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噬人宅(完) 双更合一
海潮拔出采珠刀, 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萧元真后背的衣裳。
海潮望着那片刺目的殷红,只觉一股巨浪袭来,双脚一轻,便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 飞速穿过萧元真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双脚重新感觉到地面时, 她仍有些恍惚, 疑心自己仍然身在梦中, 直到耳边传来“隆隆”的声响,地面跟着震颤。
宅子在坍塌。
她看见萧元真伏在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还在从后背的伤口上流出来。
萧元真坐倒在地, 把琴紧紧抱在怀里:“你赢了……”
海潮丝毫没有战胜妖鬼的喜悦, 心口里像是堵了团湿绵。
萧元真显然不是好人, 可她算是坏人么?海潮也说不清楚。
墙上的灰泥开始“扑簌簌”往下落。
萧元真乜了海潮一眼:“这宅子要塌了, 还不快走?”
“你呢?”海潮问。
“怎么你还想救我?”萧元真扯了扯嘴角,“多谢好意,不过我早已经不是人了。”
说话间,她苍白的脸渐渐变得透明, 好像除了血以外,还有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从她身体里不断流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忽然问。
海潮不答反问:“梁夜在哪里?”
萧元真目光有些复杂, 像是讥嘲, 又仿佛带了一丝怜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可是杀我的人。”
海潮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萧元真一哂:“我是快死的人了, 你没什么可以威胁我。我劝你还是快走吧。”
话音未落,平阴上一块雕花砸落下来,房梁也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海潮还刀入鞘:“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大门不是开着?”
“我不是问这个。”
萧元真道:“我不知道。”
虽然她嘴角还是带着讥嘲的笑意, 但海潮从她眼睛里能看出来,她没说谎。
难道出秘境的关键真的不在她身上?
“不过我知道这宅子的秘密,”萧元真笑着往正房看了一眼,“三百多年前,有人在这宅子里布了一个阵法,杀了九十九个女子祭阵,他们被填在一个大坑里,待血肉消融,骨殖被收起来砌进那间屋子的四壁中,他们的魂魄和怨气也被禁锢在这座宅子里。”
海潮听得心惊肉跳,想不出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么残酷邪恶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这宅子告诉我的,”萧元真一笑,“我选中了她,她也选中了我。”
几句话之间,萧元真的身影又淡了一些,已经像个模糊的影子。
“好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萧元真道,“你可以走了。”
随着她逐渐消散,这宅子也在迅速腐朽衰败,仿佛三百多年的光阴转眼之间降临,压得柱子不堪重负,房梁摇摇欲坠,原本一尘不染的屋子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味,到处是厚厚的蛛网。
房子快坍塌了。海潮只好转身向外走去。跨过屋槛时,她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她顿住脚步,转身望向抱琴的女子。
“苏洛玉死时没有怪你。”她道。
萧元真自嘲地一笑:“你怎么知道?”
“说不定是她让我们来渡你的。”
萧元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终于什么也没说。
不堪重负的梁柱终于断裂,轰然一声巨响,烟尘如浓云升起,屋子坍塌下来。
屋子坍塌的刹那,海潮看见萧元真将脸颊贴在琴上,粲然地笑了。
无论是现实还是回忆中,她都从未见过萧元真笑得这样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海潮没再停留,转身向外跑去。
震颤像水波一样从萧元真所在的屋子向四周扩散,周围的屋子也开始倒塌,整座宅子都在坍塌。
轰隆隆的巨响一声接一声,扬起的尘灰遮天蔽日,黄埃笼罩的宅子犹如黄泉地府。
海潮看不清周遭,只能凭着感觉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所在的院子跑,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有苏家的奴仆,也有庾县尉带来的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有的还流着血,但好在幸存下来的人不少。
她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身形衣着,然而没有梁夜。
不一会儿,震雷般的坍塌声中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但绵长,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嘈杂。
是法螺的声音。
海潮循着声音跑去,不久就遇到了程瀚麟和陆琬璎。
陆琬璎一把抱住了海潮。
程瀚麟把法螺从嘴上摘下来揣进怀里,上气不接下气:“海……海潮妹妹,总算找到你……快吹断气了我……”
见两人都全须全尾的,海潮松了一口气:“我没事,只是还没找到开门的办法。”
“没事,还有时间,我们一起从长计议。”陆琬璎道。
海潮点点头:“你们先出去吧。”
陆琬璎:“你呢?”
“我,”海潮回头看了一眼,“我再去找找……”
虽然亲眼看着梁夜坠入鬼面口中,但她总觉萧元真神色有异。
她不是说天黑以前杀不了他们么?那梁夜理应还活着,说不定他还在某间尚未倒塌的屋子里,他的腿有伤,又那么直直地跌下去,没准撞到头晕过去了……
可是那假沙门呢?海潮忽然如坠冰窟,假沙门是他们三个亲眼看着断气的。
“我们和你一起找吧。”程瀚麟的声音将她拽了回来。
陆琬璎也点头。
海潮摇摇头:“你们跑得慢,容易被落下的木头瓦片砸伤,还不知这宅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就随便找一找,实在找不到就出来。”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道:“我们在这里反而要让海潮分出心神照应,走吧。”
程瀚麟这才点点头:“海潮妹妹小心。”
“放心吧。”海潮一笑,便即转身向宅子深处跑去。
天已几乎黑透了。
海潮一次次冲进尚未倒塌的屋子,大声喊着梁夜的名字。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她。
有几回她险些被压在倒塌的屋子里,好在跑得快,不过脸上和胳膊上也被掉落的木石砸中擦伤了好几处。
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渐渐的,依然矗立着的屋子越来越少,直至一间不剩。
尘埃也散去了,月亮露出惨白的面孔。
四周阒然无声,借着月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堆堆废墟犹如坟冢。
心里有个声音说放弃吧,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就是个变了心的男人么,还管他做什么?
可是海潮仍然拖着双腿在坟冢间走着,一次次双手搬开断木,挖开土石,仿佛这样就能把梁夜找出来似的。
你这是白费功夫,望海潮,那个声音说。
海潮怎么不知道这是白费功夫,她只是不得不做点什么,才能把汹涌的潮水拦在堤坝外面。
指尖磨破了,指甲劈裂了,手上满是尘土混着血,可她却感觉不到痛。
可是力气终究有用尽的时候,连她也不例外。
手臂沉得抬不起来,双腿打颤,再也拖不动了,嗓子也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在一根断梁上坐下来,终于捧着脸啜泣起来。
她只哭了一小会儿,逼自己收住了泪,力气恢复一些了,她还要继续找。
海潮提了一口气,支撑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海潮。”
海潮蓦地转过身,只见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废墟后走出来。
如水的月光洒落下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几乎像是人在发光,有一瞬间海潮疑心那不是真人,而是梦中走出的幻影。
她呆立在原地,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也不敢眨眼,仿佛只要她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直到梁夜走到近处,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梁夜受了伤,额角在流血,发髻散了,青袍也扯破了,一身的尘灰和血污,可莫名还是让人觉着干净。
海潮走上前去,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及他微凉的肌肤,她方才相信那是活生生的他。
委屈、疲惫、疼痛,一下子汹涌而至,但她心里的堤坝再也没有坍塌的危险。
“别怕,我没事。”梁夜抬起手,大约是想摸摸她的头顶。
小时候每次她一哭,他就只会这么安慰她。
不等他的手落下来,海潮将他一推:“明知道自己身体弱,腿还瘸了,逞什么强!”
梁夜趔趄了一步,垂着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不欠我什么,”海潮吸了吸鼻子,“用不着舍命来救我,听明白了么?”
梁夜抿了抿唇。
“听明白了么?下次顾好自己,别拖我后腿就行!”海潮提高声音,可嗓子哑了,破了音,气势大减。
海潮觉得自己像只扯着嗓子乱叫的鹅。
梁夜嘴角弯了弯:“明白了。”
“笑什么?还有脸笑!”海潮瞪了他一眼,“走吧!陆姊姊他们快等急了。”
说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一口气走出十来步,她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梁夜拖着腿,走得有些艰难,不知是不是腿伤又加重了。
正想着,梁夜被横倒的断树绊得趔趄了一下,海潮走过去,伸出手。
梁夜怔了怔,抬起手,指尖刚触到海潮的手又缩了回去。
海潮一扬眉毛,没好气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瞎讲究什么,我方才背了程瀚麟一路……”
话音未落,梁夜已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住。
海潮第一次发现他的手竟比她的大了这么多,手指尤其长,一握就能将她整只手包覆住。
“手怎么这么凉。”她嘟囔了一句。
在京城好吃好喝的怎么还气血两虚了,还瘦成这样。
“你找了我很久?”梁夜侧头看她,又拉起她的手,看见她血肉模糊的指尖,眉头紧紧蹙起。
“别看了,就是弄到点灰泥,”海潮蜷起手,“没找多久,就顺路找一找,好歹你是为了救我么……再说多亏了你的提示我才想到对付萧元真的办法。”
“萧元真死了?”梁夜问。
海潮轻轻叹了口气:“死了。也是个可怜人。”
顿了顿:“不过我们还是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信物不在她身上。”
梁夜颔首:“我们再想办法。”
“对了,”海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梁夜沉吟片刻:“被鬼面吞噬后我便失去了知觉,直到方才听见你呼喊我才惊醒,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一堆废墟里,刚好身边一堵断墙支起了倒塌的梁木,侥幸安然无恙。我就循着声音来找你了。”
虽然他说得平淡如水,但海潮却一阵后怕,他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要是房子坍塌时砸得不巧,恐怕在睡梦中已被砸死、压死了。
“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海潮皱了皱鼻子,“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
正说着,前方传来人声。
海潮这才发现他们脚下都是干干净净的平地,没什么会绊人跌跤的障碍,连忙将手抽了出来。
程瀚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海潮妹妹,是你么?”
“我们在这里!”海潮举起手,向他挥了挥。
程瀚麟大喜过望:“找到子明了么?子明——”
海潮无可奈何道:“找到了,他在。”
话音甫落,就见一人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冲过来,一头往梁夜身上扑:“子明——子明——”
梁夜往旁边让了让:“我没事。”
程瀚麟握拳往他肩上重重一击:“你可把我吓死了!”
海潮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是想把他打死么?”
程瀚麟忙收回手:“子明,你没事吧?受伤了么?”
海潮看不下去,朝陆琬璎跑去:“陆姊姊,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我们等了好久,见你总也不出来,便来找你了,”陆琬璎眼中含着泪光,“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
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庾县尉和他下属,此外还有几个苏家奴仆,濯星也在其中。
海潮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些人好容易逃出生天,再也不会踏进这宅子一步,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折返。
陆琬璎道:“庾少府他们都自告奋勇来帮忙。”
海潮看了看庾县尉,只见他灰头土脸,官帽不见了,官袍也破了,连嘴上的胡子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庾县尉往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海潮一拜:“多谢望小娘子仗义相救,请受庾某一拜。”
他的下属也都跟着下拜,那铁塔似的魁梧下属双膝跪下:“小娘子救命之恩,某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海潮唬了一跳:“不用这样,我只是顺手拉了一把……”
不等她说完,他不由分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海潮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
铁塔道:“某这条性命是小娘子救的,小娘子只管吩咐。”
海潮指着原本是正院的方向:“那里埋了许多骨头,都是一些惨死的女人,我想把他们收殓了,找片有山有水的地方埋了。”
“这有何难!”铁塔拍拍胸脯,“弟兄们,跟我走!”
濯星对留下的苏府奴仆道:“我们也去帮忙。”
海潮向她点点头:“多谢你。”
濯星走到她身边,揉了揉眼皮:“娘子她是……”
海潮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会留下来,轻轻点点头:“她在西厢房里。”
濯星有些茫然,更用力地揉着眼睛,低着头道:“主仆一场,我去送送她……”
清理废墟比料想的更费时间,不知不觉已是破晓。
城南许多百姓醒来才发现,昨夜的地动山摇不是打雷也不是地动,却是那座矗立三百多年的老宅一夜之间塌了。
不少人大着胆子进来看热闹,问清他们在做什么,也卷起袖子来帮忙。
清理出的遗骨越来越多,很多骨头上有凹陷和刀伤,是被生生砍断的,可见那些女子死前受了许多折磨。
日头渐渐升高,正院的废墟总算清理干净了。
有人数了数,头骨总共有一百个,其中只有一具骸骨尚具人形,是从西厢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骸骨失了左手,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琴。
骨头砸断了几处,那张琴却完好无损。
海潮要了块布,将琴擦干净,看了眼萧元真的骸骨:“把琴和她葬在一起吧。”
有人牵了骡马,拖了车来,将一堆堆骸骨装到车上,拉去城外的山坡。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将这些遗骨全都下葬。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坳里。
第七日快结束了,妖宅没了,召来妖怪的人也死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取得离开这里的信物。
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陆陆续续下山了。
庾县尉走过来,看了几人一眼,笑着道:“你们不是长安青云观的道士吧?”
海潮正犹豫要不要辩解,庾县尉又说:“不用扯谎,庾某已着人查过,长安有青云观,但根本没有诸位。”
海潮干脆承认道:“庾少府要把我们抓起来么?”
庾县尉哈哈大笑:“小道姑,你身手不错,要不要留在县衙,为朝廷效力?”
海潮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庾县尉露出遗憾之色,向几人一礼:“山高水远,就此别过。若几位再来芜城,请赏光来寒舍饮杯水酒。”
“好。”海潮一口答应。
庾县尉和一众下属向几人一揖,纷纷上马下山去了。
待人走后,海潮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方才忙时不觉得,此时停下来,她才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不酸不痛,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正想着找处山泉喝个饱,有一只纤手递来一个水囊。
海潮以为是陆琬璎,赶紧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只觉格外清冽甘甜。
“多谢。”她抹抹嘴,一转头,发现给她递水的是一个圆脸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海潮心里一动,目光落到她下颌上。
那里果然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你是……苏洛玉?”
女子笑而不答,眼睛像两弯月牙。
她向几人团团一拜,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给海潮。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朵茎秆萎蔫,花瓣零落,看不出颜色的莲花。
海潮接过莲花,恍然大悟:“是你的执念把我们带来这里的?”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躬身再拜,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海潮低头一看,手中莲花化成了一颗珠子,在夕阳中微微发着光。
一道火焰门缓缓出现在面前。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海潮站起身,朝山下的芜城望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城中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本是极温暖的景象,但此时看来,这一栋栋房舍却像一头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妖兽,瞪着黄色的眼睛,张着黑洞洞的嘴,仿佛要吞噬什么。
“我们走吧。”她转过身,对梁夜道。
四人依次穿过火焰门,先是陆琬璎,再是程瀚麟,两人消失在门里,梁夜向海潮道:“你先走。”
海潮也不同他客套,跨进门中,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不等她看清周遭的景象,一股熟悉的,咸腥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海风。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船随着海浪轻轻颠簸,眼看着要随水飘远,那艘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采珠船。
回来了!她心中一阵雀跃,难道西洲的种种,只是她在海上昏迷之后的一场大梦?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心里又涌出一股失落。
她一骨碌爬起来,踏着海水向船跑去,走到近处一看,却是一怔。
船不是空的,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是梁夜。
……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火焰门渐渐缩小,化为一张泛黄的纸页。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终不能厌之,一夕而人畜皆死,复成荒墟,然朱楼翠幕,十年不改,花卉繁茂,莸秽不生。
入夜则有丝竹清越,异香霏霏,每有误入者,辄化为枯骨,刺史尝欲焚毁之,遣州府兵数十人入内,俄顷亡失所在,遂罢。
云是前朝明帝龙潜时所构山池。帝少时不为君父所重,谪居于此。
后诸王夺适,帝亦有志,卜于方士,言其身弱无根,为女子所妨,举兵必败,乃杀妻妾九十九人,镇于宅中,以困其厄,逆其命势。历数百年,宅化为妖,遂至贻害一方。】
纸尾的文字一个个褪去,最终变化成新的篇章。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有客自天外来,推知此间主人谋财害命,杀故妻阖家数十余口,有京都妓萧氏,枕戈尝胆,借妖宅之力雪故人之仇,亦为妖宅所迷。
天外客斩除妖邪,荒宅一夕倾颓,残垣中女子白骨累累,计有上百人,百姓悯之,敛而葬于南山。
荒宅噬人之事遂绝。每风日恬煦,天清月皎,行人常闻宅中琴声。
尝有行商自外乡来,路远疲极,误入其中,见房舍严然,雕阑绮绣,泉石莹彻,异花骈植,圆池中有莲花百余株,皆异色。
客见二女憩庭中,一女蹴秋千,一女抚琴,琴音悠远,有如天籁,俄而失其所在。不觉寤寐,醒则在荒丘之上。】
【噬人宅】完
第42章 渔村 “该不会要
海潮走近了一看, 才发现她的采珠船破了,船舷上有道裂缝,随着船身晃悠,海水灌进了船里, 梁夜有一半身子已经被海水没过, 他却是双目紧闭, 似乎是睡着了。
海潮推了推他:“喂, 醒醒。”
梁夜蹙了蹙眉, 长睫轻颤,慢慢睁开眼。
日光太耀眼,他觑起眼, 盯着海潮看了一会儿, 眼神方才清明起来:“海潮……”
海潮松了一口气:“快起来, 船要沉了。”
梁夜坐起身, 看看船底的海水:“我们在哪里?”
海潮望了望崎岖的海岸线, 熟悉的白骨壤,又手搭凉棚向海面上张了张,弥漫的水气中,断望崖从远处看仿佛一根长长的獠牙。
“我们回合浦了, ”海潮把手递给他,拉他出了船, “不过这里离村子很远, 这片海岸在断望崖北边,我从没来过。”
她顿了顿:“先帮我把船弄上岸。”
两人一个拖, 一个推,合力把船弄到沙滩上。
海潮发现她的船不止一条裂缝,好几处船板都松了, 险些就要散架。
她叹了口气:“船是不能用了,只能先扔这里,走回村子里,取了工具再回来修。”
梁夜点点头,开始拧衣裳和长发里的海水。
离开了第一个秘境,他们身上的道袍消失了,又换回了原来的衣裳,海潮一身短衫,梁夜则穿着七天前初见时的中衣,此时已经湿透了。
“西洲的事你还记得吧?”海潮坐在船舷上,试探着问道。
梁夜点点头,抬起眼看她:“我们是先后穿过火焰门的。”
西洲的事果然不是她做梦!
“我们怎么回来了?”海潮道,“后面的秘境还算不算数了?”
梁夜想了想道:“既然帛书上写着七个秘境,应当还有后续。或许只是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前让我们略作休整。”
他望了望波光粼粼的海面:“海潮进入西洲之前,是什么时辰?”
海潮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想起那片白茫茫笼罩整片海域的浓雾:“应该已经天亮了,是早晨……”
“可记得在什么地方?”
“我夜里去断望崖采珠……”话说到一半,海潮觑了梁夜一眼,见他蹙起眉,嘴角也沉了下去。
他一向是不赞同她下海采珠的,大半夜的一个人就更不用说了。
海潮一时有些心虚,但随即想起他们已经没瓜葛了,她想什么时候采就什么时候采,想怎么采就怎么采,用得着他管?便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去采珠,遇到了风浪,好不容易风暴过去,爬上船,累得睡着了,醒来就遇上了大雾……”
“可记得你睡着前是在什么地方?”
“应当离这里不远,”海潮道,“难道我们是回到了出事的地方,然后随着潮水飘到了这里?不对啊……”
她看着梁夜:“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京城去么?”
见他不言语,她叹了口气:“算了你都不记得了,大概就是跟着我来的。”
正说着,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声音。
“有没有听见?好像有人在叫我。”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明明白白听见一声“海潮”,的确有人在喊她。
她循声望去,不多时,远处的沙滩上浮现出一个小点。
“一定是村子里的人来找我了!”
海潮喜出望外,朝那小点用力挥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那小点飞快向她移动,不一会儿就能看出是个人影。
还看不清来人的脸容,海潮先看见两条引人注目的长腿,矫健的身姿,跑动起来仿佛奔腾的骏马,可是却想不起这是谁。
村里有这么一号人么?
那人跑到近处,是张陌生的面孔,浅褐色的肌肤,飞扬的眉眼,不长不短的头发不像一般人梳成发髻,却编了几条细辫,在脑后结成一束,上面还缀了些小贝壳,跑起来丁零当啷响。
村里肯定没有这号人,可海潮莫名觉得这副眉眼有几分熟悉。
“海潮!”来人跑到近处,咧嘴一笑,牙齿被他浅褐色的肌肤衬得格外白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真是让我们好找!”
他的语气说不出的熟稔,海潮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
“才分别四五年,小海潮就不认得我了?”那人佯怒。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海潮脑海中像有一道电光划过:“你是……阿谷?”
她忍不住跳了起来:“真的是你?!”
男子笑起来:“总算还有点良心。”
海潮踮起脚抬手比划:“你离开村子的时候比我还矮呢!瘦得像只猴,怎么长那么高了!也变黑变壮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叫阿兄!没大没小!谁比你矮过!”名叫阿谷的青年在她头顶上轻拍了一下。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多年不回来?”
“去的地方可多了,”阿谷掰着手指道,“先是广州,然后跟着海船去了奔陀浪洲、罗越国、佛逝国、葛葛僧、师子国……最远到了黑衣大食,回头慢慢跟你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刚到,一进村子就听说你大晚上出海,人丢了,急得我……大伙都在找你呢!”
海潮不禁诧异:“你是说,我是昨天晚上不见的?不是七天前?”
“说什么胡话,”阿谷盯着她的眼睛,“是被日头晒昏了么?”
“没什么。”海潮道。
他们在秘境中度过了七天,外面的时间却没往前走,真是古怪。
阿谷的目光落到梁夜身上,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海潮道:“这是梁夜,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的。”
她兴冲冲地看向梁夜,却见他静静站在一边,脸色淡漠。
“当然记得。”虽是这样说,他的语气里却没什么与旧识重逢的喜悦,脸上更是仿佛罩上了一层阴霾。
海潮不由纳闷,阿谷是村长家的二儿子,比梁夜还大两年,小时候是他们一群孩子里的头头,长得像猴子,皮得也像猴子,虽说梁夜很少和他们混在一起,两人交情不深,但也没什么仇怨。
相反,阿谷为人仗义,不像有的孩子对淡漠寡言的梁夜敬而远之,有什么好玩的也会招呼他一声。
正想着,便听阿谷道:“我们的船刚在广州靠岸,就听说合浦出了个文昌星,一问原来是熟人。”
他向海潮身边靠了靠,几乎肩并肩,望着梁夜似笑非笑,“听说你要当大官女婿了,怎么不在京城准备婚事,光降咱们这小地方?”
梁夜脸上像是挂了层霜:“想回来便回来了。”
阿谷一哂,向海潮道:“咱们走吧,大伙找不到你都急坏了。”
海潮回过头看梁夜。
“还等什么?”阿谷道。
“我……”海潮道,“我的船,我的船坏了,不知道怎么弄回去。”
“扔在这里就是了,还怕人偷了不成?回头我带两个人,带好家伙,片刻就给你修好!”他不由分说地一拽她胳膊:“走走走,夜里三叔说要给我摆接风酒,咱们好好喝他几坛好酒,你的酒量有长进了没有?不会还是一碗倒吧?”
海潮一听这话,自然不肯承认:“谁一碗倒,狗才一碗倒!”
阿谷笑出声来:“小海潮,这么多年还是狗啊狗的,没点长进!”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不知不觉把搁浅的小船远远抛在了身后。
虽然和幼时好友重逢十分欣喜,但听不见身后脚步声,海潮心中还是有些惴惴的,便回过头去。
眼角余光刚瞥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远远落在后面,拖着脚步慢慢走,便被阿谷五指抵住头顶,把她脑袋掰了回来。
“瞧你这点出息!”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他不是……”
海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这个梁夜不是那个负心的梁夜?可是他只是忘记了这三年的事,又不是当真换了个人。
海潮只觉脑袋瓜里像是装了一整窝马蜂,嗡嗡闹个不停,一团乱。
“不是什么不是?”阿谷没好气道,“听说你昨天刚从州府回来,大半夜的就一个人出海采珠,是不是因为他?”
“当然不是!”海潮忙道,“我看昨晚上风平浪静的,月光又亮,是老蚌晒珠的日子,和他有什么干系!”
阿谷哼了一声:“少和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平常挺机灵一个小娘子,一碰上他的事就犯糊涂!”
他顿了顿:“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和他定亲,这小子从小心思深,你哪里是他对手,他要想害你,一百个你都不够他吃的!”
“行了行了,”海潮捂住耳朵,“你才二十二,又不是八十八,怎么唠叨成这样!”
“要是你身边早有个人多劝劝你,没准就不会犯傻了。”
“对了,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好不好玩?给我讲讲!”
阿谷便绘声绘色地讲起随商船出海的经历来,他自来口舌便给,一会儿讲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浪差点沉船,一会儿又讲遭遇水匪九死一生,讲起异国的奇风异俗更是引人入胜,海潮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不禁心生向往:“要是什么时候也能亲眼去看一看就好了。”
“这有何难,”阿谷道,“我过阵子还要出海,船上正缺你这样水性好身手又好的,我给你作保,船主哪有不答应的。”
海潮不觉有些意动:“真的可以?”
阿谷看着她:“只要你一句话。”
海潮:“我想想。这里还有些事……”
阿谷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有些失望:“你好好想想,这是绝佳的机会。”
海潮不好解释,只能点点头。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不多时,又遇上了几队沿着海岸搜寻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手里还提着熄灭的灯笼,显然找了一夜。
疍民的村子很小,又是朝不保夕的营生,不管是不是血脉相连,所有人都如同亲人。
他们围着海潮,一边问东问西,一边数落,海潮额角被弹了好几下,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心里愧疚,只乖乖听着。
“那人……”有人发现了远处的梁夜,“那不是小夜么?我没看错吧?”
“是小夜,小夜何时回来的?”
众人都看向海潮。
海潮也不知怎么回答:“昨夜来的。”
“是回来成婚的吧?”罗家二婶笑道。
“嘘,”三婶拽拽她袖子,“阿谷不是说了么,小夜考了状头,要娶大官女儿啦!”
“那他回来做什么?”
“该不会要咱们海潮给他做小吧……”
“那可不成!你二婶第一个不答应!”
海潮无可奈何:“不是不是,想什么呢!”
“都别问了,”阿谷喊了一嗓子,“海潮在海里飘了一夜,让她先喘口气行不行?有什么回去再慢慢说。”
众人这才不议论了。
他们从小看着两人长大,但对海潮到底更亲近些,见了梁夜尴尬,只是冲他远远点点头,笑一笑,便不再理会,簇拥着海潮往村子里去了。
第43章 渔村 “又该启
乌泱泱一群人回到村子里, 围着海潮又说了会儿话,阿谷道:“累了一整夜,让她歇息吧。”
海潮:“大伙也找了我一夜,都回去睡会儿。”
村民们这才渐渐散了。
罗三叔特地叮嘱:“夜里给阿谷摆接风酒, 海潮一定要来。”
海潮一口答应:“当然要来的。”
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海边, 梁夜没来凑热闹, 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滩上。
罗三叔循着她目光望去, 迟疑道:“小夜他要不要……”
三婶觑了眼阿谷, 悄悄拉了拉罗三叔:“这是阿谷的接风酒,别多事。”
罗三叔把话咽了下去。
待村民们走远,海潮向海边望了一眼, 只见梁夜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正要推门, 蓦地想起梁夜如今已经无家可归了。去州学以后, 他家的屋子就空置了,有一年刮大风,把他家的房顶都刮走了,海潮干脆将他家的什物、细软都搬回了自己家, 他偶尔回来就住她家,将就着对付几晚。
疍民本没有那么多讲究, 知道他们自小定了亲, 更没人说闲话。
可是如今……
海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海边走去。
梁夜抬起头:“怎么不去睡会儿?”
海潮在他身边坐下:“你住哪儿?要不我跟罗三叔商量下, 他家屋子多……”
她家是铁定不能住的了,不说她介不介意,梁夜已经和人家小娘子定了亲, 住她家算什么?
“不必,”梁夜道,“我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便是。西洲之事未了,不知会不会有变故,还是不麻烦旁人了。”
海潮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行,我先回去了。”
“好。”
海潮站起身,却没有离去:“他们……他们不是对你有什么,只是有些替我抱不平,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梁夜垂着眼帘道,随即抬头向她笑了笑,“回去睡一觉,夜里好好玩。”
“嗯,”海潮拍拍身上沙子,“我傍晚不在,屋子里有粟米、甘储和鱼酢,梁上吊着的竹篮里有野菜……我收东西的地方反正你都知道,饿了自己去弄吃的。”
梁夜点点头:“放心,回去吧。”
海潮摘下腰间采珠刀,搁在他身边:“刀留着,你防身。”
梁夜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流云和海水缓缓流淌。
海潮心头微微一跳,忙道:“你别多想,你在秘境里毕竟帮了我……而且我们说好了要联手的,西洲的事没了结呢,可不能让你死了……”
梁夜微垂眼帘,长睫覆住了眸光,眼神便黯淡下来:“我会小心。”
海潮转过身,飞快地向自己家跑去。
屋子里仍然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杂七杂八的东西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连炉膛里都有些余温未散,可海潮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本没觉着自家房子小,在苏家住了几日高堂华屋,回来再一看,便显得局促逼仄了,屋顶也矮,梁上挂着的贝壳风铃,踮一踮脚就能够到。
还有那张床,是她十来岁时找邻村木匠打的,如今她个子见长,只能勉强把腿伸直,横里倒是够,可惜衣裳、杂物占了一半,只有半张床用来睡,夜里翻身时一个不小心就能从床上滚下来。
海潮把床上杂物往里侧推了推,往梆梆硬的床板上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她的狗窝。
一觉睡到日落,去罗三叔家吃了接风酒,到酒阑人散时分,月亮已经高高升起在海面上。
海潮喝多了酒,走得有些蹒跚:“我……我不是一碗倒,这下该信了吧?”
阿谷跟在后面走着,哭笑不得:“信信信,你不是一碗倒,是两碗倒。”
海潮走了两步,左腿忽然一软,阿谷忙上前扶住她。
海潮大怒:“谁,谁,是谁把海扔到我家门口?”
阿谷揉了揉额角,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推门:“以后可不敢再让你喝第二碗,我快被我耶娘和三叔三婶骂死了。”
海潮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在褥子里,踢了鞋:“小夜,阿夜,给我脱鞋,给我打洗脚水……”
阿谷叹了口气,给她盖上线毯,转身出了屋子。
海潮是被震天响的霹雳声惊醒的。
她敲了敲依旧昏昏沉沉的脑袋,听见雨点“劈里啪啦”打在房顶上,爆豆子一般响。
她猛然想起梁夜还在外头,酒立刻醒了一大半,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一推开窗,狂风卷着暴雨扑进屋子里,将她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一个闪电划过,映出漆黑翻腾的海水,隐约能看见离海不远处,一个白色的人影,抱膝坐在沙滩上。
平常看着挺聪明一个人,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海潮在心里骂着。
可她也知道,海边没有地方避雨,打雷时又不能躲在树下,梁夜就算有八条胳膊十条腿,也只能让大雨浇着。
她赶紧推上窗,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趿上木屐,胳膊下夹一把油伞,飞快地跑了出去。
出了门才觉着冷,海边夜里本来就冷,何况是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到了近处方才看见梁夜抱着膝坐在沙滩上,整个人轻轻颤抖。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蹙起眉:“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大风雨……”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这么大风雨,你是石头么?也不知道进屋躲躲!”
她一边说一边撑开油纸伞,不料伞面刚张开,一阵狂风刮来,差点把她连人带伞刮进海里,她连忙松手,伞立刻被风卷走,不一会儿就随着海浪飘远了。
海潮傻了眼,这是她家唯一一把伞,还是从县城里有名的伞铺买的,她轻易都不舍得用,这下却吹没了。
但眼下不是心疼伞的时候,她拉起梁夜:“先进屋。”
一碰到他的胳膊,她心里便是一惊,那简直不像胳膊,像一截冰。
她二话不说解下蓑衣给他。
梁夜自然不要,海潮怒道:“穿着,不然把你踹海里去!”
梁夜便将蓑衣展开:“过来。”
海潮迟疑了一下,往他身边靠了靠。
梁夜张着蓑衣,用后背帮她挡着雨,两人跑回屋子里,都是一身狼狈,仿佛刚从汤里捞出来一般。
海潮点上灯,从床底下的箱笼里抽出两条布巾,一条给梁夜,一条自己擦身。
梁夜接过来,低头默默看着咸菜干一样皱巴巴的布巾。
“是洗干净的!”
“嗯。”梁夜没再说什么,开始用布巾擦拭头发。
海潮把油灯搁在床边,晕黄灯光映出凌乱的屋子。
海潮脸颊有些发烫,梁夜从小和他阿娘那样的人生活,耳濡目染之下,比一般疍民讲究许多。
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那几年,他总是将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还会用铜水瓢装了木炭把他俩的衣裳和布巾都熨得平平整整。
本来她没觉得自己过得有什么不好,但眼下一看,似乎有些寒碜。
“布巾皱点有什么,干净就行,”她欲盖弥彰道,“屋子看着是乱点,可是找东西方便,全收起来倒不好找。”
“是。”梁夜嘴角微微翘起。
“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免得着凉。”海潮道。
梁夜从小身子骨不好,小时候一着凉就发喘症,咳起来没完。
“我的旧衣裳,在你这里吧?”梁夜问。
海潮心头一突,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她好巧不巧,就在见到他前一天把他的东西一把火全烧了。
可这事也怪不得她,谁能想到他都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会莫名其妙回到这里来。
正想着怎么说,梁夜道:“不好找就罢了。”
“是不好找,”海潮挠了挠脸颊,“等等,你穿我的吧,正好有身衣裳裁得大了……”
她埋头在箱笼里找,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把箱笼倒扣在床上,这才从一堆皱巴巴的布里面挖出个布团,掖掖脑门上的汗:“找到了!”
梁夜接过那布团:“……多谢。”
海潮将床上的东西往回塞,没想到那堆破布塞回去的时候简直膨胀成了两倍。
“我来吧。”梁夜说着拿起一团布,便要展开叠整齐,谁知刚一抖开,手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来。
海潮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那块皱巴巴的破布,是她的心衣。
梁夜清了清嗓子:“我去生火烧水。”
“去吧,快去!”海潮道。
梁夜一出去,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床上,用手捂住脸,半晌才缓过来,继续把那堆东西往回塞,最后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箱笼合上,塞回了床底。
把雨水擦干,又换了身衣裳,她走到庖屋,梁夜已经把缸里的水舀到大锅里,生起火来了。
海潮方才淋了雨,背上也有些寒,便搬了张瘸腿的小杌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烤火。
经过方才那场事故,一时两人都无话。海潮拿起烧火棍往炉膛里捅了捅,拨了拨,往回抽的时候才发现上面挂了片东西。
海潮看了一眼,却是一截烧剩的袖口。
要是别的袖口也就罢了,偏偏是梁夜在州学时穿的衣裳,白袖口上绲黑边,端的是黑白分明,清清楚楚。
海潮连忙把那东西捅回了炉膛里。
可梁夜自然已经看见了。
“这是……”海潮说不出个所以然,觑着梁夜侧脸。
即便她烧时理直气壮,但叫物主逮个现行,还是难免心虚。
“无妨。”梁夜弯下腰拾起一根柴禾放进炉膛,火光映得他侧脸一片和煦,但海潮却无端觉出些落寞。
她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这个梁夜把那三年都忘了,飞黄腾达的好处一点也没捞着,回到家乡连件旧衣裳都没有,实在有些惨。
不知不觉中,锅子里的水开了,梁夜起身将热水舀进木桶里:“你去把脚泡一泡,免得着凉。”
“你先擦身吧,”海潮道,“你淋得比我久。”
从前年纪小,两人为了省点淡水省点柴禾,常常一起泡,如今当然做不出这种事。
“烤过火已经暖起来了,”梁夜道,“我再烧一锅,不费什么事。”
说着提了桶放到她跟前。
海潮正要脱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把杌子换了个地方,背对他坐着泡。
不知是炉火烧得太旺还是庖屋太小,海潮不一会儿便觉燠热,简直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草草地擦干脚,趿上鞋,朝里屋走:“我先去睡了,你慢慢洗。”
“好。”梁夜一边答应,一边把小杌子收回原来的地方。
回到里屋,海潮将四周的杂物收拾了一下,在离床最远的角落,像小时候那样,用渔网、稻草、草席和被褥给梁夜弄了个简易的床铺。
可她的卧房只有巴掌大,离床最远的角落也不过咫尺之遥。
她躺回床上,酒散干净了,困意一丝也无。
几步之外的庖屋里传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舀水的身影,打湿巾子的声音,挤水的声音……
梁夜自小爱干净,洗漱沐浴比旁人细致,总是格外耗时。
海潮翻了个身面朝里,用被褥蒙住头,可各种声响还是不停地穿过薄薄的被褥往她耳朵里钻,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淅淅沥沥落在屋顶上,仿佛在和庖屋里的水声相和。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了,只听他“吱嘎”一声打开门,然后“哗”地将水泼了出去。
海潮忙把腿蜷起来,抱紧被褥,假装睡熟了。
片刻后,脚步声近了,鼻端有股干净好闻的气息,像是她从未用过但听说过的某种价比黄金的澡豆。
她家当然不会有这种东西,连皂角也用完了。
那只能是梁夜自己天生的。
从前也不见得有这么香啊,海潮心里纳闷。
脚步声在距她床几步之遥停了下来,海潮虽然看不见,但莫名感觉背后有道视线,不由绷紧了背脊。
好在那脚步声很快响了起来,接着屋子一角响起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宁静。
风雨停了,屋子里很静。
海潮有些庆幸这房子建在海边,耳边潮声彻夜不息,否则她“咚咚”的心跳一定像擂鼓一样响。
今晚不巧遇上风雨,先对付一夜,明晚说什么也得把他送去罗三叔家。
还得去侬大娘家扯几尺布赔给他……她不禁肉痛起来,早知道就不烧了!
海潮心里盘算着,眼皮慢慢沉重起来。
明天的事明天醒了再操心吧!
翌日醒来,她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一睁眼,眼前景象全变了,她腾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已身在西洲的窟庙里,梁夜坐在她身旁,正在给她的采珠刀上油。
陆琬璎正就着火堆看书,程瀚麟咧嘴冲她笑:“海潮妹妹醒啦?再不醒我们得叫醒你了,又该启程啦!”
海潮坐起身,看见祭台中央矗立着一道新的门。
准确说来那不能算是一扇门,而是相对而立的两座山峰,两山之间一道细细的罅隙,便如一扇窄门,里头云雾缭绕,看不清有些什么。
海潮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接过梁夜递来的采珠刀:“走吧。”
第44章 茧女村(一) “采得阴蚕
一进入门内, 海潮便听见耳边轰鸣如雷,定睛一看,只见两旁苍山壁立千仞,相对如掌合, 一道狭窄石梁横贯幽谷, 只能容一人通过, 石梁之侧飞瀑如雪, 声震若雷。
再看四人装束, 程瀚麟穿一身红色绫锦袍衫,黑纱帽,系着银装腰带, 看起来是官宦模样, 陆琬璎也作男子打扮, 青色圆领袍衫、黑幞头, 比之先前的文弱秀美多了些飒爽之气。
梁夜则是白苎襕衫 、折上巾的文士装束。
海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一身黑色短打,足蹬乌皮靴,红腰带上配着横刀,头上还戴着个竹斗笠。
除了四个人之外, 他们还多了一匹马外加一驮行李。
程瀚麟抬手摸摸纱帽,又托起手, 看看袍袖, 喜滋滋道:“这回不是道士了,看装束是个官吏, 品级还不低,可惜家父看不见我这副光宗耀祖的模样!”
海潮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想了想道:“你怎么捏着嗓子说话?”
“啊?”程瀚麟清了清嗓子, “有么?没有啊。”
“从秘境出去见到你阿耶了么?”海潮问道。
“别说了,”程瀚麟惆怅道,“进西洲之前我不是在沙碛里么?一出秘境就遇上了沙暴,缩在骆驼肚子下面躲了半日,吃了一嘴沙子,又赶了一日路,眼下还腰酸背痛的,还不如不回去。”
“陆姊姊呢?”海潮问陆琬璎,“回家了么?”
陆琬璎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浅浅笑了笑:“回去了,在家中休憩了一日。”
海潮有些担心:“没出什么事吧?”
陆琬璎赶忙摇头,目光却有些闪烁:“家中一切安好。”
海潮怎么看不出她神色有异,但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多问,只能点点头:“那就好。”
又向程瀚麟道:“看看行囊里有些什么。”
“对对。”程瀚麟一边说,一边解开行囊,只见里面除了几身换洗衣裳、金银铜钱等必须之物以外,还有他们在上一个秘境用过的布囊。
打开一看,朱砂符纸、丹丸仙露之类全都在,陆琬璎的金针、假沙门的法螺也在其中。
自然也少不了……
程瀚麟哀嚎了一声:“这镜子怎么也在!”
“这是你的法器嘛,肯定跟定你了。”海潮道。
程瀚麟如丧考妣,用红布把铜镜严严实实地抱起来,塞到最底下。
“咦,这是什么?”他又从行囊里摸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泛黄半透明的薄纸。
“是纸么?”海潮问。
“不像,”程瀚麟不明就里地搓了搓,展开对着太阳看了看:“软的,有点韧,还有三个孔……”
海潮只觉有些眼熟,突然灵光乍现:“这不是鬼面么!难道是脸皮?”
程瀚麟“嗷”一声哀嚎,使劲甩手。
山间风大,那东西薄薄一片,险些被吹走,幸好海潮眼明手快,伸出刀鞘一挑,刚好穿过其中一个孔洞,把它勾了回来。
那东西果然是一张脸皮,薄而柔韧,泛着油亮的光泽,真有几分像是硝制过的皮。
海潮捏了捏,只觉手感奇异。
程瀚麟声音直打战:“海……海潮妹妹,你不怕么?”
陆琬璎亦是花容失色,不敢靠近。
海潮捅的鬼面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早麻木了,不过摸着疑似人皮的东西,心里终究有些膈应,便即放了回去:“看着就是张普通人皮,也不知有什么用。”
“莫非只是留给我们作个念想?”程瀚麟摸着下巴。
海潮:“……要想你想。”
看不出个所以然,众人一致决定先留着以观后效。
程瀚麟把所有包裹打开检视了一遍,找到一本纸折子:“不错,还有过所,看看我们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扫了一眼:“陆娘子是尚服局女官,杂家是殿前太监领绫锦使,前往蜀州深山中一个名唤‘茧女村’的村子纳取贡品……”
他手搭凉棚往远处的山坳里望去,只见云蒸霞蔚之间,依稀有农舍散落在深谷间,一派宁谧祥和之气,犹如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他翘着兰花指一指:“看,前方有个村庄,应当就是这过所里所写的‘茧女村’了。”
三人看着他的手,神色都有些复杂。
程瀚麟浑然不觉,继续说:“子明是与我们顺道同行,回乡奔丧的弘文馆学士,海潮妹妹是我们雇的镖客……哦哦,原来如此,难怪杂家……等等……”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什么杂家,什么太监?!啊啊啊——”
海潮:“先别急,先看看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
“对对!”程瀚麟忙绕到一棵大树后。
片刻后,树后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
半晌,程瀚麟地从树后走出来,一脸生无可恋,噙着泪巴巴地看着梁夜:“子明……”
梁夜淡淡道:“节哀。”
海潮拍拍他后背,安慰他:“好歹你阿耶看不见你这副样子……早点把这秘境解决,出去就好了。”
程瀚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海潮妹妹真会安慰人,出去还在沙碛里,杂家可太高兴了。”
海潮:“……”
怎么变成太监人也阴阳怪气起来了。
梁夜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时候不早了,到村子还有不短的路,走吧。”
程瀚麟牵着马,几人依次穿过石梁,海潮殿后。
就在她走到石梁尽头之时,忽听身后“轰”一声巨响,转头一看,却见方才经过的石梁竟然从中间横断成两截,半截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中。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石梁显然是通往山外的唯一一条道路,石梁断绝,意味着出山的路断了。
上一个秘境他们还可以任意出府,甚至出芜州城,这个秘境却将他们彻底困在深山绝谷之中,可想而知要逃出生天一定更难。
“既来之则安之,”梁夜道,“走吧。”
海潮也道:“上回那么险都过来了,这次一定也能全须全尾……”
她看了一眼程瀚麟,改口道:“不一定全须全尾,但一定能活着回去。”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村子看着近在眼前,但四人绕着山走了快两个时辰,到日薄西山的时辰,方才到了村口。
入目是一棵巨大的古桑,树干足有三四人合抱,枝叶遮蔽了天光,犹如一间巨屋。
最奇异的是叶片有五色。四人在村口驻足遥望,只见巨桑在夕阳中放出万道霞光,美得摄人心魄。
走到近处,方才发现桑树树干空了一块,里面放了一尊通体乌黑的造像。
海潮乍一看以为是一般神佛,仔细看方才发现古怪,神像用茧子似的东西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女子的脸,说是女子的脸,却又不太像,好像是孩童随手捏出来的一般。
那张脸歪歪扭扭,又瘦又长,两只尖耳朵生在头顶,一只大一只小,没有嘴,嘴的位置是一个小孔,一根朱红的丝线从小孔中伸出来,在脖颈处绕了几圈。
雕像刻画粗糙,唯有一双眼睛逼真又精细,连那惊恐的眼神都惟妙惟肖。
整座雕像介于人和非人之间,介于粗陋和精细之间,说不出的古怪别扭。
海潮心里害怕,想挪开视线,可是那雕像好像有股魔力,吸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什么……”海潮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若杂……若我猜的不错,”程瀚麟道,“这应当是马头娘。”
“马头娘?”
“是传说中的蚕神,”程瀚麟说到这些便眉飞色舞起来,暂时忘了身体残缺的伤痛,“据晋人干宝《搜神记》所载,太古之时有一户人家,只有父女俩外加女儿养的一匹牡马。
“父亲出征,久久不归,女儿思父,便与马说笑道:‘若你能迎我父亲回来,我就嫁给你’,马果然奔到父亲营中,把他驮了回来。
“后来马不肯饮食,父亲问女儿,女儿说了实话,父亲便将马射杀,剥了皮暴晒,女儿戏弄马皮,用脚践踏,马皮忽然将女儿卷起飞走。
“过了几日,女儿和马皮出现在大树枝间,已经化为蚕,在树上吐丝结茧。后来就把这棵大树命名为桑,桑者,丧也。”
他顿了顿:“后来民间就将蚕神俗称为马头娘,许多地方都有供奉马头娘的蚕神庙……”
“那些庙里的神像也这么骇人么?”海潮问。
程瀚麟摇摇头:“一般神像都作女子骑马状,不似这般妖异。”
海潮又看向树下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堪,勉强能分辨出“茧女村”三个字,字体稚拙,仿佛是孩童随意刻上去的。
“这村子的名字也挺怪,”海潮道,“茧女村,难道村子里全是女人么?”
话音未落,忽听程瀚麟“啊”一声惨叫,接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了太监后,他的调门似乎更高了,叫声也更尖利了,刺得海潮耳膜生疼。
她不自觉地按住刀柄:“怎么了?”
程瀚麟揉了揉眼睛:“咦,方才我明明看见树上吊着个人……莫非是我眼花了?”
“哪里有……”
海潮一句话还未说完,忽有两只白生生的光脚从枝叶间挂下来。
“谁!”她喝道。
话音未落,“锵”一声刀已出鞘。
枝叶间传来一阵清脆笑声,本来宛如银铃般悦耳,但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癫狂瘆人。
不多时,那笑声戛然而止,和开始一样突兀。
接着那双白生生的脚缩回了枝叶间。
正在众人纳闷时,只听“腾”一声响,一个人脸朝下从树上吊下来,与海潮近在咫尺,差点脸贴脸。
饶是海潮胆子大,也叫她吓得不轻,差点没挥刀削过去。
好在挥刀之前她先看了一眼,那是张属于活人的脸。
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单薄娇小,瀑布般的长发几乎垂落到地面,衬着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少女腰间系着根长长的白绫,白绫另一端系在高高的树枝上,她就是用这法子从树上吊下来。
“你是谁?”海潮忍不住被她的眼睛吸引,那双眼睛清澈无辜,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少女仿佛听不懂她的话,格格笑着,随着白绫悠悠晃动。
“你是这村子里的人么?”陆琬璎问道。
少女把左手拇指塞进嘴里,啧啧有声地吮吸起来。
这是明显的童稚表现,海潮明白过来,这少女八成是个心智不全的人。
正想着,那少女伸手攀住白绫,将身子掉了个个儿,然后解开腰间的结索,跳到地上,朝他们一笑,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唱:“五色桑,云边栽,马皮裹住女婵娟……蚕花娘娘身上白,身上白,谁来采?众人采,采得阴蚕三万三,织成白绫血来染……”
歌谣声渐远,那少女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树下白绫,仍旧在落日余晖中晃荡。
程瀚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官服上的尘土,瞄了眼村口,咽了口唾沫:“这歌谣……听着不太吉利啊……”
海潮叹了口气:“这是秘境,不吉利是对的,吉利才更吓人。走吧。”
四人暂且将那诡异的少女抛在脑后,继续往村子里走去。
走出十数步,一人迎面向他们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道:“几位贵客是从哪里来的?可是迷了路?”嗓音清脆,却是个少女。
走到近处一看,几人便是一怔。
那张脸分明就是方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女,但眼前的少女笑容质朴而大方,眼神聪慧,绝没有半点疯癫的迹象。
随即她注意到这少女好好穿着布鞋,衣着也与那疯癫少女不同,显是另一个人。
程瀚麟道:“我等奉朝廷之命,来茧女村纳贡。”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当真?已经很多年没人来了,你们怎么找到村子的?很不容易吧?”
“的确不易,”梁夜道,“很多年是多久?”
少女笑了笑,脸颊微微一红:“自我出生以来村子里只来过一个生人……听村里老人说,朝廷已经上百年没有纳贡使来了。”
海潮道:“刚才我们在村口看到个小娘子,生得和你很像……”
少女有些紧张:“她没有冲撞几位客人吧?”
“没有,”海潮道,“她还唱歌给我们听来着,挺有意思的。”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是我家表妹阿眠,生来心智有些不全,那怪谣……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阿娘训了她好几回也没用……客人莫要放在心上。”
海潮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夏名绫,绫绢的绫,”少女道,“客人唤我阿绫便是。几位客人来得巧,明日刚好是蚕神祭。”
顿了顿:“客人们入村时,可曾拜过村口蚕神?”
程瀚麟:“可是村口大桑树下的马头娘神像?”
夏绫点点头。
“不曾拜过。”程瀚麟道。
夏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肃起来:“那可不行,我赶紧带你们去拜一拜,村里有规矩,外人进村前一定要先知会蚕神娘娘一声。”
“不然呢?”海潮问。
“不然会给村子招来厄运的!”少女一脸严肃,显然对此深信不疑,“快跟我去!幸好村里都在忙着准备祭典,没人看见你们。”
她急匆匆地往村口跑,四人只能跟着她折返回巨桑下。
夏绫对着诡异的雕像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起身对四人道:“客人们请按齿序跪拜。”
话音甫落,只听“砰”一声巨响,一团东西从树顶上落下来,恰好砸在神像跟前。
红白之物四溅。
没等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几人心里便隐隐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人。
第45章 茧女村(二) “我要这痴
死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头朝下从树顶摔下来,毫无疑问是当场毙命,树下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夏绫愣了半晌, 方才大叫了一声, 发足向村子里奔去。
四人留在树下, 程瀚麟扶着另一棵树吐了出来, 海潮握住陆琬璎冰凉颤抖的手, 梁夜走到尸首旁探查。
那少年腰间系着根白绫,一端原本是系在树上的,但绳结处磨断了。大约是与那疯癫少女一样从树顶跳下来, 奈何绳结忽然断裂, 这才一命呜呼。
海潮见梁夜仔细查看白绫断口, 问道:“有什么发现?”
梁夜:“是树枝磨断的。”
程瀚麟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完了, 好容易直起妖, 朝那尊诡异的马头娘娘像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开始吐酸水。
乌黑的蚕神像上红白斑驳,越发诡异骇人。
海潮恍惚间甚至有种错觉,那雕像的眼神似乎也变了, 由惊惧变成了狰狞恶毒,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可当她细看时, 雕像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四个人都没说话, 即便料到第二个秘境会比第一个更凶险,谁也想不到刚进村就出这种事。
不一会儿, 夏绫带着一大群村民过来了。
众人围着死去的少年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仿佛一大群黄蜂飞舞。
尽管他们刻意压低着声音,但海潮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
“明日就是蚕神祭, 偏偏是今日出这种事……”
“得罪了蚕神娘娘怎么办……”
“这小子整天跟着那痴女上树,我早知他会出事……”
“痴女唱的那谣……”
“有人去请族长了么?”
村民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四个异乡人,不时有人斜着眼睛瞟他们,神色戒备中带着点好奇,掩着嘴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海潮也在打量他们,很快便发现了这些村民的异状。
围观尸首的村民约有一两百人,男女大约各一半,奇怪的是女子个个秀美标致,有的娇小有的颀长,有的丰腴有的苗条,美得各有千秋,其中不乏夏绫这样格外出众的,而男子却都生得憨鲁平庸,甚至丑陋,五官模糊,面皮黑黄,身形矮壮,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的神情姿态也是一样,女子大方舒展,男子则局促卑琐,仿佛直不起腰来。
甚至连男女衣着也判然分明。男子都穿着褐色的粗布衣裳,蓬头垢面,趿着草鞋麻鞋,而女子则穿着各色绫罗衫子,梳着整齐的发髻,簪花戴钗,足蹬精巧的绣花鞋,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正思忖着,一个年方三十四五的女人从村子里跑出来,奔到尸首跟前看了一眼,捂着嘴叫了一声“十七”,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夏绫和几个村民赶紧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又是往她口中灌烈酒。
那女人醒转过来,一双眼睛仍旧直愣愣地瞪着前方,过了半晌方才“哇”一声恸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抓着夏绫的胳膊:“阿绫,十七死时你在场,你告诉阿婶,他是不是叫那痴子害死的?”
夏绫一脸为难:“阿婶,十七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阿眠不在啊……”
女人显然对这回答很不满意,正欲说什么,就听人群里传出“咯咯”的笑声,紧接着是不成调的歌谣声:“残花娘娘身上白,身上白,谁来采……”
那名唤“阿眠”的少女从人丛中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怀里捧着一把不知名的白色草花,跑到尸首跟前,一边绕着尸首转圈唱歌,一边把花往尸首上撒,光裸的双脚踏在血里,很快便满是血污。
女人丧子的悲痛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化作愤怒倾泻而出,她浑身充满了力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试图阻止她的夏绫搡在地上,疯了一般冲过去,揪住少女披散的长发,劈头盖脸地打下去:“都怪你!都怪你这痴子!妖女!野种!都是你招来的灾祸!”
村民们面面相觑,男子都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几个女子上前劝解:“别说气话,打狗看主人,怎么说都是族长家的人,平白得罪人……”
“我就说!我就说!”女人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才不怕得罪她!都怪她留下这野种!当初就不该捡回村里养!就该掐死她!”
她停顿了一下,松开少女的头发,死命掐住她脖颈:“我现在就掐死你!”
阿眠被掐得脸膛发青,可还是从喉咙口发出“咯咯’的笑声。
海潮本想置身事外,静观事态变化,但眼看着要出人命,忍不住便要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如闪电般扑到女人身上。
只听女人发出一声嚎叫,松开阿眠倒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也穿着一身褐衣,但长相与村里的男子很不相同,面容白皙,眉眼清秀。
只见他死死咬着那丧子女人的胳膊,神色凶狠,仿佛一头扑咬猎物的狼崽。
女人哀嚎不止,夹杂着怒骂:“野种,又是个小野种!都是野种,难怪相帮!”
许多村民都围上来,试图扯开那咬人的少年,但他死咬着女人不放手,有人便用拳头捶打他,用脚蹬踹他,可他却似感觉不到痛,只一味咬着女人。
一下子没人顾得上那疯癫少女,少女坐在血泊中,仿佛坐在暴风眼中,她吮着拇指,吃吃地笑着,笑容堪称纯真。
正闹着,只听远处有个女声喝道:“住手!”
那声音不响,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闹吵嚷,充满着威严。
说话声戛然而止。
将村口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默默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穿黑色深衣的中年女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从村民们的反应不难看出,这女人应当就是他们口中的“族长”。
女人生得很美,身量娇小,眉眼秀丽,鼻梁挺直,下颌微方,本是不太和谐的五官,合在一起却格外迷人。不过比起美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通身不怒自威、说一不二的气度。
夏绫惊喜地喊了一声“阿娘”,女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她颔了颔首。
海潮这才发现母女俩的眉眼其实很相似,但若不经人提醒,一般人很难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咬人的少年身子一僵,缓缓松开牙齿,阴沉着脸走到痴傻的少女跟前,一声不吭地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阿眠咯咯笑着,从血泊里捡起一支染得斑斑驳驳的白花,插在那少年蓬乱的发髻里。
少年似乎有些着恼,抬手将花拔下扔在地上。
海潮发现少年的眉眼五官称得上俊美,只是眼神阴鸷,好像随时都要扑上去咬人。
族长既不看少年少女,也不看躺在地上的尸首,却将目光落在海潮一行身上,蹙了蹙眉:“几位从何而来?”
夏绫已跑到母亲跟前:“阿娘,他们是朝廷派来收贡品的。”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骚动,众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族长向人群扫了一眼,他们顿时又安静下来。
族长脸上没什么惊讶之色,挨个打量了四人一遍,似乎想从装束和气度上判断,谁是领头之人。
程瀚麟掏出帕子擦擦呕酸水带出的泪花,上前作了个揖:“本官乃殿前太监领绫锦使,奉朝廷之命,前来贵村纳贡。娘子可是村中话事之人?”
族长沉吟片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民是茧女村夏氏一族之长,不知中贵人光降,不曾恭迎。”
她又看了眼梁夜:“这位是……”
程瀚麟忙将其余几人的身份告知族长,几人叙过礼,族长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向几人道:“顽童无知,招致横祸,还冲撞了贵客,是小民之过。”
她转头对村民们道:“还不快收拾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摔碎在地上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颗鸡子。
那丧子女人发出一声哀鸣,疾步奔来,跪倒在族长脚下,指着少女阿眠道:“十七是这痴儿害死的!求族长为我主持公道!我要这痴儿偿命!”
夏绫上前一步,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腰间,身体前倾:“不是的阿娘……十七掉下来的时候阿眠根本不在周围。”
那女人尖声叫道:“是她!就是她害的!是这野种!是她母女得罪了蚕神娘娘,这才给村里招来天谴!”
族长沉下脸,呵斥道:“住嘴!在贵客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她看向那吃吃笑着的少女,立刻便收回视线,嘴唇微微扭曲,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她又看向那双眼通红的女人,略微缓颊:“你放心,待我查清此事,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是夏眠之过,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族长一个眼风扫过去,她立即噤声,不情不愿地磕了几个头,站起来退到儿子的尸首旁。
村里的男人已开始动手收尸。
有人抱了几端白绫来,将少年的尸首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地包裹起来,只露出变形的头部,再由两个男人抬着往村里去,又有几人提了水桶来,浇洗地面。
每个人都是动作麻利,秩序井然,但神情木然,没有一人流露出对死者的怜悯和惋惜。
海潮看着这副荒谬又诡异的景象,一种莫名的寒意像涟漪一样从心底扩散开来,化作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男人们忙活的时候,女人们只是垂手看着。
族长静待他们将树下空地收拾出来,方才向海潮:“叫贵客见笑了。”
顿了顿又问道:“贵客们方才可曾拜过蚕神?”
程瀚麟看了一眼那遍体血污的神像,几乎又要吐出来,勉强忍住,却不敢开口,只摇摇头。
族长道:“敝村的习俗,有远客至,须得拜一拜蚕神,有劳几位贵客。”
程瀚麟迟疑地看向梁夜。
梁夜点点头:“入乡随俗,理所当然。”
族长目露赞许之色,吩咐围观的村民散了,然后令夏绫去取香。
四人依次给那尊骇人的神像进了香,天已擦黑了。
族长方伸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贵客饿了吧?山野村庄,无以待客,请贵客随小民入村,用些粗茶淡饭。”
四人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本来已经饥肠辘辘,但是经历了方才的事,哪里还有胃口。海潮一想起那尸首的惨状,肚腹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已亮起了灯火,犹如星河倒悬。有人生火炊饭,有人杀鸡宰羊,炊烟升起,如一匹薄纱笼罩在山谷之上,让这山间的小村宛如尘世中的仙境。
“对了,方才的事,几位贵客切勿见怪。”
族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状似不经意地道:“敝村的陈规旧习几位不知,实属应当。蚕神娘娘已经收了供奉,几位安心住下便是。”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脱口而出:“供奉?”
族长诧异道:“几位方才不是上了香火么?那便是供奉。”
海潮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族长方才说的供奉,压根不是香火的意思。
第46章 茧女村(三) “这鬼轻薄
进了村, 族长唤来个年轻男子,拍了拍他的背,歉然对四人道:“明日蚕神祭,事关敝村一整年的丰欠, 小民还有些事务安排, 就让他招呼几位贵客。”
男子上前笑盈盈地行礼:“小民兰青, 见过贵客。”
名唤兰青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 虽也和村中男子一般穿着褐衣、趿着草鞋, 但身量颀长,面容俊秀,生着一对引人注目的狐狸眼, 与村里其他男子截然不同。
海潮问他:“你也是这村子里的人么?”
兰青笑道:“贵客觉着小民不像么?”
海潮摇摇头, 直截了当道:“不像, 你长得比村子里的男人高大, 也比他们好看。”
兰青一怔, 随即笑起来:“贵客真会说笑。不过小民的确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他朝着远处群山黯淡的影子指了指:“小民家住山对面,是个采药人,两年前入深山采药,不慎跌折了腿, 幸得村民相救。”
“腿伤几个月就养好了吧?”海潮纳闷道,“养好了怎么不回去?不怕家人担心么?”
兰青移开视线:“小民是孤儿, 由师父养大的, 三年前师父也没了,所以小民是孑然一身, 了无牵挂。正好这村子里的大夫过世了,小民便留了下来。”
“刚才在村口怎么没见到你?”海潮道。
兰青眼中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笑开:“贵客好眼力。”
“这有什么难, 你个子高,在人丛里显眼,其他人又长得差不多。”海潮道。
兰青道:“出事的时候小民正在林子里采药,回来才听说十七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开筵至少还有大半个时辰,小民先带几位贵客各处转转?”
海潮:“好。”
兰青一边带路,一边向四人介绍村子的概况。
“茧女村统共有八十多户人家,一半姓石,一半姓夏,两家世代通婚,几百年来少有外姓之人,”他指指自己,“小民算是个例外。”
“为什么没人来?”海潮问。
“这村子很不好找,四周这些山终年云雾缭绕,林木又差不多,人马进了此山难辨方向,常常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兰青半开玩笑似地道,“听说能找到这里的,都是得了马头娘娘的眷顾,由她指的路。”
“是么?哈哈,看来马头娘娘看我等挺顺眼。”程瀚麟干笑了两声,声音忍不住打颤。
梁夜道:“村子既不与外人交通,莫非全靠自给自足?”
“倒也不尽然,”兰青道,“粱米、猪羊、鸡鸭这些村里都是能自给自足的,但总有一些东西,诸如铜铁农具之类,要从外头采买。
“因此每隔三个月,村民会用牛车将丝绸运到山口,只不过没有族长准许是不能出村的,村民也只与相熟的村人交易。而且即便出村,也绝不能过石梁。”
“为什么不能过石梁?”海潮问。
“传说本村人过石梁会开罪马头娘娘,”兰青收了笑,“会有不幸的事发生。”
四人都不说话,兰青一笑:“这茧女村可以上溯至秦汉,甚至有人说最早建村的是古蜀王蚕丛本人。这里有很多古怪的东西,也有很多忌讳,宁可信其有,几位贵客入乡随俗即可。”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只见星罗棋布的农舍中间有一块开阔的平地,建着座形状奇特的房舍,远看像个巨大的茧子,有火光从里面透出来,依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那是村里的祠庙,”兰青道,“几位方才在村口拜过马头娘娘了吧?这祠庙里有一座更大的,约莫一丈来高。”
小的就那么可怕,一丈高的还不知怎么瘆人,海潮心道。
“明日蚕神祭就是在这祠庙里举行,”兰青接着说,“几位贵客会来观礼吧?”
程瀚麟端着架子点点头:“自然。”
“蚕神祭做些什么?”海潮问。
“是祭祀蚕神,祈求一年好收成,祭礼上蚕神会降下金蚕种,大觋求得蚕种,分给村民,回去与常蚕养在一处,便能丰收。”兰青道。
听着倒是没什么异常之处,海潮心想,和他们村子里求神的仪式大差不差。
“对了,”海潮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这村子里的男女怎么差别那么大?女子都生得那么美,为何男子……咳咳……”
兰青温厚地笑了笑:“这也是茧女村的奇异之处,说来也怪,这村子里美貌似乎传女不传男,凡是女子都貌美如花,至于男子……贵客也看到了。小民初来乍到时也觉惊异,后来便习以为常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或许这山中的水土有什么特别吧。”
海潮想了想又道:“我看村里的女子都穿着绫罗绸缎,族长也是女子,干杂活的都是男子,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们疍民男女一样干活,一样采珠,也有不少人家女人主外,但却没有这茧女村这般明显。这里的男子相貌丑陋,面目模糊,性情木讷,穿得灰扑扑的,低眉顺眼地缩在女子身后,简直像是他们的影子。
兰青道:“这又是村子的特异之处了。传说村里的女子都是马头娘娘的分身,有码头娘娘血脉,因此地位尊崇。在这村子里,女子只要侍奉好马头娘娘,也就是养蚕织布,其余杂活粗活,一律都由男子承担,孩子断奶后也由父亲养育。”
他顿了顿:“男子非但要承担一应农活、杂务,而且一应吃穿用度都比女子次一等……对了,村子里还有一个规矩,这里的男子是没有名字的。”
“没有名字?”海潮讶然。
兰青点点头:“只有姓加数字,从一排到四十九,两姓加起来总共九十八人。譬如今日出事的,就是石家的十七。”
“村子里的人数总有变化,”海潮道,“总不可能正好是九十八个人吧?”
兰青道:“刚生下的男孩是没有数字的,等那九十八个人里有人死了,空出缺来,方才补上去。譬如石家十七今日没了,便有另一个石姓的孩子叫做十七。”
“名字又不花钱,为什么连个名字也吝啬?”海潮不明白。
“大约因为男子卑贱,不必费这心力取个名字吧,”兰青半开玩笑道,“幸亏小民不是生在这村子里,还能有个名字。”
梁夜若有所思:“女为巫,男为觋,既然女子地位尊崇,为何祭祀大事,却由男子主持?”
兰青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道:“小民也曾问过族长,族长只说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听说最早有三个大觋,定下了这村子里的一切典范和规矩。”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本来还觉着挺好,结果规矩还是三个男人定的,真没意思。”
兰青弯了弯眼睛,越发像是狐狸变的:“贵客说的很是,的确没意思。”
正说着,他们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阿青,饭食备好了,阿娘叫我来喊你们——”
兰青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中顿时满是柔情,温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带客人们过来。”
海潮转身一看,是今日在村口遇见的少女夏绫,手里提着个白色的纸灯笼,灯光映出她美丽的脸庞,依稀能看到双颊的红霞,兰青一朝她望过去,她便羞涩地低下头去。
海潮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筵席摆在祠庙前的空地上,对山中封闭的小村庄来说,饭食称得上丰盛。
得知他们是远道而来的朝廷官员后,村民们的态度显然友善了许多,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淳朴亲切的微笑。
男人不上桌,忙里忙外端菜倒酒,女人们则觥筹交错,热情地招呼客人。
四人与族长、夏绫一起,围着大案而坐,尽管兰青看起来深得族长的器重,但也只有跪在一旁侍酒的份。
除了他以外,为他们侍酒的还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面相憨厚老实,两鬓斑白,满脸沟壑,看着像个忠诚的老仆。
饭吃到一半,海潮才知道这男人姓石,名四十一,是族长的夫婿,也是夏绫的父亲。但无论族长还是夏绫,都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海潮往人群中找了找,没看到疯癫少女阿眠,也没有看见那野狼一样凶狠的少年。十七的母亲也不在。
尽管村民们十分热情,但不久前刚目睹了村口的惨剧,几人都没什么胃口。
好在翌日有蚕神祭,村民们不敢敞开了喝酒,只不到一个时辰便散了席。
今夜他们下榻的地方是族长家,石四一和兰青将他们带到住处,一个小院里两间房。
“屋子有些简陋,”兰青歉然道,“村子里鲜有外人来,连族长家也没有客房,这两间原本是蚕屋,刚腾出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一进屋子便觉有股桑叶的清香。
不用说,打扫屋子、铺床叠被也是男人的活计。
兰青和石四一熟练地铺好床,提了水来将屋檐下的大水缸倒满,又提了两桶热水来,告诉他们哪里洗漱沐浴,一切安排妥当,方才退了出去。
海潮和陆琬璎一间房,这里不比苏家,条件简陋得多,只有一张席地的床铺,两人洗漱完毕便并肩躺下。
好在被褥是簇新的,上好的细绢里面絮了丝绵,有股太阳的清香。
“对了陆姊姊,方才一直没寻着机会问你,”海潮小声道,“回家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陆琬璎不自觉地摇头,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先前没好意思告诉海潮……第一次来到西洲前,父亲替我说了一门亲事……”
“啊……”海潮不知该作何反应,看陆姊姊的样子,显然对这门婚事不满意,“是什么样的人?”
陆琬璎哽咽了一声。
海潮唬了一跳,忙摸索到她的手:“怎么了陆姊姊?”
陆琬璎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你看,海潮妹妹一听亲事,先问人怎么样,可是亲生的父亲,却只将我当作他宦途的筹码。
“那男子只比父亲小两岁,原配夫人过世了,要物色一个续弦。父亲说人家门第高华,又不嫌我病躯羸弱,嫁过去还不用担心子嗣,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她牵了下嘴角:“的确不用担心子嗣,那人膝下有十子十三女,长子比我还大一轮,真真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我回去这一日,父亲、继母,还有家中其余的长辈,轮番劝说我……幸好来了这里。”
她侧过脸看海潮,眼中泪光晶莹:“海潮,比起回去,我情愿一直在这里。”
海潮听得心口发闷,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只能轻轻拍她的背。
陆琬璎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止住了泪:“我瞎说的,留在这里也不成,你别当真。”
她语气又轻快起来:“海潮跟我说说你村子里的事吧。”
海潮有些迟疑,陆姊姊这么难过,她却说村子里的开心事,不是臭显摆么。
陆琬璎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你别担心,我爱听你说故乡的事,听着听着好像心里也开阔了。”
海潮点点头,开始给她讲村子里的人和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沉重,两人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海潮睡梦中听见“砰砰砰”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擂鼓似的。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使劲睁开眼睛,方才发现真的有人拍门,转头一看陆琬璎,睡得正酣熟,打雷也吵不醒。
海潮站起身,踮着脚轻轻走到门边,试探着道:“谁啊?”
“杂家!是杂……是我!”门外传来程瀚麟带着哭腔的声音,“海潮妹妹救我!”
海潮大惊,忙打开门闩,程瀚麟“嗷”一声哀嚎,乳燕投林般地扑进了屋里。
“出什么事了?”海潮问。
程瀚麟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海潮妹妹,有鬼!有鬼!”
海潮吓了一跳,借着月光打量他,见他并未缺胳膊少腿,方才松了一口气:“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什么鬼?鬼把你怎么了?”
程瀚麟满腔悲愤:“这鬼……这鬼轻薄于我!”
第47章 蚕女村(四) “天罚要来
海潮刚醒来, 头脑还有些混沌:“等等……谁轻薄你?”
这时陆琬璎终于也叫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坐起身掩着嘴打呵欠:“海潮,我好像听见程公子的声音了……”
“是我……”程瀚麟委屈道,“陆娘子, 杂家叫鬼欺负了……”
这回陆琬璎也清醒了, 掀开被褥坐起身, 给程瀚麟搬了个小杌子, 又倒了碗水, 柔声道:“别怕,慢慢说。”
程瀚麟捧着碗啜了一口,才开始说:“杂家好好在床铺上睡着, 迷迷糊糊忽然觉着有只冷冰冰的手伸进被窝里……”
他打了个哭嗝, 控诉道:“摸我!”
海潮挠挠脸颊:“呃……摸你哪里?”
程瀚麟双手捂住脸, 扭了扭腰:“人家说不出口……”
海潮:“哦。”
程瀚麟:“哦?!”
海潮:“你看清那鬼的样子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我醒过来, 大叫一声, 那鬼就跑了。屋子里很黑,我只看见一个黑影。”
“就这样?”海潮道,“会不会不是鬼,有人跑错屋子了?”
“不止!”程瀚麟接着道, “我也想着是不是有人跑错屋子,大半夜又困得紧, 便躺回去接着睡……”
“等等, ”海潮打断他,“梁夜呢?”
程瀚麟吸了吸鼻子:“子明不在。”
“他去哪里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子明说, 他要趁夜出去四处看看,还问我那张人皮鬼面收在哪里,”程瀚麟道, “我那时候睡得迷糊,就说了声多加小心……早知会遇见这种事,杂家就和子明一起去了!”
海潮不禁有些担心,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他孤身一人,没有武艺,腿脚还没好利索,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
正思忖着,只听陆琬璎道:“后面还有别的事么?”
程瀚麟接着道:“后面的事更骇人!杂家躺回去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着身上有些痒,就挠了挠,结果……”
他哽咽了一下:“结果发现被窝里有个没穿衣裳的鬼……正在脱、脱、脱杂家的衣裳!”
海潮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那是鬼?”
“杂家本来也以为是人,大叫了一声,那鬼叫我吓得连滚带爬钻出了被窝……”程瀚麟道,“我只依稀看见个白花花的轮廓,可等我坐起身,系好衣裳,那鬼就不见了。”
程瀚麟道:“我起来看了,门闩得好好的,屋子里只有一扇直棂窗,窗棂是钉死的,人是不能凭空消失的,那就只有鬼了,要不就是女妖……”
海潮看了陆琬璎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道:“所以那鬼先摸了你,过了会儿又钻进被窝脱衣裳?”
程瀚麟点点头:“就是这般。”
海潮:“她图啥?”
程瀚麟愣了愣,随即“嗷”地一声叫了起来:“海潮妹妹,连你也……”
海潮揉揉发烫的耳朵:“我们在这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要不还是先睡吧。”
程瀚麟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借杂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回去睡,海潮妹妹和陆娘子先睡,杂家坐在院子里等子明回来。”
正说着,只听院门“吱嘎”一声开了。
“想必是子明回来了!”程瀚麟几乎喜极而泣,赶紧推门出去,果然是梁夜。
海潮也跟了出去,只见梁夜头发和肩头被露水濡湿了,看起来有些疲惫。
见到他们,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们怎么……”
“你去哪里了?”海潮打断他。
“睡不着,去村子里转转。”梁夜一边说一边阖上院门。
“一个人大半夜的乱跑,出了事怎么办?”海潮皱着眉道。
说出口才发觉这话容易引人误解,便找补道:“出点什么事不是给我们惹麻烦么?”
她一指程瀚麟:“你一走程公公就见鬼了。”
梁夜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程瀚麟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梁夜沉吟片刻道:“先去房中看看。”
程瀚麟在房门口踟蹰不前,待海潮和梁夜进了屋,点上灯,方才挪着小碎步挨挨蹭蹭地走进屋里。
这间屋子比海潮和陆琬璎住的那间大了一些,铺着两张床铺,对面墙上安着一排排宽大的层架,一直从地面到屋顶。
程瀚麟见多识广:“这是用来放蚕匾的。”
眼下架子自然是空的,架子旁堆了一些杂物,有破旧的竹篮、空藤箱之类。
梁夜看了一眼,又问了问程瀚麟两次见鬼的情形,便斩钉截铁道:“不是鬼,是人,且是两个人。”
程瀚麟:“为何是两个人?”
海潮却是茅塞顿开:“我刚才还奇怪呢,为什么那‘鬼’明知道你是太监还钻你被窝……”
梁夜清了清嗓子。
海潮睨了他一眼,这是觉着她说话粗鄙么?她就是个粗人,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疍家民风剽悍,对男女之事也没那么避忌。
海潮十几岁时便知道男女睡一个被窝会睡出小娃娃来,梁夜一样是村子里长大的,她懂的他自然也懂,如今倒装相起来了。
程瀚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对方不管是急色的人还是鬼,自己这副残躯都没什么用处。
“可是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呢?当时门窗可都关着……”他挠挠腮帮子。
“她并未消失,”梁夜道,“你开门的时候那人还在屋子里。”
他指了指架子下层:“她应当是趁你穿衣时蜷缩起来,躲在架子旁的角落里。”
“可她,可她……”程瀚麟清了清嗓子,“可她那时没穿衣裳,显眼得很……”
梁夜道:“只需用深色布或衣裳一遮就行,很简单的障眼法,墙角本来就有一堆杂物。”
“可是门闩着,窗子也进不来,那人是怎么进屋的呢?”海潮问。
梁夜问程瀚麟:“我出去时,你可曾起来闩门?”
程瀚麟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梁夜道:“我出去时不能从外面闩门,只用钥匙上了锁。门闩是那人进屋后才闩上的。”
海潮不解:“那人鬼鬼祟祟跑人家屋子里来,为什么要闩门呢?逃跑起来不是耽误事么?”
梁夜瞟了眼程瀚麟:“大约是怕屋子里的人逃跑吧。”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子、子明别吓杂家……”
海潮拍拍他的背:“幸好你是太监。”
程瀚麟哭丧着脸点点头:“不然杂家这小命怕是难保了。”
“未必有性命之虞。”梁夜道。
“贞操肯定是保不住了。”海潮顺嘴道。
她向梁夜道:“这么说来,那两个人有钥匙?”
“第一个人一定有,”梁夜道,“第二个人未必,也许是第一个人离开时未锁门,第二人趁机潜入。”
海潮点点头,打了个呵欠。
“先回房睡觉吧。”梁夜道。
海潮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转过身:“村里人不是都应该知道程瀚麟是阉人么?”
程瀚麟抽噎了一声。
海潮咬了咬嘴唇,看向梁夜,眉头拧了起来:“那人是冲你来的!”
程瀚麟睁大眼睛:“对啊!海潮妹妹真是一阵见血!”
梁夜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海潮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一定早就想到了。
一想到有人差点钻了梁夜的被窝,海潮便觉浑身像是被刺扎了一样,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什么道理介意他的事,只能硬梆梆地扔下一句:“把门闩好!”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躺回床上,海潮用褥子蒙住脸,生了会儿莫名其妙的闷气,忽然想起方才忘了问问梁夜,他用那张人皮鬼面做什么了。
……
翌日一早有蚕神祭,海潮一行受邀观礼,天蒙蒙亮兰青便来敲门唤他们起床。
梳洗毕,四人跟着兰青向山坡下的祠庙走去。
兰青仍旧笑容可掬:“贵客昨夜睡得可好?”
海潮瞥了眼程瀚麟:“我们睡得挺香,就是程公公受了点惊吓。”
程瀚麟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呵欠连连:“可不是。”
兰青露出了然之色,捋了捋头发,无奈地一笑:“真是……族长昨日特地告诫过不可冲撞朝廷命官,没想到还是有人胆大包天……”
“这种事很常见么?”海潮问。
兰青面露尴尬之色:“不瞒几位贵客,小民初来乍到之时,也曾遇到过……贵客别误会,此地民风淳古,并非郑卫之风盛行,只是村人相信,与外人结合更易诞育女孩……小民在村中第一年颇受其扰,后来他们渐渐知道小民无有此意,方才作罢了。”
程瀚麟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他们连朝廷命官都敢……”
兰青笑道:“世代避居的僻陋山村,村民见识短浅,知道有朝廷,却未体会过天威,自然少些畏惧之心。”
他顿了顿,看向梁夜:“贵客夜里还是小心为上。”
海潮想起他方才的话,有些不解:“怎么生女儿很难么?我看村子里男女人数差不多呀?”
兰青神色一黯,仿佛有阴霾从眉宇间掠过。
他摇了摇头:“村中男女结合,诞下的孩子四人中有三人为男,仅有一人为女。”
海潮:“那为什么……”
“因为大半男孩都养不住,不到周岁便夭折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好在他们已走到祠庙门外,兰青躬身伸手:“贵客请。”
一踏进祠庙,入目便是那尊足有一丈来高的巨大马头娘娘像,与树下那尊一模一样,放大了许多倍后越发瘆人。
神像微微低着头,那双逼真的眼睛仿佛在俯瞰众人。
海潮叫那对怪异的眼睛看得心口发闷,忙移开视线。
祠庙中已是人头攒动,女子都穿着白练衫子,未出阁的年轻女孩穿红绫裙,长发披肩,妇人则是绛红色裙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男子个个低着头,垂着手,站在后面,他们也换上了礼衣,不过比女子的简陋许多,只是本色的粗丝衣裳,无纹无绣。
海潮往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不见阿眠和那狼一样的少年。
她忍不住向兰青打听。
兰青道:“贵客说的少年,应当是阿翳。他是族长从山里捡来的少年,身有残缺,阿眠则是心智不全,按族中代代相传的规矩,残疾之人不可参加祭礼,以免冲撞神明。”
在一片红白的海洋中,只有族长和另一人通身黑袍,族长头戴七根金簪,华丽又庄重,只是根根簪尾都雕成马头娘娘的形状,另一人则戴着黄金打成的马头娘娘面具,左手中拿着一根古旧的木杖,杖首上挂着一串泛青的铜铃。
那一定就是他们说的大觋了,海潮侧过身,与陆琬璎咬耳朵。
陆琬璎点点头,眉宇间有些畏惧之色。
族长向他们走来,寒暄了几句,转头问兰青:“石四一还未找到?”
海潮留意到她虽然如外人一般称呼自家夫婿,但语气中有明显的焦急和担忧。
兰青摇了摇头:“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找遍了,不见石大叔踪影。可要加派人手去附近山里找?”
族长皱着眉犹疑片刻,摇摇头:“不必了,祭礼为重,结束后再叫人去找吧。”
“是。”兰青躬身道。
正说着,只听“铛”一声,空灵悠远的铜铃声响起。
原本还在交谈的女子们立即噤声,个个低眉敛目,围着神座排成数圈弧形。
族长神色一凛,向四人道:“请贵客入席观礼。”
兰青将他们领到设在神像西侧的观礼席,巧夺天工的织锦丝毯上设了四张高座,待他们依次入座,便侍立在一旁。
海潮有些纳闷:“你不用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么?”
兰青微微一笑:“小民也是外人,在此观礼即可。”
只见大觋将手中木杖高高举起,往地上用力一杵,铜铃又发出一声震响。
族长将双手交叠托在腰间,低着头退至队伍最前面,双膝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如潮水一般纷纷跪倒在地。
大觋缓缓走到神像前方,面对众人而立,仿佛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他轻而快地晃动木杖,发出一串细碎的铃声,族长带头匍匐在地,双手前伸,扭动腰肢,所有女子都跟着匍匐在地,扭动身躯。
海潮看着这一幕,只觉背上仿佛有蛇爬过,说不出的难受。
铃声停止,众女停止蠕动,族长将双臂贴与身侧,昂起头,其余女子也纷纷效仿,乍一看就如数百条蚕昂首吐丝。
大觋将木杖横置,双手握住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也不知那是什么语言,海潮一句话也听不懂。
她瞥了眼其他人,梁夜面色沉静,眼神淡漠,程瀚麟和陆琬璎都和她一样如坐针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觋终于把歌谣唱完,将木杖一杵,下方的女人们终于停止了怪异的蠕动,一动不动匍匐在地上。
“请金蚕——”大觋高声喊道。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大觋更用力地杵杖:“请蚕神娘娘赐下金蚕种——”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安的气氛在祠庙中弥漫开来。
海潮有些按捺不住,小声问兰青:“他们在等什么?”
兰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马头娘娘像的头颅中养着神蚕,本来仪式进行到这里,神蚕应该从马头娘娘口中爬出来,在神台前的银匣子里产下金蚕种……”
海潮点点头,不再吭声。
大觋第三次杵杖,显然用了全力,连神座都颤动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巨响,有什么砸落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神像从脖颈处断开,整个头颅砸在地上,刹时四分五裂。
零落的木头碎片中间,赫然是一条巨蚕。
此蚕通体金色,足有常人手臂般粗.长,此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死去有时了。
祠庙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恐惧潮水般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尖叫一声:“神蚕死了!血染白绫,血染白绫,天罚要来了!天罚要来了啊!”
第48章 茧女村(五) “海潮妹妹
海潮循声望去, 高喊“天罚”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进村时从巨桑顶上坠落身亡的少年十七的母亲。
“住口!”族长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大放厥词!”
女人脸上有不忿之色一闪而过, 但还是深深拜倒, 以额触地:“蚕神娘娘恕罪, 大觋恕罪, 族长恕罪。”
族长略微缓颊:“念你痛失幼子, 一时失言,从轻发落,只罚你三十笞杖。”
女人身子蓦地一僵, 随即“咚咚”地磕了几下头:“谢族长宽宥。”
说罢膝行上前, 趴在地上, 便有一个年约三四十, 面相严厉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族长从神坛前请了笞杖交给那女子。
女子手起杖落, 竹条呼呼带着风,重重落下。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祠庙中只有笞杖击打皮肉的声响。
三十笞杖打完,受刑之人已经皮开肉绽, 白练衫上一滩殷红血迹,女人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族长一直冷眼看着, 待三十笞杖打完, 方才挥挥手:“带她下去。”
便有两个女人上前将受刑者架起,只见她奄奄一息, 觑着眼,满脸的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海潮不自觉咬着嘴唇, 这还算是“从轻发落”,那按照原来的尺度罚,是不是要直接把人打死?
待那三人出了祠庙,族长方才面向大觋跪下,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神使示下。”
大觋默不作声,黄金面具中射出两道冷冷的目光,看不出丝毫端倪,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
海潮发现匍匐在地的族长脊背轻轻颤抖,仿佛在等待命运的裁决。
良久,面具后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事已至此,惟有行阴蚕祭礼,选出新的蚕花娘娘了。”
族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哪怕看不到脸,也能感觉到她的心绪。
强烈的惊惧不安在村民中间扩散,如有实质,有几个人甚至无声地哭泣起来,但经过方才的杀鸡儆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族长再三叩拜,颤声道:“谢神明赐福。”
那几个字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挖出来的。
大觋道:“事不宜迟,阴蚕祭就定在今夜子时罢。”
说完,他用法杖杵了三下地面,又看了那死蚕一眼,便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
族长一直匍匐在地上,待那铜铃声远去,方才起身。
她紧抿着双唇,微方的下颌更显坚毅,然而她的脸色却是白中泛着灰,双眼发直,盯着地上的死蚕。
有一瞬间海潮几乎以为她要晕倒,夏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阿娘,你不要紧吧?”
族长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
夏绫略带稚气的脸庞也有些苍白,但双眼中满是困惑,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被祠庙中恐惧的气氛感染了。
“把神蚕的遗体收拾了,然后安排些人手去找石四一。”族长用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对夏绫道。
然后看向众人:“你们也散了吧。”
夏绫满面忧色地看着母亲:“阿娘呢?”
族长道:“我要在祠庙中长跪悔罪。”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夏绫更是惊叫出声:“阿娘!”
不等她往下说,族长打断她:“族中出了这样的事,我身为一族之长难辞其咎,你们不用多说了。”
她向方才行刑的女人道:“去取东西吧。”
那女子欲言又止片刻,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不多时折返,手里多了个蒲团似的东西。
夏绫一见那物事,眼泪便夺眶而出,不断摇着头:“阿娘……”
海潮定睛一看,骇然发现那是块圆形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铁棘刺。
族长道:“你和兰青带客人们先出去。”
又看了眼村民们:“你们也退下。”
村民们默默站了起来,排着队向祠庙外走去,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戴上了一层恐惧的面具。
族长向夏绫道:“你也走吧。”
夏绫噙着泪,求助似地看着兰青,兰青向她摇了摇头,她便捂着嘴恸哭起来。
兰青脸色也有些凝重,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他向海潮等人道:“小民带贵客回去歇息。”
说罢他走到夏绫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走吧,别让族长为难。”
夏绫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祠庙。
走到外面,夏绫终于放声大哭,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仍然盘亘不去,仿佛笼罩群山的浓雾。
兰青向海潮一行道:“叫贵客受惊了,小民先带几位回去歇息吧。”
海潮道:“你们不是要去找人么?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一起找吧。”
兰青面露迟疑,看向夏绫。
夏绫却是不假思索,脸庞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就多谢几位了。”
梁夜问:“是谁第一个发现人不见的?”
“是小民,”兰青一脸愁苦:“平日石大叔总是最早起来劈柴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朝食,但今晨小民醒来却见他不在院子里,便叫人将他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都没找到人。”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何人?”
不等兰青回答,夏绫道:“是我。昨夜我中宵起来去净房,见到阿耶屋子里灯亮着,他坐在窗前。”
“可知是什么时辰?”
夏绫想了想:“大约是丑正刚过。”
“能确定是本人么?”
夏绫一愣,似乎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会儿才点点头:“虽没看见脸,但阿耶的身形、坐姿,我一眼便能认出来。”
“可知他在做什么?”
夏绫回忆了一下:“他坐在窗前,就着灯在缝衣裳……我们一家人的针线活也是阿耶做的,他这两日在替阿娘缝制桑祭用的夏日礼衣。今早去他房中找时,那身缝到一半的衣裳还在案上呢……”
“他一向这么晚睡么?”
夏绫摇摇头:“阿耶起得早,平日都是等我们洗漱完毕就去睡的。”
梁夜颔首,转向兰青:“都找过哪些地方?”
兰青道:“早晨小民带着几个人把族长家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有几户石大叔常去串门的人家也都问过了,都说从昨夜散了席便没见过他。”
“村外可曾找过?”
“石大叔为人老实规矩,从不会平白无故出村的。”
梁夜抬眸向苍莽的山林望去:“他平日会进山么?”
兰青点点头:“他时不时会进山砍柴、挖野菜,偶尔也会去猎一些山鸡野兔之类,小民去采药,常与他同行。但家中柴禾尽够的,今日有蚕神祭,他没理由一早入山。”
梁夜道:“村里先挨家挨户仔细搜寻一遍,地窖等处也别遗漏了,若是找不到,便去山林里搜寻吧。”
“阿耶他不会在祭祀日进山的。”夏绫坚决道。
“未必是他自己去的。”梁夜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夏绫想明白他话中潜藏的意思,不由打了个寒颤:“不会的!阿耶不会出事的!”
兰青也皱起眉:“还请贵客莫要吓唬阿绫,今日出了这么多事,已叫她一个小娘子难以承受了。”
梁夜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兰青却涨红了脸,低下头:“是小民关心则乱,一时失言,请贵客恕罪。”
海潮同情地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少女,温声道:“快去找人吧,要真有什么事,耽搁下去更不好了……”
夏绫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海潮一眼,拉拉兰青的袖子:“阿青,你去找人,我再回家找一找,兴许是灯下黑呢……”
等他们走远,四人沿着祠庙外的小路慢慢往山坡上行去。
海潮问梁夜:“我们从哪里开始找?”
不管找人还是找东西,海潮认识的人中都没人比得上梁夜。
谁想他却道:“不必找。”
不止海潮,程瀚麟和陆琬璎闻言也是一惊。
梁夜:“人多半已经死了。”
程瀚麟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子明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道:“祭礼是村中大事,石四一不露面,不外三种情况,一是自己逃走,二是叫人绑走囚禁起来,三是死了。
“他昨夜还在缝衣裳,留下的衣裳缝到一半,可见他并未料到自己会一去不返,所以排除了第一种情况。”
海潮思索片刻道:“那么个大活人不管是被人绑了还是被人杀了,都不可能毫无动静呀?就算我们住的院子察觉不到,族长母女和兰青都和石四一住在一个院子,怎么会听不见呢?”
梁夜:“因为他不是在房中出事的,有人用某种方法将他引了出去。”
海潮:“你怎么知道的?”
“从夏绫的话里可以推断出来,”梁夜道,“那身衣裳是夏季用的礼衣,可见并不是急用之物,石四一不必熬夜赶工,何况翌日一早还有蚕神祭。他半夜不睡,却在灯下缝衣裳,多半是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譬如有人与他相约夜里某时某刻在某地见面。人在心神不宁时会做些熟悉的杂务来分神,他一边缝制衣裳一边等待约定的时刻也不奇怪。”
海潮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的推断有道理:“不过不是还剩下两种情况么?为什么不是有人绑了他?”
“石四一孔武有力,虽然那人将他诱出家门,但不可能离村子太远,要是他反抗呼救,难免会被人听见,直接杀之比制服他容易得多。何况我想不出绑他有何用处。”
“用来胁迫族长呢?他毕竟是族长家人……”程瀚麟忖道。
梁夜摇了摇头:“要胁迫族长,对夏绫下手更简单,也有用得多。”
程瀚麟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比起那家仆似的男人,族长显然更在乎唯一的女儿。
海潮回想那面容模糊、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有些想不通:“石大叔看上去不像是会得罪人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梁夜沉吟片刻道:“他半夜瞒着家人偷偷溜出去与人会面,至少未必如表面一般老实规矩。此外,也许是为了印证今日的‘天罚’。”
海潮一愕:“可是天罚不是今天祭祀上……你的意思是,这是有预谋的?”
梁夜赞赏地看着她,眉眼越发温柔。
海潮却有些泄气,同样吃甘储和鱼干长大,同样一只鼻子两只眼,怎么他总是比她快好几步呢?
“你怎么知道?”她问。
梁夜弯了弯嘴角:“因为昨夜我亲眼看见有人动了手脚。”
“什么?!”海潮又吃了一惊,“昨夜你去祠庙了?”
梁夜点点头:“我看见有人潜入祠庙,爬到神像上,取下头颅,用烟雾熏其口部,将大蚕诱出,用一根长针从蚕口刺入将之杀死,然后放回原处。
“将头颅放回脖颈上时,那人故意放偏了一些,大觋以杖杵地,神座震动,神像头颅便砸落下来。”
他又补充道:“即便头颅未被震落,村人也会发现‘神蚕’之死。只可惜那人蒙着脸,祠庙中太暗,亦看不清身形是男是女。”
海潮听他,震惊转为恼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一个人大半夜瞎转悠,不怕被人灭口么?”
梁夜从袖中取出一物:“无需担心,我用了此物。”
海潮定睛一看,却是那张鬼面人皮。
程瀚麟吓得后退了两步,陆琬璎虽有些畏怯,但难掩好奇。
“这东西有什么用?”海潮问。
梁夜:“我昨夜试了试,将之覆于面上,可以隐入近处的墙壁内,不过只能维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且每日只能用一次。”
“一炷香之后呢?”海潮问。
“人会从墙壁中显形。”
“……所以你昨晚是第一次试用,不知道一炷香后就会显形,还那么大胆,什么都敢往连上糊,还敢跑到祠庙去看人杀神蚕,”海潮冷笑道,“梁阿夜,你本事见长啊!”
梁夜从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难得掠过一丝慌张。
程瀚麟看热闹不嫌事大:“子明贤弟,海潮妹妹大咯,不好糊弄咯!”
梁夜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
程瀚麟一缩脖子,往陆琬璎身后缩了缩,口中喃喃:“杂家惹不起,惹不起……”
海潮劈手夺过梁夜手里的人皮往怀里一塞:“这东西我收着,以后半夜要去查什么都得跟我说。”
她顿了顿,把脸一沉:“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这秘境是我们四人一起闯的,凡事都得有商有量,既然你那么喜欢自作主张,那么约定作罢,你一个人逞能去吧!”
程瀚麟从陆琬璎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用气声道:“这下是真生气了……赶紧告饶啊……”
陆琬璎无可奈何:“程公子,我前日从书上看见一个针方,一扎便能叫人说不出话,你可想试试?”
程瀚麟“嘤咛”一声:“不敢了不敢了。”
梁夜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海潮挑挑眉:“知道了,下次还敢?”
梁夜抬眸,注视着她的双眼,摇摇头,眼神像小时候一样清澈。
海潮心脏蓦地停跳了半拍:“知道就改!”
梁夜:“好。”
海潮别过脸去,刚好对上陆琬璎笑盈盈的眼睛,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忙扯开话题:“对了,你都知道石大叔八成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夏绫和兰青,还要让他们去山里找?”
“是为了把他们支开,”梁夜道,“方便找人打听阴蚕祭的事。”
“不能找兰青或者夏绫打听么?”
梁夜摇摇头:“兰青是外人,许多事未必清楚,二来此人不似看起来那么简单,应当藏着什么秘密,暂且不知是敌是友。至于夏绫,她年纪尚小,祠庙中出事时神情懵懂,显然也不知道多少内情,且她是族长之女,贸然向她打听事情,很容易传到族长耳朵里。”
海潮:“你怀疑族长有问题?”
梁夜向山坡下的村庄俯瞰了一眼:“谁都不可信。”
“那我们向谁打听呢?”海潮问,“这种村子里的人都是一块铁板,不相信外人,就算是宫里来的公公,也不能逼人说真话啊。”
“未必是一块铁板,至少有一个人不是,而且村民外出寻人,她一定会在家中,”梁夜道,“摔死那少年的母亲。”
他们佯装寻人,在村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村民们已将全村各家各户都搜遍了,仍旧没有石四一的踪迹,兰青和夏绫只能带人去山林里找人。
四人来到石十七家中。
程瀚麟和陆琬璎两人守在院外,海潮和梁夜进了院子。
房门半掩着,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女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床上,脸色蜡黄。
听到动静,女人无力地撑开眼皮,警觉道:“你们……有什么事?为什么到我家中来?”
梁夜:“有几件事问问你。”
女人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敌意:“你们不是族长的贵客么?有什么事不能向他们家人打听,要来问我?你们指望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来?”
“我们怀疑令郎之死有蹊跷。”
女人一愣,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然后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十七,我的十七啊,他是叫人害死的呀!”
第49章 茧女村(六) “今夜阴蚕
“夏眠那时候不在桑树周围, 我们亲眼看到的,”海潮道,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儿子是她害死的?”
“除了那野种痴儿还有哪个!”女人一说起夏眠,眼中便似有两道火光射出, “你别看那野种痴痴傻傻, 其实会邪术, 能迷人心窍、勾人魂魄!我儿本来孝顺又老实的一个孩子, 自从叫她迷上, 就整天跟在她身后……
“我叫他别爬神桑,会惹得马头娘娘不高兴,他答应得好好的, 可那痴儿偏要来勾他, 我一个不注意, 我儿就叫她勾得丢了魂……
“他总是趁我去织所干活时就溜出去和那野种厮混, 打量我不知道!我回家一看, 他柴也不砍了,水也不挑了,哪里不知道!我一问他,他就扯谎……
“我儿是个老实孩子, 从小到大就没说过假话,要不是跟那两个有爹生没娘教的野种混在一起, 怎么会学坏!就是他们带坏了我儿!”
“两个?”海潮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狼崽般的俊秀少年, “另一个是阿翳?”
女人讶异地看着她:“你也知道那野种?”
随即恍然道:“哦,你们那日在村口, 看到那小野种咬我了吧?”
她捋起袖子给两人看,只见她的右胳膊上一个紫黑的牙印,周围肿得厉害。
“那野种都不能算个人, 就是个畜生!”她一脸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是族长的养子?”海潮问。
“也不能算养子吧,”女人轻哼了一声,“就跟养条狗差不多,给口吃的,让他看家护院。虽说是个残废,但打起架来不要命,村里人都不敢惹他。”
“他什么地方残废?”海潮问。
女子伸出右手,握成拳状:“她有只手从小打不开,像鸟爪一样,所以才叫亲生耶娘扔进山里喂狼的吧。”
“那也挺可怜的,”海潮道,“族长收养他也是做了件善事。”
女人嗤笑了一声:“你们不知道夏罗那个人,就是族长,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可清楚得很,她没有心肝的,你道她为什么要养大那痴儿?”
海潮想了想:“因为夏眠是她外甥女?”
女人撇了撇嘴,不屑道:“她可不是那种顾念亲情的人,你们看她对自己亲生女儿那个样子,还不是冷冰冰的。”
海潮回想起族长和夏绫相处的情景,确实不像一般母女那般温情,但她只当是族长碍于身份的原因,在外不与女儿太过亲昵。
“不是因为亲情,那是因为什么?”她问。
女人压低了声音道:“就是要把那野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见妹妹的种过得不好,她心里才痛快呢!”
“她和妹妹有仇么?”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既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夏罗的妹妹夏纱,和她那女儿一样……”
她指了指太阳穴:“是个傻的,不过夏纱比她那野种女儿好些,还能认得人,性子也乖,见人就笑,笑起来甜得像蜜一样,虽是个傻的,但比夏罗讨人喜欢多了,村里人都说夏罗心肠又硬又狠,长得也不如妹妹好看。
“要只是村里人这样就罢了,连他们耶娘也偏心小的,心眼偏到了胳肢窝里。特别是夏罗她娘,对大女儿动不动打骂,对小女儿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她逢人就说,她是不是前世造了孽,还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冲撞了马头娘娘,大女儿与她像是前世冤家对头,倒是个齐全人,小女儿处处得她的意,偏偏生来有缺,要是两个换一换就顺心如意了。说这种话也不避着夏罗。”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随即又恨恨地笑起来:“也是她活该!谁叫她收留那野种害死我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海潮无可奈何:“耶娘偏心,姊妹俩不亲,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成了仇人吧?”
“那是自然,”女人道,“就算耶娘再疼夏纱,她也是个傻的,不会养蚕不会织布,采个桑叶都采不利索,还得是夏罗顶门立户。本来两姊妹就算不亲近,至少还相安无事,可惜啊可惜,夏罗有一回进山拾柴,捡了个受伤的男人回来……”
她顿了顿:“那男人生得好,你们见过那个兰青吧?那人生得比兰青还俊,把夏罗迷得昏了头,就差把心都掏给人家,那男的起初也跟她眉来眼去的,阿罗就去跟她耶娘说,她要嫁给那野男人,她耶娘说除非那男人肯吃下神蚕种,永远留在茧女村再也不出去……”
海潮胳膊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那东西能吃?”
女人:“外人吃了神蚕种,只要一出村子,不出十日就会肠穿肚烂。”
“那人答应了么?”海潮问。
“阿罗大约也知道他不会答应,根本不让她娘去问,说那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只吵着要跟那人一起走,把她阿娘气得哟!阿罗也是个硬茬,她阿娘打断了两根竹竿,她还是不服软,要她阿娘把她从祠庙里除了名,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阿娘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关进祠庙里,关了一个多月。你们知道最后是怎么放出来的?”
女人卖了个关子,接着道:“阿罗一身伤被关在祠庙里,日日夜夜念着情郎,谁知那情郎带着夏纱跑了。”
“啊?”海潮叫这峰回路转的故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男人打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妹妹,夏罗不好意思和那男人同进同出,就带上她那个傻妹妹,三个人日日一起进山,采桑、砍柴、挖野菜,一来二去的,那男人和夏纱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她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姊妹俩放在一起谁更招人,要我说这讨不讨人喜欢也是天生的,强求不来,像夏纱,什么都不用做,笑一笑就把人迷得死去活来,夏罗掏心掏肺对那男人好有什么用呢!偏偏夏罗自己不知道,还一直自作多情。”
海潮仍旧有些不解:“不是说夏纱有些傻么……”
“你是想不出她长得有多好看,”女人似有些不甘心,“两三岁时还看不出傻,村里人都说她是蚕神娘娘下凡,人好看到那个份上,谁还管她傻不傻?村子里的男人哪个不偷偷流口水?也就是她老娘凶悍,护得紧,不然早叫人得手了。谁知道千防万防,还是叫人拐带走了。”
海潮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会儿才道:“那后来夏罗怎么了?”
女人道:“阿罗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也不对,不如说她又变回从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哎,我怎么说了那么多从前的事,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和我儿出事没什么关系。”
“未必无关,”梁夜道,“事关夏眠的身世,既然你以为是夏眠害死了令郎,与她有关的事我们知道得越多越好。”
这理由其实有些牵强,但女人却不疑有他,照单全收,似乎这些话已经在她肚子里憋了太久,只要寻着个开闸的理由,便像洪水似地泻了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女人继续道,“今日祠庙里的事不是第一回 了,十七年前也出过一回,就是阿罗闹着要跟野男人跑那阵子,祠庙里养着的神蚕忽然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夏罗要跟外人跑,得罪了马头娘娘,这才降下天罚。”
海潮想起那异常巨大的金蚕,便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不能是它自己死的么?”
女人一脸惊讶:“说什么傻话!那是神蚕,能活几百年呢!我阿婆说她小时候那条神蚕就在了。”
这下轮到海潮震惊了,一条蚕长得那么大,还活几百年,那不是妖怪是什么!但她只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说出来犯忌讳。
“神蚕死了会怎么样?天罚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蚕死了,没有蚕种,各家各户的蚕卵都孵不出来,这一年就没有收成了,”女人道,“这还不是最吓人的,马头娘娘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年里村子里会有很多灾祸,死好几个人,直到一年以后,新的神蚕诞下,灾厄才会过去。”
“十七年前死了很多人么?”海潮问。
女人点点头:“夏罗的耶娘就是那年死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死了人,加起来有十来个,都是壮年人横死,最吓人的是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想想真是暗无天日。”
她眼中闪着恶意的光:“没想到刚太平十几年又要来一遍,上次的事情,村子里很多人还记得呢!不过这回我是不怕了,横竖我儿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如何才能诞下新的神蚕?”梁夜问。
“神蚕一死,就要立刻在阴蚕祭上定下蚕花娘娘,蚕花娘娘要一个人住到桑林后面的山洞里,在里面住上一整年,不能见人,不能见光,也不能吃火炊煮过的东西,一直到来年春日带着新的神蚕出来……”
“那山洞里有什么?”海潮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去过,那山洞是禁地,只有蚕花娘娘能进去,”女人道,“你们要想知道就得去问夏罗了,不过她肯不肯告诉你们就不好说了,那可是村子里的秘密。”
“上次的蚕花娘娘是她?”海潮愕然道。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来不是她的,抽签抽中的是夏纱,可那男人不是带她跑了么!只有当阿姊的替妹妹担着了。
“他们家那一支的血脉是从几百几千年前传下来的,一直没断,只有他们家从来只生女儿,一般是单传,夏罗他们有两姊妹已经算难得了,即使是傻的那个,血脉也是一样的。蚕花娘娘只有从他们家出。”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难怪早晨在祠庙中看见死蚕的时候,族长看起来那么害怕。
那蚕花娘娘听起来那么邪乎,又是不能见人又是不能见光的,指不定山洞里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族长经历过一次,自然不想让女儿再经历一次。
女人嗤笑了一声:“夏罗养着那野种也不是没好处,虽说蚕花娘娘是上天选的,但签是人抽的,动个手脚,让那野种替了自己女儿就行了,她打的一定就是这主意。”
顿了顿:“你们到明早看吧,今夜阴蚕祭选中的保准是那野种。”
海潮道:“当初夏纱不是跟人跑了么?怎么族长还会收养外甥女?”
女人轻嗤了一声:“跟着外面的男人跑的,几个有好下场?夏罗叫那男人的好皮相迷傻了,夏纱本来就是个傻的,跟着跑倒是不奇怪。外头的男人没长性,再美的人也会看腻,何况是个傻子!村里人都说那男的八成是腻了,这才把她母女扔了回来。”
“夏纱也回来了?”海潮问。
女人点点头:“有人说仿佛看见她了,但是还没说上话,她就转身往深山里跑了,村子里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大约是摔下山死了,或者就是叫野兽吃了,反正一个傻子在山里也活不下去。”
海潮:“她为什么要跑呢?”
“大概是没脸见阿姊,又怕挨耶娘打吧,”女人指指头,“她这里不好使,但不像那野种那样人事不晓,只是慢一点,笨一点,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还有人说村口看见的根本不是人,说不定她早就死了。”
“何出此言?”梁夜忽然道。
女人:“看见她的人说她还是在村子里时的打扮,你想,她都跟着男人跑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是从前的打扮呢?”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梁夜又问。
“十二、三年前吧……”
“你说族长收养夏眠招来灾厄,可有缘故?”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胡乱攀咬,”女人道,“那野种一回村子几个月,就接二连三地死了好几个人,不是瘟神是什么?”
梁夜目光动了动:“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女人回忆了一下:“好几个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那时候的大觋,还有村子里的话事人,石家上一任族长……石、夏两家的族长轮流话事,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她满脸期待地看向梁夜和海潮:“我说我儿是被那野种害死的,村子里没人相信我,夏罗怕坏了她家的名声,硬说十七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你们相信我吧?”
梁夜微微颔首,用沉静如幽潭般的眼睛盯着她:“令郎之事的确有蹊跷。不过你一口咬定是夏眠害死他,是何缘故?”
女人似乎难以承受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忍不住觑了觑眼。
“莫非是令郎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不是!当然不是!”女人厉声反驳。
梁夜眼神瞬间变得温和:“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别见怪。”
他顿了顿:“令郎是何时开始与夏眠时常来往的?你可知他们在一起时都去哪些地方?做些什么?”
女人:“我从早到晚都在织里做工,要不就是伺候蚕,又不能盯着他们……”
说罢,她捂着嘴咳嗽几声,向海潮道:“阿妹,劳你给我倒碗水,说了这许多话,口都干了。”
海潮从陶水壶里倒了一碗水给她。
女人凑上去,一口气喝了好几口,用袖子抹抹嘴:“我挨了打,这会儿也累了,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
话未说完,她忽然瞪大眼睛,双手掐住脖颈,伸出舌头,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海潮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女人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涌出白沫,很快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梁夜面沉似水地看着她:“是剧毒。”
第50章 茧女村(七) “你别不是
海潮怔了怔, 随即喊道:“陆姊姊,陆姊姊——”
门外的陆琬璎立即跑进来,女人仍在不停抽搐,脖颈僵直, 身子反折如弓。
“陆姊姊身上可有药?”
陆琬璎从怀中取出药瓶, 倒了几颗丹丸出来想要塞进女人口中, 然而女人牙关紧咬, 怎么也塞不进去。
“我来。”海潮说着用力捏住女人下颌逼她张开嘴, 将丹丸塞了进去,可惜女人大约已无法吞咽,抽搐了几下便咽了气。死时她仍旧反弓着身子, 面容狰狞, 双眼圆睁, 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
陆琬璎煞白着脸, 颤抖着手搭了搭女人的手腕, 摇摇头:“救不回来了……看这死状像是牵机之毒,她怎么会中毒的?”
海潮看着粗陶碗底剩下的一点水,心口仿佛被什么揪住,蓦地一紧, 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是她将下了毒的水喂到女人嘴边的……
梁夜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毒并非下在水里。”
即便没有任何解释, 但他的话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海潮心里蓦地一松,才发现背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双腿也有些发软。
“当真?”她问。
梁夜点点头:“牵机毒即马钱子,有苦味,她喝了好几口水, 不会一无所觉。我们来之前她已经中毒了,只是刚巧这时发作而已。”
“不会是什么别的毒药么?”海潮道,“这种村子里指不定有什么邪乎毒药……”
梁夜拿起水壶,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放心吧,水里无毒。”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他这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急道:“你……万一里面有毒呢!”
“不会,”梁夜放下水壶,解释道,“下毒之人要她一个人在屋里时毒发身亡,但水碗和水壶在窗下,她自己无法下床,凶手不可能预料到我们会来,所以不会将毒下在水里。”
“那毒是下在哪里?”海潮又疑惑起来。
梁夜将女人的衣袖往上卷,露出胳膊上紫黑的咬痕,向陆琬璎道:“陆娘子能否看一下她的伤口,可有中毒迹象?”
陆琬璎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又大着胆子凑上去嗅了嗅,不太确定:“我不曾见过牵机毒,但一般咬伤应该不会肿胀得这么厉害,伤处有上过药的痕迹,若是把毒混在伤药里,从伤口下毒也不无可能。”
她又检查一下尸骸另一条手臂、身体其他部分:“受伤的手臂比其他地方更僵硬,可能是中毒最早、最深的地方。”
梁夜颔首:“多谢。”
说罢迅速将女子衣袖恢复原状。
“眼下怎么办?”海潮问。
“先尽快离开此地,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来过。”梁夜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房中的足迹。
他从院外折了一把树枝,将房中和院子里他们几个留下的足印扫除,叫上留在院外把风的程瀚麟,迅速离开了女人的家。
有人死在眼前,死状又那样惨,海潮心里难免有些沉重,陆琬璎也是止不住颤抖。
短短两日,村子里已经死了两人,若说石十七摔死还可能是意外,女人则无疑是被人害死的。
“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呢?”海潮忖道,“难道是为了灭口?也不对啊……又不可能有人知道我们会去找她问话……对了,她刚才躲躲闪闪的,好像有事瞒着没说……”
她越想越糊涂,只觉太阳穴发胀,不由晃了晃脑袋。
程瀚麟道:“我们毕竟是朝廷的人,要不要出面查一查……”
梁夜摇摇头:“先暗中查,别打草惊蛇,也别让人知道我们下午去过那户人家。”
程瀚麟抬起眉毛:“难不成还能把朝廷命官当嫌犯?”
梁夜望了眼远处的春山,声音仿佛浸透了冰凉的山涧:“天高皇帝远,这村子与世隔绝数百年,朝廷的身份未必有用。让四个外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程瀚麟一僵:“我们是奉旨来纳贡的,朝廷知道我们来了茧女村,他们总不会毫无顾忌吧……”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知道我们进了村?”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搓着袖子:“子,子明,你别吓唬杂家……你说秘境里有妖鬼就算了,怎么连人也这么邪门……”
“总之不可贸然行动,”梁夜道,“但愿只是我杞人忧天。”
话虽如此说,三人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眼下去哪里?”程瀚麟问道。
梁夜看了眼太阳:“时候还早,趁着找人之便,去禁地看看。”
程瀚麟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是谁说的不可贸然行动……”
梁夜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程瀚麟立刻改口:“子明自然是深思熟虑,怎么能说是贸然行动呢!”
海潮道:“这还不简单,我们是外人,本来不知道什么禁地不禁地的,就算不小心叫人撞见,也可以推说是为了找人,要是错过了今日的机会再跑去看,反倒惹人怀疑了。”
程瀚麟连连点头:“海潮妹妹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还是海潮妹妹懂子明的心呐!”
陆琬璎握着嘴轻咳了两声。
海潮瞪了程瀚麟一眼,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你说的那个哑巴针灵不灵?赶紧给我们程公公试试。”
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村后去,下了山坡,入目便是一片桑林,这些桑树不如村口的五色神桑那般高大,但粗的也有两人合抱,放眼望去总有数百棵。
中心最高最大的桑树枝桠间依稀能看见两个竹藤编织而成的物事,形似鸟巢,上有开口,各能容纳两三人,海潮起初不知那是何物,忽然想起听兰青说过,大觋筑巢树居,恍然大悟:“这就是大觋住的地方吧!”
顿了顿:“那大觋受人尊敬,可不管刮风下雨都要一个人住在树上,也真够苦的。”
她踮起脚,手搭凉棚:“咦,巢里是空的,大觋也去帮忙找人了么?”
“趁着没人,直接走近道穿过去吧?”程瀚麟道。
三人都没有异议,从桑林中间径直穿了过去,又涉过一条齐踝的溪涧,便看见了女人所说的山洞。
崖壁上悬葛垂萝如同门帘,将洞口遮蔽了大半。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靠近那山洞,海潮便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色都仿佛瞬间冷了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定了定神:“进去看看。”
程瀚麟在洞口踟蹰着不敢往前,抱着胳膊缩着脖颈:“要,要不然杂家就在洞口守着吧……有人来杂家就学鸟叫。”
海潮也有些担心他的体质,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也在洞口吧,和程公公有个照应。我们进去探一探,立刻就出来。”
“也好。”梁夜道。
两人走进洞窟,便如走进一只巨兽的大口,洞顶上有巨大的石笋,便如尖长狰狞的兽牙,往下滴着涎水。
洞窟比他们料想的更深更大,地势往下倾斜,越来越阴寒,远处隐隐有潺潺的水声传来,是地下的暗河。洞中栖息着蝙蝠,不时叫他们惊醒,扑棱棱地从他们头顶飞过。
不过好在洞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头顶山岩间有罅隙,一缕缕阳光漏下来,照出散落在地上的山石。
好在进洞只有一条路,不然身在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发现路断了,前方是一堵石壁。
“怎么没路了,”海潮道,“这洞里什么也没有嘛!”
不但没有妖怪,也没有蚕花娘娘住过的痕迹,不过这也不奇怪,上一次有人住在这洞中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即便有什么痕迹也早就看不出来了。
“等等,”梁夜走到石壁前,伸手用指尖轻轻触摸,“这里好像有一道门。”
海潮凑近了,借着罅隙中漏下的幽微天光仔细打量,一边用手在石壁上摸索。
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触手湿润滑腻,不过她还是摸到了一扇约莫四尺来高,三尺来宽的石门。石门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在岩壁上,又苍苔斑斑,若不仔细摸索,很难发现这里有一扇门。
海潮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她提了提气便要再推,梁夜道:“石门厚重,凭人力很难推开,应当有什么机关。”
他蹙着眉,一寸一寸地缓缓摸索:“门上刻着花纹……是蚕神像……”
海潮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幽暗的光线,仔细一看,那石门上的确有一些粗糙简陋的刻线,依稀能看出人形。
梁夜的手一顿,指尖在某一点上轻轻打圈:“这里有个小孔,是眼瞳的位置……不止一个,左眼上有三个孔……右眼也是三孔,口部还有一孔。”
他向海潮道:“可否借发簪一用?”
海潮爽快地拔下簪子放到他手里。
梁夜将簪尾依次插.入七个小孔,轻轻拨动一番,然后将簪子收进袖中:“七个孔的形状各异,当是钥匙孔之类。”
他敛目思索片刻,蓦地睁开眼:“族长的七支金簪。”
“你怎么知道的?”海潮诧异道。
梁夜道:“蚕神祭上族长戴的七支金簪虽都雕刻着马头娘娘,但每张脸的额上都有不同标记,其中有一个月牙形标记,这里有个孔洞也是月牙形的,当是一簪对应一孔,那七支金簪便是钥匙。”
海潮张了张嘴,虽然知道他观察入微,过目不忘,但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而且能记住……
“你别不是个妖怪吧!”
梁夜看着她,眼神忽然阴沉下来,从薄唇间缓缓吐出两个字:“或许。”
海潮心脏停跳了一拍,接着狂跳起来:“你……”
梁夜眉眼微弯,拍了拍她头顶:“怕了?怕还自己吓自己。”
海潮这才回过神来:“你故意吓我!”
黑暗将一点点细微的声音放大,海潮清清楚楚地听见梁夜的呼吸声,他在无声地笑。
海潮也不知是羞还是恼,还是恼羞成怒,只觉身上的血都往脸上涌。
海潮想扔下他往外走,但不说妖怪还好,一说心里还真有些毛毛的。
“先出去吧。”梁夜道。
海潮便顺水推舟地走在他旁边,横竖有黑暗遮脸,她还不露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活人的心跳声近在耳畔,顿觉心下稍安。
两人在并不纯粹的黑暗中走着。
“我的簪子呢?”海潮忽然想起来,自己头发还披散着呢。
“出去洗干净还你。”梁夜道。
洞里渐渐亮起来,眼看着出口就在眼前,海潮不经意地一抬头,眼角余光瞥见,洞口上方有的大石笋上挂着个白色的物事。
她定睛一看,只见那东西形似蚕蛹,但大得多。
她心头一突,指着那物道:“那是什么?”
虽然这么问,但她已隐隐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梁夜显然也看到了:“石四一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