姨只能送你到这里,这往后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了。”


    夏绫眼中满是惊惶不安,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却微细:“锦姨,我怕……”


    “好孩子……”夏锦伸出手,没碰到她的脸颊又收了回来,“别怕,别怕,都有这么一遭的……唉我命苦的孩子……”


    旁边一个妇人忙将她拉开:“蚕花娘娘出嫁是天大的喜事,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夏锦一手捂着脸,一手在半空中挥了挥:“灭火。”


    她一声令下,所有的火把尽数熄灭,方才那八个人将棺木抬进石门里,随即立刻退了出来。


    夏锦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着石门慢慢关闭,再也没有丁点声响传出来。


    她叹了口气:“走吧。”


    其余送嫁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走出洞窟——禁地是神明的领地,凡人不可逗留太久,否则会冒犯神明。


    因此一时也没有人注意到,退出来的人中少了三个。


    海潮等石门彻底阖上,问程瀚麟:“得手了么?”


    程瀚麟用火符点燃了他们提前藏在石门外面洞窟里的火把,从怀里掏出红布包着的七支金簪:“海潮妹妹放心,雕虫小技而已。”


    海潮敲敲大舆的壁板:“你还好么?”


    少女的声音从木箱中传出来,有些怪:“我没事,娘子别担心。”


    “怕黑么?”


    “有点……”少女怯怯道。


    海潮举着火把走到“舆”边,俯身向里面看了一眼:“你也知道怕,为什么要那么对陆姊姊?”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把陆姊姊藏到哪里去了?”


    “陆娘子?她是兰青掳走的,我怎么会知道?”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甜润、单纯又无辜。


    “别装了,”海潮声音冰冷,“我们知道是你,夏眠。”


    第70章 茧女村(二十七) “母债女偿


    呼吸声已近在咫尺, 还在不断靠近,直到几乎贴在了陆琬璎的后脖颈上。


    然后一只湿冷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陆琬璎仿佛叫狼搭了肩,脊背僵直,齿关不由自主地打战。


    身后之人仿佛存了心要逗她, 不说话, 只是发出无声的轻笑, 潮热的气息令她毛骨悚然。


    不是阿翳。


    那少年虽然孤僻狠戾, 但对她更多是嫌恶和蔑视, 大部分时候都当她不存在,很少用正眼瞧她,更不可能故意戏耍。


    一个陆琬璎不愿承认的真相慢慢从她心底浮了出来。


    不知僵持了多久, 少女发出一声叹息:“阿娘怎么这样不乖?”


    陆琬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结了冰。


    又一个夏眠绕到她身前, 用指尖蘸了她不知不觉滑落双颊的泪水, 忽闪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阿娘怎么哭了?”


    “我……”陆琬璎喉咙紧绷, 声音干涩得像是掺了沙砾, “我不是你阿娘,别这么叫我。”


    夏眠眨了一下眼睛:“你像我阿娘一样,我很喜欢你。”


    她说着搂住她的腰,双手交叠放在她背后, 用脸蹭了蹭她。


    本是温馨又亲昵的动作,却让陆琬璎冷汗涔涔, 无法动弹。


    夏眠嘻嘻笑道:“阿娘不问为什么会有两个我么?”


    “那是阿绫……”陆琬璎越过夏眠肩头, 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


    几日前她帮夏眠检查过,身上有很多瘀伤和掐痕, 不是数日之内就能褪去的,可方才她解开少女的衣裳,却看到她肌肤光洁如玉, 毫无瑕疵。


    那一刻她便知道此人不是夏眠,村子里与她容貌如此相似的只有夏绫。


    “阿娘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思量一会儿呢。”夏眠轻快地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陆琬璎声音轻颤。


    “阿娘说的是什么事?”夏眠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是装痴傻,还是把你掳走?还是把我善良单纯又好心的表姊迷晕了关起来……还是杀人?”


    陆琬璎心脏重重往下一落,整个人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夏眠轻轻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阿娘以为我会杀你灭口么?”


    她莞尔一笑:“你待我那么好,像我阿娘一样,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她抬手将陆琬璎的一缕碎发掠到耳后:“阿娘不用问那么多,安心留下陪我就是了。阿娘愿意么?”


    陆琬璎惊恐地摇着头:“我不能留在这里,你放我走吧。”


    夏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白皙小脸面无表情,点漆般的眼睛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这就由不得你了。”


    她转头看了眼夏绫,忽又莞尔一笑:“不碍事,待表姊产下神蚕种,我就让阿娘服下,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陆琬璎骨髓都仿佛结成了冰,齿关格格作响:“你杀了我吧。”


    “阿娘说什么胡话,”夏眠道,“都怪阿翳,给你用迷药时没轻没重的,总怕不够。”


    陆琬璎听着她甜蜜的嗔怪只觉毛骨悚然,她脾气虽好,也被激起了愤怒:“我可以自尽,可以绝食,你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也不能逼我进食……”


    话未说完,夏眠的脸便沉了下来。


    陆琬璎发现她不笑时嘴角微微往下垂,这一点也和夏绫不一样。


    她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凝成一个讽笑:“你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你只是喜欢我痴傻,喜欢我被欺负,这样你才能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陆琬璎摇摇头:“不是的……”


    夏眠用一声轻嗤打断了她:“你们都是一个样。你也是,表姊也是,阿翳也是。一旦发觉我和你们想得不一样,你们就会失望,就会嫌恶我,就会露出真正的嘴脸。”


    “不过呢……”她话锋忽然一转,“我还是很喜欢你,你留下来,我们还是同以前一样,阿娘要是喜欢,我在你面前还做痴儿。答应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陆琬璎不自觉地向后退:“你放我走吧……”


    夏眠继续逼近。


    陆琬璎连连往后退,忽然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趔趄。


    她低头一看,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她踩到的是只人手。


    陆琬璎浑身剧烈地颤抖,目光顺着手腕、手臂,慢慢往上……


    阿翳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微张着乌紫的嘴唇,双眼圆睁,眼珠已经蒙上了一层白翳。


    陆琬璎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是你杀了……”


    “是我,”夏眠无所谓道,“不小心叫他发现我是装傻,他看我好像看怪物一样,还劝我收手,让我跟他离开村子,我不喜欢他那样看我,也不想离开村子,就把他杀了。”


    “为何不离开?”陆琬璎问。


    夏眠不解地眨了眨眼:“为什么离开?这里有什么不好?我天生就是这里的。”


    陆琬璎:“可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夏眠却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挑了挑眉,轻蔑道:“你是说那些男人啊……他们就像狗一样,见了肉就往上扑,蠢得很,不过也很好用。”


    “那阿翳呢?”陆琬璎看着少年死气沉沉双眼,有些唏嘘。


    即便发现她一直在骗自己,阿翳还是执意要带她一起走的。


    夏眠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你以为没有好处他会对我好么?”


    她走到阿翳的尸首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脸,仿佛只是孩童的嬉闹:“现在装得像个人了,真该让你看看他狗一样趴在我身上的样子。”


    她转向陆琬璎,嘴唇轻轻颤了下:“你以为那天晚上我腿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陆琬璎吃惊地睁大眼睛,声音梗在喉头发不出来,半晌才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她看向夏绫:“你要把阿绫怎么样?她也亏待了你么?”


    夏眠冷漠地笑了笑:“她倒是没亏待过我,还总是自以为是地可怜我,但谁让她有个那样的阿娘呢?只好母债女偿了。”


    “族长……”


    不等陆琬璎说完,夏眠打断了她:“不用多问了,很快这些事都要了结了。”


    少女一瞬不瞬地着她:“我最后问你一次,肯不肯留下来做我的阿娘?”


    陆琬璎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轻声道:“我不能,也不想。”


    夏眠扯了扯嘴角,一脸遗憾:“我更喜欢活的阿娘,但若是阿娘执意不肯,死的也只能将就了。”


    说罢,她向着洞窟幽暗的深处发出一声声怪异的,不似人的尖啸。


    陆琬璎不知那是何意,只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恐惧。


    良久,啸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啪啦啦”的声音,仿佛有只巨大的禽鸟扇动双翼。


    “那是什么……”陆琬璎心脏皱缩成一团。


    “别怕,”夏眠笑道,“那是蛾奴,他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


    “夏眠”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落在洞窟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暗河平静地从洞底流过,发出潺潺的水声。


    半晌,“棺材”里发出一声轻笑:“娘子是在拿我取乐么?我怎么会是阿眠?”


    海潮听她这样慢条斯理地说话,气得浑身打颤,自从梁夜告诉她这个“夏绫”很可能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她便时时刻刻咬牙忍着,好几次差点冲到她跟前,用刀架在她脖颈上,逼她说出陆琬璎的下落。


    可她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他们不止要救出陆琬璎,还要解开第二个秘境的谜题,对付洞窟中的妖物,贸然行动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折在这里。


    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海潮探身一把将少女提了出来,扔到地上,用刀抵着她的咽喉:“陆姊姊到底在哪里?快说!”


    刀尖微微嵌入细嫩的肌肤,血渗出来,犹如一点珊瑚珠,少女蹙了蹙眉,脸上却没什么惧意,甚至还绽开个粲然的笑容。


    火把摇曳的光映着她妍丽的眉眼,合着涂得青白的脸色、乌紫的嘴唇,看起来像个躲藏在洞窟深处的女妖。


    梁夜握住海潮的手腕,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用力抿了抿唇,将鼻根的酸意憋了回去,收回刀,恨恨地瞪视着夏眠。


    少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点不自在:“娘子能不能行行好,先帮我把白绫解开?这样从头到脚绑得死死的,好生难捱。”


    海潮:“呸!”


    少女“咯咯”笑起来,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她和梁夜身上逡巡了片刻,最后落在梁夜脸上:“你们为什么怀疑我是阿眠?”


    梁夜面无表情道:“一开始你的确藏得很深,一直躲在别人身后,操纵着阿翳这把刀。心智不全是绝佳的伪装,我一直对你有所怀疑,但始终不能确定。”


    他顿了顿:“直到陆娘子、兰青和你一同失踪那夜,你终于露出了马脚。许是先前太顺利,以至得意忘形,掉以轻心了。”


    少女眸光闪烁,一脸无辜:“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夏绫本人。”


    梁夜并未理会她,接着说:“失踪那晚,我们赶到你和夏绫的住所时,门关着,窗户却开着,沾了迷药的帕子落在夏绫枕边。”


    “这有什么不对?”少女疑惑道,“那夜有些闷热,我们没有关窗,兰青半夜从窗户里爬进来迷晕我,然后带走了阿眠。”


    “他是怎么带走夏眠的?”梁夜问。


    少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忽闪了两下眼睛:“就那么带走呀。”


    海潮冷笑了一声:“他们有门不走,偏偏要从窗户爬出去是不是?你倒是告诉我,兰青背着个人怎么从窗户爬出去?”


    “阿眠一向很喜欢兰青,愿意亲近他,说不定阿眠那时候刚好醒着,他在窗外弄出点动静吸引她注意,招招手,或用糖引一引,她自然就跟着走了,有什么稀奇?”


    “那他又是何时迷晕夏绫的?”梁夜问。


    少女一时语塞:“我被迷晕了,怎么知道?”


    “那迷晕夏绫的人为何又特地将帕子留在枕边?”梁夜接着道,“而且不是别的帕子,偏偏是夏绫送给兰青的帕子,生怕别人不知带走夏眠的是什么人。”


    少女觑了觑眼睛,露出个娇俏的微笑:“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或者是有人迷晕夏绫,从窗户爬出去,留下这条帕子嫁祸给兰青……


    “或者夏绫根本没有晕倒,她不但知情,而且是她将你送出门去交给兰青,待你们离去,她再返回屋内,随手闩上门,把洒着迷药的帕子放在枕边,佯装被迷晕,对一切一无所知。”


    梁夜顿了顿:“我猜是第二种。”


    少女笑道:“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夏绫为什么要这么做?夏眠逃走,她就得当蚕花娘娘。何况她对兰青一往情深,怎么会成全他和别的女人?”


    “她想救你,”梁夜道,“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长久以来都觉亏欠于你,所以才托兰青这个外人带你走。”


    “你们真是异想天开,”少女笑道,“就算她愿意,兰青就肯听她的?他喜欢夏绫,怎么让她留在这里当蚕花娘娘?”


    “要说服他不难,”梁夜道,“兰青来茧女村本就另有目的,族长要他服下神蚕种一辈子留在村子里,他早晚会想办法离开。带走夏眠,一来是因为夏绫的托付,二来,也许夏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至于究竟是什么,就只有等我们找到兰青,听他亲口说了。”


    他看向少女,目光锋利如刀:“兰青如今何在?或者说……是死是活?”


    少女目光微动,笑得更深:“他是和阿眠一起走的,该问他们才是。我怎么会知道?”


    海潮都快气笑了:“你直到现在还不肯承认?”


    少女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又懵懂:“我没做过的事情怎么承认?陆娘子的下落,你该问兰青才是。”


    梁夜:“带走陆娘子的不是兰青。”


    少女诧异:“不是兰青,难道是阿眠?村子里那晚就少了他们三个人,或者是陆娘子自己走的?”


    “是阿翳和你!”海潮道,“陆姊姊缝到一半的布偶人,针尖上有血,昨日我特地看了你的手,你的左手指尖上还看得见针扎破的痕迹!”


    本来针扎一下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但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她的伤处偏偏红肿起来,是以海潮一眼就看见了。


    “原来你昨日拉我的手,是为了这个,”少女依旧镇定自若,“我前日自己做针线扎伤的不行么?”


    “前日你一整日都在山中寻找兰青和夏眠,一回村就发现令堂在祠庙中身故,之后便在操持丧礼,何时做的针线?”梁夜平静道。


    “我……我记错了,不是前日,是更早的时候,这事无关紧要的事,我自己都忘了是在哪里不小心扎到的,说不定是在林子里扎到了木刺呢。”少女失却了方才的从容,语气中有了一丝迟疑。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们一会儿说兰青带走夏眠,一会儿又说阿翳和夏眠一起掳走了陆娘子,自己不觉荒唐好笑么?”


    梁夜:“你和兰青一起出了村子,到了提前预备好的躲藏之处,你突然袭击兰青——用迷药或者从背后将他砸晕都可以,他对一个心智不全的女子没什么防备,有心算无心并不难。


    “我猜你会留着他的性命,一来你也想知道他隐姓埋名假装采药人潜入村子有何目的,二来他是夏绫的心上人,留着他一条命,继续折磨两人更有趣,”他冷冷地注视着少女的双目,“不过即便他死了,你也不会在乎,大不了将他抛尸谷底。”


    他顿了顿:“待你处置好兰青,便趁夜回到村里,与阿翳一起设计掳走了陆娘子。至于阿翳何时同你会合,对兰青动手的究竟是他还是你,就不得而知了。”


    少女道:“既然她和阿翳掳走陆娘子躲进了山里,又是什么时候回到村子里悄悄把我换了?梁公子不会相信换魂这种无稽之谈吧?”


    “不是换魂。”


    “不是换魂,难道我打晕兰青、掳走陆娘子,又偷偷回到村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夏绫换掉?”少女勾了勾嘴角,“你们未免把一个痴儿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不用回村子,”梁夜道,“是前日夏绫佯装入山寻找你们,偷偷跑去给你们通风报信时被你换了。


    “入山寻人的是夏绫,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人。”


    少女目光动了动:“夏绫又不是傀儡,我想让她来她就来么?”


    海潮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认下了夏眠的身份。


    梁夜道:“石梁断绝,兰青不可能带着你走村口的路离开,带着你翻山越岭也不可行,所以他一定会带着你先躲起来,待暗河水涨起来再乘竹排出山。


    “你们需要一个躲藏之所,这地方需要隐蔽,但不能离村子太远,这地方想必是夏绫和兰青仔细商议后一起决定的。


    “你们逃走之后的一两日内,她一定会寻找机会给你们通风报信,将村中各人,尤其是族长的反应告诉他们,说不定还会替你们送些吃食、什物。而且你们逃走后,她很担心兰青的安危。”


    海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那天夜里夏绫“得知”兰青带走夏眠后表现不太自然,哭泣时用双手捂着脸,后来一回想才明白她是担心自己装得不像会叫母亲看出来。


    直到族长扬言捉住兰青后要将他处死,她才真的惊慌害怕起来。


    换作是她,也一定会忍不住去他们藏身处看看,叮嘱一番的。


    “依梁公子这么说,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村子,躲过了当蚕花娘娘的命,为什么又要费那么大劲换了夏绫?成了夏绫,我不是又得当蚕花娘娘了么?”


    “不会,”梁夜道,“即便换了人,真正成为蚕花娘娘的,也会是真正的夏绫。因为此时此刻,真正的夏绫就被你囚禁在这洞窟中。”


    少女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那岂不是有两个夏绫了?”


    “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梁夜淡淡地看着她,“因为一年之后,不管是杀了还是继续囚禁在这里,你都没打算再放她出去。”


    尽管已经知道真相,海潮还是自心底涌出一股寒意。


    程瀚麟也忍不住道:“不管是陆娘子,你表姊,还是兰青,都没伤害过你,陆娘子和夏绫娘子甚至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你好的人,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少女没说话,嘴角含着笑,一对梨涡若隐若现,眼神却是冰冷而漠然。


    程瀚麟叹了口气,苦笑道:“杂家这根本是鸡同鸭讲。”


    少女这时才徐徐开口:“这些都是你们的臆测,我根本无需做那么多事,按你们的说法,我有大好的机会跟着兰青离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即使当蚕花娘娘的不是我,也要在这不见光的洞窟里呆上一年不是么?”


    “你要报复族长一家,害夏绫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报复她父母,这是其一;”梁夜平静道,“其二,取代夏绫,一年后从禁地出去,你就可以继任族长。


    “这村子不大,但你生于斯长于斯,于你而言这便是整个天地,曾经欺侮你的,伤害你的,从此被你踩在脚下,这是莫大的诱惑。


    “其三,这村子里埋藏着很多秘密,比如所谓‘神蚕’、‘神桑’、传说中的冰魄绫……成为族长说不定能触及这些秘密,即便将来你要离开茧女村,握有这些秘辛,也可能让你在外面的世界如鱼得水。”


    少女沉默良久,绽开如花笑靥:“梁公子真会讲故事,我都快叫你说服,相信自己真是夏眠假扮的了。”


    梁夜点了点头:“这些都可以说是我的推测,但你逼迫族长自尽,破绽实在太多了。


    “一是她自尽的时机,三人失踪,‘蚕花娘娘’出嫁在即,正是多事之秋,即便她要赎罪,也用不着急在这两日,她大可以等女儿去了禁地再行自裁。


    “二是自尽的手段。服下牵机之毒极其痛苦,她手边有刀,大可以割喉、割腕,抑或自缢,之所以必须服毒,而且必须是此毒,是因为服毒后身体立即僵硬,让人无从判断族长死了多久。”


    他冷冷地看向少女:“否则众人就会发现,族长是不久之前刚死的,大约就是你进了祠庙之后。”


    少女眼波微动:“那血书呢?你们怀疑那封血书是假的?别忘了,锦姨也看过遗书,认出了阿娘的字迹。”


    “字迹不假,”梁夜道,“这封血书也的确出自族长之手,但遗书中的内容却不是真的,她认下的案子,有的不是她做的,有一桩案子明明是她犯下的,她却只字未提,而且杀人理由荒谬而漏洞百出,通篇没有丝毫悔恨愧疚之意,也未给女儿留下只言片语。所以这封遗书是在某人的逼迫和授意下写的,就和服毒自尽一样,都是被迫的。”


    少女一哂:“我有什么能耐可以逼她服毒?你们或许不了解家母,她从不会受人胁迫,只会鱼死网破。”


    “因为夏绫在你手上,”梁夜道,“你用夏绫的性命要挟她。即便刚强坚毅,在女儿和自己的性命之间抉择,她还是会选择前者。”


    “她不怕我前脚答应夏绫,后脚就反悔么?”


    “她没有选择,即使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只能相信你。”梁夜道。


    “这么说,别人也可能用女儿的性命要挟她,”少女道,“比如锦姨,她也可能逼死阿娘,这一年她暂代族长,好处不是很多么?”


    “她一整日都和其他村民在一起搜山,直到黄昏才回到祠庙,”梁夜道,“而且她要害族长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在这两日。”


    他顿了顿:“只有你,必须尽快杀死令堂。其一,知女莫若母,你可以瞒过别人的眼睛,但令堂对你们姊妹太过熟悉,你不敢冒险。


    “其二,杀了她后,你可以取得七支金簪,打开禁地石门,将陆娘子和夏绫转移到禁地——他们的藏身之处虽然隐蔽,但毕竟在村子附近,若搜山持续几日,终究有被发现的危险


    “其三,族长一死,村中必然混乱,就顾不上失踪的几人,你更无后顾之忧。


    “其四,虽然你们姊妹生得很像,两人的衣着打扮又大相径庭,让人很容易先入为主地用明显特征区分两人,但毕竟你们长相细看还是有些差异,言行举止神态更不可能一模一样,族长死后,所有人会将你的异常归因于丧母,而你日日‘以泪洗面’,眼睛红肿,面容有变化也不易被人注意到。”


    少女抿着唇不说话,虽然嘴角仍往上勾着,笑意却越来越淡。


    “有句话叫画虎画皮难画骨,你模样装得再像,内里也和阿绫不一样,”海潮目光灼灼,“她见到你们村子这些荒唐事,会对着所有人骂疯子。我告诉你神蚕是蚕花娘娘生出来的,你心平气和地就接受了,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不会这样。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夏绫,还有,我从没跟夏绫说过我们会保护她,你却认下了。”


    “原来你是在诈我呀,”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娘子深藏不露,怪我太相信你,要是换个人来试探,我一定会警醒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输了,没错,我是夏眠。”


    海潮依旧困惑:“到底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该死,”夏眠笑道,“夏绫要怪就怪她有个那样的母亲。”


    她顿了顿:“当初夏罗就是这样对我阿娘的,眼下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梁夜目光动了动:“你以为令堂是夏纱?”


    少女眼中闪过惊愕,这还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活人的神色。


    她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纱并非你的母亲,夏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