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茧女村(八) “这个村子
尸首挂在洞口上方, 若非从洞中往外走很难发现。
他也像石十七一样被白绫紧紧地缠裹成蛹状,只露出一张脸,脸上布满青紫的尸斑,五官比活着时更模糊, 茧女村里的男人除了兰青和阿翳之外, 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海潮压根不记得石四一长什么样。
但梁夜对见过的人向来过目不忘, 再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确定那是石四一,海潮便不再怀疑。
“要把他放下来么?”海潮观察了一下,崖壁凹凸不平, 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人力凿出来的凹坑, 凭她的伸手攀爬上去应该不难。
梁夜摇摇头:“先叫人来。”
正说着, 便听洞外传来两声鸟叫, 一听便是程瀚麟学的。
“有人来了!”海潮道。
“先出去。”
到得洞外, 来人已经到了近处,是三个搜山的村民。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那张脸有些眼熟,海潮回想了一下, 记起她正是祠庙中行刑的女人,应当是族长的左膀右臂。
女人走上前来, 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位为什么在这里?”语气颇有些不客气。
“我们在帮忙找石大叔, ”海潮抱着胳膊,皱起眉头反问, “怎么这里来不得么?”
女人道:“客人有所不知,这洞窟是两族禁地,等闲不得入内, 免得惊扰神明。”
海潮佯装惊讶:“啊,对不住,我们刚才已经进去过了,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你们的神明。”
女人神色一凛,本就不苟言笑,这会儿显得越发严苛了。她不情不愿道:“几位不知者不罪,不过此事小民得禀报族长。”
海潮点点头:“是得赶紧去找你们族长,我们刚才在洞里看见了石大叔的尸首。”
女人瞠目结舌:“什么?!”
“石大叔被人杀了,尸首绑在石笋上,”海潮道,“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女人向洞中张望了一眼,却不敢靠近一步:“你们当真看见了?不会看错吧?那是禁地,进去会得罪马头娘娘的,村里没人敢……”
海潮只觉这人迂得可笑:“都敢杀人了,还怕这些?”
女人一脸莫可名状的恐惧和敬畏,喃喃道:“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我先去禀报族长……”
消息渐渐传开,散布在山中的村民们都向禁地聚集过来,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然而无人敢越雷池一步,胆子最大的也只敢在洞口探头探脑。
忽然人群外围骚动起来,让出一条道,夏绫由兰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她显是听闻父亲死讯,哭了一路,眼睛肿得好像胡桃。
看见海潮,她的泪眼便是一亮,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是不是他们传话传错了?”
海潮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抿着唇不发一言,缓缓地摇摇头。
夏绫恸哭了一声,便要往洞里冲。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许多只手上来拉拽她。
“使不得阿绫!使不得!”
“那可是禁地!”
“拉住她!莫要冲撞了蚕神娘娘!”
夏绫使劲挣扎,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我阿耶!你们都疯了吗?放开我!让我去找我阿耶!”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如何能与几十个人抗衡,那些人仿佛一堵墙,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兰青!兰青帮我——”夏绫伸出手,可兰青早被人潮冲到了另一边。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海潮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一转头,看见梁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海潮也知这种事她一个外人不该插手,但夏绫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她不禁想起当初看见阿娘湿漉漉的尸首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心脏便似被一只利爪攥紧,穿透,几乎无法呼吸。
她太明白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莫要吵了,族长来了——”
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道来,族长夏罗慢慢走过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毫无血色。
“阿娘——”夏绫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像受了欺负的孩童求母亲做主,“我要进去找阿耶……”
族长厉声打断她:“那是禁地,我从小到大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夏绫吃惊地睁大眼,泪水溢出来:“可是……”
族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来是我平日太惯着你了。去祠堂,在蚕神娘娘跟前跪一个时辰,诚心忏悔。”
夏绫一脸难以置信:“至少让我看一眼阿耶……”
族长:“等你跪完一个时辰,自然能看到。”
夏绫盯着母亲的脸,眼中满是失望,原先的孺慕和景仰荡然无存,她咬牙切齿道:“阿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地伺候你十几年,你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他们都说你没有心肝我一直不信,原来竟是真的!我和阿耶在你眼里都一文不值,你只知道当你的族长!难怪……难怪那人……要姨母不要你!”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族长重重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山风拂过林莽,发出一阵阵潮水般的声响。
夏绫捂着脸颊,反而笑起来,她看看母亲,又看看四周:“疯子,你们都是些疯子!这个村子里全是疯子!”
兰青将她拉到一边,捂住她的嘴。
族长双唇抿成一线,脸颊微微抽动,显是在竭力压抑自己。
可不知为什么,海潮从她眼里却看不到多少愤怒,更多的是痛苦和落寞,黯淡的暮色笼罩了群山,也笼罩住了一身黑袍的女人,让她看起来仿佛一道孤寂的影子。
有一瞬间海潮几乎以为她要哭了。
然而她眼中的情绪很快沉了下去,又变得像是石雕般冷酷,她转头向那行刑的女人道:“阿锦,带她去祠庙。”
连那严苛的女人都面露不忍之色:“族长,要不……”
族长睨了她一眼:“谁为夏绫求情,就和她一起受罚。”
女人只得去劝夏绫:“阿绫,莫要再倔了,跟锦姨走吧……”
夏绫仿佛也被方才那番反抗耗尽了力气,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由那名叫夏锦的女人搀扶着,往桑林中走去。
走到林子中间,夏绫才像是蓦然回了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夏锦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阿绫乖,阿绫乖……锦姨知道你难过,但你方才真不该那样说你阿娘,你知道她会多伤心么?”
夏绫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那么说她……但她对阿耶,还有阿眠……”
夏锦摸摸她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你阿娘有她的难处,你是她的女儿,不相信她,却相信外人的闲话,你叫她怎么想?”
夏绫垂下头:“锦姨,我知错了……”
夏锦握住她的手:“知错就好,母女没有隔夜仇,你先去祠庙里乖乖悔罪,回头见了你阿娘,好好同她赔个不是。”
夏绫点点头:“嗯……锦姨能不能陪着我?”
夏锦无奈地一笑:“这么大的人,难道还怕你阿娘?”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祠庙前。
夏锦顿住脚步,凑到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今夜阴蚕祭,要抽签决定你和阿眠谁来当蚕花娘娘,好在按照齿序是你先抽……”
夏绫讶异地睁大眼睛:“这不是由蚕神……”
“傻孩子,”夏锦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当蚕花娘娘要遭什么罪么?你阿娘吃过这个苦,当然不能再让你生受一遍。”
顿了顿:“锦姨偷偷在签上作了标记,到时候你把手伸进匣子里,记得摸一摸,其中一支签背后有一道刻痕,你挑那支抽出来……”
“可是阿眠……”
“阿眠是个傻子,她什么都不懂,反而不知道害怕,”夏锦脸色冷下来,嘴唇扭曲起来,“何况这是她阿娘作的孽,是你姨母欠阿罗的。”
“不管姨母当年做了什么,可阿眠是无辜的啊……”
“你这傻孩子……”
夏锦话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个黑影从旁掠过,她猛地一回头:“是谁!”
却听一声刺耳的鸟叫,一只老鸹从她眼前飞过,停在祠庙檐角上。
夏锦拍拍心口,长出了一口气,又叮嘱夏绫:“你听锦姨的话。”
夏绫:“这是我阿娘的意思么?”
夏锦点点头。
夏绫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我明白了。”
……
族长目送两人走进桑林,方才环视了众人一圈,沉声问道:“大觋在哪里?”
村人们都摇头,七嘴八舌地说蚕神祭后见他往桑林里走,之后就没人见过。
兰青道:“大约是去准备夜里的阴蚕祭了。”
族长微微颔首,向他道:“村中人不便踏入禁地,你随我进去。”
海潮走上前去:“尸首挂在洞顶,你们两个人不一定能……我们也来帮忙吧。”
族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多谢。”
海潮攀到洞顶,将尸首从石笋上解下,兰青和梁夜在下方托着,三人费了不少劲才将尸首放下来,抬出洞外。
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洞中昏暗,海潮又不敢细看死尸,此时定睛一看,方才发现异样。
她本以为石四一身上裹着的也是白绫,直至此时才发现那是未经纺织的蚕丝——石四一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蚕茧之中。
不止身上,连他脸上也覆着蚕丝,像一层薄膜蒙住他的口鼻,透出脸上青紫的尸斑。
什么样的蚕能一夜之间结出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的茧呢?海潮只觉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覆在死尸脸上的那层丝膜微微动了动。
她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诧异地看向梁夜,梁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心脏重重地一跳。
再次看向死尸青紫的脸庞,不是错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层丝膜缓缓地起起伏伏——那死尸仿佛在呼吸。
程瀚麟一直站得远远的,用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此时终于发现了尸首的异常,不由大骇:“他他他他在动!你们有没有看见,他在动啊啊啊啊啊——”
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都惊惶地看着尸首。
族长面沉似水,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死尸,眼中不见半点伤心悲痛,仿佛那不是一起生儿育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枕边人,而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蒙在尸首口鼻处的丝膜仍在一旁。
“他死了么?”陆琬璎挽住海潮的胳膊,紧紧贴着她,身子轻轻颤抖。
海潮怔怔地看着那怪异的尸首,实在说不上来。
石四一圆睁的双眼已经浑浊,颧骨和下颌上布满尸斑,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肿胀。
可是他敦实的胸膛却在缓慢却平稳地起伏,一根根细丝从他微张、发紫的嘴唇间涌出来,很快又结成了一片丝膜,蒙住了他的口鼻。
“天罚……”不知是谁悄悄地说了一声。
这两个字仿佛瘟疫一般迅速扩散,众人像是忘了祠庙中的杀鸡儆猴,每个人口中都喃喃念叨着“天罚”,有人跪了下来,冲着天上看不见的神明磕头告罪。
“别说了!”兰青道,“你们忘记今日祠庙里的事了?”
可是众人显然叫眼前这诡异的情景吓得失了魂,又岂会将一个外人的警告放在眼里。
人群眼看着要乱起来。
“怎么办,蚕神娘娘降下天罚了……”
“这下村子里要遭殃了……”
“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够了!”族长厉声喝道。
她显然积威甚重,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
“今夜举行阴蚕祭,”族长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神明若要降罪,就降在我夏罗身上吧!”
一族之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村民们都无话可说。
“都散了,都散了,”兰青向村民们挥着手,“夜里还有阴蚕祭,都抓紧回去准备祭品吧。”
待人陆陆续续散开,兰青方看向族长,眼中满是忧色:“石大叔的遗骸……怎么办?”
族长看了尸首一眼:“烧了。”
兰青一愕:“可是阿绫还未见到石大叔最后一眼……”
族长冷冷道:“你想让她永远记得她阿耶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说罢转过身,缓缓往桑林中走去。
兰青眉头动了动,望着族长背影离去,到底什么也没说。
待族长走后,他便找来两个村民:“先把尸首抬到空地上。”
“慢着。”梁夜道。
兰青觑了觑眼:“贵客有何指教?”
梁夜走到近处,压低声音:“你们不关心他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么?”
兰青抬了抬眉毛,眼中满是诧异:“这岂是人力可为……”
“也对,”梁夜淡淡道,“不过这等奇观稀世罕有,这么一把火烧了着实可惜。”
兰青眼中闪过愤怒:“你……”
梁夜道:“兰兄也是医者,难道不想一探究竟?”
兰青迟疑了一会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52章 茧女村(九) “原来那晚
兰青点了头, 随即又蹙起眉:“此地人多眼杂,恐怕不便仔细查验……何况族长吩咐我将尸首焚化,若是让她知道……”
海潮道:“这还不容易,一会儿点火前你找个由头, 把人支开, 我们把尸首抬走藏起来, 晚点再剖验不就好了?”
“山中不时有人进出, 难保不被发现, ”兰青犹豫道,“何况还有野兽,哪里能藏下这么大具尸首……”
梁夜朝洞口看了一眼:“有一个地方村人不敢靠近。”
兰青迟疑片刻, 终于点了点头。
他吩咐那两个村人将尸首抬到不远处的林间空地, 几人拾了枯枝树叶盖在尸首上, 待要点火时, 兰青对那两个村人道:“这几日没落雨, 天干物燥,就这样点火容易烧了林子,你们回村里拿几把铁锹来,挖好壕沟再点火。”
两人便急急忙忙回村去了。
待人走出十来步, 几人扒开枯枝,将尸首从茧壳里剥出来, 又往里面塞了些石块, 按原样盖上树枝和枯叶。
四人将尸首抬进洞窟,藏于隐蔽处, 回到空地时,两个村人已经折返,开始用铁锹挖壕沟。
不一会儿壕沟挖好, 兰青引燃了火堆,向两人道:“你们先回去准备祭品吧,石大叔这里有我照看着。”
两人见火堆燃起来,不疑有他,转身向村子里走去。
待柴堆都烧成了灰烬,几人挖了坑将残灰埋好,天色已擦黑了。
兰青收起铁锹,向梁夜道:“今夜有阴蚕祭,子夜全村女子都会在祠庙,仪式要进行到破晓,半夜悄悄到后山来,当可避人耳目。”
梁夜颔首:“好。”
兰青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看其他三人:“几位当真是朝廷派来纳贡的?”
梁夜神情自若,不答反问:“兰兄当真是入山采药误入此地的?”
兰青一怔,随即笑起来,狭长的眼睛一弯,越发像只狡黠的狐狸:“看来小民问了不当问之事。”
梁夜乜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亲自验过程公公的正身,还怀疑我们身份有假?”
兰青目光动了动,似乎在踌躇要不要矢口否认,程瀚麟却已跳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噢!噢!原来那晚轻薄杂家的是你!你这,你这,你这龌龊下流,卑鄙无耻……”
程瀚麟气得直发抖,语无伦次地骂着:“你这登徒子什么癖好!半夜三更偷偷摸个大男人!”
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兰青道:“小民无意冲撞中贵人,多有得罪。”
程瀚麟一听“中贵人”三字,越发悲从中来,“嗷”一声就哭了出来。
梁夜道:“他只是怀疑我们来历。”
程瀚麟抽噎了一声:“过所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么?”
梁夜:“文书可以造假,也可能是冒用别人的。”
兰青点点头:“只有这一样造不得假。”
毕竟不会有人为了冒充太监做到这一步。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梁夜:“贵客怎么知道昨夜那人是我?钥匙不止我有。”
“本来只是猜测,谁知你立刻就承认了。”
兰青愣了愣,笑着摇摇头:“原来你是在诈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采药人?莫非也是在诈我?”
“不是,”梁夜道,“我提出要剖验石四一的尸首,你立刻答应下来,我就知道你别有目的。”
兰青觑了觑眼:“为何?”
“你和族长一家朝夕相处两年,和石四一想必也十分熟悉,我对尸首不敬,你露出了愠色,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还是立即答应和一群外人一起剖验尸首,可见茧女村的秘密比你和族长一家的情谊更重要。”
兰青意外地看着他:“原来你那时是在试探我……”
梁夜扯了扯嘴角:“礼尚往来罢了。”
兰青大笑起来:“既然已经露了馅,小民再隐瞒下去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他顿了顿:“正如贵客所料,小民并非山中采药人,小民家中略有薄产,自蜀汉以来便以织造为业,所造绫锦小有名气。”
他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程公公是绫锦使,这位陆娘子来自尚服局,想必听过御用的蜀州白氏落霞锦与月光绫,便是敝姓所贡。”
陆琬璎和程瀚麟哪里知道什么锦什么绫,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心虚地点点头:“有所耳闻。”
海潮纳闷道:“那你跑到这村子里来做什么?”
兰青脸上闪过尴尬之色:“不瞒诸位,在下是来偷师的。”
“你家织的布不是都进贡到宫里了么?还要偷师?”
“小娘子有所不知。敝姓世世代代织造御贡之物,月光绫更是倾尽父族毕生心血,冠绝天下,有一寸绫一寸金之称。
“然而,数十年前,祖父偶然得到一片绫绢残片,无论色泽还是织工都远胜月光绫,最奇的是在日光下会如云霞般变幻色泽,在月下却如水银一般光华流转,且这片衣料轻若云雾,冬温夏凉,不似世间之物。
“输得这样彻底,祖父自然不甘心,从此便落下了块心病,不久便驾鹤西游了,临终前祖父留下遗言,要子孙务必找出这片绫绢的织造之法。
“家父与伯父、叔父承其遗志,多方寻访,最后终于从一个宫中绫锦坊的老宫人处打听到,这绫绢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冰魄绫’,产自蜀地深山中一座名叫‘茧女村’的村子,可近百年来那村子与外间断了音信,朝廷派去的纳贡使不是一去不返就是一无所获。”
他叹了口气:“为了这块巴掌大的残片,父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和物力,单是派人来山间搜寻,便不知有多少次,可始终一无所获。
“眼看着家父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在下便想亲自来碰碰运气,不管能不能找到茧女村,至少能不留遗憾。”
顿了顿:“在下原本带了几个奴仆手力,意外与他们走散,跌入深谷,伤了腿脚,以为就此丧命山间,谁知却是无心插柳,反倒遇见了阿绫,为她所救。”
说起夏绫,他的眉眼便柔和起来。
“你在这村子里呆了两年,还没找到织出那种绫绢的办法么?”海超问。
兰青无奈地摇了摇头:“村中所产的一般绫绢虽然亦是出类拔萃,但与敝姓之月光绫只在伯仲间,仍是凡品。在下在村中两年,不曾见到过与那残片相类之物。”
“莫非此种绫绢,在此地也已失传?”陆琬璎若有所思道。
兰青摇了摇头:“不会,此地建村之后便与世隔绝,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村中习俗代代相传从未断绝,连那异蚕都生生不息,织造宝绫之法一定传承了下来。”
一时无人说话,过了半晌,梁夜道:“那片残绫,尊祖是从何处得来的?”
兰青神色一黯,脸上仿佛有阴云笼罩,他犹豫了一会儿方道:“是辗转从一个骨董商那里得来的,听说出自一座古墓……”
他顿了顿:“据那商贾说,这古墓是前朝某个帝王的陵寝,那片残绫是贼人从殓衣上扯下来的,最奇的是,那尸身不朽不腐,宛如活人,贼人以为见了鬼,吓得立即奔逃,匆忙间只撕下了这片残绫。”
“所以你们怀疑这种特殊的绫绢,可让尸身千百年不腐?”梁夜问道。
兰青点点头:“那绫锦坊的老宫人说,关于冰魄绫还有一个传说,以此绫裹尸入殓,不但可保尸身不腐,还能让魂魄升仙,只是此绫织造之法是不传之秘,且讲求缘法与时机,若是时机未到,便是以帝王之威逼迫,也无济于事。”
海潮摸了摸下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就说呢,再漂亮的绫绢也就是一块布,值得你们祖孙三代这么折腾。”
连天家都求之不得的宝物,要是白家能找到冰魄绫的秘密,把织造之法握在手里,不说千秋万代,保个几世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不过你阿耶身子不好,你不在跟前侍奉,反而跑到山里来找什么冰魄绫,一找就是几年,和外头音信不通……”海潮只觉这双狐狸眼越看越精明,“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不怕这几年里你阿耶有个三长两短么?”
这话说得不客气,陆琬璎吃惊地捂住了嘴。
兰青却不以为忤,反而爽朗地笑起来:“小娘子眼光好生毒辣。不瞒你说,在下是家中庶孽,生母身份低微,向来不为家父所就算凑兄长们的热闹,日日挤在床前尽孝,那家产也未必有我一分,倒不如剑走偏锋,以小博大。若能寻出冰魄绫的织法,我便无须将那些兄弟放在眼里了。”
顿了顿:“何况,除了冰魄绫,我留在这里还有别的理由。”
“是因为夏绫么?”海潮脱口而出。
兰青没回答,只是冲她狡黠地一笑,弯了弯眼睛。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口。
兰青转头一笑:“小民去祠庙看看有什么要帮手的,贵客们不妨先回去歇息歇息,今夜有得忙。”
说罢他便举步向山坡下走去。
待他走远,海潮道:“你们觉着,他说的话是真的么?”
程瀚麟冷哼了一声:“那登徒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要在顷刻之间编出那么一篇话出来,似乎也不容易……”
陆琬璎点点头:“这村子里诸多怪异之事,能产出那样妖异的绫绢,似也说得通。”
梁夜:“海潮怎么看?”
海潮抿了抿唇,皱起眉:“冰什么绫的事不像是他胡诌的,但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事没说。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梁夜注视着她的双眼:“哪种人?”
海潮对上他的目光,怔了怔,摇摇头:“算了,我看人一向不准。”
谁都知道这个“看不准”指的是谁。
程瀚麟抬头望天,翘着兰花指:“陆娘子你看这云,明日好似要下雨呐……”
陆琬璎却打量着海潮:“海潮你的簪子呢?方才我就想问了。”
海潮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簪子还在梁夜袖中,本来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内情,却莫名心虚起来,含糊道:“刚才在那劳什子山洞里,被只讨厌的蝙蝠一扑把头发弄散了,簪子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她说着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将头发胡乱一绾:“这样就行了。”
她用眼梢瞟了梁夜一眼,只见他状似不经意地将右手伸进左边衣袖里,似乎在摩挲着什么。
海潮的脸颊莫名热了起来。
她对着脸扇了扇风,正要扯开话题,忽听身后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十分悦耳,却隐藏一种莫可名状的癫狂,突然在静夜里响起,令人寒意顿生。
海潮转过头一看,果然是进村时见到的少女夏眠,她手里抓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串白色的东西,乍一看仿佛手持旌节,仔细看时才发现那上面写着字,竟是石十七的灵幡。
“痴儿!那东西不能拿来玩!”一个女人远远追来。
少女冲那女人用力挥舞着灵幡:“来追呀,来追阿眠呀!虫儿虫儿不睡觉,爬来爬去吃叶儿,叶儿吃不饱,来把孩儿咬……咬死你!咬死你!”
她“咯咯”笑着,摇着灵幡,赤脚飞快地从海潮一行人身旁跑过,扬起一阵阵尘雾。
第53章 茧女村(十) "吃糖糖,
茧女村随山势而建, 村中道路高低起伏,夏眠却是如履平地,疾走如风,女人在后面追出几步便直喘粗气, 高声喊着:“谁帮我将那痴儿拦住!”
便有几个村民闻声过来帮忙, 几人挡住路口, 夏眠无路可逃, 被一个女人拦腰抱住, 另一人从她手中夺过灵幡。
阿眠像头小兽一样扭动挣扎,对着抱住她的女人又踢又打,趁其不备, 低头照着女人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女人吃痛, 啐了一口, 用另一只手揪住阿眠的头发用力拉扯, 夏眠松开了嘴, 那女人将她掼倒在地,骑在她身上,照着她的脸就是狠狠几个巴掌:“野种!叫你咬我!”
夏眠被打出了眼泪,但仍是望着女人“吃吃”地笑:“虫儿咬人, 阿眠咬人……”
女人扬手就要再打,冷不丁叫人抓住了手腕, 她一转头, 却是个陌生的少女,一身短打, 披散着头发,虎着张俏生生的脸,一双眼尾微翘的眼睛青白分明, 格外明亮,此时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没来由的叫人心虚害怕。
女人愣了愣,想起她是村长家的贵客,心里越发没底。
“你打她做什么?”少女厉声道。
女人反驳:“这女娃是个痴的,野得很,还乱咬人,不打她不行!”
“她什么都不懂,已经松了嘴了,你还打她,打一下不算还要打第二下,”少女气鼓鼓地道,“这么大个人欺负个不晓事的孩子,你很光彩?”
女人还想说什么,旁边有眼色的将她一把拉开,小声劝道:“那些是朝廷来的官差,顶撞了人家小心吃族长的挂落,况且今晚还有阴蚕祭,那痴儿也要去的,怎么说都是族长家的人……”
女人不服气:“一个野种,族长稀罕她么?”
旁边人道:“打狗也看主人,你这不是打族长的脸么?”
女人道:“气狠了,哪想得到那么多!”咕咕哝哝地和同伴走开了。
海潮和陆琬璎将夏眠从地上拉起来,扶她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
她不止脸颊肿了起来,胳膊、手肘、膝盖等处也有好几处擦伤、划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
这时起先追夏眠的女人跑上前来,从地上拾起灵幡,探着头打量了海潮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道:“贵客,这女娃淘气,族长叫我看着她,我明明将她锁了起来,不知怎的又叫她逃出来了,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将她带回去……”
海潮乜了她一眼:“她受伤了,你把她带回去,会给她治么?”
女人道:“她皮实得很,这些算什么伤,自己就好了。”
陆琬璎道:“你先回去吧,我们带她去洗一洗伤口,上点药,一会儿送她回家。”
女人笑起来:“一个痴儿,好药用在她身上也是浪费!”
说着便来拽夏眠的胳膊,又作势要打她,吓唬道:“谁叫你乱跑的,捅出那么大篓子,非把你关上三天三夜没得饭吃!”
夏眠一脸抗拒,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哀嚎着往陆琬璎怀里躲。
陆琬璎涨红了脸,止不住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到底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憋出一句:“你……你先松开她,勿要将她弄痛了……”
女人悻悻地松开手,仍踟蹰着不肯走:“夜里有阴蚕祭,族长交代了要将她看住的,还要给她洗洗干净换身衣裳,免得冲撞了蚕神娘娘……”
陆琬璎明知不该插手太多,但一想起她方才拉拽少女时那粗暴的模样,怎么也不忍心放手,头脑一热便道:“我帮她洗,洗完送她回去。”
女人大惊失色:“那怎么行……”
程瀚麟走上前来,向她笑了笑:“这位大姊放心,我们一会儿就把这小娘子全须全尾送回去,杂家是奉了皇命来的,难道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说起话来又和气讨喜,女人立即笑道:“小民怎么敢信不过贵人。”
程瀚麟又道:“这不就结了?这灵幡赶紧给人家送去吧!”
女人拍拍脑门:“啊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自言自语似地道:“这家也是倒霉,儿子昨日刚死,今日又出了事……”
程瀚麟佯装一无所知,好奇道:“这家人出什么事了?”
女人道:“贵人还不知道吧?十七他阿娘也没了。”
程瀚麟高高扬起眉毛:“啊?怎么没的?”
“听兰大夫说,是叫人毒死的。”
“什么人下的毒?”
“那谁知道呢!”女人道,“贵人也要多加小心,夜里仔细门户。”
程瀚麟咧嘴一笑,两排整齐的牙齿白得仿佛能发光:“多谢大姊。对了……”
他指指夏眠:“这孩子平日都是大姊照看么?”
女人道:“说起来这女娃也是造孽,虽说是族长的外甥女,可族长哪有这空闲管她!从前是石四一照料的,可是女娃大了么,哪怕是个傻的,身子也会长么!总是不方便,族长就把她托给我了。
“我是看那女娃可怜,实不是为了那点粮米。我尽心尽力地照料她,隔三岔五烧热水给她擦洗,要不哪有那么干净!你看她,不说不动,和全乎人有什么两样?村里哪个不说我照料得好?”
程瀚麟看了一眼夏眠身上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脏得打结的头发,饶是他嘴上抹了蜜也说不出一句好话来,只能干笑了两声,指指灵幡。
女人回过神来:“对了,人家还等着呢!”赶紧拿起灵幡走了。
待那女人离开,陆琬璎方才轻轻拉起夏眠的手,蹲下身:“姊姊带你回去,给你洗香香好不好?”
夏眠侧着头,冲她眨了眨小鹿般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阿娘……”
陆琬璎脸颊绯红,摇摇头:“我不是阿娘,是姊姊。”
夏眠把拇指塞进嘴里,含糊道:“阿娘……”
陆琬璎无可奈何道:“不吃手,阿姊回头给你吃糖好不好?”
“糖,糖,”夏眠忽闪着长而卷的睫毛,“甜甜。”
“对,糖很甜,”陆琬璎道,“跟阿姊回去,给你吃甜甜的糖。”
夏眠点点头,咕哝道:“阿眠听话,吃糖糖,甜甜……”
一边说着,涎水就流了下来。
梁夜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此时忽然开口问道:“谁给你糖吃,叫你听话?”
阿眠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畏惧之色,直往陆琬璎怀里缩:“疼,阿娘,疼……”
陆琬璎紧张道:“哪里疼?是伤口疼么?”
梁夜盯着夏眠的双眼:“方才那首歌谣,是谁教你唱的?”
少女尖叫起来:“疼!疼!”
陆琬璎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向梁夜道:“梁公子,她好像有些怕你……不如晚些再问吧……”
海潮道:“她刚挨了打,回头再慢慢问吧。”
梁夜蹙了蹙眉,不过还是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少女仍然尖叫不止,陆琬璎安抚了半晌,方才消停下来。
待她平静下来,陆琬璎便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住处。
程瀚麟烧了热水,陆琬璎和海潮替夏眠挽起衣袖和裤腿,将伤处先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洗了一遍,用洁净的布巾掖干,陆琬璎往细绢帕子上倒上药露,轻轻敷在她伤口上:“也许有些疼,忍一忍。”
帕子触到伤口时,夏眠瑟缩了一下,小脸皱成了一团,但却没有躲开,只用乌黑的眼睛看着陆琬璎,嘬着手指,像头温驯的小鹿。
陆琬璎几次试着将她的手指拔出来,可一个不注意她又塞进了嘴里,只好作罢。
夏眠身上有不少伤口和淤青,有几处显然是叫人掐出来的,陆琬璎看得直皱眉头。
“有人打你么?”她问道。
夏眠这回听懂了,点点头。
“是谁打的你?”海潮问。
夏眠一脸茫然,双眼混沌,摇着头。
“怎么打的?”
夏眠愣怔半晌,忽然抬手“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海潮和陆琬璎唬了一跳。
夏眠又开始捏自己的胳膊、掐脖子……仿佛觉察不出疼似的,每一下都下了死劲。
海潮忙拉开她的手:“不可以打自己,听得懂么?”
夏眠“咯咯”笑着,也不知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陆琬璎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胖肚白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丹丸,托在掌心给她看:“这是山楂红枣丸,姊姊自己做的,虽然不是糖,但也甜,你别打自己,这个就给你吃,懂么?”
夏眠使劲地点点头。
陆琬璎将手伸过去:“真乖。”
夏眠把嘴凑上去,陆琬璎来不及缩手,她已经飞快地将丹丸舔了去,囫囵吞了下去。
海潮怀疑她压根没尝到滋味,问她:“甜不甜?”
夏眠笑着点点头:“甜甜。”
“乖,”陆琬璎摸摸她的头顶,“阿眠记得答应姊姊什么?吃了甜甜不能再打自己了……”
夏眠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身,开始解腰带。
陆琬璎道:“阿眠是想沐浴么?真是个乖孩子。”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谁?”海潮扬声道。
门外响起个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是我,夏绫——阿眠可在这里?”
“稍等片刻。”陆琬璎答应了一声,替夏眠将衣裳整理好。
海潮打开门,将夏绫让进屋子里。
夏绫显然大哭过一场,双眼肿得好似胡桃,与第一日见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见表妹红肿的双颊,她吃了一惊,慌忙奔过去:“阿眠,是谁欺负你了?”
夏眠专心致志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没听见夏绫的问话。
海潮道:“方才她拔了人家的灵幡,一个女人拦她,她咬了人家一口,就被打成这样了。”
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她怎么说都是你家的人,怎么可以任由别人欺负呢?”
夏绫一脸不知所措:“是我不好,没照看好她……实在是这两日出了太多事……”
“不止这两日吧,”海潮打断她,“她身上那么多伤,可不都是这两日的。”
夏绫双颊红得快要滴血,嗫嚅道:“都是我不好……”
海潮见她这副样子,不禁有些后悔,上一辈的恩怨掰扯不清,夏绫夹在母亲和表妹之间,想必也是左右为难,何况她才失去了父亲,这样对她实在有些过分了。
“你……你也节哀顺变……”她道。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夏绫的眼泪便像开闸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海潮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陆琬璎起身替她倒了一碗水:“我们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见这孩子可怜,你别放在心上……”
夏绫点点头,用帕子捂着眼睛抽噎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止住哭,方才对两人行了个礼:“多谢两位照顾阿眠,我这就带她回去。”
陆琬璎道:“让她留在这里也无妨。”
夏绫摇摇头:“阿娘还在等着,夜里有阴蚕祭,我带她回去沐浴更衣,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说着去牵表妹的手:“阿眠,跟阿姊回家好不好?”
阿眠虽不答话,却不抗拒她的触碰,温驯地站起身,把头轻轻靠在表姊的肩头。
海潮和陆琬璎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夏绫平日对她不错。
陆琬璎道:“她的伤口刚敷了药,这两日小心,尽量别沾水。”
夏绫一口答应:“好,我会小心的。”
又偏头对表妹道:“阿眠,和两个姊姊道别。”
夏眠眨巴两下眼睛,指着陆琬璎:“阿娘……”
夏绫摇摇头:“不是阿娘,是阿姊。”
“阿姊……”夏眠摇摇头,“阿娘。”
夏绫一脸歉疚:“她不晓事,只是见娘子温柔和善,这才混叫……”
“无碍的。”陆琬璎道,转身从案头拿起那只大肚小瓷瓶,塞进夏眠手里:“这甜甜阿眠拿着,不过不能多吃,每日只能吃三粒,知道么?”
夏眠掰着手指:“一,二,三……”
“对,三粒,阿眠真聪明。”陆琬璎摸摸她的头。
海潮向夏绫:“今晚阴蚕祭,她这样不要紧么?”
夏绫一听“阴蚕祭”三个字,脸上仿佛笼了层阴云:“我会照看好她的,她不用一直呆在祠庙中,只要抓阄时在就行了,抓阄结束,便让绢姨带她回去。”
“抓阄是什么时候?”海潮试探着问道。
夏绫不疑有他:“阿娘说是子时三刻。”
海潮点点头:“赶紧带她回去吧。”
两姊妹走后,陆琬璎问道:“方才海潮为何问她抽签的时刻?”
海潮从怀里取出鬼面人皮,晃了晃:“这鬼面只能用一刻钟,知道了何时抽签,才能潜进去。”
……
子时一过,海潮便换上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了脸,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是夜阴云漫天,星月无光,连老天都似在帮她,可惜……
她无可奈何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压低声音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为什么非要跟来呀?”
“一起去有照应。”梁夜道。
他没有夜行衣,不知从哪里弄了件黑斗篷来披在身上,遮住了一身白衣,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仿佛一道颀长的暗影。
“行吧,”海潮咕哝道,“你腿脚好了么?一会儿要爬树,可别拖我后腿啊。”
“嗯。”
海潮嘴上嫌弃,但她从小怕黑,走夜路总觉身后有鬼怪跟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有人同行,总是多一分慰藉,少一分不安。
她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
全村的女人都已聚集在祠庙中,大多人家都已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处灯光,两人远远避开,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顺顺当当地到了祠庙附近的山坡上。
祠庙后栽着棵枝两人合围、枝繁叶茂的合欢树,海潮早就观察好,合欢树的枝桠几乎延伸到祠庙屋脊上,只要顺着树干爬上去,就能顺着枝桠落到房顶上。
岭南多山,爬树是她从小驾轻就熟的活计,矮一些的树她徒手就能爬上去,但这棵合欢树足有四五丈高,得借助绳索。
她从背上摘下准备好的一捆麻绳,一头系上石块,高高地抛过枝桠,然后将绳索一端紧紧缚在腰上,抓着另一端,慢慢往上爬,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爬到了高高的枝桠上。
她坐在树杈上,解下腰间绳索,抛给梁夜。
梁夜喜静,但从小也是跟着她上山入海,爬棵几丈高的树不在话下。
不到子时两刻,两人已落到了房顶上。
海潮收了绳索,仍旧挂在背后,小心翼翼地顺着屋脊走了几步,算好大致的位置,轻轻掀开两片屋瓦,往里望去。
堂中灯火通明,村里的女人都穿着紧窄的白色长袍,包着白头巾,跪在地上,手中捧着白蜡烛,乍一看像是一地蚕虫。
从屋顶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众人的头顶,自然分不清谁是谁。
海潮看着空空的神坛,小声道:“那个黑袍金面的大觋怎么不在?”
梁夜摇了摇头:“祭礼尚未开始,也许还在路上。”
海潮经他一提,才发现众人虽然都跪着,但不时交头接耳,堂中也并非一片寂静,依稀能听见嗡嗡的说话声,像一团云雾盘旋在梁木间。
“可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海潮道。
梁夜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递给她一张:“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海潮接过来,好奇地看着上面的朱砂篆字。
“师旷符,”梁夜道,“师旷是传说中的顺风耳。”
海潮道:“这是新画的?”
梁夜点点头:“上次回到西洲的窟庙,我从帛书上记了一些新字,程瀚麟这几日一直在试写新符,这张符是临出发前新写出来的,差强人意,只是不能久用。”
“为什么?”
“你一试便知。”
“这怎么用?”
“揉成一团,塞入耳中。”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那张揉成团,塞进左耳中。
“这用法倒是新鲜,”海潮纳罕道,依葫芦画瓢,也将符纸塞进耳朵里。
师旷符一入耳,她就明白为什么这劳什子符为什么不能久用。
刹那间,她只觉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向她袭来,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同时经由她的左耳涌入她脑海中。
她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从房顶上仰倒下去,好在梁夜早有准备,及时从身后接住了她。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划过程瀚麟的那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忙摆摆手:“我没……”
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晕眩,仿佛乘着孤舟颠簸在翻涌的浪涛间。
她不敢托大,只能靠在梁夜身上,等身体适应。
“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你想听的声音,”梁夜对着她的右耳低声道,轻柔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耳畔,“就像从千丝万缕中找到你想听的那一缕……”
他离开她的右耳,换到左边:“先从我的声音开始,听得见么?”
起先海潮只能依稀听见他的声音混杂在其余声音之间,他重复了几遍,她终于能将这一缕声音剥离出来。
一旦成功,那道声音便如清泉直灌神魂,每一缕气息,每一丝震颤都无比清晰,还是熟悉的声音,又变得十足陌生。
耳边像是有人擂鼓,“咚咚”得响个不停,她只觉吵得紧,半晌才明白过来,那是她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听得见我的声音么?”梁夜又问了一遍。
再听下去怕是要昏厥,海潮连忙点头:“听得见,我会了,你别再说话了。”
“嗯。”梁夜道。
海潮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侧耳倾听下方的声音。
掌握了方法,祠庙里的窃窃私语声不再是一团混沌,而是可以随她的心意分出其中一缕。
“阴蚕祭这么要紧的事,族长都不露面么?”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她跪了一日,双腿几乎废了,谁知道石四一又出那种事……回去就开始发热,都说起胡话来了,怎么主持祭礼……”
这道声音却有些熟悉,海潮一回想,是那名唤夏锦的严酷女人。
“也好,”第一个人叹了口气,“要亲眼看着自己家的女孩儿走她的老路,那滋味想必很煎熬。”
那人虽然唉声叹气的,但海潮总觉那里面藏着一丝幸灾乐祸,她接着道:“不过她那么多年捏着鼻子把夏纱的女儿养大,如今能替她女儿遭罪,也不算白养。”
“你别胡说,族长刚正不阿,怎么会在阴蚕祭上动手脚。”夏锦道。
第一人轻嗤了一声:“你少跟我装相!族长是刚正不阿,不还有你这个锦姨么?阿绫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比她亲娘还疼她,我不信你什么都不干。”
夏锦不语。
第一人又道:“你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省得我抓心挠肝的。”
“当真不说出去?”
“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我口风有多紧,你不知道?”
“我悄悄在阿绫的签子上划了一道,然后叫她抽这支。”夏锦道。
第一人愕然:“那抽出来不是阿绫自己?”
夏锦笑道:“阿绫那孩子,心思浅得像村后那条山溪一样,一眼就看到底。本来公平抓阄,抓到谁就是谁,我这么跟她一说,她一定良心不安,最后故意去抽自己那支签。”
“总有个万一吧,万一你算错,阿绫听了你的话抽了那根做标记的签子,那她岂不是要遭殃?”
“不会的,”夏锦笃定道,“我看大的孩子,我会不知道她?”
第一个人笑道:“我不信有这样傻的人,当蚕花娘娘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然我和你打个赌。”
“赌就赌,”夏锦爽快道,“你准备好输吧。”
“嘘,”第一人忽然紧张道,“大觋来了……”
第54章 茧女村(十一) “是毒,她
大觋仍旧一身黑袍, 手持神杖,戴着诡异的马头娘娘黄金面具。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和早晨比起来,他似乎又老迈了些, 走得很慢, 脊背也有些佝偻, 黑色的法袍曳着地面,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过大觋的威严不容置疑, 他一出现,祠庙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端端正正跪着, 将蜡烛举过头顶。
海潮赶紧把耳朵里塞着的符纸掏了出来, 一瞬间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儿耳朵才适应, 耳边重新响起风声和虫鸣。
“什么时辰了?”她问梁夜。
他估算时刻很准, 从前家里没有更漏,海潮一向把他当更漏用。
梁夜道:“快到子时三刻了。”
海潮赶忙从怀里掏出人皮,展开一看那黑黢黢的三个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我去了。”
“小心, ”梁夜道,“别超过一炷香时间。”
“万一有什么事我去得久了, 你提醒我一下。”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两眼一闭,将鬼面往脸上一盖。
凉凉的面具触到脸的刹那, 海潮便觉自己仿佛融化成了一滩水,心念一动便“渗”进了墙里。
这时她才想起来,方才忘了和梁夜约定好怎么提醒, 转念一想,他脑筋好使,总能想到办法。
很快,鬼面眼里新奇的世界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原本她以为鬼面是用两个窟窿眼睛往外看,戴上面具才知道原来她与整栋祠庙融为了一体,她好像同时拥有了好几双眼睛,四堵墙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在人丛中找到了夏绫和夏眠。
夏眠一边是表姊,另一边是受族长之托照顾她的女人。
海潮方才没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些纳闷,眼下才知道她压根发不出声音——她的嘴里塞着布,整个人捆得好似只角黍(1),因为双手反绑在身后,不能持蜡烛,便有人用白绫将蜡烛绑在她额前,说不出的怪异。
她显然很不舒服,眼中满是惊恐,使劲扭动着身体。
夏绫也是满脸不安和煎熬,不时用眼角瞟一眼身旁的表妹,轻抚一下她的胳膊,或用眼神安抚她,每回她这么做,夏眠总能平静片刻,随即又挣扎起来。
大觋缓缓地向无头的神像走去,伴随着铜铃的轻响。经过夏眠身边时,他的脚步一顿,海潮几乎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灼灼的目光,他在看那绑缚得好似待宰牲口般的少女。
海潮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很快转过头,目视前方,径直走到神像前,扫视了众人一眼,轻轻晃动神杖。
众人将蜡烛高高举过头顶,虔敬地拜了三拜。
接着,夏锦膝行至大觋跟前:“启禀大觋,族长有恙,命奴代行祭礼。”
大觋点了点头,夏锦便将蜡烛供到神台上,接着从神像前拿起一把黄金为鞘,镶嵌着绿宝石的短刀,拔刀出鞘,在额头上深深划了一道。
看见这一幕,祠庙中的年轻人都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却都安之若素,显然不是第一回 经历。
夏锦额上的伤口流出鲜血,她用双手将血涂抹在整张脸上,犹如戴了一个猩红的面具。
大觋摇动神杖绕着她转圈,铃声响彻静夜,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吟唱声,他绕着夏锦又唱又跳,直到海潮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方才停下来。
夏锦用力磕了三下头,磕得满地血迹,这才站起身,从神台上端起一个通体乌黑的匣子,匣子顶上有个开口,可容一只手伸进匣内。
“请蚕花娘娘。”大觋一边晃动着神杖一边道。
夏绫站起身,又将表妹搀扶起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阿眠,我把你嘴里的布拿出来,你乖乖的别出声,一会儿给你吃糖好么?”
夏眠温驯地点点头。
夏绫便即取出堵在她嘴里的布,夏眠听说有糖吃,果然用力抿紧嘴唇,一声也不吭。
姊妹俩走到大觋面前,夏绫扯着表妹跪下,又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磕了头。
大觋点点头,看了一眼夏锦。
夏锦便即捧着匣子膝行至夏绫跟前,两人四目相接,夏锦冲她使了个眼色,夏绫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将手伸进匣子里。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夏绫,烛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海潮看得出她浑身在轻轻打颤。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夏绫方才抽出手,她已经不再颤抖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中却有一种超然的镇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将签交给大觋。
大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面具后传出沉闷而苍老的声音:“神明降旨,赐予尔等蚕花娘娘——”
他顿了顿:“夏眠。”
夏绫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睁圆了眼睛,夺过大觋手里的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连这两个简单的字都不认得。
“怎么会……”她看向表妹,摇着头,“我明明……”
夏眠什么也不懂,只是看着她吃吃地笑。
大觋重重地用神杖杵了一下地面,铜铃震响,夏绫脸色一白。
夏锦轻斥道:“阿绫,不可对大觋失礼!”却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夏绫向大觋拜了拜,双手呈上木签。
大觋没有接,只是盯着少女的双眼看,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她洞穿。
良久,他终于接过木签。
夏锦将木匣呈给大觋:“请神使验看。”
大觋伸手摸出另一支签,向众人展示两支木签上的文字:“此乃神明旨意……”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人举着蜡烛膝行上前:“神使,启禀神使,此女痴傻残缺,不能侍奉神明,要是让她当蚕花娘娘,神明一定会降罪整个村子的!”
大觋对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女人待要说什么,夏锦瞪了她一眼:“住嘴!”
女人嗫嚅道:“可是……”
夏锦:“退下去!回头禀明族长再治你的罪!”
女人只得垂下头,膝行着退了下去。
大觋缓缓道:“此乃神明旨意,尔等当勤谨侍奉蚕花娘娘,如侍奉神明,直到神蚕降世,赐福众生。”
一边说着,将两支签用神台上的烛火点燃。
签上不知涂了什么秘药,遇火便熊熊燃烧起来,顷刻之间化成了灰,大觋将烧剩的灰倒入装了液体的银瓶中,混合均匀,向夏锦道:“将神血分赐众人。”
夏绫摊开掌心,夏锦将壶倾斜,一滴碧绿的液滴落在她雪白的掌心,明明混了灰,却清澈澄碧,犹如一颗剔透的绿玉。
她用嘴吮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夏锦又走到夏眠跟前,夏眠双手缚在身后,夏绫代她接了,喂到她口中。那“神血”的滋味想必很难喝,夏眠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便要往地上吐口水,夏绫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夏锦又依次将那奇怪的绿汁分给其他人。
海潮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抓阄结果,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然而正当她打算回撤时,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一人扼着喉咙“砰”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剧烈抽动,与石十七的阿娘一模一样。
是牵机毒。
海潮认出那人的脸,正是受托照顾夏眠的女人。
惊叫声此起彼伏,夏锦高声道:“都别乱动,神血还未赐完,都回到原位去!”
但她只是代行族长之职,显然没有族长的威势。
“是毒,她中毒了!”有人喊。
“神血里有毒!”
此言一出,祠庙中更是乱作一团,那些已经饮过“神血”的人尤其恐慌,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抠喉咙催吐,还有人起身便要往门外冲。
直到大觋重重地将神杖一杵,众人方才愣住。
“谁在祭礼上喧哗吵嚷,不敬神明,神明必将降罪于她!”神杖向那仍旧抽搐不已的女人一指,“此人就是明证。”
夏锦瞅准时机,带头匍匐在地:“这是蚕神娘娘显灵啊!是神明显灵啊!神明庇佑茧女村!”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地跪回原地,跟着向那无头的神像跪拜:“神明庇佑茧女村……”
夏绫难以置信地看着夏锦:“锦姨……”
夏锦打断她,声音很轻,但疾言厉色:“别多事!”
夏绫咬了咬唇,“腾”地站起身,跑到那抽搐不止的女人身旁,试图将她扶起来:“阿婶,阿婶你怎么了?你来之前吃过什么……”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说什么。
夏绫俯下身,将耳朵凑上去:“阿婶,你想告诉我什么?”
可是女人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你等等,”夏绫道,“我去找兰青!”
旁边有人扯住她:“阿绫,她得罪了蚕神娘娘才受罚的,你别管她了,小心蚕神娘娘把你也恨上!”
夏绫将那人的手一甩,气得发抖:“恨就恨!”
夏锦想去拦她,大觋道:“随她去吧。”
夏绫便即撒开腿奔了出去。
大觋道:“祭礼继续。”
夏锦道了声“遵命”,继续将“神血”分给剩下的人。
眼见有人中毒死在面前,剩下的人自然忐忑,但没有人敢违逆蚕神娘娘的旨意,一个接一个地服下了神血。
没有人再中毒倒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觋点点头,向夏锦道:“叫个人把蚕花娘娘送回去,好生伺候。”
说罢一杵神杖,向门外走去。
大觋走后,祠庙中又响起了“嗡嗡”声。
众人看向地上的女人,她整个身子已经呈现反弓状,抽搐的速度变慢了,口中吐出白沫。
夏锦想了想:“先别动她,等兰大夫来了看看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又指了个女人:“你把夏眠送去族长家,把今晚的事禀报给族长知晓,要是她走得动道,就请她来看看。”
女人领了命,走到夏眠跟前,用讨好般的语气道:“蚕花娘娘,奴婢送你回去。”
夏眠歪着头冲她笑了笑:“阿姊,糖……”
女人道:“阿姊有急事,去找兰大夫了,娘娘先跟奴婢走,到了家就有糖吃,好不好?”
夏眠点点头:“糖,糖,甜……”乖顺地跟在女人身后往外走。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猫叫。
哪里来的猫儿,海潮心里正纳闷,又是一声“喵呜”,比第一声更响更悠长,似乎还有些无可奈何。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这是梁夜在提醒她,鬼面快失效了。
她连忙“移动”到屋顶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滑到屋脊的刹那,面具忽然从她脸上脱落下来。
眨眼之间她又回到了屋顶上。
一回头便看见一向清冷矜持的梁夜趴在屋顶上,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屋瓦的空隙:“喵呜——”
她朝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叫得还挺像,我还以为真是哪里来的野猫上了房顶。”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探出了银盘似的大脸,于是海潮将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看得清清楚楚。
梁夜双手一撑,转身坐起,清了清嗓子,眉头微蹙:“怎么去了这么久?”
“祭礼上出事了,”海潮道,“记得那个照顾夏眠的女人么?她中了毒,毒发的样子和石十七阿娘一模一样。”
她将祭礼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夏绫去找兰青了,但兰青这假大夫,来了也没什么用吧?”
梁夜道:“牵机毒本就无解,何况中毒后又耽误了这么久,等兰青到时,人怕是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趁他们还没来,我们先下去。”
海潮忽然想起件事:“今晚还要去禁地剖验尸首么?”
梁夜沉吟片刻道:“去,尸首一直在洞中放着恐怕会生变,不过村里刚出了事,要乱一阵子,我们等下半夜。”
两人回到树上,仍旧绑了绳索,挨个小心翼翼地下了树,走祠庙后的僻静小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住处。
不出所料,村子里果然乱了好一阵。
兰青赶到祠庙时女人已经断气,夏绫不肯放弃,他只得给女人灌水,塞催吐的草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毫无用处,只好去找家属。
女人从年轻时开始守寡,家中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和一个与阿眠差不多大的女儿。
兰青拍了半日门,却没有人应门,他直觉不对,翻过院墙一看,有一扇房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仍旧无人回应,便伸手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提灯一照,骇得直退了两步——兄妹俩都死了,妹妹衣衫齐整倒在地上,喉间一道血口,是被人一刀割喉毙命的。
兄长却是不着.寸.缕,像只刚被宰杀的猪,白条条地挂在梁上的铁钩上,两股之间一片血肉模糊。
第55章 茧女村(十二) “若是放着
丑时三刻, 四人按照约定到了禁地,兰青还未到。
“先进去看看尸首。”梁夜道。
海潮有些不放心程瀚麟:“你白天都不敢进去,三更半夜的倒不怕?”
“怕,怎么不怕, ”程瀚麟捏着嗓子道, “但这样怪异的尸首闻所未闻, 如不能亲眼一观, 杂家怕是要抱憾终身。”
他拍拍衣襟:“况且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第二个秘境,杂家写符的功力见长,一具尸首还不在话下。”
海潮仍旧有些信不过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赶紧出洞。”
“海潮妹妹放心。”程瀚麟道。
四人进了洞, 先将藏在洞窟深处巨岩背后的尸首抬了出来。
洞内有块平整的大石头, 宛如一张天然的大石台, 刚好可以放下石四一的石首。
这几个时辰石四一显然还在吐丝, 他们藏尸时将他从茧壳里剥离了出来, 眼下又已结出了一个薄薄的茧子。
尸首本身却没什么变化,并未继续肿胀腐烂,也没什么尸臭,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尸首她也见了好几回, 不乏比眼前这具可怕许多的,但剖验还是第一次。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新的茧壳剥除, 剥到一半时, 兰青到了。
他一手提灯,一手拿着铁锹, 背上还背着个大布囊。
“抱歉,来晚了。”他将铁锹靠在石壁上,解下布囊放在石头上, 翻出蜡烛、匕首、剪刀等物。
他看起来十分憔悴,狐狸眼中没了神采,满是疲惫。
“那女人没救回来?”海潮问。
兰青摇摇头,苦笑:“到祠庙时已经没救了,再说我一个假大夫,哪里会解毒啊。”
“你平时怎么冒充大夫给人看病的?”海潮纳闷。
“许是水土的缘故,这村子里极少有人生病,至多偶尔在山里受些外伤,什么草药都不如五色神桑的叶子管用,嚼碎了敷上,再用绢纱包一包,过几日便好了,当初我摔折了腿,便是这么治好的。”
他说着拿起剪刀,将茧壳从中间剪开。蚕丝柔韧,有了趁手的工具,剥起来便简单多了。
“救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兰青突兀地道,“至少不用见到子女的惨状。”
海潮心头一凛:“她的子女怎么了?”
“都死了,尸首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兰青将两人的死状说了一遍,虽尽量克制,仍然止不住声音颤抖。
“一夜之间被灭门……”梁夜若有所思,“他们家可曾与人结怨?”
兰青摇了摇头:“夏绢阿婶守寡多年,说句冒犯亡者的话,她为人有些贪图小利,偶尔会为了钱财小事与人拌几句嘴,但都是不过夜的小龃龉,不见她与谁结怨。且她虽贪财,却是个热心肠,只要无需花费钱财的事,她很愿意搭把手,故此在村中人缘不错。”
他顿了顿:“听说当初族长要找人照顾阿眠,也是她主动请缨,虽说主要是冲着酬金和免除织坊的活计去的,但照顾阿眠那样的孩子也不轻松。”
“她平日待夏眠如何?”梁夜问道。
“我看很不怎么样,”海潮皱了皱鼻子,看向陆琬璎,“对吧,陆姊姊?”
陆琬璎点点头:“阿眠至少有两旬不曾沐浴,身上也有好几处淤青和旧伤。”
兰青正低头剪除石四一身上的衣裳,一张脸笼罩在烛火的光晕里,眼中现出些许痛苦之色。
他叹了口气:“绢婶前两年刚开始照顾阿眠时,也曾尽心竭力过一阵子,不过她或许是低估了照顾这样一个孩子要耗费多少心血,何况阿眠不晓人事,不会念她的好,久而久之便懈怠了。
“有时候阿眠淘气了,比如把饭弄撒了,刚沐浴完就滚一身泥,或者爬神树,绢婶气急了也会掐一下打一下。
“在下并非说她这么做没错,但换成别人,未必能做得有她好,何况她还有两个亲生的孩子要照顾,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打骂,村里的人大多如此。”
“她的子女多大?”梁夜又问。
“儿子十七,女儿小些,十五岁。”
“他们为人如何?可曾与人结怨?”
兰青思索片刻:“那女孩儿与绢婶有些像,口舌便给,有些得理不饶人,仇怨是不会有的。她兄长话很少,性子有些闷,与村子里大多男子差不多。”
“母亲将夏眠接回家照顾,他们是何态度?”
“那时候女孩儿正是别扭的年纪,又见母亲对阿眠好,自然不忿,时不时闹出些动静,不过她不敢做得太过火,至多是在饭食中掺点砂石之类,阿绫知道后告诫了她几回,后来便不太听说有这种事了。
“她兄长倒是没什么,听阿绫说,他待阿眠不错,有时候他妹妹会和同伴抱怨,说阿兄……”
话未说完,兰青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地看向石四一的尸首:“这是什么?!”
石四一身上的茧壳、衣裳都已尽数除去,尸身的头脸、四肢都是正常的青灰,但躯干从胸肋至腰腹,却呈现出玛瑙般的半透明,依稀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内脏。
不过即便海潮从未见过剖开的尸首,也知道常人的脏器绝不长那样——石四一的心肝脾肺中间挤入了一个瓠瓜似的白色囊袋,把脏器挤得紧贴腔壁,变了形。
程瀚麟咽了口口水:“这……这是……杂家还以为有人在他口中塞了一条大蚕……可是看这样子,他肚子里好像生了一个丝囊……”
海潮道:“要结出那么大的茧子,蚕得像人这么大吧。”
程瀚麟:“……有道理。”
“先查验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外伤。”梁夜道。
众人这才想起除了找出尸首吐丝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查明石四一的死因。
几人将尸首翻过来,在他后枕处发现头骨有凹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外伤。
“这是致命伤么?”兰青问。
海潮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不太像,这个力道应该只能把人打晕。”
程瀚麟抚了抚下巴:“所以凶手将石四一约出来,埋伏在暗处,等他到了,从背后将他砸晕。”
梁夜颔首:“当是如此。具体死因,等剖验后看。”
兰青从包袱里取出刀和锯子,向梁夜道:“阁下要的工具,在下带来了。事不宜迟,谁来操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兰青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脸惊愕:“在下?”
“这里就你一个大夫,”海潮道,“除了你还有谁?”
兰青抗议:“可我是假大夫啊……何况大夫是医人的,也不是仵作,怎么会剖尸……”
“不管真假,好赖是个大夫,”海潮轮流将几人一一指过去,“我们这边一个太监,一个宫女,一个文官,一个打手,谁会剖尸?矮子里拔将军,只有你上了。”
兰青脸都发青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又缩回去:“别的事就罢了,这事在下真不行……”
正僵持着,陆琬璎忽然伸出纤纤素手:“还是我来吧。”
众人都大感意外,海潮怎么也想不出陆琬璎一个世家闺秀操刀剖尸,在一旁看着她都有些不放心,何况是亲自动手。
兰青庆幸不已,但也有些不可置信:“小娘子,你是当真的?”
海潮道:“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陆琬璎摇摇头,已从兰青手上接过了刀:“我粗通医理,怎么说都算看过几本医书,对脏腑、骨骼、经脉略知一二。而且这尸首也不十分骇人,看得多了,便与木石无异。”
说着脸颊微微泛起红来:“只是我从未剖验过尸首,心中忐忑,还须诸位从旁相助。”
“陆姊姊,真的不要紧么?”海潮担心地看着她,第二个秘境后,陆琬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早就知道陆琬璎不似看起来那般娇柔怯弱,很有韧性,但如今的她比先前更多了许多坚决和孤勇。
回家那一天一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阿耶只是给她说了门糟透的亲事么?海潮总觉陆姊姊还有什么事瞒着她。
正思忖着,陆琬璎已经从兰青手中接过了刀,冲海潮笑了笑:“别担心,我想多学些东西,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等等,”兰青从怀中取出一物,“这里有一副羊皮里的手衣,能隔阻一下污血,只是有些大。”
陆琬璎道了谢。
海潮在烛火下一看,这手衣做得十分精巧,外面是石青色的绫绢,内里是羊皮,针脚极为细腻,还在不起眼的地方用同色的丝线绣了兰叶,不但费功夫,而且倾注了很多心思,给她八辈子也缝不出一只来。
从前梁夜替她缝过手衣,不是绫绢之类贵重的料子,也没有绣花,但絮了丝绵,戴上很暖,可她每回出海都舍不得戴,生怕磨坏了,到头来几年过去,在箱底压得料子都泛黄了,最后叫她一把火烧了。
这手衣的绫绢都是簇新的,兰青显然也没舍得用。
“好漂亮的手衣。”海潮道。
兰青有些赧然:“阿绫见我时常入山采药,手上生了冻疮,便做了这副手衣送我。”
陆琬璎便要将手衣还他,兰青忙道:“阿绫不会计较这些……本来该我操刀的,小娘子是替我受过了,一双手衣算什么。”
陆琬璎推拒不过,方才戴在手上。
她握住刀柄,在尸首腹部比划了一下,似乎不知从哪里下刀。
梁夜捏了捏眉心,一手撑着石台,一手指着尸首下颌下缘正中:“从这里下刀……”
他凌空缓缓划出一道线:“从正中切开,绕过肚脐……”
其他人多少都见过他查验尸首,分析死因,兰青却大为惊异:“阁下不是文官么?怎么连仵作如何剖验尸首都知道?”
梁夜摁住太阳穴,蹙着眉道:“见过。”
海潮见他脸色煞白,走到他身旁:“怎么了?”
梁夜摇摇头:“无碍。只是一宿未眠头有些疼。”
海潮不疑有他:“早些剖验完回去睡觉。”
陆琬璎按着梁夜指示的方法割开石四一的皮肉,好在石四一生得瘦,皮肉不算厚,兰青找来的刀子也十分锋利,尽管出了不少状况,费了许多气力,陆琬璎还是成功将石四一的尸首打开了。
那巨大的丝囊彻底呈露出来,越发诡异。
丝囊呈半透明,里面满是满是液体,丝囊周围生了无数白色的细管,似树根,又似触手,延伸至死尸的肌肉中,用烛火一照,可以看见有半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入丝囊中。
程瀚麟忘了害怕,将脸凑上去仔细端详,甚至忍不住上手戳了一下丝囊:“这物事好生古怪,它好像可以将死尸当作养分,化成丝液,再从口中吐出来,明明是人,却好像变成了一条蚕。”
他忙着感慨的时候,陆琬璎在仔细检查一个个被挤压得变了形的脏腑。
“肺的颜色很深,”她有些犹疑,“似乎是窒息而亡。”
梁夜点点头:“是击晕后再闷死的。”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海潮纳闷道,“既然要把人杀了,直接砸死不就好了?砸完再闷,多麻烦。”
梁夜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本想一击毙命但未成功,只将人砸晕,只能事后补救。或者凶手起初并未拿定主意是否要杀他,击晕他只是为了先发制人,让他无力反抗。”
海潮点点头:“这样杀人,凶手不需要很大力气,哪怕是娇小的女子,甚至半大孩子都有可能。要是正面交锋,杀掉石四一这样身强体健的男子可没那么容易。”
死因既已查明,那诡异的私囊不可索解,尸首就算剖验完了。
兰青看着石台上的一片狼藉:“这……石大叔遗体,怎么处置?”
梁夜道:“用茧裹了,找个隐蔽的地方烧化吧。”
兰青有些不忍:“必须烧成灰么?能否入土为安?”
“不可,”梁夜道,“族长毫不犹豫便要焚尸,应当知道些什么。”
兰青只得答应。
几人将尸首抬起,准备重新装入茧壳中。
就在翻动尸首时,程瀚麟纳闷道:“咦,他背后是什么东西?”
他们将尸首侧过来放置,秉烛一照,只见在肩胛骨上方,靠近脖颈的根部,有两个奇怪的凸起,既不像肉又不像骨头。
“刚才有这东西么?”海潮纳闷道。
“我记得方才检查时,他背上并无此物。”陆琬璎道。
程瀚麟反手摸着自己的背:“人身上长这种东西么?”
海潮:“当然没有!”
她脑海中仿佛有电光一闪:“这两个东西大小一样,还是对称的,倒有点像一对肉翅。”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他他他……他还是人么?”
梁夜目光微动:“应该问,若是放着不管,他会变成什么。”
第56章 茧女村(十三) “真是怕什
仿佛突然一阵冷风刮过, 几人都是后背一凉。
海潮看了眼尸首背后那诡异的凸起:“赶紧烧了吧!”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尸首用茧壳包了起来,海潮、梁夜和兰青将尸首抬去白日佯装焚尸的空地,程瀚麟和陆琬璎则去溪边汲水,回来清理石台上的血迹。
三人将尸首抬到空地, 捡了枯枝朽叶架成堆, 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到了。
兰青往柴堆上浇上油, 用麻纸引了火, 火焰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梁夜站在海潮对面, 火光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额上隐隐看得见虚汗,虽然他神色如常, 但海潮与他一起生活那么久, 怎会看不出他在竭力忍痛。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绕过火堆走到他身边, 低声道:“头疼得厉害?”
海潮不等他开口否认, 便道:“你去旁边石头山坐会儿吧,我在旁边盯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梁夜点了点头,走到溪边, 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很快火烧到了尸身,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陆琬璎剖验尸首时全靠心里一根弦绷着, 此时一嗅到那股气味, 后知后觉地恶心害怕起来,低声说了句抱歉, 转过身奔到一棵大树下,便吐了起来。
海潮忙跟上去,将随身带的水囊递给她:“陆姊姊, 漱漱口。”
陆琬璎用袖子掩着嘴,道了谢,接过水囊漱了口,又打湿帕子将嘴角细细擦干净,方才哭笑了一下:“我太不自量力,海潮见笑了。”
“陆姊姊别这么说,”海潮立即道,“你第一回 剖尸就那么镇静,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陆琬璎用袖子擦擦因为难受不知不觉淌出来的眼泪,畅快地笑起来:“实不相瞒,我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虽然骇人,但我很……”
话说到一半,她又转头吐了一回,又吐又咳,直到腹中空无一物,吐了些酸水才算作罢。
海潮扶她到一旁坐下,叫来程瀚麟:“程公公,你先陪陆姊姊回去吧。”
她向溪边看了一眼,只见梁夜背对着他们,微微弓着腰,虽看不见表情,但也看得出十分难受。
“还有梁夜,你问问他肯不肯一起走。”
程瀚麟点点头,问海潮:“子明从前有头风之症么?”
海潮不明就里:“没有吧……他小时候有喘疾,长大后好些了,从没听说过他有头风,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程瀚麟皱起眉,喃喃道:“这就怪了……”
“怎么?”海潮立即警觉起来,“你见过?”
程瀚麟挠了挠脸颊:“上一个秘境,有一回在马车里,子明也发作过,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是突然发作的?先前没什么征兆?”
“没有啊,一句话的功夫,突然就疼得坐都坐不住……”
海潮心头一动:“你们说了什么?”
程瀚麟回忆了一下,睁大眼睛:“莫非……”
他觑了一眼海潮,满脸心虚。
“莫非什么?”海潮问。
程瀚麟摸了摸后脑勺:“杂家也记不清了……”
海潮冷哼了一声:“少骗我!”
程瀚麟支支吾吾道:“海潮妹妹,杂家说了你可别同子明置气,也别告诉他是杂家说的……”
海潮不耐烦地挑挑眉:“不说算了,怎么当了太监说话也慢摸起来。”
程瀚麟提了提气,一闭眼道:“也没说什么,是子明问杂家,可曾听说过他与侍中女儿结亲的事……”
“那你听过没听过?”
程瀚麟绞着手,低着头不敢瞧她脸色:“杂家有所耳闻……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又不曾三媒六证地定下来,子明与海潮妹妹才是打小的情分……”
海潮只觉心脏慢慢往下沉,也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好像破了个无底洞似的。
明明早就从梁夜恩师的口中得到答案了,程瀚麟的话也只是多了个确证罢了。
她笑了笑:“都是小时候长辈玩笑话,没人当真的。”
“海潮妹妹你别难过,”程瀚麟一脸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子明心里……”
陆琬璎也担心地看着她。
海潮摆摆手:“别说这些了,没我什么事。上回头疼是听你说起京城的婚事,这次头疼……大约他当差时见过别人剖尸吧,没准很快就想起来了。”
顿了顿:“你们快走吧,陆姊姊不舒服,回去喝点热汤热水。”
程瀚麟欲言又止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梁夜走去,片刻后又折返,向海潮摇摇头:“他不肯先走,不如海潮妹妹劝劝他?”
海潮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拍拍手:“随他去吧,他不肯我还能逼他不成。”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悄悄拉了拉他袖子,他便将话吞了下去。
焚尸比海潮预料的更耗时,待尸骸烧得只剩一些焦黑残骨,东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兰青用铁锹挖了坑,把残骸连同黑灰一起埋了。
海潮走到溪边,梁夜似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顺势将手中之物收回袖子里。
海潮眼尖,虽只瞥见一眼,已认出是那枚精巧别致的鎏金银香囊。
她别过脸去:“我来说一声,那边差不多了。”
“好。”梁夜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唇色比平时更浅淡。
海潮忽然想起什么:“我的簪子呢?”
梁夜怔了怔,仿佛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
“用不着了,可以还我吧?”海潮道。
梁夜将手伸进衣袖,取出簪子:“我替你簪上。”
海潮劈手夺了过来:“不用,我自己来。”
说罢将簪子往发髻上胡乱一插,也不把那绾发的枯枝拔出来,转身道:“走吧。”
梁夜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海潮走出几步,问道:“头还疼么?”
“好多了。”
“想起点什么没有?”
身后的人久久不说话,要不是脚下枯叶“喀嚓”作响,海潮几乎要怀疑他还在不在。
“方才的情形有些眼熟,”梁夜道,“我在长安时曾见过仵作验尸,不过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记不真切。”
海潮心口一紧,竭力稳住呼吸,不让身后的人看出她身体僵硬。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这是好事啊,别着急,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嗯。”
两人一时无话,海潮加快脚步走到兰青跟前,接过铁锹:“我来吧。”
兰青填了一半的土,累得气喘吁吁,道了声谢,便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小憩。
梁夜走过去,兰青睁开眼,冲他点了点头。
“村中的墓地在哪里?”梁夜问道。
“也在后山,离此地不远,”兰青蹙了蹙眉,“怎么了?”
梁夜道:“石十七可下葬了?”
“还未入土,”兰青摇摇头,“按理要在村中停灵的,但他母子两人都是横死,村人忌讳,怕他们给村子招来灾祸,族长便下令让他们在墓地旁的洞窟里停着。”
“那就好,”梁夜道,“不必将尸首掘出来,省下不少时间。”
兰青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快亮了,一来一回也要半个时辰,还得开棺,要去须得快些。”
他说着站起身,这时海潮也已经将坑填上,踩实了土,又铲了些枯叶盖上。
海潮听说要去查验石十七的尸首,有些不解,但不想多问,只点了点头,拿起铁锹便走。
兰青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一片密林,便看见一片缓坡上,错落散布着一些坟包,大多坟墓都没有像样的墓碑。
三人来到兰青所说的洞窟,一踏进去便嗅到了淡淡的臭味,好在洞窟里比外头寒凉不少,也晒不到日头,尸骸腐烂得慢,那股气味还能忍受。
洞窟比禁地小许多,只有一间屋子大小,正中放着两口上了钉的薄棺。
“哪一口是石十七的?”海潮问。
梁夜检查了一下两口棺材角上的钉子,指着其中一口道:“这里。”
海潮一手捂住口鼻,用兰青的短刀将四角的钉子起了出来。
兰青和梁夜抬起棺盖放到一边,海潮举着蜡烛照了照尸身的头脸,见那张砸得变形的脸,便知是石十七。
“咦……”烛光照到尸骸躯干,却见裹身的白绫不知被谁划破扯散了,胡乱堆在棺材里,“好像有人动过尸首。”
梁夜点点头,掀开盖在尸身上的布片,露出尸首的腰腹和双股,用烛火一照。
海潮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尸身腹部被人划了无数刀,两股之间更是惨不忍睹,几乎被捣成了肉酱。
兰青一张脸登时脱了色,连退了几步,差点撞上石壁:“他怎么也……”
梁夜举烛端详了一会儿,将白绫盖了回去:“可以了。”
兰青恢复了镇定,但脸色仍旧很难看:“将尸首弄成这样的,和杀死绢婶儿子的,是同一个人么?”
梁夜抬抬手,示意他将棺盖放回去:“应当是。”
“那人为何要这么做?石十七封棺那日我在,那时他的尸身还是完好的,那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惜撬开棺材,也要损毁尸首?”兰青喃喃道。
梁夜并未回答他,只是与海潮将棺钉敲回去。
三人出了洞窟,在附近的山涧中洗净手,天已快亮了。
“得赶紧回村子里去,”兰青有些着急,“再过不久,早起的村人就要进山了。”
他对后山的路了如指掌,两人跟着他,不出一刻钟便回到了禁地附近的桑林。
“大觋这时候应当还在睡,”兰青压低声音道,“我们悄悄的从桑林中间穿过去,小心别惊动他……”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枝叶,观察枝桠中间的窝巢,一边往前走。
海潮和梁夜紧随其后。
总算平安无事地走到桑林边缘,晨光熹微,山雾朦胧,沉睡的古老村庄仿佛漂浮在雾气中,宛如仙境。
兰青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快天亮了,可真是个漫漫长夜。”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容易,一晚上都在跟尸首打交道。”
兰青苦笑:“可不是,在下可不想再见到尸首了。”
海潮笑了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冷不丁瞥见窝巢边的粗树枝上,好像挂着一个灰白的物事。
“那是什么?”她心头一突,用手一指,脱口而出。
梁夜应声转过头,脸色便是一沉。
兰青也看见了那东西,哀叹了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人快步穿过林子,走到中间的大桑树前。
只见枝桠上赫然是一具男人苍白的尸骸。
那人看样子也是中牵机毒而死的,身体反弓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手脚被人用麻绳捆在一起,整个身体弯成环状,挂在树上,仿佛一条剥了皮的蛇。
男子的脸有些陌生,不是村中男子常见的面貌。
“这是谁?”海潮问。
兰青面色发青:“是大觋。”
第57章 茧女村(十四) “完全符合
兰青慌了神:“大觋被害非同小可……得赶紧告诉族长……”
梁夜瞥了眼他的背囊和铁锹:“若是族长问你为何在此, 怎么回答?”
兰青顿时语塞。
“先去看看尸首。”梁夜道。
那枝桠不算太高,有绳梯挂到树下,海潮三下五除二地爬上去,将麻绳解开, 缓缓地垂下去, 兰青将外袍脱下, 铺在地上承接尸首。
梁夜仔仔细细将尸首从头到脚勘验了一遍:“尸首胸腹有轻微擦伤, 手腕和脚踝绑缚麻绳的擦伤, 都是死后伤。凶手将大觋用牵机毒毒杀之后,将他手脚绑缚,悬吊在树上。”
他站起身, 向兰青道:“村中有谁能接触到马钱子?”
兰青嘴唇哆嗦了一下:“我……”
梁夜挑了挑眉。
兰青接着道:“附近的山中并不出产马钱子, 我进村时身上带了一些药材, 其中就有一瓶马钱子药粉……”
“那瓶药粉还在么?”海潮问。
“石十七母亲出事后, 我回去检查了药瓶, 瓶子还在,但药粉少了一半……”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么毒的药?”海潮纳闷道。
兰青:“……我带了许多药以备不时之需,马钱子少量外用可以通络止痛、散结消肿,没想到却叫人偷去杀人。”
梁夜沉吟片刻道:“你有马钱子的事, 有谁知道?”
兰青眼神闪动,半晌才道:“阿绫……不过不可能是她, 阿绫是我平生所见最善良最纯真的女子, 从不与人结怨,不可能害人。”
“她怎么知道你有药的?”海潮问。
兰青:“阿绫从出生便不曾出过村子, 对我从外面带来的东西很是好奇,我在她家养伤,她常来找我, 看见那些瓶瓶罐罐,觉着新鲜,打开嗅闻,有一回我见她拿起马钱子的瓶子,连忙阻止,告诉她这药有毒,碰不得。”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时可有旁人在?”
兰青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屋里只有我和阿绫两人。后来我怕别人不小心碰到毒药,便将瓶子收了起来。”
“收在何处?”
“收在衣箱底下,包在冬衣里。”
“你发现药粉遭窃时,瓶子可在原处?”
兰青点点头:“还在原处,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可有人知道你将瓶子藏在何处?”
兰青想了想:“应当没有,我不曾告诉过别人。但我房中物件不多,若是有心翻找,并非难事。”
梁夜:“遗失毒药之事,你可曾告诉别人?”
兰青缓缓摇了摇头。
海潮:“我看族长很信任你,而且你一个外乡人,和那家人无冤无仇,只要好好解释,她不会怀疑你吧?”
兰青苦笑了一下:“我毕竟是外人,这村子里的人避世而居数百年,对外人疑心很重,就算族长信我,若是村人群起攻之,族长也可能息事宁人,将我赶走。
“我蛰伏村中两年多,还未找到一点‘冰魄绫’的线索,要是叫人赶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我不能冒这个险。”
海潮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
她看了眼枝桠:“这枝桠虽然不算太高,但要把人吊上去也需要不小的气力。而且那凶手好生奇怪,杀人就杀人,为什么要扒了他的衣裳?”
兰青:“绢婶的儿子也是赤.身.露.体悬在房梁上,会否是同一人所为?”
梁夜沉吟片刻,向海潮道:“找找他的住处是否有黄金面具和衣裳。”
窝巢有一大一小两个,大的里面铺着被褥当作床榻,榻边有两个小藤箱,海潮翻了翻被褥,又打开箱子瞧了瞧:“不在这里。”
她又探身进小窝巢,这里面只有一个蒲团,一张小几,似乎是打坐冥思的地方。
海潮很快退了出来:“也没有。”
梁夜颔首:“好,我知道了。”
“难道杀人是为了抢衣裳和面具?面具是黄金的,看起来倒是挺值钱,可衣裳要来做什么?”海潮百思不得其解。
梁夜道:“时候不早了,先将尸首吊回去,尽快离开此地。”
说着将麻绳往上一抛,海潮抓住绳子,将尸首重新吊了回去。大觋不算瘦,饶是她力气大,还有兰青和梁夜在树下托着尸首,也累得沁出了汗。
下了树,她只觉手掌火辣辣的疼,摊开一看,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掌心也磨破了点皮。
梁夜蹙了蹙眉,解下水囊:“冲洗下伤口,我带了伤药。”
海潮没接,无所谓地朝手心吹了两口气,又拍了拍:“这算什么伤,药留着吧,别浪费了。”
梁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将东西收了回去。
又折腾了一回,晨雾已快散了。
兰青道:“走原路恐怕会遇见早起进山的村民,我们绕道走小路回去。”
海潮和梁夜自然没什么异议,只叫他在前面带路。
走出不远,他们便依稀听见桑林里传出惊呼,看来是有人发现了尸首。
三人不由加快脚步。
幸而兰青熟悉地形,一路上果然不曾遇见什么人。
回到住处,海潮坐在院子里的井沿上,一边用竹片清理鞋底和鞋帮上的泥土和草茎,一边向梁夜道:“才第二夜就死了这么多人,你有什么头绪没有?”
梁夜望着她道:“你怎么看?”
海潮想了想:“那个凶手力气一定很大。”
她看了看自己手掌,麻绳勒出的痕迹依然在,已经有些发紫,掌心也红肿起来:“我力气算大的,还有你们在下面托着尸首,把他拉上去还是有些吃力,那凶手力气不比我小。”
梁夜摇摇头:“未必。”
海潮有些诧异:“为什么?”
“把人从树下吊上去难,但如果是在大觋的住处杀人,将尸体拖到树杈处,再悬吊下来,并不需要多强的膂力。”
他顿了顿:“尸首胸腹上的擦伤应当就是拖拽时磨蹭到枝干留下的,凶手应该在尸首下垫了衣裳。”
海潮有些泄气,本来凭力气大小,可以将村子里大部分人排除掉,可现在这唯一的线索也没用了。
“这么说谁都有可能了。”
“不是,”梁夜道,“如此一来范围反而很小。”
海潮讶然:“为什么?”
“凶手能进入大觋的住处杀人,必定是大觋熟悉和信任之人,这个范围很小。”
海潮皱起眉头:“村子里的人大觋都认识吧,如果有人找个借口,说有什么事要商量,大觋说不定也让进门呢?”
梁夜颔首:“他不一定将人拒之门外,但是还有毒药。”
顿了顿:“马钱子苦味很明显,若非极熟悉之人,很难令其服下,即便是熟悉之人,恐怕也要掺在其它有苦味的东西里才能得手。”
“苦味的东西……难道是汤药?不过兰青不是说过村里的人很少得病么?对了,你说兰青的话可信么?只有夏绫知道他有药,可他又说下毒的绝不可能是夏绫……我也觉着夏绫不太像,如果她平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梁夜忖道:“也许她无意间告诉过谁,或者他们说话时隔墙有耳,又或者有人信不过兰青,趁他不在,偷偷翻他物件,在衣箱里发现他刻意藏起来的药瓶。”
“可就算找到药瓶,单看药粉也看不出那是毒药吧?”
“单单将这瓶药藏起来足以让人生疑,那人只需找个活物一试便知是不是毒。”
“进出兰青屋子最方便的肯定是族长一家,”海潮道,“不过村里其他人也有可能,我见他们白昼门户都敞着,趁他不在时溜进去翻点东西也不难。”
梁夜点点头。
“说起来……兰青为什么要带瓶毒药在身上?”海潮摸了摸腮帮子,“什么止痛消肿我是不信的,跌打外伤药多的是,为什么要用毒药?而且一带带一瓶,半瓶已经毒死三个了,还不知道偷药的那里剩下多少。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歹心?”
梁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马钱子苦味明显,下毒杀人其实比别的手段更难。”
“那他带毒药做什么?”
梁夜若有所思道:“也许真如他所言,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说?”
“这村子诡异非常,若他的企图叫人识破,不知会用上什么手段,吞服毒药反而少受许多折磨。”
“所以这毒药是他为了自己准备的?”
“只是我的猜测,”梁夜道,“不过若我猜的不错,他又从何得知村中有这些危险?他对村子的了解一定比他说的更深,或许他与这村子有别的渊源。”
海潮越想越糊涂,脑海中一片混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先去睡吧,”梁夜道,“睡醒了再查。”
海潮向房门看了一眼:“你先去吧,我再等会儿。陆姊姊昨晚又是剖尸又是吐的,好不容易睡会儿,省得吵醒她。”
梁夜微微蹙了蹙眉,却不走:“我也不困。”
海潮也不劝他,自顾自套上鞋,汲了桶水洗了手,又往脸上扑了点水,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清醒了些。
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浮了出来:“对了,我总觉得这些死掉的人,除了大觋之外,好像都和夏眠有点关联。”
她掰着手指道:“第一个石十七,常常跟着夏眠,第二个是他阿娘,接着是石四一,夏眠寄养到别家之前,好像是他在照顾,接着是夏绢一家……或多或少都和夏眠有点关联,只有大觋看不出什么。”
“大觋也不能说与她无关,”梁夜道,“阴蚕祭是在两姊妹间选出蚕花娘娘,大觋恰巧死在阴蚕祭之前……”
“等等,”海潮惊诧道,“大觋是在阴蚕祭之后才死的,阴蚕祭他来了呀!”
“你怎么肯定那是本人?”
“还能是谁……”海潮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阴蚕祭上大觋的确有些反常,她记得他佝偻着脊背,袍子拖在地上,身形与第一回 看见时不太一样。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戴着黄金面具,”梁夜道,“我在房顶虽看不清模样,但听得见他的声音。”
“你能听出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我听着似乎差不多呀……”
梁夜摇摇头:“隔着面具,声音本来就有变化,何况那人刻意模仿大觋的声音,连熟悉他的村民都听不出来,何况你我。”
“那你怎么听出换了人?”
“是那人自己露了怯,他每次说话,都刻意摇动木杖,用铃声遮盖声音,当是害怕被人听出来。”
海潮回想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言。
她睁圆了眼睛:“噢!我明白了!难怪大觋的衣裳和面具都不见了,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那人是谁呢?又为什么要装成大觋出现在阴蚕祭上?”
梁夜道:“伪装大觋,大约是为了让人误以为那时大觋还活着,是自阴蚕祭之后回到桑林才遭毒手。”
“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区别?”海潮纳闷。
“区别极大,”梁夜道,“若大觋死在阴蚕祭之后,凶手就能摆脱嫌疑。”
海潮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点点头:“我知道了,所以凶手就是阴蚕祭前有机会动手,阴蚕祭后有人证明没离开过村子的人。”
梁夜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许:“不错。我想那人之所以冒险用牵机毒,又将尸首挂在显眼处,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为什么?”
“牵机毒还有一个特性,中毒而死之人尸首会立即僵硬,”梁夜道,“而其他死法,尸首一般要经过一个半至三个时辰才开始僵硬,用了马钱子,便无法从尸首僵硬与否判断时间。挂在显眼处是为了尽早让人发现尸首。”
他顿了顿:“举凡杀人者,大多尽量藏匿尸首,尸首发现越晚,对凶手越有利,此案中却恰恰相反,若是尸首发现得太晚,凶手处心积虑为了去除自己嫌疑做的那些事便白费了。”
海潮不禁有些不寒而栗,这凶手心思如此细密,一定不好对付。
“村子里这么多人,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应该不少吧?”她揉了揉眼睛,“该从哪里查起呢?”
“恰恰相反,”梁夜道,“完全符合的,只有一个人。”
他靠近了些,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海潮大惊,正要追问,只听“吱嘎”一声,房门开了,陆琬璎推门走出来,诧异地看着两人:“海潮,梁公子,你们何时回来的?”
“才回来不久。”海潮道。
陆琬璎走上前来,扶着她肩头,仔细打量她眼睛:“眼睛都熬红了,快去歇息吧。”
梁夜道:“正好有一事要劳烦陆娘子。”
陆琬璎:“梁公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
“我怀疑夏眠曾遭人侵害,”梁夜道,“她愿意亲近陆娘子,有劳你试一试,能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
第58章 茧女村(十五) “夏绫就是
海潮一时没听懂, 梁夜所说的“侵害”是什么意思,陆琬璎亦是一脸茫然。
“你的意思是,有人背地里打骂她?”海潮问。
梁夜垂下眼眸,摇摇头:“比打骂严重得多。”
海潮终于明白过来, 惊愕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阿眠还是个孩子啊!”
“她只是心智如孩童, ”梁夜道, “已经是及笄的年纪。”
海潮不可置信:“谁做出这种事, 简直禽兽不如!”
她蓦地想起薄棺中那具满是刀痕,惨不忍睹的尸首:“难道石十七……他阿娘说他总是跟着夏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还有夏绢的儿子, 兰青说过他尸身也残了……”
梁夜眸色深暗, 声音里透着股凉意:“也许不止这两人。”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
陆琬璎整个人都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海潮:“陆姊姊你记不记得, 昨日你给夏眠吃了山楂红枣丸, 她就开始解腰带……那时候我们还以为她要沐浴……”
陆琬璎脸上血色尽褪。
“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究竟如何,还需找夏眠本人问清楚。”梁夜道。
然而夏眠心智不全,话都说不清, 还得寻个能安静说话的时机,实在不是易事。
海潮没什么头绪, 梁夜道:“先回房睡一觉, 醒来再从长计议。”
海潮一夜未眠,只是有一股怒气强撑着, 其实早已头昏脑胀,便点点头道“好”。
回房简单洗漱一番,倒在床上, 蒙上被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是晌午,陆琬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小陶罐。
“这是什么?”海潮问。
“找村里人换了点饴糖,”陆琬璎将罐子搁在窗边,“上回阿眠一吃糖便有反应,说不定可以用糖引她说出真相。”
海潮眼睛一亮:“是个好办法,我们试试看!”
不过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他们原本以为大觋尸首发现后,村子里会乱成一团,他们趁此机会去找夏眠问几句话应当不是难事。
谁知因为大觋之死,村民们如临大敌,生怕选出的“蚕花娘娘”再有什么闪失,将她关在了屋子里,又有夏绫时时陪伴左右,没有落单的时候。
眼看着一天快要过去,他们正一筹莫展之时,夏绫却带着表妹来了。
夏绫一脸歉疚:“有件事要劳烦两位娘子。”
“你说便是。”海潮道。
夏绫:“大觋出事的事两位听说了吧?今夜全村人都要去诵经守灵,我怕将她一个人锁在屋子里会出事,只能厚颜来求两位娘子帮忙,你们能否来我家陪陪她……”
顿了顿:“我守到子时就回来,打扰两位歇息着实抱歉……”
这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海潮和陆琬璎求之不得。
“这点小事客气什么,”海潮指指窗下的罐子,“陆姊姊换了一罐饴糖,正准备给阿眠呢。”
夏绫连声道谢。
海潮去和梁夜说了一声,两人便跟着夏绫去了族长家的主院。
院子里阒然无声。
“族长不在?”海潮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她昨晚还病着,眼下怎么样了?”
夏绫叹了口气:“还发着热呢,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出这种事,事事都得阿娘出面,昨夜为了绢婶一家的事忙了一整夜,刚从祠庙回到家里,合了一会儿眼,又有人跑来说大觋出事了……丧礼又得阿娘安排,我真怕她撑不住……”
她说着眼眶便红起来。
显然她也是一夜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原本红润的肌肤也失了血色。
“大觋没了怎么办?”海潮问,“要选新的大觋么?”
夏绫摇了摇头:“每一任大觋在退位前十二年都会从村里的孩童中间选一个合适的,日日带在身边悉心栽培,十二年后传位给他,可是这一任大觋还没来得及收徒,没想到……也不知怎么办,大约要等阿娘去禁地查了法典才知道……”
“法典是什么?”海潮纳闷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祖宗传下来的一整套规矩,刻在禁地的石墙上,”夏绫道,“我们村子千百年来都是按着这套规矩行事的,不过如今村子里除了我阿娘,没人进过禁地,我也只是听说有这么一部法典。”
“禁地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能进?”
夏绫摇摇头,似乎有些失落:“本来我选上蚕花娘娘,过几日就知道了,谁知……”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姊妹俩的屋子前。
夏绫推开门,屋子很整洁,东西很少,但弥漫着一股少女特有的馨香,窗台上放着个奇形怪状的土色陶瓶,插着一束山野间常见的小草花。
地上并排铺着两张床榻。
“阿眠这几日同我住在一处。”夏绫解释道。
她看了眼更漏,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这是屋子的钥匙,若是两位娘子有事要离开,就把她锁在屋子里。”
“我们等你回来再走,”海潮道,“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夏绫摸摸表妹的发顶:“听两位姊姊的话,知道么?”
夏眠忽闪着懵懂的大眼睛,走到陆琬璎面前,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用脸蹭蹭她,甜甜道:“阿娘——”
陆琬璎愣了愣。
夏绫连忙将表妹拉开,严肃道:“这是姊姊,不可以乱叫,也不可以蹭人家,知道么?”
夏眠似乎不知道为何突然被数落,嘴一瘪,脖子缩了起来,直往后缩。
“无妨的,别怪她,”陆琬璎连忙上前牵起夏眠的手,“我很喜欢阿眠,阿眠也喜欢姊姊,对不对?姊姊一会儿给你糖吃。”
夏眠一听说有糖吃,什么都忘了,立刻笑逐颜开:“糖,糖……”
说着口水便从嘴角渗出来。
夏绫一脸无奈,拿出帕子替她擦:“乖一些,别搅扰了姊姊。”
连着叮嘱了好几声,方才向两人道别。
夏绫走后,海潮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夏眠倒是不见外,坐在床榻上哼了一会儿歌,冲着陆琬璎道:“阿娘,糖糖……”
“有糖,”陆琬璎这才想起怀里的糖罐,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竹箸,用茶壶里的水洗净了,伸进罐子里卷了一些饴糖,递给她,“还有很多,慢慢吃。”
夏眠接过便舔了起来,口水混着糖水淌了一下巴。
陆琬璎将帕子打湿,不厌其烦地替她擦。
夏眠吃完继续讨,陆琬璎没有半分不耐,将竹箸细细洗净,再替她卷糖丝,如是反复了好几次,方才道:“今日不能再吃了,不然牙要坏了,肚子也会疼。”
夏眠一脸意犹未尽,显然还没过瘾,但她似乎格外听陆琬璎的话,虽然眼中满是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嘬着已经没了糖的竹箸,不舍得放手。
陆琬璎哄着将竹箸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将她拉到身前,扶着她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阿眠,糖也吃了,眼下该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明显在微微颤抖。
海潮想起那可怕的猜测,心口亦是一阵发紧。
夏眠嘟了嘟嘴,低下头,用手指绕着腰带上的结。
选为蚕花娘娘之后,她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白练衫子青罗裙,原本脏得打绺的头发也洗净了,梳了发髻,不过叫她扯松了,有些蓬乱,像只毛茸茸的小兽。
她专心玩着腰带,没有下一步动作。
陆琬璎看了看海潮,脸色发白,试探着问道:“阿眠,吃了糖应该做什么?”
夏眠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弯下腰,将罗裙和亵衣一起捞了起来,提到腰际。
陆琬璎忍不住抽噎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嘴。
海潮面沉似水,走过去将夏眠的衣裙放下来,整理好:“你告诉姊姊,还有谁给过你糖吃?”
夏眠似乎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歪着头,吮着手指。
“是不是石十七?还有夏绢的儿子?”海潮咬了咬嘴唇,“他们是不是给你吃塘了?”
夏眠似乎只听得见一个糖字,眼睛直往窗口的陶罐上飘。
海潮叹了口气,用竹箸卷了些糖,递到她面前,不等她碰到,又收回手:“姊姊问你话,你好好答,就给你吃糖。”
她指指糖罐子:“那一罐子都给你,好不好?”
夏眠双眼倏地一亮,使劲点头。
“平时谁常常给你糖吃?”海潮问。
夏眠眨了眨眼,看向陆琬璎:“阿娘。”
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陆琬璎:“除了我还有谁?”
夏眠吮着手指想了想:“阿姊。”
“是阿绫么?”海潮问。
夏眠点点头:“阿绫。”
海潮将糖凑到她嘴边,等她舔了一口,又收回来:“还有谁?说一个,让你吃一口。”
夏眠:“四一,四一。”
海潮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攫住:“是你姨父石四一?”
夏眠点点头,指着她手里的糖。
海潮将糖凑到她嘴边,说时迟那时快,她忽然张开嘴,飞快地咬下一口糖,然后像是奸计得逞,掩着嘴“吃吃”笑起来。
“不乖!”海潮虎着脸,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角,“还有谁?十七是不是?”
“十七,”夏眠忽然生起气来,“十七坏,打阿眠!”
说着又要去撩裙子,海潮忙拦住她:“下回不管谁给你吃糖,都不可以让他们碰你,知道么?”
夏眠敷衍地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海潮和陆琬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石四一……”海潮咬了咬牙,问道,“他有没有碰过你那里?”
夏眠一脸困惑:“那里?哪里?”
海潮指指她的裙子:“阿眠裙子底下。”
夏眠一听,便弯下腰,撩起裙子,自言自语似地哼唱起来:“阿眠裙子底下有宝贝,让姨父找找小阿眠的宝贝在哪里……”
她的声音轻柔又甜蜜,几乎称得上婉转悠扬,两人却听得毛骨悚然。
陆琬璎浑身颤抖,根本没办法开口,海潮喉咙里也似堵了块石头,不知怎么问下去。
话未说完,夏眠忽然道:“阿翳!”
海潮:“阿翳怎么了?”
夏眠使劲摇头,指着窗户:“阿翳!”
海潮往窗户看去,只见有道人影一闪。
“是谁?”
她刚站起身,门便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狼崽一样的少年阴沉着脸,大步走进屋里,一把握住阿眠的手腕便往外扯:“跟我走!”
夏眠尖叫起来:“疼!疼!”
少年吼道:“说过多少次,不准馋嘴,不准贪别人的糖,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陆琬璎上前阻拦:“你别凶她,会把她吓坏的!”
海潮斥道:“松开!”
少年仿佛直到此时才发现他们的存在,转过脸,死死地盯着她,漂亮红润的嘴唇扭曲成一个狞笑:“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他将夏眠的手一扔,忽然冲过去,用完好的左手抄起糖罐,冷不丁地朝海潮面门砸来。
这一下又快又准,幸而海潮反应比常人快,敏捷地躲开,陶罐砸在墙上,“哐”一声四分五裂,粘稠的饴糖顺着墙流了下来。
夏眠“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像孩童一样撒泼:“阿翳坏!打死阿翳!打死坏阿翳!”
少年默然走到她身旁,用左手去拉拽她。
夏眠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扭个不停。
少年便伸出那只蜷缩的右手,吃力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夏眠瞅准机会,往他胳膊上重重咬了下去。
少年吃痛,痛苦地皱起眉,但却没松手,也不骂她,只是咬牙忍着,脖颈青筋凸起。
夏眠不知是咬累了还是觉着无趣,松开嘴,伸出双臂挂在少年的脖颈上,嘴里还咕哝着:“阿翳坏。”
那一下咬得极狠,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地上。
少年却浑不在意,只是低声道:“莫要再贪别人的糖吃,要吃我给你去弄……”
夏眠:“不好吃,苦。”
少年抿了抿唇:“有不苦的,下次找不苦的。”
他将夏眠放到地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夏眠不再挣扎,由他牵着往外走。
“等等,”海潮上前拦住他们,“夏绫托我们照顾她,你不能把她带走。”
阿翳冷笑:“夏绫算什么东西!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你们还真把她当好人!”
说着便拉起夏眠往外走。
海潮听他似乎知道什么内情,连忙挡在门口,反手闩上门:“什么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你说说清楚。”
少年的笑容里满是讥嘲的意味:“她装得很像,我也差点叫她骗了,也不怪你们把她当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好人了?”海潮问。
阿翳道:“她要是好人,怎么抽中阿眠当蚕花娘娘?”
“原来是这件事,”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巧合罢了,夏绫事先又不知道自己会抽中哪支签。”
阿翳嗤笑了一声:“他们当然动过手脚,夏绫就是要阿眠当她的替死鬼。”
他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却是刻毒的恨意。
海潮不禁有些心惊,想了想,还是将她所知的实情说了出来:“是夏锦算准她会故意抽自己,所以动了手脚。夏绫想抽的自己,她是叫人算计了。”
阿翳一哂:“这些都是夏绫告诉你们的?”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们的,”海潮挑了挑眉,“反正是真的,你不知道而已。”
没想到阿翳却道:“我怎么不知道?夏锦那女人和夏绫在庙门口商量的时候,我就在树上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那女人从小看着夏绫长大,比她亲娘还亲,只会帮着她坑害阿眠。所以我把原来的记号磨平了,换到了另一支签上。”
他眼中满是仇怨,咬牙切齿道:“夏绫是故意抽中阿眠的。”
第59章 茧女村(十六) “我就算死
“会不会弄错了?”海潮想起那夜祠庙中, 夏绫得知抽签结果时一瞬间的惊愕,如果那是伪装的话,未免也装得太像了。
而且装给谁看呢?海潮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夏绫背对人群, 能看见她表情的除了夏锦就只有大觋。
阿翳不耐烦道:“我亲手改的记号, 怎么会弄错。”
“你识字么?”海潮问。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识字怎么了?不识字就连那么简单的事都记不得了?”
海潮:“所以你不知道哪支签是夏眠, 哪支签是夏绫。”
“我知道夏锦那女人鬼心思多, 她要算计阿眠, 我就把签换掉。最后抽出来还是阿眠,你说是因为谁?”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
阿翳将她肩膀重重一推:“让开,别挡着门!”
海潮没顾上痛, 摘下刀横在身前, 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能把阿眠带走。”
少年冷笑:“我不带她走, 三天后他们就要把她送进山洞喂妖怪了!”
“山洞里有什么妖怪?”海潮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少年掀起眼皮:“我知道什么, 凭什么告诉你们?”
陆琬璎走上前来,心平气和道:“我们也想帮阿眠,小郎君不妨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如此才能从长计议。”
少年狐疑地打量着她, 嗤笑了一声:“刚戳破一个夏绫,又来一个夏绫,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自以为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帮这个, 帮那个,不就是为了显自己心善么?真遇上事的时候,只知道自保, 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陆琬璎脸皮薄,叫他呛得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为自己辩解。
海潮看不过去,沉下脸道:“你别欺负陆姊姊人好心善不跟你计较,我却没她那么大气量。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夏眠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帮她出头了么?”
这话似乎触到了少年的逆鳞,他俊秀的脸上瞬间没了表情,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这是我们的事,不用你们假好心,你们离她远点!”
海潮抱着臂:“我们受人之托照顾她,就不可能让你带她走。”
“我偏要带她走,有本事你杀了我。”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要带她去哪里?”
少年向窗外看了一眼:“去哪里都行,只要出了这个村子……”
海潮打断他:“去哪里都行?你们怎么过活?你们有盘缠么?有钱赁屋子么?”
少年一怔,随即道:“用不着你管!”
“什么都没打算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带她走,带她去喝西北风么?”
少年双颊通红:“我可以做苦力,卖力气养她……”
“就算有人要你做工,你起早贪黑地干活,她怎么办?”海潮指指夏眠,“你要从早到晚把她一个人锁在屋子里么?”
少年紧抿着嘴唇,眼神桀骜,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更不用说,村口的石梁断了,”海潮略微缓颊,“你带着她,逃不出几里地,就被村里人抓回来了,现在他们要她当蚕花娘娘,也许不会拿她怎么样,等一年以后,那怪蚕养出来了,她以后还有好果子吃么?”
少年哑口无言,眉宇间也鲜见的有一丝慌乱。
陆琬璎也劝道:“此时带她走绝非上策。”
“不带她走,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去受罪么?”
“那山洞里究竟有什么?”海潮问,“你进去过?”
少年咬了咬唇不说话。
海潮虎着脸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是真心想救阿眠,你藏着掖着,我们怎么救她?”
阿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转头告诉族长和夏绫?”
海潮也失去了耐心:“不说算了,那你带她走吧,你们自求多福,运气好走不出山里就被老虎吃了,运气差点走了出去,被人卖了。”
阿翳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没进过那山洞,但是见过里面的妖怪。是在一幅画上看见的。”
海潮:“哪里的画?”
“祠庙里,”阿翳道,“小时候我常偷偷溜进祠庙偷吃贡品,有一回前脚刚进去,后脚族长和大觋就来了,我只能躲到里面堆杂物的屋子里。
“他们总也不走,我等得睡着了,醒来天已黑了,门从外头反锁,我出不去,又不敢叫人,只能在里面过夜。
“那时候是腊月,我冷得睡不着,就想找些东西扔火盆里烧着取暖,可找了半天没找到能烧的东西,后来我在神台下找到个暗门,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卷古书古画,一股霉味,全是灰……”
海潮愕然:“你不会把那些东西烧了吧?!”
阿翳斜了她一眼:“那些东西全发霉了,看着不像有人要的,再说我那时候都快冻死了,还顾得上这些!”
“行吧,”海潮无可奈何,“你接着说,那些书和画上有些什么。”
阿翳道:“书上都是字,我看不懂,里面只有那一卷画,画着神蚕、五色桑、还有石四一死后变的那种蚕人……有一张图,那时候我看不懂,但是记在了心里,过了几年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图?”海潮问。
阿翳的眸色暗下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生娃娃的样子,但是生的不是孩子……”
海潮心头一跳:“不是孩子是什么?”
阿翳:“蚕种……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蚕种……”
海潮和陆琬璎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怕了吧?”阿翳讥嘲地撇了撇嘴角,“怕也不奇怪。这村子里怪事多的是,不用你们这些外人多管闲事。”
顿了顿:“对了,我好心劝你们一句,早点走吧,村子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
“什么闲话?”海潮问。
阿翳目光闪动,幸灾乐祸道:“说是你们这些外乡人得罪了马头娘娘,这才给村子招来了灾祸。”
海潮蹙眉:“是谁开始传的?”
阿翳:“这种事谁知道。你们趁早走吧,这事你们管不着,人我一定会带走,你们拦着我也没用。”
他回头看了眼没心没肺吮着拇指的少女,坚决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她做蚕花娘娘。”
海潮:“谁说我们不会管?”
阿翳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即道:“你们又不认识她,关你们什么事?”
“我们就是见不得这种不把人当人的事,不行么?”海潮向陆琬璎道,“对不对?陆姊姊?”
陆琬璎郑重地点点头:“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少年狐疑道:“我凭什么信你们?”
海潮一哂:“除了信我们,你还能怎么办?”
陆琬璎:“小郎君不妨等几日,若是我们也无计可施,便助你们逃出村子,如何?”
海潮也道:“就算你们要逃,有我们帮忙,不也比自己乱跑好?”
阿翳迟疑半晌,终于咬着牙点点头,慢慢松开了夏眠的手,盯着海潮和陆琬璎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一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
……
是夜月明如昼,海潮回到住处时,梁夜还未睡,坐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等她。
海潮将夏眠和阿翳的事同他说了一遍:“我总觉得抓阄的时候夏绫那副模样不像装出来的,可是阿翳也没道理骗我们。
“你说会不会是夏绫猜到了夏锦的想法,故意反着来,结果因为阿翳换了签,反倒抽到了夏眠。”
梁夜思索片刻,摇摇头:“夏绫若真如看似那般胸无城府,她不会想得那么深。”
顿了顿:“她是族长之女,将来要继承族长之位,有手腕有谋略并不是坏事,若她真有城府,没必要装成天真烂漫的样子。”
海潮皱起眉头:“难道真的像阿翳说的那样,夏绫是故意抽中阿眠?”
她私心希望夏绫表里如一,在这诡异的村子里,每个人都好像藏着阴暗的秘密,只有夏绫是个例外。
梁夜:“也可能有别的巧合。不过多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
海潮点点头:“对了,今晚我想去趟禁地,戴上鬼面去那洞窟里探一探。”
梁夜蹙了蹙眉:“假如那少年说的是真话,那洞窟里不知藏着什么怪物,贸然进去也许会遇到危险。”
“我只是戴着鬼面看一眼,不会离开石壁。”
梁夜沉吟半晌,方才颔首:“我和你一起去。”
海潮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改,便道:“穿上那件黑斗篷,村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可得小心点。”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衣裳、披了斗篷,便即趁着夜色,从兰青上回带他们走的小路悄悄出了村子,穿过桑林,来到禁地。
进了山洞,梁夜点燃灯笼,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那扇刻着马头娘娘的石门前。
海潮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听了听,没有任何声音。
她从衣襟里取出鬼面展开。
“凡事小心,”梁夜道,“一旦察觉有异动立刻出来。”
“好。”海潮答应着,将鬼面罩在脸上,刹那间融入了崖壁。
在崖壁中移动和墙壁中并无太大不同,但当她试图移动到石门内侧时,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挡在外面。
她不信这个邪,又试着从旁边的崖壁绕过石门,可那堵无形的墙却似无限延展,四面八方都没有空隙可钻。
海潮估摸着鬼面快要失效,这才悻悻地回到石门前,摘下面具,摇了摇头:“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这洞窟进不去。”
梁夜闻言并不惊异:“这洞窟涉及第二个秘境的关键,应当不能用法器走捷径。看来只有先取得蚕神祭上那七支金簪。”
海潮有些泄气:“还以为找到了好办法。”
她忽然侧过头,狐疑地看着梁夜:“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梁夜一顿,轻描淡写道:“不试试我也不知道。”
“我怎么不信呢,”海潮皱了皱鼻子,“白跑了一趟,还踩了一脚的蝙蝠粪!”
她一边说一边将鞋底在岩石上蹭。
梁夜道:“先回去吧。”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也只能这样了。”
……
一夜酣眠,海潮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恍惚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只觉浑身酸痛,手脚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打了个呵欠,见陆琬璎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手里还拿着洁牙用的青盐,显然也是刚起床不久。
“陆姊姊,外头出什么事了?”
陆琬璎转过身,脸色苍白,神色张皇:“村人好像将我们的院子围起来了。”
外头的吵嚷声越发嘈杂,像是开了锅。
“我出去看看,”海潮翻身起床,“你闩好门,没事别出来。”
她飞快地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到外面,只见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有的手拿棍棒,有的扛着锄头铁锹,群情激昂,仿佛随时要冲破小小的篱门闯进来。
兰青一个人拦在门口,被激愤的人群推来搡去,他似乎在竭力劝说他们,然而没人听他解释,他的声音还没传出来便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
海潮正疑惑那些人为什么将院子围起来,程瀚麟和梁夜也从房中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刚睡醒。
三人面面相觑,程瀚麟搔了搔头:“这是怎么了?”
他们一出来,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招来的灾祸!”一人隔着篱墙指着他们喊道。
“对,就是这些人得罪了马头娘娘,马头娘娘才降下天罚!”
海潮都快气笑了,抱着胳膊道:“你们的马头娘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怎么得罪她,她怎么不弄死我们?”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一人道:“这小娘还强词夺理!你们一进村就死人,还说不是因为你们!”
“对!对!就是因为你们!”
“跟他们废什么话,赶紧把他们赶走!”
海潮道:“什么天罚,那些人都是人杀的!”
“胡说!”有人喊道,“你们没来的时候村子里一直好好的!”
“大觋都死了,还说不是天罚!”
“不把他们赶出村子,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
海潮待要继续分辩,梁夜拉了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道:“与他们说不通道理,背后一定有人煽动,我们静观其变,先看看那人有何目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不再理会那些人的叫嚣。
那些村民对他们的身份显然有些忌惮,叫嚷得虽凶,却没人敢当真冲进去。
忽然一个女人喊道:“把他们放走了,蚕神娘娘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再说他们知道了我们村子里有宝蚕,要是出去了乱说,引得人来抢怎么办?”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一回想,是阴蚕祭上与夏锦打赌那人。
难道她就是那个挑头的?
另一人道:“那你说怎么办?”
女人咬牙切齿:“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他们祭蚕神!”
第60章 茧女村(十七) “是他杀了
此话一出, 连群情激愤的村民们都是一愕,喊打喊杀的声音低了下来。
兰青怒极反笑:“你们是疯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还是高喊道:“杀害朝廷命官,整个村子都要陪葬!”
有人怯怯道:“他们是当官的, 杀了不好吧……”
女人道:“蚕神娘娘已经降罪了, 连大觋都死了, 不用他们的血祭神, 不怕下一个就轮到你?”
“可毕竟是朝廷的人, 万一皇帝追究起来……”
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见过朝廷?见过皇帝?难道朝廷会为了这几个人派兵过来?”
她顿了顿:“就算真的追究起来,你不说,我不说, 谁知道他们来过村子里?”
村民们听她这么一说, 胆气又壮了起来。
“石绡说得对, 只要我们都不说, 就是皇帝来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杀了他们血祭马头娘娘!”
人群又跟着沸腾起来, 将棍棒和铁具敲得铿锵作响,作势要推倒篱墙闯进去。
海潮背上沁出冷汗,不禁按住刀柄,这些村民没什么武艺在身上, 但毕竟有几百号人,她一把刀怎么敌得过?而且这些人不是妖怪, 是活生生的人, 她当真能下得去刀么?
一旦将刀拔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正踌躇着,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沉着的眼睛。
梁夜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仿佛雪片落在人后脖颈, 却叫人心中寒意顿生。
众人有些不安,困惑地看向那个俊秀得不似凡人的白衣男子,尽管他举手投足文质彬彬,生得十分清瘦,甚至有些文弱,一看便不是会武的,但不知为何令人心生惧意。也许是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许是他淡漠的眼神。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心里反倒没了底。
那名叫“石绡”的女人见人群的气焰低下来,不由急了,瞪着梁夜道:“你笑什么?”
梁夜淡淡道:“我笑你们对皇帝和朝廷一无所知。”
他这句话引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
女人脸上有惶惑一闪而过,不过还是对众人道:“你们别被这后生骗了,他只是嘴硬!”
“既如此,动手吧,”梁夜轻描淡写道,“谋害朝廷使官等同谋逆,你们中间有谁打算出头做这首逆?等朝廷派兵来时,将首逆交出来,或许还能留几个活口。”
村民们都看向石绡。
石绡咽了口唾沫,额头和鼻子上不知不觉冒出了层油汗,口中喃喃道:“他在诈我们,朝廷怎么会派兵来……”
梁夜看了眼程瀚麟:“程公公是天子近侍,你们若是不信就动他试试。”
程瀚麟一愕,张了张嘴,随即挺起胸膛:“没错,杂家是天子宠臣,日日在御前侍奉,天子离了杂家茶饭不思,夜里都睡不安稳!敢动杂家一根毫毛,山头都给你们踏平了!”
海潮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只能佯装咳嗽,用袖子遮住脸。
石绡也不傻:“皇帝要真一日都离不了你,怎么会把你派到这深山里来纳贡?”
程瀚麟一时语塞,不由看向梁夜。
梁夜不慌不忙:“事到如今,程公公也不必隐瞒了。”
他扫了眼众人:“程公公此来是奉天子之命,寻一种古书所载,名为‘冰魄绫’的神物用作殓衣。”
程瀚麟立即附和:“此等重任,除了亲信近侍,谁能担当?”
村民们一听“冰魄绫”三字,都是面面相觑,只有兰青看着梁夜,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他们知道登仙绫的事,看来是真的……”有人小声道。
“动了他们,皇帝真的怪罪下来怎么办……”
“还是算了……”
石绡见人心浮动,有些慌了神,气急败坏道:“就算他们真是皇帝信重的人又怎么样?我们全村人一起咬死了他们没来过,官差难道还能直接杀人?我不信就没有王法……”
她的话被一声轻蔑的哂笑打断。
梁夜道:“你们如何确保严刑逼供之下没人说出来?”
漠然而凌厉的眼风扫过人丛,众人只觉仿佛有一股寒风吹过,不禁背后发凉。
“你们不能保证,但凡有一个人没动手,就有可能把其他人供出来,”梁夜道,“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想好了要亲手杀人么?”
顿了顿:“还是你们不止打算杀我们,还要杀掉所有不敢动手的人?”
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们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高举“凶器”的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石绡正欲开口,梁夜看着她道:“你既然以为本官是虚张声势,为何不做第一个动手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你煽动良民谋害朝廷命官,是何居心?”
“对啊,石绡婶,你单调唆我们去杀人,自己为什么光说不练?”
“自己躲在后头当缩头乌龟……”
“莫不是把我们当傻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许多人忘了几个外人,将矛头对准了石绡。
石绡急忙替自己辩解:“我……我也是怕蚕神娘娘怪罪村子……”
也有人替她说话:“石绡婶也是热心肠,为全村人着想……”
石绡立刻接口:“对啊,难道我是为了自己么?”
又是一声轻笑。
石绡一听那笑声,脊背便是一僵。
“族长尚且不曾说什么,”梁夜道,“你就越俎代庖,莫非是想取而代之?”
石绡一惊,慌忙道:“我对族长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有人讥诮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对啊,”另一人附和,“族长姓夏,她姓石,两家人怎么会一条心……”
照例有与她亲近的帮她辩解,村民很快分成了两派,针尖对麦芒地吵了起来,倒把本来的目忘了。
海潮瞥了眼梁夜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纳罕,他只用三言两语就挑拨得村民们起了内讧,言语当真比刀还厉害。
他这算计人心的本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是在长安这三年,抑或只是从前自己不够了解他?
两帮人越闹越凶,眼看着要动手,人群边缘忽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海潮听出那是夏绫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咳嗽,一个有些虚弱但仍旧威严的声音道:“你们是当我死了?”
“族长来了……”
“这回要吃挂落了……”
“快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开,给族长母女让出道来。
族长夏罗脸容憔悴,眼窝和脸颊都陷了下去,但眼神依旧坚毅,充满威严,鼻子两旁的法令纹越发深刻。
她先向梁夜等人请罪:“小民约束村人不力,冒犯尊驾,请尊驾降罪。”
说着便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梁夜见她双膝打颤,显然十分吃力,但并不出言阻拦,任由她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程瀚麟有些不落忍:“起来吧。不是杂家要追究,但我等奉皇命来此,代表的是天家的颜面……”
“小民明白,”族长道,“小民定然给尊驾一个交代。”
她由夏绫搀扶着,颤抖着双腿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扫视众人,目光如同钢刀,所及之处仿佛能刮下一层皮。
村民们都低下头来,不敢与她对视。
“是谁挑的头?”她冷冷道。
众人都看向石绡,石绡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你瞒着我自作主张,要对朝廷命官动手?”夏罗道,“要不是阿锦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要打着我的幌子杀人?”
“奴不敢……”石绡嗫嚅道。
族长冷哼了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没什么不敢。不如我退位让贤,把这族长的位子让给你。”
石绡连声告罪,声音都因恐惧变了调。
族长向夏绫道:“蚕花娘娘出嫁在即,这几日不宜杀生,先将她关进水牢,三日后再行水刑。”
石绡大骇:“族长饶命,小民知错了……”
夏绫亦是大惊失色:“阿娘……绡婶是有错,但最不至死……”
族长打断她,声音冰冷而带着明显的讥诮:“至不至死是你说了算的?”
夏绫白皙的脸蛋顿时涨得通红,仍然不肯放弃:“可是……”
“不必多说,她差点就招致灭村的大祸,受水刑已是便宜她了,至于是死是活,自有神明定夺,”族长厉声道:“谁替那罪人求情,便与她一起受刑!”
说罢她剜了女儿一眼,眼睛里全然没有人母的温情。
夏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替人求情。
石绡知道没了唯一的指望,指着族长骂道:“夏罗你这毒妇,明明……”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上前,用布团堵住她的嘴,另一人在她膝窝里重重踢了一脚,石绡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着被那两人拖走了。
其他人个个噤若寒蝉。
族长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这回不发落你们,下回好自为之。”
众人如蒙大赦,口中唯唯诺诺,如鸟兽一般散了。
族长推开夏绫扶着她的手,冷冷道:“你去祠庙里跪一个时辰,好好思过。”
顿了顿:“你将来要继承族长之位,也该懂点事了。”
夏绫低着头不吭声。
族长皱起眉,额上一个深刻的川字:“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这母女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原先族长待女儿也冷淡,但冷淡中尚且流淌着一丝脉脉的温情,但眼下她看这女儿却像看陌生人一般,甚至带着股若有似无的恨意。
夏绫咬了咬唇,转头看了一眼海潮,泪眼中满是恳求,海潮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待夏绫走后,族长叹了口气,向几人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点点头,海潮去叫了陆琬璎,四人跟着族长到了她的院子。
夏罗又赔了一回罪,末了叹口气道:“村中接二连三出事,人心浮动,今日之事虽是有心人挑拨,却叫小民心惊胆寒。”
她顿了顿,目光从程瀚麟脸上滑过,落在梁夜身上,显然很清楚谁才是这四人中真正难对付的一个:“几位金尊玉贵,若是有个闪失,小民和整个茧女村都担待不起,还请几位尽早离开村子,以绝后患。”
梁夜目光微动:“莫非族长也以为这些祸事是我等招来的?”
“小民不敢,”族长立刻道,“村中之事自然与尊驾无关,只是村人愚昧,人云亦云,容易被有心人蛊惑利用,若是牵连尊驾,小民万死莫赎。”
“族长也以为这些事是蚕神降下的天罚?”梁夜道。
族长神色一凝,薄而刚毅的嘴唇抿成一线,良久方道:“小民以为,是有人借鬼神之说暗中杀人。”
“哦?”梁夜挑了挑眉,“族长知道凶手是谁?”
族长缓缓地点点头,眼眶发红:“说起来,此事亦是我之过,是我没将那孩子管教好。”
“族长说的是何人?”
“阿翳。”
海潮不由瞪大了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残疾少年?”梁夜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族长如何知道的?”
族长叹了口气,转身从案上拿起一物,却是件黑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古朴的金色花纹。
海潮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大觋的法袍?”
族长点点头:“是在阿翳房中发现的,藏在席子底下。”
“是他杀了大觋?”梁夜道,“他自己承认的?”
族长摇摇头:“他察觉到我起了疑,已逃走了。”
“他为什么要杀大觋?”海潮问。
“为了钱财,”族长道,“他带走了大觋的黄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