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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31章 噬人宅(二十八) 人不见了。


    海潮愣了半晌方才明白陆琬璎话里的意思, 不由瞪大了眼睛:“意思是说,苏洛玉肚子里的娃娃,是她阿兄的?”


    陆琬璎秀眉微蹙:“传言不知是真是假,但苏洛玉有孕应当是真的, 我们找到从苏府出来的几个奴仆打听过, 都说苏娘子有身孕的事, 府里很多人都知晓。


    “她死前曾从禁足的院子里跑出来, 那时候已经显怀, 很多奴仆都曾看到。而且两人在府中举止亲密无间,远超一般兄妹界限。


    “听说他们时常屏退所有奴仆共处一室,动辄一两个时辰。苏廷远出入妹妹卧房, 亦如入无人之境, 从不叫婢女通传。”


    她指了指记录:“一个曾在建业伺候过苏洛玉的婢女说, 平日苏廷远还知道避人耳目, 有时在外应酬多饮了酒, 便越法肆无忌惮起来,甚而当着奴仆的面,也有……越界之举……”


    “苏廷远仪表堂堂、家财丰足,却迟迟不娶妻, 本就惹人疑窦,兄妹举止亲密过常, 便有好事者添油加醋, 甚而有人说苏洛玉嫁人之前便与兄长有首尾,被休弃是因为东窗事发, 所谓无出只是借口。”


    陆琬璎用手背贴了贴绯红的脸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虽只是传言,但空穴来风, 未必无音,无论苏家兄妹是否确有……不伦之事,举止失当是有的。”


    梁夜沉吟片刻道:“苏洛玉的神智是否清醒?可有疯癫之举?”


    陆琬璎想了想,蹙眉道:“据苏府奴仆所言,苏洛玉平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苏廷远一直说她神智不清,她偶尔有一些举止,又的确像是犯糊涂。”


    梁夜:“譬如?”


    陆琬璎道:“有婢女说,苏洛玉有一回发病,将兄长错当成了夫君,大哭了一场,斥责他负心薄性,还将他胳膊咬出了血。”


    “何时的事?”梁夜问。


    “苏娘子过世前数月,”陆琬璎道,“听婢女说,是个月半,苏洛玉去城郊崇福寺祈福,回来后脸色便不太对,当晚兄妹便大闹了一场。”


    海潮回想起浣月横死那夜说的话,忖道:“沈夫人去庙里找过苏洛玉,还把她骂哭了,如果是那次,那她就不是犯疯病,她口中的负心汉就是苏廷远。”


    但她仍觉荒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可是兄妹啊……”


    陆琬璎满面通红,嗫嚅道:“我也不敢置信……”


    梁夜又问:“沈夫人的身世,可有发现?”


    陆琬璎道:“我们在城中打听,无人知道苏廷远与沈氏女议婚之事,即便在传出兄妹不伦的流言之前,他在建业的名声也不好,听说有风尘女子为他轻生,差点闹到官府,幸而那女子叫人救了下来。沈氏毕竟是名门望族,即便是旁支庶族,也不会为了聘金将女儿嫁给这样名声的商贾。”


    “所以沈夫人的身份真是假的。”海潮道。


    陆琬璎颔首:“那张漱玉琴,是苏廷远送给寻香楼花魁娘子的定情信物。”


    “这个花魁娘子,看来就是我们见到的‘沈夫人。”海潮道。


    “对了,”陆琬璎道,“梁公子所料不错,漱玉琴的旧主的确是苏洛玉,苏家娘子雅擅音律,尤其爱琴,将漱玉琴视若珍宝,日日拂拭,但有一日那琴忽然不见了,苏娘子换了一张新斫的琴,音色与漱玉有天壤之别。


    “为了这张琴,两兄妹还吵过一回。婢女听见苏洛玉质问兄长,是否将她的琴与了别人,还说‘阿耶留下的一切我都给了你,就剩这张琴,你哄我骗我,说急需银钱周转,我才忍痛割爱,未曾想你竟将我的琴去讨好别的女子!’”


    “苏廷远怎么说?”海潮问。


    “他矢口否认,只说是奴仆搬弄是非,赠琴之事子虚乌有,还许诺待手头宽裕些,便将琴赎回来。”


    “苏洛玉这就信了?”海潮瞪大了眼睛。


    陆琬璎叹了口气:“就算不信,她大约也不能如何罢。何况苏娘子性情敦厚温和,奴仆们在背后以“面人”称之。


    “听说未出嫁时,她曾替父亲打理药材买卖,遇到无钱买药的贫苦人,便暗中接济,送药送钱,久而久之,便有人装作家人重病、无钱买药,前来骗财骗药,苏娘子受了骗,也只一笑了之,反而说世上少一个重病之人,是天大的好事。”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苏娘子这人,好得也太过头了点,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苏洛玉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问,“苏廷远说她是得病死的,可他夫人又说是上吊死的。”


    陆琬璎摇了摇头:“得病死应当是真的,不过悬梁自尽也是确有其事。”


    海潮纳闷:“这是怎么说?”


    “自被禁足后,苏娘子便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身子每况愈下,脾胃虚寒,时常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到后来只能用些粥汤。”


    “上吊又是怎么回事?”


    陆琬璎蹙了蹙眉:“那是苏娘子临终前不久的事。寻香楼那位花魁娘子突然登门,不知同苏娘子说了什么,她走后不久,苏娘子便悬梁自尽,虽有奴仆及时发现,将她救下,但苏娘子自那时起便不饮不食,一心求死。


    “那花魁也真心狠,”海潮义愤填膺,“苏娘子都已病得快死了,她还不放过她,特地追上门来,这不是成心要逼死她么?”她想起沈夫人那楚楚动人、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外表如此柔弱的一个人,内心竟如此狠辣。


    “还有苏廷远,就任由别人欺负亲妹妹?”


    “苏廷远那时不在府上,听说苏娘子轻生方才赶回去。”陆琬璎道。


    “苏娘子弥留之际,婢女听见她对着虚空自言自语,一时说:‘苏洛玉不孝尊亲,这便是你的报应,到了泉下,你可有脸见父亲?’,一时又哭着说:‘阿耶,快带玉儿走罢’……”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起来。


    海潮亦是恻然。


    陆琬璎接着道:“奴仆们便说,是苏娘子引诱兄长行悖逆人伦之事,惹怒了父亲亡灵,这才遭了报应,因此才将天行病过给了苏娘子,不然苏娘子足不出户,怎么别人无事,偏偏只有她得了病?”


    “岂有此理!”海潮道,“就算他们兄妹真的不清不楚,也是当阿兄的不是东西在先,老头不带走儿子,只带走女儿,是什么道理?怎么全成女儿的错了?”


    陆琬璎无奈道:“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动辄得咎,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逾矩,只要越雷池一步,便会粉身碎骨,男子却常能全身而退。”


    海潮只觉胸闷气短,她的刀能斩杀虎鲨,却削不尽天下的不平事,尤其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如蚊蝇般纠缠不休的流言蜚语。


    梁夜默然半晌,方才问道:“苏老家主也是死于天行?”


    陆琬璎:“听说是外出经商时得的,主仆一行中多有发病者,苏廷远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年轻体健,并未因此殒命,苏老家主和老总管却不幸亡故。”


    “他们一死,苏廷远接管了苏家,李管事则成了总管事。”梁夜道。


    陆琬璎颔首:“不过听说老家主去世后,苏家的买卖便大不如前,建业城中,与苏家做过买卖的人,都说苏廷远好高骛远,不通庶务,凡事只讲究排场,李管事一味逢迎主人,偷偷中饱私囊。”


    “苏洛玉被禁足是因为何事?”梁夜又问。


    “一日恰逢十五,苏洛玉照例去城郊崇福寺进香,回城时忽遇大风雨,在路旁亭子里避雨,偶遇了一位张姓书生,大约是聊了几句,不出三日,城西一户张姓人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苏廷远当场便回绝了,待人走后,关起门来痛斥张家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又大骂苏洛玉。那婢女在屋外听见只言片语,苏廷远怒斥妹妹不守妇道,名为礼佛,其实是去招蜂引蝶,与男子……行非礼之事……”


    海潮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知道苏廷远的原话必然没有那么文雅。


    陆琬璎接着道:“苏洛玉哭着为自己辩解,道心里惟有兄长一人,与那张姓书生只有一面之缘。苏廷远却不信,直说妹妹欲心炙烈,放浪形骸,否则别人怎会看上她一个嫁过人的无盐女,要不就是看上苏家的财势。


    “听闻张家虽不算富贵,但世代耕读,家风清正,那张公子潜心向学、品貌俱佳,无论怎么看,都是苏娘子的良配。


    “苏廷远将妹妹狠狠贬斥羞辱了一番,又命她跪下发誓,还动手打了她面颊,闹了两个时辰不算,翌日便将她禁足了。”


    “苏洛玉很难看么?”海潮问,“苏廷远为什么说她是无盐女?”


    陆琬璎摇摇头:“婢女说苏洛玉端庄秀丽,只可惜十几岁上不慎伤了脸,破了相。”


    “怎么伤的?”


    “苏娘子那时候在自家药铺中盘货,一个小童偷药,叫店中仆役抓住,苏娘子问她可是有家人生病,需要什么药,谁知那小童却抓起黄铜小秤砣,向苏娘子掷了过去,不巧打在她下颌上,出了血,留了疤。”


    “这样无法无天的小贼,该当扭送到衙门,结结实实教训她一顿就老实了。”


    陆琬璎轻叹了一声:“可苏娘子却以德报怨,不但没有报官,还拦住想要责打那小童的奴仆,只道这小童年纪小不懂事,救治家人心切,这才击伤了她,后来还将她荐与相熟的医馆做学徒。”


    “换做是我,早将那恩将仇报的小贼狠狠打一顿了,这苏娘子莫不是个活菩萨!”海潮道,“只可惜死得那么惨,死后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并非无人祭奠,”陆琬璎道,“程师兄和我找到了苏洛玉的坟茔,墓前有香炉、祭品,墓碑上的字新近漆过,询问之后才知原来苏娘子下葬后不久,便有人出钱嘱托左近一户人家,每逢初一和月半,去苏娘子墓前上一炷香,供些香花鲜果。”


    “那人是男是女?”梁夜问。


    “是个男子。”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说回寻香楼的花魁,她与沈氏可有瓜葛?”


    “这位娘子真名唤做萧元真,她出身贫贱,年幼丧母,为生父与后母所不喜,八九岁便被卖入娼家,数年后流寓长安与洛阳,以琵琶名动两京,听说京都达官贵人竞相追捧,以筵席上能得萧娘子献技一曲为傲。但并未听闻她与沈氏有何往来。”


    她顿了顿:“听说自从三十多年前,有一支牵扯进藩王谋逆案,沈氏族人便越发谨小慎微,如今在朝中最得势的吏部尚书沈洮为人审慎,治家谨严,不事游宴,不蓄家伎,应当不会与萧元真这样的名伎结交。”


    “她在京城混得那样好,为什么要去建业?”海潮纳闷道。


    “听说是因为风头太盛,渐渐得意忘形,得罪了朝中某位权贵,在两京无有立锥之地,这才不得不隐姓埋名远避江南。”陆琬璎道。


    梁夜:“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陆琬璎颔首:“萧元真在寻香楼用的是假名,只有一个与她相熟的舞姬知道她身份和来龙去脉,这些便是程师兄从那舞姬处打听到的。”


    “三十多年前牵扯进谋逆案的沈氏族人,下场如何?”梁夜问。


    陆琬璎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搜寻着:“沈氏这一支的长子,出仕时曾在藩王府上任参军,数年后藩王起兵谋反,先帝一怒之下将所有与藩王有些许瓜葛的官员尽数问罪,沈氏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那一支成年男丁坐弃市,妇孺或流放,或没为官婢。”


    顿了顿:“那沈姓官员的夫人当时已怀有身孕。”


    “若那孩子平安降世,长大,当与苏廷远差不多年纪,”梁夜道,“可有这位沈夫人的下落?”


    陆琬璎歉然摇摇头:“时隔多年,这些已难以查证,不过那位夫人多半已没为官婢,她腹中孩儿即便活下来,应当也是奴籍。不过有件事,不知是否是巧合……”


    梁夜:“何事?”


    陆琬璎道:“我们听一个沈府的老奴说,那沈姓官员出事前,已替夫人腹中孩儿取了名字,若是男孩,唤作‘延远’,若是女孩,便叫‘沈清’。”


    “延远,廷远,沈清,阿青……”海潮忖道,“不对啊,苏廷远是苏家的儿子,苏洛玉的阿兄,沈家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她想明白,程瀚麟的卧房中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好!”海潮心头一跳,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飞快地冲到庭中,跳上台阶,推了推门,发现门闩上了。她退后两步,气沉丹田,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重重地向房门踹去。


    木门应声而裂,吹入房中的凉风吹得灯烛火苗抖动不已。


    房中阒然无声,空无一人。


    程瀚麟不见了。


    第32章 噬人宅(二十九) 二合一


    这是什么地方?一定不是客馆的卧房, 程瀚麟心想。


    他躺下前特地将所有油灯和蜡烛都点亮了,前一刻还听见窗外庭树上归巢宿鸟的啁啾声和秋虫的鸣叫,可现在四周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然而这黑暗并非虚空,冰冷, 如有实质, 像一块黑色的琥珀。


    程瀚麟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看不见光亮也发不出声音, 浓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流淌过来, 挤压着他,往他七窍里钻。


    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恐惧,不敢张嘴, 生怕一张嘴剧烈跳动的心脏就会从喉咙口蹦出来。


    然而他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 一切光亮、声响、气味, 都被黑暗吞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快要被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 不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幽暗得如同萤火,程瀚麟却几乎哭出来,连滚带爬地向那点光明扑去。


    待他爬近一看, 方才发现那光是一支白蜡烛发出的,细细的灯芯无声地燃烧, 如豆的火苗轻轻跳动。


    程瀚麟的五感渐渐回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嗓子干疼,指尖隐隐作痛, 左边脚踝似乎也扭了,一动就疼得钻心。


    好在有了点光亮,那种灭顶的恐惧减少了少许, 他的头脑又能转动了。


    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程瀚麟拖着伤脚,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烛光,伸手将蜡烛抓在手上。


    蜡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他小心翼翼地抓着,烛蜡滴在手背上,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敢放松,仿佛那截蜡烛是他所有的生机。


    先得搞清楚这是哪里才行。


    程瀚麟用蜡烛一寸寸照着,一边用手摸索,手下的感觉从冰凉坚硬的石面过渡到柔软的线毯。


    不会错,这是上好的宣州线毯,他不久前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地衣……对了!是苏家正院,沈夫人的卧房,他们刚到这里的第一夜,苏夫人卧房里闹鬼,满墙的血手印……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想到那些血手印,那晚的记忆便活灵活现地涌了上来,鼻端的血腥气,平阴上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人脸……


    仿佛有人往他后脖颈吹了口凉气,程瀚麟刹时汗毛倒立,一屁股跌坐回地上,烛焰一颤,险些灭了,程瀚麟的心脏也差点跟着停跳。


    不能着慌,稳住,一定能活着出去,程瀚麟暗暗给自己鼓劲,再一次慢慢站起来,探出手,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面前是墙壁,上面有什么黑褐斑驳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手掌的形状,程瀚麟竭力不去想那是什么东西,强忍着害怕,缓缓摸了上去,先是指尖,慢慢是整个手掌。


    一股寒意钻入他掌心,迅速在他身体里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尖锐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尖叫,如尖刀般扎入他的耳膜。


    不止是尖叫,还有他们的恐惧,痛苦,都一股脑地向他倾倒下来,仿佛要把他压垮,把他撕碎。


    程瀚麟连忙收回手,筛糠似地战栗起来,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脸颊滚落下来。


    眼前横七竖八的掌印中间,隐约可见一道黑影轻轻晃动。


    程瀚麟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骨髓已经结成了冰。


    有什么悬在他身后,墙上轻轻晃动的,便是那东西投下的影子。


    程瀚麟动弹不得,全身的关节仿佛都生了锈。


    那条黑影还在他眼前晃动,不疾不徐,仿佛要这样晃到时间的尽头。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程瀚麟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可明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心里还是涌出一股难以抑制冲动。


    就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不知与自己僵持了多久,那股抓心挠肝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慢慢转动僵硬发直的脖颈,回头向上方看了一眼。


    房梁上悬着一条黑影。


    程瀚麟颤颤巍巍地将手中蜡烛举高了一些,昏黄光晕中,浮现出一双鞋,一双小巧秀美,绣着银色莲花,缀着细小珍珠的缎子鞋。


    程瀚麟惨叫一声,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烛芯忽然爆开,发出“哔”一声,烛焰陡然一跳,然后熄灭了。


    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汇聚成笑声的海浪。


    原本漆黑一片的平阴,慢慢亮起来,发出青白的,鬼火一般的光。


    别看,别看,程瀚麟使劲闭上眼睛,低下头,可是却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脖颈后仿佛拴着一根绳子,有只看不见的手将绳子缓缓提起。


    鬼火般的青光洒落下来,清楚地照出房梁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子,悬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深色的衣裳与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只有一张脸和一双脚漂浮在空中。


    那张脸苍白,发青,原本秀丽灵动的眼睛眼下毫无生机,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


    程瀚麟一眼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是沈夫人。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可喉咙却似被什么扼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头脑中好像有一根弦绷断了,程瀚麟两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


    海潮一行三人,连同苏家几十个奴仆,几乎将苏府翻了个底朝天,直到过了子时,他们才在正院上着锁、贴着封条和符咒的主人卧房里,找到了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程瀚麟。


    除了程瀚麟之外,房梁上还吊着一个人。


    苏廷远惊呼了一声便扑倒在那人脚下:“阿青!阿青!”


    不久前还有血有肉的沈夫人,眼下已成了一具枯骨。


    海潮顾不上沈夫人的骸骨和恸哭不止的苏廷远,先扶起程瀚麟,探了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方才松了一口气,向陆琬璎道:“师姊——”


    陆琬璎会意,驾轻就熟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迅速倒出五六粒,一股脑地塞进程瀚麟口中,又让海潮将他平放于地上,切了他的脉象,道:“受了惊吓晕过去了,应当无碍。”


    说着利索地解开针囊,取出金针,扎进程瀚麟头上几处大穴中。她的手法干脆利落,驾轻就熟,与第一回 扎针不可同日而语,显然去建业的一路上没有少拿程瀚麟练手。


    约莫半刻钟后,程瀚麟发出一声抽噎,睁开双眼。


    刚清醒过来,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随即慢慢聚拢,投向房梁。


    接着他发出一声有如公鸡啼鸣般嘹亮的惨叫,一把抓住陆娘子的衣袖:“陆陆陆师妹,有鬼,有鬼!有鬼啊啊啊——”


    海潮本想问问他有没有事,听见他中气十足的惨叫,便知无需多问。


    “昨晚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程瀚麟仍旧心有余悸,有些喘不上气,磕磕巴巴地将昨夜的遭遇说了一遍。


    “你看见夫人上吊?” 海潮抬头望了眼骸骨。


    程瀚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立即像被烫了似的,打了个哆嗦:“我看见夫人的时候,她已经悬在梁上了,不过并不是骸骨,还有血肉……”


    “程师兄可看清那人面容?”梁夜问。


    程瀚麟点点头:“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夫人的脸,绝不会错。”


    梁夜颔首:“此地阴气重,程师兄若觉不适,可去厢房歇息。”


    程瀚麟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受宠若惊:“多谢师弟关心,愚兄无碍,愚兄身上贴了壮.阳符……”


    不等他掀开衣襟展示胸前的壮阳符,梁夜果决地转过身,与海潮一起仔细打量房梁上的骸骨。


    骸骨悬在正对门口的房梁上,面向房门,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觑瞧来人。原本如浓云般堆叠的乌发成了散丝,落了一地。活人的衣裳披在骨架上,显得空落落的。


    和李管事一样,这具骸骨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丁点血肉,但她并未像李管事那样支离散落,骨节之间用暗褐色的细丝连缀起来,维持着人形。


    夜风从半开的门扇中吹进来,骸骨犹如风铃般摇动撞击,发出“喀拉拉”的轻响,不再像人,倒像一件精美的饰物。


    海潮凑近了些:“这是什么线?”


    梁夜指了指骸骨下方。


    海潮这才发现,骸骨脚下摆着张琴案,案上一张素琴,正是原先挂在西厢墙壁上,那张仿造的“漱玉”琴,只不过七根琴弦不见了踪影。


    她抬头看看骸骨之间的细丝,忽然明白过来,后背上一阵阵发寒,原来有人用染血的琴弦,把这些骨头穿在了一起。


    程瀚麟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对陆琬璎道:“陆师妹,可否搀扶我一下,我想去看看那张琴。”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托着他的胳膊,扶他走到琴旁。


    海潮这才想起程瀚麟从未进过西厢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假“漱玉”。


    她走到程瀚麟身旁,低声道:“仿得不错吧?看起来挺旧。”


    程瀚麟皱着眉头,摸摸下巴,眼中露出困惑,撩起衣袖,微阖眼帘,将手放在琴身上,轻轻抚摩。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疑惑更甚,嘟囔道:“真古怪……”


    “怎么了?”梁夜问。


    程瀚麟低声道:“这张琴,摸着像是真的,至少是真的古物,而且颇有灵气,应当曾为名家所有。”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廷远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将涕泪拭了拭,缓缓站起身,满脸绝望:“阿青,你就这么走了,叫我如何独活?”


    说着便一头往柱子上撞去。


    海潮虽知他不是真要寻死,但手比心快,还是不自觉地出手拽住了他衣裳,旁边的奴仆冲上来将他拦腰抱住,但他劲头太大,额头仍然重重触到了柱子,立马红肿一片。


    新上任的总管事带着哭腔劝道:“郎君节哀,娘子在天有灵,也不想见郎君这般……”


    苏廷远挣扎了一番,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双膝一弯,慢慢坐倒在地上,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都怪我,一眼相中这宅子,非要买下来,阿青是我害死的……”


    梁夜一直抱着臂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方道:“就让尊夫人这样吊着么?”


    苏廷远一愣,向管事道:“快去搬梯子来。”


    梁夜悠悠道:“官差过目之前,还是不要搬动的好。”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点了点头,对管事道:“速速遣人去报官。”


    说罢便不再理会众人,只痴痴地望着夫人的骸骨落泪。


    海潮不禁有些佩服他,明明勾三搭四,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事,还能装出深情的样子,仿佛没了夫人一天也活不下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庾县尉带着一众部下和仵作冯十四来了。


    庾县尉眼皮浮肿,发鬓凌乱,脸颊上还有睡出的印子,一对剑眉拧成了弯钩,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对下阶相迎的苏廷远只略一颔首,便径直向房中走去。


    苏廷远连忙提着袍摆跟了上去。


    庾县尉皱着眉,沉着脸,背着手,默默绕着沈夫人的骸骨转了一圈,向身边的仵作道:“你怎么看?”


    冯十四走到骸骨跟前,略微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拈着脚腕看了看:“骨头末端钻了孔眼,一块块用丝绳串在一起,这鬼手艺不错。”


    这话有些轻佻,海潮皱了皱眉,看向苏廷远,本该愤怒的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望着地面出神。


    庾县尉指了指挂在梁上的绳子:“把尸骸解下来吧。”


    片刻便有奴仆搬了梯子来,仵作攀着梯子,解开麻绳,将骸骨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依原样摆好。


    海潮趁着他整理骨骼时,留意了一下骸骨的双手,只见左手明显比右手大了一些,是夫人的“琵琶手”无疑了。


    “是夫人。”海潮道。


    庾县尉转过头,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


    他们如今也算老熟人,见了面连寒暄都省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两位忙活了这么久,前面的案子一桩没破,如今又添了一桩……”


    向海潮抬了抬下颌,揶揄道:“小道姑,你的嘴皮子不是挺利索么?如今有什么话说?”


    “谁说破不了?快了,马上就破了。”话虽如此说,她心里没什么底气,一边虚张声势,一边拿眼角瞟梁夜。


    梁夜向她点了点头:“已破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苏廷远也是神色一凛,抬起头来。


    海潮很是意外,脱口而出:“真的?”


    庾县尉抬起眉毛,狐疑地看着他:“梁仙师可别告诉庾某,这些案子都是鬼做的,庾某不是道士,可不会捉鬼。”


    “庾少府放心,”梁夜看了一眼骸骨,“即便借助了妖力,这些案子始作俑者都是活人。”


    庾县尉矜持地点了点头:“仙师不妨说说看。”


    梁夜道:“贫道先按从早到晚的顺序,将同苏府有关的凶案、怪事都梳理一遍。


    “第一件,是数月之前,苏府马夫葛苍头与人打赌,在荒弃客院中过夜,迷失心智,只会说‘脸’字。”


    “第二件,是我们来芜城之前,吴媚卿等两人死于眠云阁卧房中,凶手应是夜深人静时,从窗户进入屋内行凶。


    “第三件,我们抵达第一夜,正院卧房中出现血手印,夫人受惊吓,无人死伤。


    “第四件,第二夜,李管事半夜死于自己房中,一夜之间只剩骸骨。


    “第五件,翌日白天,秦医女不知所踪,府上遍寻不见。


    “第六件,第三夜,黑衣人夜闯客馆,与小师妹交手,负伤逃走。


    “第七件,同一夜,老马夫葛苍头死在第一次遇鬼的荒弃院落中,头部完好,头部以下只剩骸骨。


    “第八件,仍是同一夜,夫人婢女浣月,死于同一间屋子,被剥除脸皮,掏空内脏,拔除指甲。”


    海潮见过浣月的尸首,此刻听他用沁凉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说出来,仍觉心惊和恻然。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梁夜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瞟向苏廷远,苏廷远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骸。


    他收回视线,接着道:“第九件,也是最后一件,程师兄在客馆卧房中失踪,随后出现在这间卧房中,看见悬在横梁上的夫人。数个时辰之后,我们发现这具骸骨。”


    顿了顿:“这些事件中,有三件确定无疑,是妖鬼所为,即,李管事之死,老马夫之死,以及今夜之事。”


    庾县尉眉间现出川字,看着墙上凌乱的血手印:“为何只有那三件?这些不也是么?”


    程瀚麟也提醒他:“还有老马夫葛苍头被吓疯那一次。”


    苏廷远目光动了动:“还有阿青的陪嫁婢女,和老马夫死在同一间屋子里,自然也是妖鬼所为。”


    梁夜摇摇头:“非人力所能及的只有那三件,血手印虽骇人,却并非不能人为;老马夫遇鬼之事,并无真凭实据;至于浣月……”


    他注视着苏廷远:“显然是活人杀的。”


    苏廷远眉头一跳:“仙师何出此言?”


    梁夜移开视线:“所有这些事中,最容易确定是活人所为,并且能确定凶手的,就是浣月之死。”


    苏廷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梁仙师是当真的么?那婢女的尸身如此骇人,怎可能是人为。”


    他顿了顿:“难不成,是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梁夜道:“未必是有深仇大恨,也许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譬如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死因。”


    庾县尉若有所思:“依仙师之见,这婢女是怎么死的?”


    “贫道以为,浣月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而亡。”


    “何以见得?”


    “首先,她失血不多,可见是死后才被剥除皮肤,挖去内脏。”


    他顿了顿:“剥除脸皮是一箭双雕,一来可以符应这房中墙壁上的血脸,把罪责推到妖鬼身上,二来可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他必须剥除的,其实并非脸皮,而是颈项上的皮肤,如此一来便看不到她脖颈上的淤痕。”


    庾县尉恍然大悟:“那么指甲……”


    梁夜点点头:“指甲亦然。被扼死者,死前常会竭力挣扎,在凶徒手臂、躯干上抓挠,往往断裂出血,仵作一看便会知道。”


    冯十四道:“挖去内脏也是同理,窒息而亡者,肺脏中常会出现血斑,只要一剖验,老朽自然能看出来。”


    梁夜道:“这是其一,挖去内脏还有另一个缘故,便是掩盖杀人的原因。”


    庾县尉:“原因为何?”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苏廷远道:“因为浣月怀有身孕。”


    这下不止海潮吃惊,在场的奴仆也都面面相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苏廷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有些像哭:“梁仙师未免太过异想天开。阿青这陪嫁婢子还未配人,哪里来的身孕!此婢木讷老实,毫无姿色,性情又懦弱,怎么看也不是有胆子与人暗通款曲的。”


    梁夜目光微沉,向仵作道:“冯居士,可否将你查验出的事告诉诸位?”


    冯十四道:“那婢女早非处子,死前不久,还同人欢好过……”


    他抹了把脸:“说不定死时正……那时候下手容易。”


    他没往下说,海潮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廷远。


    苏廷远皱起眉:“大约是与哪个奴仆暗中苟且,只怪苏某治家不严之过。”


    海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廷远又道:“这婢女平日不声不响,没想到背着主人做出这等丑事,阿青错信她了。”


    海潮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他们都错信了你才对!”


    “小仙师此话何意?苏某不明白。”苏廷远一脸困惑,仿佛当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海潮气得简直想拔刀剁了他,刚摸到桃木剑柄,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手背上。


    “别急。”梁夜轻声道。


    海潮抿了抿唇,松开手,但仍旧狠狠地瞪着苏廷远。


    “难道两位仙师怀疑与那婢女暗中苟且的是苏某?”苏廷远仿佛听见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拙荆的品貌,诸位想必有目共睹,与那婢女不啻天渊。”


    他露出嫌恶之色,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即便苏某想要纳妾,也大可以选个容貌出众,伶俐可心的,为何要如此将就?”


    “苏居士的心意、喜好,与本案无关,贫道亦无意探究,”梁夜道,“贫道只知苏居士胸前、手臂有抓痕,且只有苏居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浣月腹中掏出的腑脏,连同那未出世的骨肉,一起带出府抛弃。”


    第33章 噬人宅(三十) 先来说说苏


    即便到了这时候, 苏廷远仍旧镇定:“说到底,这些全是梁仙师臆测,口说无凭。”


    庾县尉沉吟片刻,问梁夜:“仙师如何推断那婢女怀有身孕?”


    梁夜道:“沈夫人房中发现血手印后, 浣月便惊惧异常, 几次见到她时, 她都如惊弓之鸟, 陆师妹见她有病容, 主动提出替她诊脉,她却惊慌失措,坚辞不受。当程师兄说出‘子母鬼’时, 她更是惊惧至极。”


    “对了, 她那日像见了鬼一般, 还摔了夫人的铜手炉!”海潮道。


    苏廷远道:“那婢子一向胆小如鼠, 平日也是这样一惊一乍、毛手毛脚, 她又是第一个发现血手印的,会害怕有何奇怪?”


    “害怕是人之常情,但有医者主动为她诊脉,有何理由拒绝?何况她如此胆小怕鬼, 却敢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到后园林子里,苏居士不觉古怪?”


    苏廷远一时语塞。


    “夫人房中的血印、血脸、地衣上‘血债血偿’的血字, 显然都是冲着夫人来的, 受惊吓、被勒伤的都是夫人,浣月只是个婢女, 大可以像濯星那样置身事外,可她却如临大敌,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庾县尉道:“你又如何知道她与苏郎有首尾?”


    梁夜:“夫人睡梦中遇鬼那夜, 轮到浣月值夜,出事时她却恰好去了净房,未免过于凑巧。濯星曾数次发现,浣月值夜时耗费灯油很少,便以为浣月躲懒睡觉,但其实浣月根本不在房中,和闹鬼那夜一样,她趁夫人入睡后,便乘着夜色,悄悄从小径溜出去与苏廷远幽会。”


    苏廷远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梁仙师越说越不羁了,拙荆睡眠浅,夜里时常惊醒,若真如你所言,拙荆早就发现了。”


    梁夜:“因为浣月在夫人的汤药中下了催眠药物,只要在药效过去前回来便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濯星两次看见浣月值夜之时悄悄往夫人汤药中撒的粉末,便是这类药物。”


    苏廷远嗤笑了一声:“梁仙师说得有鼻子有眼,只可惜那婢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百口莫辩,只能任由你编排,但苏某还活着,还能开口为自己辩解。”


    他转向庾县尉:“苏某身上的伤痕,已同庾少府解释过了。至于庾某清晨出府,是为了去给一位大主顾送一批新布样,这是两旬之前便定好的,管事和许多奴仆都知晓。”


    他看向梁夜,扯了扯嘴角:“梁仙师仅凭这些就认定苏某杀了拙荆的陪嫁婢女,未免太过牵强,令苏某不得不怀疑,仙师到底是何居心?”


    说着递了个眼神给新任总管事,那管事立马跳出来,指着梁夜道:“对了!就是你们这些妖道来了,这府里才接二连三出事的,你们刚来第一夜,娘子房里就闹起妖来,又一个接一个死人,分明是你们这些妖人作怪!”


    海潮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无耻的人,简直快气笑了,指着苏廷远鼻子骂道:“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王八壳都没有你脸皮厚,竟然还倒打一耙!”


    苏廷远盯着她,眼神中有阴鸷一闪而过,那层谦谦君子的脸皮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原来是苏某轻信你们这些妖人,引狼入室,这才害了阿青和其他人。”


    转头对庾县尉躬身下拜:“请府君为小民伸冤!”


    庾县尉冷冷地看着他,下颌紧绷,一张脸仿佛精钢铸成:“庾某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苏廷远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小民无辜,苍天可鉴。庾少府可以遣人去问眠云阁的妓子听雨,她可为苏某作证。”


    庾县尉道:“既有人证,庾某自会着人去问,若有人作假证包庇凶嫌,庾某也有的是法子叫她说真话。”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少府尽管拿人去问就是。”


    顿了顿:“至于送布样的事,少府也可以去问今晨随苏某外出的奴仆,是不是确有其事。那位主顾也可以证明苏某清白。”


    庾县尉好整以暇地看向梁夜,仿佛在问他有什么话说。


    梁夜淡淡道:“一副内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难免渗血,要掩人耳目偷偷运出去,却也不容易。”


    他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一眼苏廷远:“若是贫道,便用油布或油纸层层包裹,再装进容器中,以免渗血让人发觉,但无端多出一样东西,难免引人注目,最好藏于装布样的箱子中。”


    苏廷远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眼睛,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梁夜接着道:“如此一来,便要取出一些布料,腾出空来。苏居士为人谨慎,那装过内脏的箱子,万一沾染血迹,叫主顾发现,岂不是前功尽弃?


    “所以不妨寻个借口,将那箱货留在车上,待再寻机会支开奴仆,悄悄将那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处置。”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廷远的神情:“既是早已定下的事,管事手中想必有货样的单子,出去多少箱子,几匹布料,与那位大主顾收到的布样一对,便知对的上对不上。再问问随苏居士一同出门的奴仆,是不是如贫道所言。”


    “对,快把清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叫人来问问,”海潮向苏廷远道,“看你还怎么抵赖!”


    “还有一事,浣月尸首发现那日,贫道与师妹在院外遇到赶来的苏居士,”梁夜道,“那时你说的一句话足以证明你已见过浣月尸首。”


    苏廷远脸色一白。


    海潮回想起来:“对了,那天你说不让夫人见尸首,怕她看见浣月惨状受不住。你那时候应当还没见过尸首,还问我们两人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浣月样子很惨?”


    不等苏廷远反驳,她抢白道:“像李管事那样只剩一堆干净骨头,可不能叫‘惨状’。”


    苏廷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双唇颤抖,双肩一塌,神情瞬间颓然下来:“苏某前夜的确已见过那婢女尸首……也是苏某除去这婢女身上的痕迹,为的是掩盖死因……”


    刚才还死鸭子嘴硬,这就干干脆脆认罪了?海潮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正想着,便听苏廷远话锋一转:“但苏某做这些,是为了阿青……人不是苏某杀的。”


    海潮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庾县尉一哂:“你的意思是,人是尊夫人杀的?”


    海潮这才恍然大悟。


    苏廷远看了眼夫人的骸骨,一脸沉痛地摇摇头:“怪只怪苏某,不该经不起引诱,叫那婢女得了逞。阿青一向待她极好,不想她竟然背地里引诱主人,还怀上了身孕……阿青嫁过来六年,一直无所出,这是她一块心病,那婢女以子嗣激她,阿青一时激愤,做下了糊涂事……”


    海潮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你夫人病病歪歪的,浣月比她健壮多了,怎么可能把人掐死?”


    苏廷远道:“若是硬拼,阿青自然不是对手,但她先在她茶汤里下药将她迷晕,然后才下得手。”


    他看了庾县尉一眼:“因此庾少府着人查验时,拙荆身上亦无抓痕,因为浣月并未挣扎。”


    他顿了顿:“至于苏某身上的伤,不怕诸位耻笑,其实是拙荆撞破苏某与那女子有染,愤怒之下抓出来的。”


    海潮几乎要给他的厚颜无耻喝彩了。


    程瀚麟道:“你这根本是砌词狡辩!”


    连一向好性子的陆琬璎也忍不住道:“太无耻了……”


    庾县尉冷笑一声:“你是把本官当傻子么?”


    苏廷远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些许得意之色:“断案靠的是铁证如山,梁仙师有什么凭据?庾少府怎知他不是臆测?既然都是编故事,苏某的故事也说得通,不是么?”


    庾县尉:“你……”


    苏廷远指指梁夜:“他编的难道就没有破绽?庾少府想想,只是一个陪嫁婢子,苏某收了就收了,即便拙荆再善妒,她六年无所出,有何底气拦着苏某纳妾?怀孕又如何?生下孩子养在夫人膝下,便如亲生无异,只是借个肚皮生子罢了。苏某何必冒险将她杀死?图什么?”


    庾县尉一时语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连海潮都被他搅合得有些恍惚。


    梁夜淡淡道:“图财。”


    苏廷远笑起来:“梁仙师莫非是急疯了?苏某图谁的钱财?”


    “自是尊夫人的钱财。”梁夜道。


    苏廷远嗤笑了一声:“拙荆虽出身世族,却是旁枝庶族,且年幼失怙,寄人篱下,有什么钱财可图谋?”


    梁夜道:“因为尊夫人并非沈氏女,她本名萧元真,曾是名噪两京,周旋于权贵之间的名妓。”


    苏廷远一愣,随即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露出恍然之色:“原来你们去的不是京城……”


    梁夜颔首:“师兄师妹去了趟建业,打听到不少有趣的传闻。尊夫人的真实身份,庾少府一查便知。”


    苏廷远略一迟疑,便干脆地认下:“是,拙荆是风尘女子,但已赎了身,更了名,如今籍在良家。对外自称沈氏女,也不过女子一点机心,一点虚荣,也便于苏某行走四方,这不妨碍诸位什么吧?”


    顿了顿:“拙荆的确小有积蓄,但她已嫁入苏家,她的钱财与苏某钱财何异?更别说拙荆对苏某千依百顺,只要苏某开口,她定会毫不犹豫奉上,何须图谋?杀她陪嫁婢女更是荒谬绝伦。”


    梁夜:“因为你看出浣月良心不安,几近崩溃,生怕她将你暗中下药毒害尊夫人的事说出去。你知道尊夫人能在权贵中间如鱼得水,绝非可以任意摆布,随意糊弄之人。


    “若她知道枕边人向自己下手,轻则带着巨万资财离开,重则报官,到时候非但所有图谋前功尽弃,还会身陷囹圄。


    “即便她不提下毒之事,只是告诉夫人你们有首尾,且她已怀上你的骨肉,你也不知夫人一气之下是否会弃你而去,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然,能将浣月腹中的麻烦一并除去,何乐而不为?”


    苏廷远勃然大怒,脖颈上青筋暴起,向庾县尉道:“庾少府难道听任这妖道大放厥词,诬蔑良民?!”


    庾县尉皮笑肉不笑:“依本官之见,梁仙师说的很有道理。”


    苏廷远看看他,又看看梁夜,怒容渐渐敛去,嘴角勾起,眼中流露出傲慢和轻狂,那张斯文谦恭的面具已彻底撕下:“难道庾少府以为凭一个道士几句话,便能将我治罪?莫非少府以为苏某一介商贾贱民,当真无所倚仗,便能任由人捏圆搓扁?”


    梁夜向庾县尉道:“他只不过是狗急跳墙,开始虚张声势,贫道自京城来,也认识不少冠盖,一个远在江左的商贾,能有什么靠山,庾少府不必有所顾忌。”说罢轻蔑地一哂。


    那一声哂笑仿佛一根尖刺,刺入苏廷远心脏。


    他的脸容扭曲起来,眼神凶戾,仿佛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你们既然从京城来,想必听说过文坛泰斗沈尚书大名。”


    梁夜点点头:“原来这就是苏家财产的去处。”


    苏廷远脸色一变。


    梁夜道:“贫道一直不明白,苏居士机敏过人,长袖善舞,并无豪赌恶习,即便你真的不通庶务,李管事跟着苏老家主几十年,为其打理买卖和田庄,怎么会在短短数年内将苏家偌大的家业挥霍一空。”


    他顿了顿:“原来你暗中将苏家的铺子、田庄,都拿去贿赂沈尚书了。他胃口想必不小,一个苏家如何填得满?于是你又打起萧元真的主意,想要故技重施,先娶再杀,谋夺她财产。是不是,沈延远?”


    苏廷远身躯一震,额上和鼻尖都冒出了汗,声音微微颤抖:“什……什么沈延远,我听不懂你的话,根本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强装镇定,却抑制不住慌乱之色。


    庾县尉目露疑惑:“沈延远又是何人?”


    梁夜道:“三十多年前,吴兴沈氏有一支牵扯进藩王谋逆案,成丁坐弃市,妇孺没为奴婢,沈延远是那谋逆官员的遗腹子。”


    他瞥了眼苏廷远:“那沈姓官员伏罪之前,曾为夫人腹中骨肉取了名字,若是男孩,便叫做沈延远,若是女孩,则唤作沈清。”


    “沈青?”庾县尉皱起眉头,“这不是他妻子过所上的假名么?”


    梁夜颔首:“人在编造事实时,总是不自觉从熟悉的人或物中取材,或许他只是不假思索地用了这个他熟悉的名字。”


    苏廷远干笑了一声,快速地眨动着眼睛:“一派胡言,我是苏家大郎,不知道什么沈氏……”


    梁夜看了他一眼:“暂且放下沈氏不提,先来说说苏洛玉的事。”


    第34章 噬人宅(三十一) “其余案子


    苏廷远神色一僵, 但随即又做出满不在乎的神色:“你们的人去了趟建业,无非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梁仙师不会当真了吧?”


    庾县尉看向梁夜:“是何传言?”


    梁夜道:“苏氏兄妹来到芜城之前,曾在建业住了八年, 城中一直有苏氏兄妹不伦的传言。建业的旧仆也说, 苏氏兄妹不知避嫌, 常屏退下人, 共处一室, 甚至当着奴仆的面有失当之举。”


    苏廷远:“那些件贱奴嚼舌根罢了。”


    “那么苏洛玉腹中的孩子呢?”梁夜道,“苏府奴仆都能作证,苏洛玉死时已经显怀, 有六七个月身孕, 此事不难求证, 苏洛玉突然死亡, 需仵作验过才能下葬, 庾少府只需遣人去问一问建业的仵作便知,顺便也可以问问,苏洛玉的真正死因。”


    苏廷远抬起眼皮,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梁夜:“那又如何?舍妹不守妇道, 不知与谁有了奸情,不是家中刁奴, 便是去烧香时遇到的什么登徒子, 做出丑事不算,还弄出了孩子, 我身为兄长,自要管教她,将她禁足。她得了天行, 自觉玷污门楣,愧对父兄,最后不饮不食,将自己饿死了,有何不清楚的?”


    海潮虽然已经知道苏洛玉的大致死因,听苏廷远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感觉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你害死了她,还往她身上泼脏水,你这畜生!”


    苏廷远恍若未闻,甚至还笑了笑。


    “苏洛玉骂你负心汉,还把你咬出血,你敢说没有么?”海潮质问道。


    “舍妹自从被夫家休弃,这里便有些不清楚……”他指指自己额头,“犯病时把苏某错认成故夫,我只是怕激她,这才顺着她说几句话。她有没有疯病,你可以去问秦医女……”


    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秦医女不见了,可惜。”


    “奴仆们却说苏洛玉平日神智清醒,不似疯人。”梁夜道。


    “她不发病时自是清醒的,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


    “那么请问沈居士,一个神智清醒、与常人无异,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为何每个月十五都去寺庙求子?”梁夜问。


    苏廷远说不出话来。


    “若她当真如你所言,被夫家休弃后投奔兄长,与某个奴仆或外人有了私情,她都不可能去求子。若你们是兄妹不伦,她更不可能去求子。她会去求子,只有一个原因——她已嫁作人妇,并且还是人妇。”


    苏廷远默然无语,冷汗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梁夜接着道:“你提起那位故妹夫,却遮遮掩掩,连他姓甚名谁、在朝中任何官职都语焉不详,因为苏洛玉从未嫁过什么曹姓书生,被休更是子虚乌有。从头到尾,她只嫁过一个人,便是你。”


    顿了顿:“你们是假兄妹,真夫妻。”


    庾县尉道:“苏廷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为何冒充苏家大郎?真正的苏大郎何在?”


    苏廷远揪着袍摆不吭声,半晌方道:“不错,我与苏洛玉是夫妻,八年前我与她举家从蜀中迁往建业,我们主仆四人乘小舟先出发,妻兄与其余仆役乘大船后行,未料夜半在江心遭遇风浪,船只沉没,妻兄葬身鱼腹。


    “我是苏家赘婿,出身孤贫,操持苏家买卖名不正言不顺,便与阿玉商量,顶替妻兄身份,在建业落脚。”


    庾县尉看向梁夜:“这说法倒也合乎情理。”


    “你不可能是苏家赘婿,”梁夜道,“从蜀中到建业,要查验过所。你到建业后,官府又因沉船之事来询问过,若冒用苏大郎过所,反而有可能节外生枝。而且“廷远”两字化自你本名“延远”,苏大郎若恰好叫这名字,未免太巧,可见苏廷远是你本名。


    “你之所以姓苏,只有三种可能。其一,你本来就姓苏,同姓不婚,老家主不可能嫁女。其二,你是苏家养子,便与苏洛玉是义兄妹,老家主也不可能嫁女。其三,你是苏家家奴,主人赐你姓苏,老家主或许赏识你,帮你脱了奴籍,但实际上你仍是苏家奴仆,主人肯定容不得你觊觎爱女。”


    顿了顿:“若是第一种可能,同姓不婚,你不会娶,苏洛玉亦不会嫁。若是第二种,身为义子,身份光明正大,自会得到栽培重用,不必娶苏洛玉,所以只剩下第三种,你是苏家家奴,因受主人恩赏,脱去奴籍,但事实上仍是家奴。”


    “我不是奴仆!我不是!”苏廷远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咬牙切齿,赤红着眼睛,脖颈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若众人本来还有一丝怀疑,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梁夜说的千真万确。


    庾县尉沉吟道:“但苏家是名商巨贾,总有人知道苏廷远不是苏大郎……”


    梁夜道:“其一,苏家根基在蜀中,距建业数千里,建业少有了解苏家底细的人。其二,苏老家主在世时,苏家买卖把持在他手上,苏大郎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且苏大郎应当不是苏老家主亲生,可能是为了承继血脉从族中过继的养子,可能过继的时间不长。”


    苏廷远像看妖怪一样看着梁夜,脱口而出:“你如何知道?”


    梁夜:“苏洛玉弥留之际,神思恍惚,却只唤父亲,只字不提兄长,可见她心里并未将其视作亲人,兄妹之间感情不深。否则,得知枕边人为了处心积虑谋夺家产,害死她父兄,她不会只念着父亲。”


    苏廷远怔了许久,仰天大笑:“那死老魅,情愿把家业给那庸懦无能的废物,只因为他姓苏,有苏家的血脉!血脉!一个下贱的商贾,也讲什么血脉!”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梁夜,脸色出奇平静:“你怎么知道那死老魅和那废物是我杀的?”


    梁夜淡淡地看着他:“苏老家主南下经商,与老总管一起身染时疫,客死异乡,症状却与苏洛玉死前相似,都是腹痛不止,呕吐腹泻,害死他们的并非疫病,而是……”


    仵作冯十四接口:“是毒药,这是砒霜中毒的症状!”


    梁夜点点头:“当时苏大郎和一些仆役也染上了所谓‘时疫’,但他们年轻力壮,挺了过来。


    “贫道猜你也在染病的仆役之列,你很聪明,也很谨慎,若是急于求成,将苏大郎一并毒死,容易引起官府怀疑,若是仵作剖验尸首,便会发现他们的真正死因。


    “苏老家主和老管事死后,苏大郎接管苏家买卖,李管事成为总管事,苏大郎如你所言,大约是个庸懦之人,也许颇为倚重你,李管事受你笼络和威胁,也为你所用。


    “苏洛玉早已对你暗生情愫,父亲已死,与义兄不亲近,自然更加依赖你。只差最后一步,你便能将整个苏家收入囊中。


    “你不但要除掉苏大郎,还要抹去你身为苏家家奴的屈辱经历。只要苏家的旧仆活着,你即便除掉苏大郎,也抹不去为奴的痕迹,娶苏洛玉更会惹来诸多闲话,所以他们只有死。


    “你便开始处心积虑地谋划起来,首先是说服苏大郎,举家搬迁至江南。苏大郎身为养子继承家业,本就有些难以服众,说不定早有去意,以你的巧舌如簧,想必不难说服他。”


    苏廷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与苏洛玉、李管事等人乘小舟先行,如何能让大船沉没?”


    梁夜:“你并未乘小舟先行,出事时你在大船上。你躲在舱底,待夜深人静所有人熟睡,船泊于江中之时,凿穿船底,使船沉没,自己坐小舟离开。”


    “船上这么多人,凿船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无人察觉?”苏廷远道。


    “你事先在饭食中下了药,即便有人醒来,下舱底查看,你在暗,他在明,你也可以将人击伤、击杀,沉入江中,你选的地方水流湍急,尸身难以打捞,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整船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活下来,苏洛玉难道不会怀疑么?”苏廷远轻哂。


    “苏洛玉是良善之人,又对你一往情深,只会庆幸你死里逃生,如何想得到心爱之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邪魔?”


    梁夜顿了顿:“不过接下去的数年,她渐渐将你真面目看清,心中大约已经隐隐开始怀疑,只是不敢相信罢了。最后图穷匕见,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便滴水粒米不进,只一心求死。”


    海潮想起苏洛玉临终前的话——


    “苏洛玉不孝尊亲,这便是你的报应,到了泉下,你可有脸见父亲?”


    这一个个字仿佛是从心口里挖出来的,每个字都沾着血。


    “你怎么狠得下心……你这……”海潮一时竟不知有什么可以拿来比他,禽兽没有那么狠毒的心肠,畜生也没有那样恩将仇报。


    苏廷远无动于衷,他的脸上没了表情,仿佛一张石雕的面具,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她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嗤笑了一声,“一个无盐女,卑贱的商户女,以为嘘寒问暖,施点小恩小惠,我便会对她死心塌地?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要怪只怪她太蠢,他们都太蠢,无论哪个平头正脸的男子对他们小意温柔,他们都会上钩。”


    他掀了掀眼皮,眼底一片冰冷的虚无:“都是她的错。即便她出身低贱,貌若无盐,我起初也不想杀她,就让她蠢着,蠢一辈子,又如何?我可以让她当这个夫人,即便她已身无分文,对我毫无用处,只要她乖乖地蠢着,我沈延远容得下她。”


    他轻哂了一下:“可她偏偏不能安安生生地蠢下去,非要逼我动手。我图谋她,她又是什么好东西?难道她就对我无所图?她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好,却不懂我的志向,妄想要我与她私奔,要我一辈子做个不名一文的贱民。”


    “他们都一样,都想摆布我,连浣月那婢女,竟然也敢妄想与我长相厮守,”他笑得喘不过气,“我只是看她和苏洛玉一样蠢,才抽空与她玩玩罢了。”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地上的骸骨:“萧元真倒是与他们不一样,她比那两个蠢物精明些,但也更讨嫌,一边紧紧搂着她的钱不放,一边妄想做官夫人,她也不想想,她一双玉臂千人枕,怎么配!若她乖乖把钱拿出来,我也可以留她一命,让她做个妾,做个玩物,她倒还够格……”


    海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我有何错?是他们对不起我在先!我出身吴兴沈氏,本该前途无量,父亲何辜,只是在吴王府上任过两年参军,便遭飞来横祸,世道何其不公!”


    “世道不公,你不去找世道说理,”海潮义愤填膺,气得七窍几乎冒烟,“你不去找杀你全家的算账,你光去祸害对你好的女人!你可真行!”


    她忍了忍,没忍住:“皇帝杀你全家,你有种就去找他!”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程瀚麟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海……小师妹,慎言,慎言。”


    海潮:“再慎言我就要憋死了!”


    苏廷远却喃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延远不敢有怨言。”


    “你……”海潮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书房四壁满满当当的书卷,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他那笔娟秀好字,明白过来:“你真的想考举试,当大官!”


    苏廷远不说话,但他双眼却倏地一亮,浮现出希冀来,接着希冀沉下去,变成深深的怨毒。


    “要不是你们,”他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妖人从中作梗……”


    梁夜讥嘲地打断他:“沈尚书许诺了你什么?是替你牵连进谋逆案的父亲平反,还你世家子弟的荣光,还是给你造个新身份,让你参加举试,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梁夜笑着摇摇头:“或者他什么都未曾许诺你,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眼神,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吊着你,让你为他敛财,为他奔命?”


    这些话显然戳到了苏廷远的痛处,他每说一句,苏廷远的脸色便灰败一分,原本挺直的腰也渐渐塌了下来,仿佛一下子被岁月压垮了。


    海潮陡然想起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梁夜:“你若是他,是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帮你父亲上书平反,还是会用虚无缥缈的希望吊着你,直到吸干你的血,吃净你的肉,再将你弃如敝屣?


    “你是不是还存有一丝幻想,指望沈尚书来搭救你?”


    苏廷远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梁夜继续道:“你说沈尚书要是听说你是杀人嫌犯,是会搭救你,还是会尽快除掉你以绝后患,免得影响官声?”


    苏廷远脸色蓦地一白。


    梁夜轻笑一声:“沈延远,你自诩聪明,处心积虑,在权势面前却如此天真。”


    他的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天真得如同,那些被你啃食殆尽的痴情女子。”


    苏廷远怔愣半晌,颓然地坐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愤恨,懊悔,自怨自艾,活像个弃妇。


    庾县尉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便似看见什么脏东西,立即收回视线,向梁夜道:“这些凶案的始作俑者,都是此人?”


    梁夜摇摇头:“只有杀害浣月一件是他做的,其余案子,凶手另有其人。”


    第35章 噬人宅(三十二) “为了报恩


    庾县尉用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梁夜, 拈了拈胡须:“何以见得?”


    梁夜:“浣月是他所杀,首先证明李管事、老马夫,以及今日这桩案子,与他无关。”


    庾县尉:“为何?老马夫与那婢女同一夜死在同一间屋子里, 怎会如此凑巧?”


    “这三件案子都不是人力可及, 若苏廷远可以操纵妖鬼杀人, 他便无需亲手扼死浣月, 又大费周章处理尸首, 露出破绽。


    “老马夫与浣月死在同一间屋子并非凑巧,这座废弃的院子,本就是苏廷远与浣月平日掩人耳目幽会之所。正院闹鬼那晚, 夫人惨叫昏厥之时, 两人便在这房中私会。


    “浣月被杀那夜, 她本来约苏廷远在后园桂树林中见面, 大约是露了什么口风, 让苏廷远起了杀心,将她带到素日幽会之地,将其杀害。而老马夫第一次遇鬼便是在这间屋子里,死在这里最理所当然, 也最不容易惹人怀疑。”


    “苏廷远杀浣月在先,老马夫之死在后, 苏廷远本来或许可以瞒天过海, 嫁祸给妖鬼,但同一夜两具尸身差别如此明显, 反倒印证了浣月之死是人为。”


    庾县尉沉吟片刻,又问:“吴媚卿和那恶少(1)之死,又如何?”


    梁夜道:“这件案子也不可能是苏廷远所为, 他杀苏老家主与老管事,用的是毒,杀苏大郎和几十名奴仆,是先用迷药,再凿沉船只,杀苏洛玉,是用毒,加上囚禁和磋磨,只有杀浣月是用双手扼死,但却是因情势紧迫,生怕过一夜浣月就会泄露机密,让他功亏一篑,因此草草下手。若是有时间谋划,他多半也会选择毒药。”


    他顿了顿:“用毒之人,大多阴毒而怯懦,自大而虚荣,如一条潜藏在暗处的蛇,没有用刀杀人、正面对决的勇气(2)。而吴媚卿案中的凶手,一次杀死两人,用刀割喉,手法利落,与苏廷远绝非一类人。”


    庾县尉思索片刻道:“也有可能不是他亲自动手,而是遣奴仆杀人。”


    梁夜摇摇头:“若他有这样得力的帮手,便无须亲手杀死浣月,至少不必亲手处理尸首。”


    他瞟了苏廷远一眼:“剥皮、拔指甲、掏内脏,想来不容易。”


    苏廷远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梁夜继续道:“何况他也没必要杀吴媚卿封口,吴媚卿是从建业来的,认识萧元真,知道沈夫人身份,无非以此要挟苏氏夫妇,讹些钱财。


    “苏廷远已打算害死妻子后远走京城,恢复沈延远身份入朝为官,一个远在芜城的落魄风尘女对他有何威胁?他只需用缓兵之计稳住吴媚卿一段时日,直到离开芜城,杀人反而是下下策。”


    庾县尉想了想,点点头:“那杀死吴媚卿和那恶少的,究竟是何人?”


    梁夜:“那恶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凶手一次杀两人,身手必定不错,且果决狠辣,若非与苏家全不相干的外人所杀,贫道倒是有个推测。”


    顿了顿,看向海潮:“便是浣月被杀当晚,偷袭客馆,与小师妹交手的黑衣人。”


    海潮点点头:“那黑衣人身手很好,吃我两刀,连哼都不哼一声,是个狠人。如果是那人杀了吴媚卿和她相好,倒是不奇怪。”


    庾县尉失望道:“可惜庾某将苏家上下主仆加客人全查了一遍,也没找出小道姑说的那个左臂、左胁有刀伤的人。”


    “不然,”梁夜道,“庾少府一番排查,已经将那人找出来了。”


    庾少府吃了一惊:“是谁?”


    “老马夫葛苍头。”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早就疯了么?”庾少府道。


    “发疯是可以伪装的,”梁夜道,“他借着装疯,隐于暗处,谁也不会怀疑他,也不会留意他行踪。窝棚中恶臭难闻,奴仆们都不愿靠近,掩人耳目很容易,只要关上门,他究竟在不在棚里,谁也不知道。”


    “可是不可能是他啊……”海潮迟疑了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有点不落忍,但也不能任由他在错误的路上继续狂奔,“你忘了么?那天夜里我追到畜棚附近,进过他窝棚,检查了他胳膊,上面并没有伤口。”


    梁夜温柔地看向她,不急不躁:“当时你可曾看见他面目?”


    海潮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他躺在地上,脸朝里侧,屋子里很黑,我没看清他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她想将老马夫的身体翻过来,检查他胁上有没有伤口,但是他忽然惊醒,大喊“脸,脸”,吓得她退了出去。


    梁夜道:“所以你只是看到一个穿着脏衣的人,面朝里侧躺在昏暗的窝棚里,但无法确定那是葛苍头本人。”


    “可是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啊,如果那不是葛苍头,葛苍头又去哪里了呢?”


    梁夜道:“窝棚下面应当有地窖之类,或者只是个简易的坑洞,能容一人蜷缩而卧便可,用木板一盖,铺上些稻草,再往上一躺,没有人会仔细查看。”


    他向庾县尉道:“庾少府不妨遣人去那窝棚查一查,看看是否如贫道所料。”


    庾县尉沉吟片刻,叫来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那手下便匆匆退了出去。


    海潮实在没办法将那蜷缩在恶臭窝棚里的疯马夫,与武艺高强的黑衣人联系起来,更想不到他会毫不留情地割开两个人的喉咙:“不会弄错么?”


    梁夜道:“其他马夫说过,葛苍头从过军,擅养马。普通人很难一击毙命地杀人,能下这样的狠手,不是豪侠恶少,便是在行伍间历练过,对杀戮已习以为常。”


    海潮:“就算老马夫是黑衣人,他为什么偏巧那晚就死了呢?”


    “不是巧合,”梁夜道,“他身上有了两处明显刀伤,我们早晚会查到他,便会顺藤摸瓜查到别的事,他只有死,而且必须是可以抹除刀伤痕迹的死法。”


    庾县尉思索了一会儿:“梁仙师的意思,这葛苍头是这些案子背后的始作俑者?那他一死,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何况……”


    他看了眼地上的骸骨:“沈夫人是在他死了几天之后才出事的。”


    梁夜道:“因为他还有个同伙,那位同伙才是主谋。他们应该联手做了个局,为了不将同伙牵扯出来,影响全盘计划,他才必须死。不管是他甘愿赴死,还是同伙为了自保灭口,他都不得不死。”


    海潮想起发现葛苍头尸首时,他脸上那宁谧平和的神情,总觉得他是甘愿赴死的。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还是想不通,那天半夜他明明有机会杀了我的……而且他应该看得出我有功夫在身,为什么不去偷袭你们?”


    梁夜眼中难得浮现出迟疑为难之色,他温和地看着她,语气轻柔,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若我猜的不错,他应当只是为了吓唬你和陆师妹,让你们尽快离开苏家,置身事外。但他低估了你的功夫,不慎留下了刀伤……”


    海潮吃惊地抬起头,和她同样震惊的还有陆琬璎。


    “是因为那天傍晚……”海潮喃喃道,“陆师姊叫人把自己的饭食送去给葛苍头……”


    他是因为这份微小的好意,特地来提醒他们么?


    陆琬璎显然也明白过来了,捂着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是我害死了他……”


    “陆姊姊……”海潮想安慰她,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她没有往饭里掺沙,也许那些饭菜就送不到他手上,如果不是她割伤了他,他也不必因为藏不住身份而死。


    即便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即便知道杀了人终究要偿命,也不能减轻她的内疚,一条人命的分量,对她来说还是太重了。


    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她自己缓过来,方才道:“他死时面容平静,可见并无悔恨,也许你们无意间也帮了他。”


    一个会为了点滴好意搭上性命的人,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两个人?海潮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是方才奉命去查看老马夫窝棚的官差。


    庾县尉问:“可有发现?”


    官差道:“回禀少府,那窝棚下面确实藏着个可容一人蜷缩躺卧的坑洞。”


    海潮还是有些不解:“可他事先又不知道我会割伤他,又追到窝棚里,他怎么会提前挖个地窖?”


    梁夜道:“是为了藏一个人,这段时日,一直有个人藏在葛苍头的窝棚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从头脑中划过,海潮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脱口而出:“秦医女?!”


    梁夜颔首。


    海潮看向一脸恍然大悟的庾县尉,挑挑眉:“庾少府不是说把芜城翻了个底朝天吗?”


    庾县尉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虎着脸,狠狠剜了那大个子下属一眼:“叫你带人彻底搜遍,怎么办差的?”


    人高马大的属下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属下搜了的,可那老头躺在地上,冷不丁‘脸脸脸’,怪瘆人的……属下也就没细瞧……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府君责罚……”


    庾县尉吹胡子瞪眼道:“回头再罚你!”


    转向梁夜:“秦医女就是那同伙,她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要谋划这一切?”


    梁夜并未回答他,看了眼苏廷远:“一年前,有人找到贾三,与了他一笔钱,要他将城南这座闹鬼的宅子卖给一个人,并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笔酬劳。”


    他浅浅一笑:“他是怎么说服你的?贫道猜猜,是不是说,这宅子闹鬼,妨克女主人,但男子却能平步青云,便如顾尚书?他是不是还告诉你,宅子的第一任主人请了能人异士布阵施法,用女子魂魄祭阵,保他一世荣华?”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片泛黄的纸页,像是什么古书上的残片。他走到苏廷远跟前,一松手,纸片飘飘悠悠地落到他膝上。


    “贾三搜罗了无数关于这宅子的逸闻、传说、流言,他只是挑了一种最合你心意的说给你听罢了。”


    他顿了顿:“自然,你未必相信这些传说,你只是想借妖宅传闻,除去萧元真罢了。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算计别人时,别人也在算计你;你想借妖宅传闻杀人,别人亦如此。”


    苏廷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紧紧咬着牙关,颈上青筋凸起。


    梁夜从腰间取出一枚莲花形的银锭:“贾三收到的这笔钱中,便有这样一枚莲花形的银锭。这种银锭,你想必很熟悉吧?


    “你将苏家家产挥霍一空后,府上吃穿用度全靠萧元真的积蓄,夫人衣物上多以莲花为饰,这莲花形银锭大约也是她叫人浇铸的。”


    苏廷远脸容扭曲,从齿间挤出一句:“萧元真这娼妇,竟敢算计于我!”


    梁夜摇了摇头:“这种莲花形银锭,不止尊夫人有,这是年节赏人的银锭,只要是府上的人,都可能取得。尊夫人为何故意用自己的银锭?不是也有人收过你一大笔钱么?”


    苏廷远面沉似水:“是秦霜那贱妇!”


    他抬起头,望着房梁,仿佛秦医女就藏在那黑黢黢的梁木之间:“你为何要害我!从建业到芜城,我何尝亏待过你?!”


    房梁自然不会回答他。


    梁夜道:“为了报恩,也为了报仇。”


    顿了顿:“苏洛玉乐善好施,早年在蜀中帮父亲打理药材铺子,接济过不少买不起药的贫苦人。


    “曾有小童偷药,击伤苏娘子颜面,苏娘子却以德报怨,非但接济钱物,还安排她去医馆当学徒,秦医女想必也曾受过苏娘子恩惠。”


    苏廷远冷笑了一声:“那女子没有心肝,眼里只有钱,恩人算什么,一百两银子便卖了。”


    梁夜道:“苏洛玉知道你对她下毒,又害死她亲人,已立下死志,秦医女也知无力回天,便假意收下你的银子,为你所用,以图后计。你以为她可以用钱收买,便将她一起带来芜城,让她在新夫人汤药中下毒,殊不知她正有此意。你为娶萧元真抛弃苏洛玉,她要复仇,自然不会放过萧元真。”


    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空无一物的素壁:“这是不是你想让我们相信的故事?沈夫人?或者该称你萧娘子?”


    房中阒然无声,连庭树的沙沙声都停止了,有一瞬间,天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原本素白的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一片灰色,初看像一块水渍,慢慢洇开,现出三个空洞——那是一张模糊、扭曲的,女子的脸。


    那张脸轻轻叹了口气,是沈夫人萧元真的声音:“我早该杀了你们的。”


    第36章 噬人宅(三十三) “在这宅子


    墙上的脸模糊扭曲, 看不清五官,压根认不出是谁的脸,但那嗓音,却的的确确是萧元真的。


    在场众人中, 只有程瀚麟见过鬼脸真容, 别人尚在愣怔之时, 他第一个尖声大叫起来:“脸脸!脸!你们看见了么?鬼!鬼!啊啊啊——”


    一边用双手抓紧陆琬璎的衣袖:“陆陆陆师妹, 你看见了么?!”


    陆琬璎本来也害怕得几欲昏厥, 但身边有个吱哇乱叫、瑟瑟发抖的程师兄,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别怕程师兄,我也看见了……”


    “咱们快逃……逃……”程瀚麟话还未说完,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陆琬璎轻叹了一声, 也顾不上鬼脸, 麻利地取出刚放回去的针囊。


    海潮道:“还是让他先晕着吧, 醒来又吓一回。”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 收回针:“也是。”


    那张脸动了动,海潮莫名从那双黑洞洞的眼窝里看出几分轻蔑。


    脸嗤笑了一声:“没用的男人。”


    众人却是被程瀚麟那一通乱叫唤回了神智,庾县尉和几个下属见过风浪,还稳得住, 苏家那管事并几个奴仆全乱了阵脚,一边惊叫着, 一边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并不阻拦,待要跑的人跑光了, 方才“打量”剩下的人。


    “你们怎么不逃?”它问梁夜。


    “逃出这间屋子也没用。”梁夜道。


    “你们这些道士,倒是不怕死。”脸娇笑了一声,渐渐隐入白墙中, 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后,脸又从苏廷远正对面的素壁上浮了出来,停住不动,仿佛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廷远冷汗涔涔,他似乎想动,但鬼脸看不见的目光,像长钉一样钉住了他,让他不敢动弹。


    “沈郎——”脸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如往日般柔媚,楚楚动人。


    苏廷远像是被她那一声唤回了神智,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阿……阿青……真是你……”


    脸轻笑了一声:“郎君到这时候还用假名称呼我呢。”


    苏廷远讷讷道:“元真……”


    他瞟了眼地上骸骨,吞了口唾沫:“元真,你眼下是人,还是……”


    “你说呢?”脸动了动,“梁仙师?”


    “是人,”梁夜道,“若你是妖鬼,就不必大费周章用秦医女的骸骨瞒天过海。”


    “那骸骨是秦医女?”海潮困惑道,“可左手比右手大了不少啊?”


    而且左手尾指特别长,超过了无名指第一个指节,和露落一样,她就是凭着这只“琵琶手”,才认定这具骸骨是夫人。


    “既然已被识破,何不真身相见?”梁夜道。


    脸一动不动地对着他,半晌,慢慢隐去。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素手挑开门帷,沈夫人,亦是萧元真,款款地走进房中。


    她穿着件银线绣莲花纹的月白衫子,天青色绫绢裙,披着轻纱帔子,仍旧如白蔷薇般娉娉婷婷,只是脸色比几日前更苍白,白得几乎透明。


    她对着海潮莞尔一笑:“只有那只左手是我的。”


    说罢撩起左边袖管,只见左手齐腕而断,伤处裹着白纱,隐隐看得见血迹。


    海潮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竟然……”


    萧元真道:“没错,我自己砍的,可惜白砍了。”


    语气轻描淡写,并没有多少悔恨之意,仿佛只是在惋惜自己剪错了一根花枝。


    海潮怀疑她已经疯了:“为什么?”


    萧元真没有回答她,转向一脸惊愕的苏廷远,柳眉微蹙,眼眶微红,一如从前那般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郎君,妾怜你身世凄凉,懂你凌云之志,一心扶你上青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你却这样对妾,你好狠的心呐!”


    许是见到活人,苏廷远不似方才那般惊惧,定了定神道:“元真,我是受了秦霜那贱妇的蛊惑,才做了糊涂事,若早知你对我一心一意,我怎么舍得伤你?”


    海潮不禁叹为观止:“合着你要杀妻,还是别人逼你的?”


    苏廷远仿若未闻,只含情脉脉地望着萧元真:“元真,如今我终于懂了,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沈延远今生今世……不,永生永世,定不负你!”


    “鬼才信你!”海潮道。


    萧元真却出神地看着他:“当真?”


    苏廷远立刻赌神罚咒:“我沈延远生生世世,对萧元真一心一意,若违此誓,有如日(1)。”


    萧元真扯了扯嘴角:“当年你同苏洛玉不也是山盟海誓,她如今何在?妾可不想落得同她一样下场……”


    苏廷远打断她:“她如何同你相提并论?她软弱无知,目光短浅,生得又丑陋,哪里及你半分。”


    萧元真神色似有松动:“你当真觉得妾比她好?”


    苏廷远斩钉截铁道:“自然!”


    萧元真一哂:“沈郎,你还在哄骗我,我一个风尘女,如何与她正经良家女子相比?”


    苏廷远道:“你虽沦落风尘,但胸襟手腕眼光,哪一样都不输男子,自不是苏洛玉那等愚妇可比。”


    “妾才不信你这些话,”萧元真娇嗔,“你心里若是没有你故妻,又怎么会对浣月上心?你一定是见那婢子一双眼睛想起了她,那面团性子不也像她?”


    苏廷远一时语塞,随即道:“元真,你莫要胡思乱想,是那婢子不知羞耻勾引我,趁我酒醉爬上床,后来便要挟我,若我不就范,她就告诉你……”


    萧元真不错眼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你我都杀了人。”


    她扫了众人一眼:“他们都已知道了。”


    苏廷远充血的双眼中现出疯狂:“还为时未晚,元真,你不是能操纵妖宅么?只要这些人……”


    庾县尉终于忍不住出声:“苏廷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想将本官灭口!”


    苏廷远充耳不闻,向萧元真走去,紧紧握住她的右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用掺了蜜一般甜腻的嗓音低声哄着:“元真,这对你而言易如反掌吧?只要此间事了,我们便离开芜城,去京城,凭着你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飞黄腾达……或者你不想去京城也无妨,我们去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萧元真眉头微动,眼神渐渐迷蒙,似乎叫他说得心动了,憧憬起未来。


    苏廷远自然不会放过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元真,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海潮急得直跺脚:“你还信他,他出去第一个杀你灭口!”


    苏廷远厉声道:“闭嘴!”


    他转向萧元真,又换上了那副深情的嘴脸:“不会的,元真,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只是因幼时的遭遇,不敢打开心扉,不敢轻信于人,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是共患难过的……我沈延远对你至死不渝……”


    萧元真眼波动了动:“当真?”


    苏廷远坚定地看着她:“千真万确。”


    “好。”萧元真低下头,慢慢靠近他怀里。


    苏廷远如释重负:“我就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海潮差点气结:“你是猪油蒙了心吗?!”


    苏廷远脸色一沉:“元真,先杀了这聒噪的小道姑。”


    海潮心中一凛,便即按住剑柄。


    “好。”萧元真柔声道。


    苏廷远得意地勾起嘴角,可没等他笑开,那笑容便僵在脸上。


    萧元真忽然伸手,当胸用力推了他一把。


    苏廷远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退至墙根,就在他后背碰到墙壁的刹那,素白墙面上忽然似有一点淡墨在水中洇开,迅速化作一张脸,那脸越来越大,张开大口,将苏廷远吸了进去。


    先是后腰和双腿,接着胸口以下渐渐被吸入墙中。


    苏廷远这时才回过神来,狂乱地挥舞着双臂,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的身体从墙里拔出来,然而他仿佛陷入了泥沼,越是挣扎,被吞没的速度就越快。


    “元真,元真,我知错了……”他哀求道,“快让我出去,我再也不会辜负你……”


    萧元真娇笑了一声,然而全没了方才的柔媚顺从,却如冻泉般冰冷漠然,听得人不寒而栗:“你不是说至死不渝么?那就死一死吧。”


    就在她说话的当儿,苏廷远又没入墙中几寸,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双臂也拖进了墙里。


    现在他只剩下脖颈和头颅还在墙外。


    苏廷远哀告了一会儿,萧元真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便破口大骂起来:“你是铁了心要杀我,你这贱人,娼妇!”


    他越骂越难听,萧元真却是无动于衷,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美丽的双眸却如同冰封。


    不多时,苏廷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骂声忽然变了调,变成了惨叫。


    几乎是同时,墙中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轻细但鲜明,仿佛有许多张小小的嘴,在一点点地啃啮生肉。


    不管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进行得都很缓慢。


    那“咯吱咯吱”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海潮浑身血液都仿佛结了冰,头皮一阵阵发麻。


    苏廷远整张脸都脱了色,豆大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来,敲在平整光滑的石砖上,如同寒夜里的更漏,平静而漫长,漫长得叫人绝望。


    苏廷远从惨叫变成嘶吼,渐渐的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双目失神,眼皮耷拉下来,似乎是要疼晕过去了。


    “很疼吧?”萧元真笑道,“让你缓一缓如何?”


    话音甫落,墙里的啮咬声停了下来。


    苏廷远抽噎了一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更骂不出半个字来。


    萧元真柔声道:“我们来日方长。”


    苏廷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惊恐地瞪大眼睛,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求你……杀了我……”


    萧元真充耳不闻。


    庾县尉皱了皱眉,握住刀柄,抽出寸许:“他虽杀了人,也该拿回衙门,由官府发落……”


    萧元真笑起来,声如银铃,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庾少府倒是说说,弃市斩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哪一样配得上我的沈郎?”


    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寒意:“这是妾与他两人之间的事,妾奉劝庾少府莫要插手。”


    话音未落,忽听“砰砰”两声,门扇忽然自己从外向内阖上。


    庾县尉那魁梧下属立刻奔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扇却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脚去踹,却似踢到铜墙铁壁,痛呼了一声,抱着脚直跳。


    “不必白费力气,”萧元真道,“在这宅子里,我说了算。”


    海潮心一沉,不自觉地按住剑柄,却对上梁夜的目光。


    她读懂了他的眼神,这是让她按兵不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上妖鬼,即便梁夜真像程瀚麟吹嘘的那样“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他也只是个凡人。


    还是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凡人,如今连腿脚都不利索了。


    她又瞟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程瀚麟和柳条般纤弱的陆姊姊,暗暗叹了口气,一会儿逃命都不知道该捞哪个。


    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庾县尉也是识时务的俊杰,慢慢将刀收了回去。


    萧元真看向梁夜,眼中浮现出稚子般的好奇,令她看起来宛如不谙世事的少女。


    “梁仙师怎么知道那骸骨不是我的?”


    “葛苍头死时偏偏留了个头颅,显是便于我们辨认,让我们知道,骸骨的身份确凿无疑,背后之人为何如此刻意证明骸骨并未造假?


    因为她心虚,在另一具尸骸上,她准备造假,所以才弄巧成拙,欲盖弥彰。


    “你刻意将程师兄拉过来,见证你吊死的情形,更是画蛇添足,着了相。就算本来不怀疑的,这样几次三番下来,也不得不怀疑了。”


    萧天真颇有肚量地笑笑:“梁仙师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在萧娘子房中见到血掌印时。”


    萧元真一怔:“是哪里露了破绽?”


    梁夜道:“先是那些掌印,成人掌印有指掌纹路,孩童的掌印却没有,可见那些掌印是人用偶人、木手之类印出来的。


    “再有萧娘子被褥上的孩童足印,一无纹路,二来排布均匀,但若被褥中有人,必定随身形高低起伏,足印也必凌乱。可见此事是人为。”


    “此外,你说当时瞥了眼更漏,遂知晓‘遇鬼’的确切时辰,我便知道你在说谎。据濯星证言,翌日清晨罐中灯油未见减少,可见一夜未添,你醒来时灯油已经燃尽,如何瞥见榻边更漏?


    “此外,浣月证言也提到过,她怕你见风,在你睡下后放下了床幔。你被‘鬼’掐住脖颈,随即昏厥,如何有暇撩开帐幔,留意时辰?


    “可见你在说谎。但那时尚且无从判断,那装神弄鬼之人就是你,抑或另有其人,你只是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若你便是始作俑者,必然需要一个帮手,这么多血印一个人很难短时间里做出来,高处的血印需要梯子,还需要有人带来人血,不管你是真病还是装病,一个人都很难做到。


    “后来葛苍头渐渐浮出水面,我便知他是你的帮手。”


    萧元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为什么是我,不能是秦医女?”


    “因为血,”梁夜道,“从气味、色泽,都能看出这些血手印是人血,这么多手印,需要的血不少,这么多血必然有来源。府上并无人死伤,当晚有两人不知所踪,一个是洞玄观的道士,另一个是秦医女。


    “但道士与苏家并无过多牵扯,但凡不是太蠢,都不会为了取点血杀死一个不相干的人,即便真要杀人,杀掉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也比杀死名观的道士安全可行,因此血很可能取自恰好当晚不知所踪的秦医女。”


    “我为何要大费周章做这么一出戏?”萧元真问。


    “一来,暗示苏洛玉母子鬼魂作祟,折磨苏廷远,在你将他杀死后,也可以将凶案推到鬼魂复仇上。二来,借闹鬼之事除掉秦医女,倒因为果,让人以为她是因闹鬼逃离苏府的。”


    萧元真看了看苏廷远,莞尔道:“我本来就可以控制妖宅杀人,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假装鬼魂复仇?”


    梁夜道:“因为那时你还不能控制妖宅。”


    萧元真脸色微微一变:“何以见得?”


    梁夜:“妖宅之前吞噬的都是家禽牲畜,真正开始杀人,是在那夜之后,我猜是你做了什么,与真正的妖鬼生出感应……”


    他想了想道:“或许是误打误撞,比如将人血抹在墙壁上。”


    萧元真:“葛苍头不是早在几个月前就见过鬼面么?”


    “他没见过,”梁夜断然道,“他是听你说的,你则是听贾三说的,贾三是从旧书上看来的传闻。你们其实并不知道那张脸究竟是什么模样,因此才会伪造出截然不同的血脸。”


    他瞥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程瀚麟:“第一个看到真正鬼面的,其实是程师兄。”


    萧元真勾了勾嘴角。


    “而且也只有你能做局将这座宅子卖给苏廷远。”梁夜道。


    “为何不能是秦霜?”


    “秦医女从苏廷远那里得来的钱,或许足够收买贾三这牙人,但是要做成这笔买卖,还要说服宅子的旧主将宅子出手,宅契原在顾尚书手上,你在京中常周旋于权贵之间,有财力也有机缘低价买下这座宅子。


    “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


    萧元真一时无言,忽然眉眼一弯:“看来你把一切都算到了。你们当真是道士么?京城是有座青云观,但我可从未听说过那小道观里有你们这些能人异士。”


    “葛苍头为什么会帮你?”海潮将盘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原是蜀中人,被征去打了十几年仗,好不容易回到故里,发现家破人亡,女儿大着肚子跳河了,妻子受不了,也跟着去了。他四处打听,好不容易知道害他女儿的是谁,从蜀中追到建业,又从建业追到芜城,总算叫他混了进来。”


    她扯了扯嘴角:“我无意发现他想杀苏廷远,便告诉他就这么让他死了太容易,不如同我联手,先折磨他一阵,他自然答应了。


    “他死了有些可惜,本来挺趁手的一把刀,偏偏心肠不够硬,为了一点小恩小惠,竟然自作主张去提醒你们……受了刀伤,他自知遮掩不住,便来求死,也是痴傻得很。”


    她瞥了眼海潮和陆琬璎:“大约是看见你们两个,想起了他那短命的女儿吧。”


    海潮眼眶一酸,抿了抿唇:“那你为什么要杀吴媚卿他们,还有秦医女?”


    萧元真轻蔑地一撇嘴角:“吴媚卿在建业时便同我不对付,我烦透了她,到了芜城她还来要挟我,我就杀了她,横竖有葛苍头这把利刀,不用白不用,杀她就和杀只鸡差不多。


    “至于秦霜,苏廷远说的没错,她是见钱眼开的人,为了钱连恩人都能卖,苏洛玉那傻子出钱出药给她老娘治病,见她想学医,还送她去医馆,结果养了条白眼狼,发现苏廷远下毒,一百两银子就被封了口。


    “她错就错在太贪,毒死了苏洛玉不知道带着钱滚,还帮苏廷远害我,那就怪不得我以牙还牙了。”


    她撩起眼皮,瞟了一眼地上的尸骸:“说来好笑,她平日最清高,最爱干净,死前却被塞住嘴,绑住手脚,在最臭最脏的地方躺了几日,直到活活饿死。”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浣月呢?”


    萧元真笑容蓦地一僵,随即一哂:“那贱婢为个男人背叛我,落得这个下场,死有余辜。”


    不等海潮说什么,她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


    话音甫落,墙里啮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廷远的脸再一次狰狞地扭曲起来。


    萧元真道:“让你们做了明白鬼,也该送你们上路了。不过你们放心,我这人恩怨分明,你们与我无冤无仇,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


    第37章 噬人宅(三十四) 萧元真的执


    萧元真说完这番话, 鬼面又从墙上浮现出来,转眼间将苏廷远的头颅吞没,他最后一声惨呼便作一声模糊的闷响,便没了声息。


    不知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只有那些细碎的啃啮声不断从墙里透出来, 叫人头皮发麻。


    海潮抽出桃木剑:“你想做什么?”


    庾县尉也拔出横刀, 厉声道:“萧元真,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快快束手就擒!”


    萧元真一哂,她将完好的右手放在鬼面上,轻轻抚摩, 平静的眼神下潜藏着疯狂:“为何要回头?”


    话音甫落, 鬼面忽然膨胀, 黑洞洞的大口如漩涡, 瞬间将萧元真吞了进去。鬼面隐没处, 一抹鲜红洇开,像是一滴血落入水中,转眼之间不见了。


    素壁恢复如初,房中阒然无声, 隐约可以听见一门之隔的庭院中风过庭树的“簌簌”声,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有哪里不一样, 感官尚未捕捉到异样, 一股寒意已自海潮心底弥漫开来。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咚,咚,咚, 咚咚……


    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是宅子的心跳,是这座宅子活过来了。


    “跑!”她大喝一声。


    然而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便波浪般涌动起来,床榻、几案、柜橱……还有灯树、香炉、花瓶等一应陈设,在颠簸中反倒、撞击,凌乱不堪。


    房中惊叫声一片。


    海潮躲开倾倒的什物和器具,仿佛踏在起伏的浪涛上,几个颠簸,便被抛到了房间一角,一抬头,发现梁夜、陆琬璎和程瀚麟被抛到了房间各处,好在都没受什么伤。


    她扶着墙想要站起,冷不丁发觉掌心传来异样触感,不由毛骨悚然。


    本该冰冷坚硬的墙面,变得温热、细腻、饱满、微弹,就像年轻女子柔嫩的肌肤。


    就在她愣怔的刹那,一点淡墨痕迹从她掌心边缘迅速洇开,迅速扩散成一张鬼面。


    “小心!”身后传来梁夜的声音。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左手已经陷入墙中半寸。


    她赶忙抽手,然而鬼口仿佛一个漩涡,不断将她往墙内吸,海潮情急之下举起桃木剑,死马当成活马医,用尽浑身气力向鬼脸的眼窝捅去。


    圆钝的木剑上红光流淌,犹如千万条血丝,木剑没入墙中,声如裂帛,鬼面大张着嘴,随着墙面一起扭曲,宛如无声的哀嚎。


    海潮趁机拔出左手,脚在墙上一抵,用力将剑拔出,只听“哧”一声,墙中喷出一股暗红腥臭的血液。


    她惊魂稍定,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又听见陆琬璎的惊呼:“程公子!程公子!”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陆琬璎面前墙壁上亦有一张鬼面,不省人事的程瀚麟双腿已被鬼面吞没,陆琬璎正死命地抱着程瀚麟的脑袋,与鬼面拉扯。


    但她一个病怏怏的闺阁少女哪里有力气与鬼怪抗衡,不过片刻,程瀚麟双腿又往墙中没入寸许。


    不止是他们,四周墙壁上不止一张鬼面,庾县尉和一众下属都拔出了横刀与鬼面相抗,然而普通兵刃似乎对鬼面没有丝毫作用,一个差吏连人带刀被鬼面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海潮来不及救他,只能咬咬牙转过头,先将近处一张鬼面刺伤,把一个只剩双脚的官差拔了出来,却是庾县尉那高大的左膀右臂,铁塔般的魁梧男子吓得整张脸脱了色,结结巴巴地道谢。


    海潮无暇理会他,对庾县尉道:“快带你的人出去!”


    庾县尉亦是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点点头,高声吼道:“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话间,又有一个下属惨叫着被拖入墙中。


    庾县尉嘶吼道:“跑!跑!”


    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往门口跑。


    海潮已顾不上他们,再看程瀚麟,这片刻之间,腰部以下已经全被鬼面吞没了。


    她奋力向他们奔去,然而脚下地面涌动,犹如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气,虽然距离不到一丈,但却怎么也过不去。


    情急之下,海潮用力将手中桃木剑向鬼面掷去,木剑直插鬼面眉心,只留三寸来长在墙外,陆琬璎趁机使出全力将程瀚麟往外拔。


    海潮木剑脱手便是两个空翻,不等鬼面卷土重来,拔出桃木剑,再次往鬼面眼窝里扎去。


    鬼面吃痛,隐入墙中,海潮帮着陆琬璎将程瀚麟拖了出来。


    陆琬璎涨得满脸通红,坐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姊姊,还有力气么?”海潮急道。


    陆琬璎累得满头大汗,不过还是点点头:“海潮不必担心我,可是程师兄他……”


    话音未落,忽听梁夜道:“海潮,脚下!”


    海潮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有一摊水渍似的东西,乍一看似乎只是影子,但那影子是活的,正在向她脚边扩散,她定睛一看,那影子依稀是一张鬼面,只有一只右眼睁着,赫然正是第一张被她扎伤的脸。


    她举剑正要刺,却听陆琬璎发出一声惊叫,回头一看,方才的鬼面去而复返,眉心淌着黑血又张开大口,瞬间就将陆琬璎后背吸入墙中。


    海潮毫不犹豫地将剑掷出,桃木剑正中鬼面,陆琬璎趁机挣脱出来。


    海潮松了一口气,便要去拔剑,谁知顷刻之间脚下鬼面已经成形,大口张开,犹如深不见底的洞穴,海潮仿佛已经能嗅到腥风从脚下传来,双脚仿佛陷入泥淖,一股力量正在将她往下扯,令她寸步难行。


    够不到桃木剑,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即将被卷入漩涡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梁夜。


    他双手握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横刀,高高举起,照着海潮脚下的鬼面刺了下去。


    毫无法力的长刀显然对鬼怪没什么杀伤力,但却成功惹怒了鬼面。


    长刀如入泥淖,梁夜松开刀柄,转眼之间刀已被吞没。


    海潮脚下那股力量瞬间消失,她的双腿又能动了,她立即奔向墙边,奋力拔出桃木剑。


    她听见梁夜在她身后道:“海潮,萧元真已和妖宅融为一体……破局之法……”


    海潮终于将剑拔了出来,回头一看,只见梁夜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不等他把话说完,整个人便坠落下去。


    海潮连忙向他扑去,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抓住,只依稀听见支离破碎的声音:“法则……执念……”


    裂口合拢,梁夜消失无踪,地上只有一张巨大的鬼面,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海潮耳边轰然一声,周遭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潮水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冲刷着某一处看不见的堤坝。


    她脑海中一片茫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坍塌,不能坍塌。


    她高高地举起剑,朝脚下的鬼面猛地扎下去:“他在哪里?!”


    她把剑拔出来,黑血汩汩地冒出来,她不等鬼面隐去,又一剑扎下去,吼道:“说!他在哪里?!”


    鬼面大张着嘴,有节奏地舒张,仿佛在喘息。


    萧元真飘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不是抛弃了你,要去娶高官的女儿么?我帮你杀了这负心汉不好么?”


    海潮得知梁夜变心,在气头上的时候,也恨不得他死了算了,但她从没有真心想他死,就算他变心,就算他薄情,一个活着的,与她形同陌路,与她再不相见的梁夜,也好过一个死了的梁夜。


    “这是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海潮吼道,“把他交出来!”


    她拔出剑,又用力扎下去,鬼面被扎了十数剑,涌出的黑血四处横流。


    那张鬼面已不再动弹,仿佛已被她杀死了,然而她还是不停地戳刺,仿佛只要她不停地刺,就能把梁夜找回来。


    萧元真忽远忽近的疯狂笑声之外,又多了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的啃啮声,回旋在她耳边,近得仿佛是从她脑海中传出来的。


    海潮浑身发冷,冷得骨髓几欲结冰。


    她不知这声音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她只知道那道堤坝抵挡不住了,顷刻之间就要溃塌。


    直到陆琬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海潮!海潮!”


    海潮蓦地醒过神来,转头看见满脸泪水、狼狈不堪的陆琬璎,又看见面色苍白、人事不知的程瀚麟。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许多鬼面,一张连着一张,密密麻麻的,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仿佛野兽静静盯着猎物。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答应过陆姊姊,要尽全力带她出去的。


    细密的啮咬声还在耳边回荡,仿佛一场永不会停的雨。


    海潮尽力不去听,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把桃木剑塞进陆琬璎手里:“用尽全力往眼睛里刺,能做到么?”


    陆琬璎牢牢握住剑柄,目光坚定:“能。”


    海潮将程瀚麟拎起来,甩到背上,朝门口走去:“先出去!”


    那些鬼面似乎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海潮只觉身后有股力道一扯,背上的程瀚麟差点被扯下来。


    “陆姊姊!”她喊道。


    陆琬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奋力向墙上扎去。


    那股力道顿时一松,海潮道:“很好陆姊姊,把剑握好,贴着我,别害怕。”


    庾县尉和下属们已经夺门而逃,也不知眼下在哪里,偌大的屋子里已经只剩他们三个活人。海潮背着程瀚麟,带着陆琬璎,艰难地向门口走去。


    门框也随墙壁一起扭曲着,在这样的屋子里走着,不一会儿便会头晕目眩,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总算走到门边,海潮让陆琬璎先行,自己紧随其后。


    跨过门槛的刹那,她一口气没松下来,眼前的景象却令她一怔。


    门的另一边不是庭院,却是另一间屋子。


    而先她一步跨过门槛的陆琬璎不见了踪影。


    “陆姊姊——”海潮喊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她怔了怔,随即开始环顾这间屋子。


    四壁没有扭曲,看屋顶和陈设都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只是似乎很久没人住了,墙面斑驳,梁木的漆画褪了色,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四周弥漫着一股尘灰和朽木的气味。


    海潮在苏府住了这几日,将整座宅子都搜遍了,从没有见过这样一间屋子。


    她从窗外望出去,只见庭中蓊郁葱茏,在烈日中闪着光,半人高的杂草像绿色的潮水漫上廊庑,仿佛要涌进屋子里,显然是盛夏。


    连季节都不对。


    海潮瞥了眼破败腐朽的门扇,不知道这扇门又会通往哪里。


    但是除了继续向前走,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提了一口气,将背上程瀚麟托了托,推开门。


    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响,仿佛垂暮老人的呻.吟,海潮看着绿意满溢的庭院,跨过屋槛。


    刹那间眼前换了一副景象。


    她果然又进入了另一间屋子。


    这回的屋子要新一些,看得出是女子的闺房,妆镜前坐着个女子,背影纤细,身着青衣,披散着长发,手执篦梳,慢慢地梳着头发,乍一看与陆琬璎有几分相似。


    “陆姊姊,是你么?”海潮唤了一声。


    那背影恍若未闻,海潮走近了些,正想拍一拍那女子的肩膀,忽然瞥见铜镜中女子的脸庞,骇地连退两部。


    镜子里赫然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女子似乎有所察觉,缓缓地转过头来。


    海潮连忙冲向门边,一脚踹开门扇,头也不回地跨了过去。


    一股浓烟直往她鼻腔里钻,这回的屋子着了火,床帐、帷幔都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屋子映得宛如白昼,耳边是凌乱的脚步声,男人亢奋的喧哗声,兵刃相击的声音。


    隔着浓烟,海潮看见眼前横梁上吊着一排女人,身长不一,年岁各异,有的头发斑白后背佝偻,有的看身量只有六七岁。


    唯一的共同之处是,这些女人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苍白、模糊、扁平的脸。


    海潮头皮发麻,继续背着程瀚麟往门外跑。


    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有的屋子新,有的屋子旧,有的屋子无人,有的屋子有人,有活人也有死人,但无一不是没有五官的女人。


    海潮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经过了多少间屋子。


    她的双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般,腰也快压塌了。她的力气再大,程瀚麟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


    她跨进一间看起来像是库房的屋子。


    这里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她再也跑不动了,长出一口气,将程瀚麟放到地上,自己坐了下来。


    不知道陆琬璎怎么样了,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开始担心起来,有些屋子里的景象她见了都觉瘆人,不知道陆姊姊孤身一人会不会吓哭。


    好在方才把桃木剑给了她,有兵刃在手,心里总能踏实些许,若是遇上鬼面,也能应付一下子。


    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眼看着就要破开冰面,浮上来。


    他怎么会……


    海潮立即将它摁了下去。


    心里的堤坝不能塌,眼下还不能塌。


    她得把陆琬璎和程瀚麟带出去。


    她答应过陆姊姊的,她那么相信她,不能食言。


    还有程瀚麟,他胆子那么小,又容易招鬼,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直在拼命。


    他们都在尽力求生,她又有什么资格放弃呢?


    她瞥了一眼呼吸平稳,双目紧阖的程瀚麟,忽然想起他身上总是带着许多符咒,弯下腰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他绑在腰上的布囊。


    布囊里不仅鼓鼓囊囊塞着几十张符咒,还有那面招妖逗鬼的劳什子铜镜,用红布包着,上面还横七竖八贴了好几张符,想来是封住镜子不让它作妖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把铜镜塞到自己腰间,又去看那些符咒。


    她不认识符上的鸟篆,更不知道有些什么效验,但有张能让人脚程变快的“吉皇”符她是认得的,还有雷击符、风符、火符……


    这些符咒大多没太大用处,充其量只能装神弄鬼唬人。


    她将吉皇符贴在自己身上,又将其余符咒一股脑地塞进腰带里,叹了口气。


    要是有什么能让人变聪明的符就好了。


    要是能像梁夜一样,要是梁夜在……


    “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出去。”


    “我不会拖累你,若真到那时,你不必管我。”


    ……


    不能再想下去了,堤坝已经摇摇欲坠。


    海潮赶紧逼自己压下这些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下心来。


    她从来不喜欢思考,她喜欢快刀斩乱麻,能动手解决的事,她从不愿多想。


    但是眼下她只有逼自己去思考。


    她想起梁夜坠落前说的话。


    萧元真已和妖宅融为一体,所以萧元真就是妖宅,妖宅就是萧元真,他们方才经历的一切,背后都是萧元真在捣鬼。


    她并没有立刻杀死所有人——如果她刚才不让他们逃走,凭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间满是鬼面的屋子。


    她不相信萧元真是好心放他们一条生路,她没有立即杀他们,原因只有一个——她暂时还杀不了他们。


    海潮心尖一颤,这是不是意味着梁夜有可能还活着?


    眼下想这些有什么用?她使劲掐了掐自己掌心,将思绪重新拉回来。


    法则……执念……


    法则,指的应当是进入秘境之前,在那窟庙里发现的布帛?海潮努力回忆,要出去,不但要杀死妖鬼,还要让召来妖鬼之人,心甘情愿交出信物……


    怎么杀死妖鬼?


    这妖宅看起来无懈可击,虽然她似乎“杀死”了一只鬼面,但这里的鬼面不知有多少,怎么杀得完?


    海潮头脑发胀,简直快要裂开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静下心来。


    既然妖宅没有办法杀死,那么人呢?


    召来妖鬼的是萧元真,怎么让她交出信物呢?


    执念……


    她的执念是什么?


    报复苏廷远,因为他谋财害命,报复秦医女,因为她帮苏廷远下毒害她……


    不对,有哪里不对,缺了点什么。


    海潮摁住太阳穴,想象自己是萧元真。


    她恨苏廷远,这是当然的,但恨到做这样一个局来报复他,恨到为了他背上好几条人命,恨到搭上自己一只左手……


    发现苏廷远和秦医女向自己下毒,她明明可以报官,揭穿他的身份,将他杀害苏家几十口人的事说出来。


    即使时隔多年,很多证据都没了,但他害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毫无痕迹,而且苏廷远这样的人,到了衙门一定会顶不住招供,她不用脏自己的手便能报复证他。


    除非她实在太恨他,恨到将他处斩也不能解恨。


    可是她有这么恨他么?


    只有那样深的爱意,才能酿出那样深的恨。


    海潮终于知道缺了什么。


    如果萧元真恨苏廷远恨到必须以这样酷烈的手段复仇,那么她在看见苏廷远落得如此下场时,除了痛快、满足,一定还有悲伤、痛心、怅惘。


    可是萧元真没有,她对苏廷远只有仇恨、厌恶和唾弃。


    而且她十几岁时已经是京城名妓,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恐怕比海潮见过的鱼还多,这样一个人,会看不出苏廷远是什么样的货色么?她会对苏廷远抱有期望么?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


    她的执念一定不是苏廷远。


    假如杀李管事不是因为杀鸡儆猴,假如折磨秦医女将她活活饿死,不只因为她向自己下毒,假如杀吴媚卿,不是因为要挟勒索……


    还有那张“漱玉”琴,苏廷远明明已用假琴替换成真琴,可刚才程瀚麟说,那张琴是真的……


    有一根线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苏洛玉,只能是苏洛玉。


    萧元真的执念是苏洛玉!


    就在这时,忽听“砰”一声响,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一只大手推开。


    海潮心头一跳,大喝一声:“是谁?!”


    一颗生着短短发茬的脑袋伸进来,接着海潮看见了那虫子似的刀疤,惹人嫌恶的脸。


    假沙门笑着走进来:“贼小娘,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海潮心绪复杂,在这诡异的地方看见活人,还是认识的人,多少是个安慰。


    但为何偏偏是这阴险狡诈又惹人嫌恶的死贼秃,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得多提防他一个。


    假沙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怎么就你们两个?你那相好和陆小娘呢?”


    还是那么讨人嫌,妖宅怎么不先把他吞了呢?


    假沙门不以为意,看向程瀚麟:“哟,这肥羊是怎么了?死了还是晕了?”


    说着便作势要去探他鼻息。


    海潮以手作刀,劈在他胳膊上:“你敢动他!”


    假沙门痛嘶了一声,缩回手,“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腰间遛了一圈:“你的兵刃去哪了?”


    海潮身子不由自主绷紧,冷笑一声道:“你要敢打什么鬼主意,我徒手也能把你脖子拧断!”


    假沙门道:“这么凶巴巴的做甚?眼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个人……”


    他瞟了眼程瀚麟:“三个人……多一个人总事多一分胜算不是?命都快没了,你还怕我害你们不成?”


    海潮想了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但她直觉此人奸猾,并未因他三言两语便放松警惕。


    他提了提僧袍,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你那桃木剑,是不是你的法器?能对付妖鬼吧?”


    海潮不理他。


    假沙门又道:“你们在正院里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这宅子突然就发起疯来了?”


    海潮道:“先说说你碰上的事。”


    “嘿!”假沙门摇了摇头,“你这小娘戒心还挺重!和尚我好端端地在房里睡大觉,眠床忽然抖起来,我知道不好,拔腿便往外逃。客院里那些和尚、道士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慢吞吞地收拾细软,好几个就那么被鬼脸吞了。”


    和尚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跑得慢的被吃了,我们一群跑得快的,不要命地往大门口奔,眼看着就要逃出去了,谁知出了门一看,嘿!又转回去了!”


    “转回去?”


    “又回到了门里,”假沙门道,“你说怪不怪?和尚我不信这个邪,又试了几回,每回都一样。一群人就商量着,先在屋子外头呆着,好歹没有吃人的鬼脸不是?可这妖宅鬼精鬼精的,它见我们都在外头带着,就想法子把人往屋里赶。”


    “怎么赶?”


    “地里忽然开始‘咕嘟咕嘟’地冒黑血,天上开始下黑雨,人皮一沾上那东西,立刻就是一串燎泡。外头呆不下去,只能见屋子就躲,这回屋子里倒没有鬼脸,可是一起跑的人没了影。”


    海潮想起往外奔逃的庾县尉一行人,恐怕也还困在这妖宅里。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假沙门道,“这妖宅是想困死我们呐!”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海潮道,“别想骗我说是凑巧。”


    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些屋子既不是苏宅,也是苏宅,每一间屋子都是这座宅子三百年来曾经存在过的,某一间房舍,某一刻,由门扇随意连接在一起,这样的屋子恐怕比海里的水滴还要多。


    假沙门怎么可能随便一撞,就撞上了她?


    假沙门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道:“可不就是凑巧么,有缘呐!”


    海潮冷哼了一声:“你要不说实话,就困死在这里,给妖宅当血食吧。”


    假沙门收了笑,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取出一只红黄相间的法螺。


    “这是什么?”海潮问。


    假沙门笑道:“这是贫僧的宝贝法器,只要吹响它,便能破除迷障,不过只有片刻,且一日只能吹响三次,我找你已经用掉了一次。”


    他顿了顿:“我可已经同你交了底了。”


    海潮道:“你先帮我找到陆姊姊。”


    假沙门立刻把法螺塞回衣襟里,嗤笑道:“都到了这时候,还讲什么义气,自家顾自家吧,我可不会把这宝贝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小娘身上。”


    海潮冷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我的桃木剑是能对付妖鬼,可惜它现在在陆姊姊身上,要是找不到陆姊姊,我们一个也出不去,就在这儿干耗着吧。”


    假沙门闻言变了脸色,目光在她身上搜寻着:“你是傻子么?保命的法器也给人?你认识她几日?她是你亲娘?就算是亲娘也不能给!”


    海潮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你老老实实帮我找到陆姊姊,我就带你出去。”


    假沙门将信将疑:“你找到出去的法子了?我怎么不信呢!”


    海潮道:“你除了信我还能怎么样?”


    假沙门骂骂咧咧半晌,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掏出了法螺,凑到嘴边,不情不愿地吹起来。


    第38章 噬人宅(三十五) “我讨厌她


    “呜呜——”


    随着法螺嘹亮悠远的声音响起, 眼前的景象刹那间有了变化。


    海潮发现他们身处的仍旧是一间库房,不过堆放的不是箱笼杂物,而是几十个寺庙里拴来的娃娃,有泥胎, 有木塑, 身上绑着红绳, 嘴角挂着笑, 仿佛在用空洞的双眼盯着他们瞧, 别提多骇人。


    假沙门唬得连退几步,法螺的声音顿时一虚,周遭的景象仿佛水中视物, 眼看着又要扭曲变形。


    海潮虽也觉骇人, 却看不上他这样一惊一乍:“给我稳住!就是些假人偶, 你一个贼人还怕这些!”


    假沙门没法还嘴, 只能憋着劲继续吹法螺。


    吹奏声平稳, 周遭景象也再度恢复正常。


    海潮知道法螺声音维持不了太久,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陆琬璎。


    她背起程瀚麟,假沙门斜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赞同。


    “撇下你也不会撇下他, 别想了。”海潮说着,“砰”地踹开库房的木门, 大步走了出去。


    身陷幻境感觉不出时光流逝,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日头已经偏西,风里已带了寒意, 房舍和树木投下长长的微蓝的影子。


    迷障破除了,但她不知道陆琬璎如今在哪间屋子里,要在法螺声停止前将整座宅子搜一遍绝无可能, 她只能赌陆琬璎别离得太远。


    海潮一边快步走着,在一间间屋子里搜寻,一边高声喊:“陆姊姊——”


    走了约莫一刻钟,假沙门不停地吹奏法螺,脸憋得通红,气息眼看着就快接不上了。


    就在海潮越来越心焦之时,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海潮,是你么海潮——”


    海潮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飞出去,赶紧拔腿向东南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陆姊姊,你别动,在原地等着,我过来找你——”


    陆琬璎也用尽全力高声回应她。


    海潮循着声音找过去,终于在假沙门行将气竭的刹那,猛地踢开一间客房的木门。


    陆琬璎果然在里面,只见她面朝门站着,双手紧紧握着桃木剑的剑柄,发鬓蓬乱,簪子歪斜,眼皮和鼻尖红红的,双颊还有泪痕,说不出的狼狈。


    一见海潮,她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好怕,找不到你们……”


    海潮怀疑陆姊姊这样的大家闺秀一辈子也没有这样不顾仪态地放声大哭过。


    法螺声戛然而止,周遭顿时变成另一番景象。


    海潮总算知道陆琬璎为什么那么害怕了,这间屋子的时间是夜晚,窗外夜枭嚎叫,屋内一灯如豆,摇曳的火光照出屋子一角躺着的无脸女子,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她忙把程瀚麟放到地上,上前抱住陆琬璎,拍着她的背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陆琬璎又哭又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方才注意到海潮身后的假沙门,神色蓦地一僵,往海潮身边瑟缩了一下:“他怎么……”


    假沙门将法螺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嘿嘿”笑着,肆无忌惮地打量陆琬璎:“怎么,陆小娘子不想见贫僧?”


    他瞅瞅屋角的无脸尸首:“要不是贫僧,你就得和这些东西过夜咯!”


    海潮从陆琬璎手中接过桃木剑,指着他:“你不许吓她!放老实些!”


    假沙门摸摸生满短发茬的脑门,涎皮赖脸地道:“不吓就是了。”


    他走到一旁,伸腿箕坐,水牛似地喘了两口粗气:“人已经帮你找到了,答应和尚的事别忘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他的法器才能找到陆琬璎,海潮虽然嫌恶他,却也不打算食言:“答应过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说说,怎么个章程?”


    海潮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白壁:“你的法螺可以破除迷障,用它能找到萧元真,再用我的桃木剑杀了她,当然就能出去了。”


    “这么简单?”


    “我这脑瓜子,可想不出什么复杂计谋,”海潮道,“再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妖怪哪是那么好杀的。”


    假沙门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海潮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便要提剑,然而假沙门有心算无心,猛然从绑腿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抵在程瀚麟喉间。


    陆琬璎惊呼了一声。


    海潮沉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们看见的意思,”假沙门得意道,“把你的剑交出来,不然我就割了这只肥羊的喉咙。”


    海潮懊悔自己一时疏忽,没有提防他,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得想个办法,她在袍摆上擦擦手心沁出的冷汗。


    “你不必这样,我答应过带你出去就会做到。”海潮道。


    假沙门嗤笑了一声:“耶耶我好心,教你个乖,刀剑得握在自己手里才靠得住。”


    “把剑给了你,你要杀我们怎么办?”海潮拖延着时间,心里一边盘算,一定有什么法子……


    假沙门油汪汪的目光兜来转去:“两位小娘貌美如花,和尚怎么舍得杀你们?”


    海潮还想继续拖延,假沙门却似看破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道:“莫非你是想拖延时间?别废话,快把剑交出来。”


    有什么符可以用么?海潮一边想着,往腰带摸去,指尖冷不丁碰到一件硬物,是程瀚麟那面大凶的铜镜。


    她心中一动,脑海中灵光乍现。


    那假沙门眼尖,一下子发现了她的举动,喝道:“贼小娘,你腰带里什么东西?”


    海潮紧紧抓着腰带,眼神躲闪:“没什么。”


    假沙门目露凶光,匕首往程瀚麟白嫩的颈子上抵了抵,一颗血珠顿时沁了出来:“拿出来,和剑一起扔过来!”


    程瀚麟吃痛,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皱着眉头,眼皮颤动,眼看着就要醒转过来了。


    “你别伤他!”海潮道,“给你就给你!”


    说着一咬牙,把桃木剑向假沙门抛去,沙门一把接住木剑。


    就在这时,程瀚麟终于从昏睡中醒转过来,失神地望着房梁:“这是什么地方?”


    又摸摸脖颈,“嘶”了一声:“痛痛痛痛……”


    似乎是痛得彻底清醒了,他涣散的眼神聚拢起来,对上假沙门狰狞的笑脸,“嗷”一声叫起来。


    假沙门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再乱叫,就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听懂了么?”


    程瀚麟连忙噤声,咬住嘴唇,使劲点头。


    假沙门这才将他放下,又恶狠狠地威胁道:“再敢吭一声……”


    他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程瀚麟吓得瑟瑟发抖,这才转过头去看向海潮:“还有那腰里的东西。”


    海潮犹豫再三,直到他又揪起程瀚麟衣襟时,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铜镜,揭去符咒抛给他。


    假沙门放下匕首,拿起铜镜:“早听耶耶的话,乖乖交出来不就好了。”


    他端详着铜镜上拙朴又神秘的纹饰:“有什么用?”


    “就是面镜子,市坊买的,没什么用。”


    假沙门自然不信:“贼小娘,敢骗你耶耶,没什么用你那么着紧?肯定是谁的法器。说,怎么用的?”


    他连问了三遍,露出凶相,海潮方才向程瀚麟挑了挑下颌:“他的,带在身上能让妖鬼看不见。”


    程瀚麟一愕。


    海潮趁着假沙门不注意,冲他眨眨眼。


    程瀚麟顿时会意。


    假沙门看向他:“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敢说一句假话……”


    “真,真的……”程瀚麟结结巴巴道,“但是只有一小会儿,等镜子变暗,就没用了。”


    假沙门瞪了海潮一眼:“就知道你这贼小娘不老实!”


    他将铜镜挂在胸口,又看向陆琬璎,“你也有好东西吧?交出来!”


    海潮道:“陆姊姊那儿只有一套金针,你要了也不会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假沙门身后昏暗的墙壁,上面依稀有一点深色的痕迹,乍一看似乎只是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洇开。


    海潮精神一振。


    “用不着你们管,先拿过来再说。”假沙门道。


    海潮向陆琬璎道:“算了陆姊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给他吧。”


    陆琬璎点点头,把针囊给了她,海潮磨磨蹭蹭地走到和尚跟前,把针囊递给他。


    “我们的东西都给你了,你快点放了他。”海潮道。


    假沙门用手指摸摸无锋的剑身:“剑已经到了我手上,可由不得你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里发黑的牙齿:“耶耶再教你个乖,手无寸铁的人没资格讲条件。”


    他将剑夹在胳膊下,一手揪起程瀚麟的衣襟,一手拿起匕首。


    程瀚麟惊叫起来:“你你你想做什么?”


    假沙门道:“当然是宰了你这只肥羊。”


    “我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杀我?”程瀚麟吓得脸脱了色,“你你你放了我,出出去我给你钱……”


    假沙门手一顿,眼中流露出犹疑:“可惜……”


    话未说完,海潮道:“看你身后!”


    假沙门一回头,正对上一张成形的鬼面。


    他瞪大眼睛,张开嘴。


    那鬼面也张开大嘴。


    不等他叫喊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颗头颅吸入了墙中。


    系着铜镜的丝绳断裂,镜子“呛啷”一声掉落在地。


    假沙门仿佛一只被钉住的虫子,扭动着身躯,挣动着手脚,然而他的挣扎只是徒劳,鬼面紧紧咬着他不放,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手一松,桃木剑掉落在地,手脚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海潮腹中翻江倒海,止不住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逼自己定了定神,默默走过去捡起铜镜和桃木剑,又从假沙门衣襟中掏出法螺,向呆若木鸡的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我们走!”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陆琬璎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拉起仍旧木木的程瀚麟,跟着海潮向门口跑去。


    跨过门槛,眼前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墙上没有鬼面,房中也没有无脸女子,海潮这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海,海,望小娘子,”程瀚麟磕磕巴巴道,“子明呢?”


    海潮冷不丁听他提起梁夜,鼻根一酸,连忙压下去,尽可能平静地道:“他不见了。”


    程瀚麟瞪大眼睛:“不,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别问了。”


    海潮目光一凝,方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拄着桃木剑站起身:“先出去。”


    程瀚麟欲言又止,但知道不能再问,只能道:“我们能做什么?”


    海潮想了想,掏出法螺递给他:“一会儿我要去找萧元真,等我走到门口,你就开始吹这只法螺,不能停……”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要连着吹上一刻钟,能做到么?”


    程瀚麟郑重道:“我会吹洞箫,气长,方才又睡了饱觉,海潮妹妹放心,在下就是死也会吹够一刻钟。”


    海潮点点头,提起长剑便向门口走去。


    “海潮!”陆琬璎在她身后唤道。


    海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陆姊姊放心,你们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音甫落,螺声响起,海潮推开门向外走去。


    已是日暮时分,鳞次栉比的房舍沐浴在血红的残阳中。


    海潮握紧剑柄,提了一口气,便即开始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阑干朱柱疾速倒退。


    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多了一道飘渺的声音:“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凭你能杀得了我么?”


    “行不行的也得试试看。”海潮道。


    海潮跑过廊庑,檐角金铃在晚风里不住晃动,洒下一串串清越细碎的笑声:“与其徒劳地挣扎,倒不如欣赏一下天边落日,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夕阳了。”


    脚下忽然浮出一张鬼面,海潮不等它张开嘴,将桃木剑直直向它口中捅去。


    鬼面口中涌出一口黑血,又没入地下。


    几乎是同时,又一张鬼面浮现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海潮放眼望去,廊庑上的鬼面一张接着一张,它们同时张开嘴,笑一齐发出萧元真的声音:“这样的脸有千万张,每一个都是我,你杀得完么?”


    海潮踩着鬼面飞奔,脚下的触感让她后背生寒,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杀不了我的,”萧元真道,“倒不如歇一歇,我带你去和梁夜见最后一面。”


    海潮心中一震,脚步便是一顿。


    脚下鬼面发现可乘之机,张开大口。


    海潮左脚仿佛陷入一片泥淖,连忙举剑将鬼面刺退,继续奔跑。


    “你这样乱跑,根本找不到我,”萧元真道,“我就是这宅子,这宅子就是我,凭你一介凡人怎么杀我?”


    海潮接连刺退几张鬼面,穿过庭院,奔到竹林小径,咬咬牙道:“你变成现在这样,敢叫苏洛玉知道么?”


    耳边风声一寂。


    随即丛竹狂摆,枝叶簌簌,一如萧元真狂乱的笑声:“那傻子与我何干?”


    “你早认识她了吧?”


    “我只识她是苏廷远那畜生的故妻。”


    “那你为何要替她报仇?”


    “我替我自己报仇,与她何干!”


    海潮不理会她,自顾自说道:“你为她杀了那么多人,敢让她知道么?”


    狂风大作,两旁竹子被连根拔起,小径上的土石被风掀起,朝着海潮扑来。


    萧元真在狂风中怒吼:“我不认识她!”


    海潮横臂护住头脸,不知被砸了多少下,一条左臂登时麻了,但萧元真越狂暴,她便越笃定。


    “浣月呢?”她道,“你会帮浣月,是因为她像苏洛玉吧?”


    萧元真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嘶吼咆哮。


    海潮踹开园门,眼前就是正院了。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沉得像是灌了铅,其他地方却都在作痛,口中血腥气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像针扎一样疼。


    终于到了。


    天边的落日仅剩一缕余晖。


    房舍在暮色中渐渐变形扭曲起来。


    海潮心头一凛,程瀚麟快要气竭了。


    萧元真终于从狂怒中醒过神来,讥嘲道:“你找不到我的,天一黑,你们都得死。”


    海潮一脚踹开西厢门扇,眼前琴案上,静静放着一张古朴的无弦琴。


    “我从没打算找你。”海潮勾了勾嘴角,一边双手握住桃木剑,高高举起。


    “我赌你会来找我!”


    木剑忽然一沉,是无比熟悉的手感,海潮不用看也知道,她的采珠刀回来了。


    我赌你舍不得她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漱玉”琴劈下去。


    锋利的刀刃嵌入的不是木头,是柔软的躯体和坚硬的骨骼。


    海潮拔出刀,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涌出来。


    萧元真双膝跪地,伏倒在琴案上,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但她仿佛丝毫不觉疼痛,只是死命地将琴抱在怀中,用断腕轻轻摩挲着,仿佛一张琴也会受惊似的。


    “我……”她轻声道,就像自言自语,“我讨厌她,我平生最讨厌傻子……”


    第39章 噬人宅(三十六) 那傻子(上


    我平生最讨厌傻子。


    第一次听说苏洛玉这傻子的时候, 我正在树上掏鸟蛋。


    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知了叫得震天响,日头被叶子筛了一遍,晒在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到了明日保管要脱下一层皮。


    汗流了一层又一层, 衣裳湿了又干, 抖一抖能抖出盐花来。


    这种天谁也不想爬到树梢上来挨晒, 可是太饿了, 肚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着。


    从昨晚起我什么都没吃,再往前数一顿,是菜粥, 几颗粟都数得出来, 飘着几片菜叶子, 吃了比不吃还饿。


    从记事起, 我就一直很饿, 这把火日日夜夜在肚子里烧着,不管填多少菜粥下去都像是进了无底洞。


    舅母骂我是饿死鬼投胎,大概没说错。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鸟窝,摸了摸, 忍不住啐了一口。


    空的,只有几片碎蛋壳, 鸟已经孵出来了。


    忙活半日, 连根鸟毛都没看见,我诅咒那窝贼鸟祖宗十八代。


    就在我准备下树的时候, 树下来了两个纳凉的。


    “你听说了么?苏家药肆来了个菩萨……只要哭一哭,编两句瞎话,她就舍药送钱……”


    一听见钱, 我不急着走了,在树杈上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个究竟。


    “骗人的吧!”


    “骗你作甚,宋四干嚎了一回,说他家老娘病得快死了,讨了一吊钱来……”


    我“扑哧”笑出声来,那个宋老四,是有个快死的老娘,不过是十年前,他那表.子老娘,得恶疮死的,浑身都烂了。


    随便找人一打听都知道的事,我倒要听听是谁那么傻。


    “是谁那么傻?”树下的人把我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是苏家那个小娘子,最近学着帮她耶耶理账呢。”


    “啧,苏家那死老魅精得狐狸似的,铜钱里也能给他榨出汁来,怎么生了这么个糊涂女儿?”


    这有什么奇怪?有钱人不生几个败家子傻女儿散散财才叫没有天理。


    我在树杈上又坐了会儿,等那两人走了,下了树往市坊去了。


    那种有钱的傻子活在世上,就像小儿抱着金子乱走,不去弄她点钱都是对不起老天。


    可惜我忘了一件事,那傻子不是一天到晚呆在铺子里不动的。


    好不容易找到苏家的药铺,谁知那傻子竟然不在。


    她不乖乖坐在店里等我来骗,真是岂有此理,我还没见过她,已经恨上她了。


    我顶着毒日头走了两个时辰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要是就这么回去,舅母一定会撺掇舅舅狠狠打我一顿,今晚连菜粥都喝不上。


    肚子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好像要把我肚子烧穿。


    就是死也要弄到吃食,或者钱。


    不能骗,就偷吧。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是贼囚的种,天生会偷东西,从晓事起就偷,偷吃的,偷钱……一有机会就偷。


    不认得什么药材,就随手抓一把,不管什么药总能换口吃的。


    下定了决心,我站在门边悄悄往里瞅。


    苏家的铺子好气派,一个门头抵人家三个大。店里人不少,切药的、称药的、包药的、数钱的……连同掌柜,一共五个人。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挑了个客人多的时候,猫着腰钻了进去。


    马失前蹄,我被擒住了。


    他们没费什么功夫,因为我刚抓起药包跑出铺子,就饿得两腿一软跌倒了。


    “我早盯上你这小贼囚!破衣烂衫、贼偷贼脑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贼囚根子!”


    店伙一边骂,一边拳脚招呼上来。


    有人一脚踢在我肚子上,里面的火直往喉咙口冒,我忍不住想呕吐,可是张着嘴,连口酸水也没吐出来。


    好在我挨惯了打,知道怎么让自己舒坦点。


    缩起身子,抱着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在这具躯壳里,他们总有打累的时候,总有停下的时候,就像雨总有停的时候。


    这场雨停得很快,因为有人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像羊叫。


    但那些打人的却立即停了手。


    “小娘子……这小贼囚偷东西……”


    “偷了什么?”


    “二,二两防风……”


    “偷东西不对,可你们可以好好说……”她发起火来也没什么气势,好像在跟人打商量,“难不成要为了二两防风打死人?”


    我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双精巧的缎子鞋,金线绣着花,还缀着各色珠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一双鞋值多少钱,只知道少说也能换两斗粳米。


    我从没吃过的粳米,两斗,就这样被一个傻子穿在脚上,踏在地上。


    我哭起来。


    那人蹲下来,把脸凑到近处:“疼么?”


    我不是为了疼才哭的——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那根本算不上疼。


    我哭的是傻子的鞋,我吃不到的米,是快要烧穿我肚子的火。


    那股火窜上来,直窜到头顶。


    我头一昏,不知怎么抓起地上什么东西,用尽力气照着那傻子砸过去。


    东西一脱手,我就像寒天腊月掉进河里,猛地醒过来。


    可是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砸到了她的脸上,然后“铛”地落到地上,滚到我身边。


    那是块铜秤砣,不大但重,方才他们擒我时撞翻几案掉在地上的。


    后来回想起来,这些大约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注定我是这傻子的劫难,不然怎么偏巧一抓就抓到那么个东西呢?


    她的脸上见血了。


    我一看血从她下巴上留下来,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


    这回是死定了。


    我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满屋子的人都朝她奔过去,扶她做下的,给她捂伤口的,张罗着请大夫的……乱哄哄一团。


    我想趁乱溜出去,可浑身骨头疼,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


    “说不得要留疤……”


    “破相了可怎么办,还未说人家呢……”


    “要是东家知道,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


    头好像埋在水里,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我又看见了她的缎子鞋,把心一横,死就死吧,日日挨饿挨打的日子不过也罢,倒不如重新投胎。


    婢女手忙脚乱扶着她进里屋去了。


    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刚才他们没空搭理我,眼下腾出手来就要收拾我了。


    他们是会打死我还是绑了我去衙门?


    横竖都是死,就算他们不打死我,舅舅知道了也会打死我。


    谁知那傻子脚步停了下来:“你们别为难她,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吓坏了,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孩子了,我过年十二了,只是总是吃不饱,不长个子,看着小,比舅母八岁的儿子还矮一截。


    我当然是有意的,但不会傻到说出来。


    “今日的事千万别说与阿耶知道,”她又说,“阿耶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跌跤磕了一下。”


    她说话瓮声瓮气,显然是哭过了。


    那傻子的眼泪是什么样的?应当也是清清净净,就像观音菩萨的净瓶水一样吧。


    果然没人再难为我,但也没人敢放我走,万一事情败露,还能发落我这罪魁。


    有奴仆将我拎起来,关进屋后的库房里。


    我又饿又累,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踹醒了我。


    我被带到一间干净齐整的屋子里,那傻子红肿着眼皮,脸上包着纱布,竟然还在冲我笑。


    直到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


    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脸蛋很圆,没有棱角,哪里都是钝钝的,是显蠢的长相,除了面皮白嫩些,就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比起太阳,我没那么讨厌月亮,月亮不会专跟贫苦人过不去。


    “你多大了?”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八岁。


    我怕她知道我十二岁,就要发落我。


    “为何……不问自取?”她又问,脸颊有点红。


    她的嘴大约也是净瓶水洗过的,连个“偷”字都说不出口,好像偷东西的是她。


    我低下头,装出可怜的样子。


    她果然上当,小心翼翼问:“是家里人生病了,一时心急么?”


    我点点头:“阿娘病了,起不来床……”


    这当然也是骗她的,我阿娘早死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知道是什么病么?”


    “没钱请大夫,也没钱抓药。”


    她露出羞愧的神色,好像我阿娘得病是她的错。


    她拉起我的手,把什么放到我掌心。


    沉甸甸的,是个银锭,刻成小小的莲花形状。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银子,在她手心里捂得微微暖。


    后来过我手的银子不知有多少,但再没有一块是暖的。


    她把我的手指轻轻合拢:“拿着给你阿娘请大夫抓药,藏好了,出门别叫人看见。”


    原来这傻子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


    “方才被打,疼么?”


    我不自觉地摇摇头,突然想起来我要装可怜,又点点头。


    “你的嘴角流血了。”


    是刚才说话伤口裂开了,我抬手要用袖子擦,她抓住我的胳膊:“用手巾。”


    她递过来的细绢手巾,一角也绣着莲花,看来她真是很喜欢莲花。


    我接到手上,没舍得擦血,暗暗琢磨着这条手巾能换几斤粟米。


    傻子哪里想得到:“怎么了?”


    她把手巾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摁在我伤口上,轻得好像雏鸟的绒毛从脸上拂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傻子连忙收回手,看起来很害怕:“是我弄疼你了么?”


    我说我只是担心阿娘。


    这下用不着装了。


    刚说完,我的肚子叫起来。


    “饿了吧?”她说,“吃点菓子再走。”


    婢子很快端了几碟吃食来。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做梦也想不到吃食也能做成那么花巧的模样。


    “可是不合胃口?”她问我,“要吃点咸的么?”


    我笑了,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扯了开来。


    我什么都吃,只要能让肚子里的火低一些,掺了砂的稀粥,馊了的剩菜,树皮,草根……


    我遇到过有人把剩饭倒在狗食盆里,看我趴在地上跟狗抢食取乐,我也吃得下去。


    有人给我一个馒首,让我脱了裤子给他摸□□。


    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她这样,用月亮一样的眼睛望着我,问些傻得冒泡的问题,好像真把我当人看似的。


    捡了条狗,很得意吧?


    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么?


    我有些犯恶心,连那些花巧的糕饼也没那么诱人了。


    但我还是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不停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看见她脸上吃惊的神情,野狗抢食一样的架势一定吓到她了。


    她觉着恶心么?我有些开心。


    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拍拍我的背:“慢点吃,小心噎着,后头还有,吃完再给你拿。”


    叫她料住了,我当真噎住了,回去一路上都在打嗝。


    第二日早晨,我藏在席子下面的银锭被舅母搜出来了,问我哪里来的,我叫她把银子还我。


    她骂我贼囚根,我骂她老娼妇,她说我是个贼囚根,扫把星,专给人招灾,我说不出话来反驳,只叫她把银子还给我。


    舅舅傍晚归家打了我一顿,打断了一根棍子,还提了斧头,说要砍断我的手。


    砍就砍吧,斧头剁下来的时候我心想,偷来的也比受那傻子施舍光彩些。


    斧头没落到我手上,砍在了树桩上。


    舅舅逼我下跪发誓:“要是再敢偷,一定剁你一只手!”


    他们没把银子还给我。


    再见到那傻子是三个月后。


    我不想看见她,只是在门外看一眼,看她下巴上是不是真像大夫说的那样留了疤。


    谁知道她人虽傻,眼倒尖,眨巴着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冲我招手。


    “你阿娘的病好了么?”


    “死了。”


    她张着嘴,一脸傻相。


    我说逗你的,我娘看了大夫吃了药,病好了。


    她板下脸来,眼眶发红:“不能拿这种事逗乐子。有人再想见阿娘一面都不能够了。”


    我想起来她阿娘也死得早。


    可是她有阿耶,她还有花不完的钱,要是有那么多钱,有没有耶娘又怎么样?


    有什么好哭的,真没用。


    “你想趁点钱么?”傻子忽然问我。


    我没明白过来。


    “最近忙,铺子里缺个人手理理货,你要是闲着无事,不如留下帮帮忙,还能趁点钱。”


    我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许是看见她下巴上的确留了疤吧。


    趁的钱不算多,都叫舅舅舅母搜刮去了,但是总算吃上了饱饭。


    那傻子一日隔一日来铺子里,闲着无聊时,她会教我写字、辨认药材。不到一旬我就把铺子里的几百样药材都认清楚了。


    她很吃惊,说她用了半年才记全。


    因为你傻啊,我心想,但是没说出来。


    她又教我药性,这个和那个相生,那个和这个相克,这个方子那个方子,学了半年,她说再这么下去,她会的快教完了,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家相熟的医馆当学徒,铺子里的钱照样拿着,能领两份钱。


    好好学上几年,可以当个女医,专给女子瞧病,要是我学成了,她可以借我钱开医馆。


    我不在意多领一份钱,横竖多少钱都要被舅舅、舅母刮去,他们白养了我这么多年,欠的债总要还的。


    我也不想开什么劳什子医馆,我不喜欢药,更不喜欢给人瞧病,我巴不得人都死绝了。


    但我还是点头了,我看那傻子两眼放光的傻样,不想扫她的兴。


    医馆就在左近,和药铺只隔了三间铺子。


    几个学徒,就属我最得师父的意,不但因为我记性好,学得快,还因为我勤快,每次去药铺跑腿抓药都是我,一天跑上十几回也不嫌累。


    师父说照这样下去,再学个三年五载就能出师了。


    傻子听了挺高兴,也算是好事吧。


    在医馆里又吃了一年饱饭,肚子里的火已经很久没烧起来了,久到我以为它已经不在肚子里了。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去采那朵劳什子莲花呢?


    败了运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那傻子要过生辰了,她什么都不缺,唯一的憾事,就是没见过据说世上独一份的双色莲,因为那莲花长在刺史府的花园里,苏家只有财没有势,当然不够格当刺史的座上宾。


    我决定去偷。


    上次偷药失手是因为饿得腿软,我已经吃了一年半的饱饭,翻个院墙偷朵花算什么。


    可我没想到大官家里,连朵花也比人稀罕。


    我摘得了满池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可还是惊动了看园子的奴仆,翻墙逃跑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叫人追上,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刺史府的手力可不是苏家药铺里的店伙。


    好在挨打前,我将花抛进了草丛,他们没从我身上搜到什么,也怕闹出人命,打断我两根肋骨就作罢了。


    穷人命贱,挨一顿打换一朵稀罕的双色莲也算值。


    我从草丛里捡回花,揣在衣襟里。


    一身伤不能回医馆,也不能叫那傻子看见,我做贼一样偷偷溜到药铺后头,想把莲花从后窗塞进去,可当我把花从衣襟里摸出来时,花茎已经软了,花瓣也蔫了,软塌塌的,丑得人不想看第二眼。


    我把它扔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朵花,要是仔细些,没挨那顿打,或者在花茎上包块湿绵,是不是就不会蔫了?我越想越懊恼,又怕一身伤叫他们瞧出来。


    舅舅要是知道我去刺史府偷花,非砍了我的手不可。


    我一路走,一路发愁,走到家门口,才听见舅母的嚎哭。


    舅舅不能再砍我手了,他死了。


    修城墙的时候他失手掉了一块石头下来,偏巧砸死了一个监工的官吏,闯了祸,担不起,他从城墙上跳下来给人偿命。


    可是命和命又怎么一样呢?舅舅的一条命,又怎么抵得了做官的一条命?


    苦主有财有势,不肯善罢甘休,当然要祸及子孙。


    好在有人出主意、找门路,刺史司马喜欢十来岁的女孩儿。


    家里现成有两个女孩儿,表妹十一,我十三。


    舅母牵着表妹,赔着笑脸,好话说尽:“你千伶百俐,你表妹笨口拙舌,你生得纤细娇小,看着比你表妹还小,你给司马当妾一定有大出息,你表妹去了只有等死的命,舅舅、舅母有再多不是,也拉扯大了你……”


    她说得口干舌燥,我满脑子只有那朵萎蔫的双色莲。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了,拉过表妹和表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地给我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你表妹不能去,非要她去就是逼死我!算舅母求求你,替了她吧!”


    我听得烦了,只想打发他们走:“行,我去。”


    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


    舅母愣住了, 好像压根没想过我会答应。


    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又要给我磕头,我见了心烦,说你别来这一套, 我可以替她。


    我撩起衣摆给她看身上的伤:“但是我断了两根骨头, 你总得让我养上个把月。”


    舅母连连点头:“要的, 要的。”


    如今我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再生父母。


    之后的一个月, 她伺候王母娘娘坐月子一样伺候我,宰了三只鸡,连她的心肝大儿都只能喝口汤。


    我心安理得地让她伺候了一个月, 等骨头养得差不多了, 就准备跑路。


    其实那日答应完舅母, 我立刻就后悔了。


    一个贼囚根的种, 还能指望我一诺千金么?


    趁着夜深, 估摸着舅母睡了,我悄悄坐起来准备开溜。


    刚穿好衣裳,旁边席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表妹醒了。


    我不怕她, 大不了把她捂住嘴绑起来。


    我屏住呼吸,抓起褥子, 打算先堵住她的嘴再说。


    表妹揉揉眼睛, 小声说:“阿姊,你要走么?”


    我见她还算识趣, 没扯嗓子乱叫,没去捂她嘴,就狠狠瞪着她:“你敢喊你娘过来, 我就宰了你!”


    表妹往被子里缩了缩:“阿娘怕你逃,叫我看着你些……阿姊你走吧,我不会喊人的,本来就该我去的……”


    今晚月亮很亮,月光从小窗里照进来,照出表妹麻秆一样的胳膊,照出她脸上亮晶晶的眼泪。


    “本来就是你家的事!休想拉我做你替死鬼!”


    我趿上草鞋,头也不回地跑到窗前,卸下窗棂——舅母肯定把门锁了,所以这几日我趁着没人注意把窗棂一点点磨断了。


    表妹跟上来:“阿姊等等,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我的脚步一顿:“谁?”


    “医馆的人,还有苏家的人,来了几次,阿娘说你要嫁人,再不回医馆了,他们就留下点钱走了。”


    我转过身,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离了家机灵点!”


    不等她说什么,我跳窗跑了。


    我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跑不动为止。


    我停下来喘气,回头一望,那破落的小院已经被我远远抛在身后,月亮洒在来路上,草尖上的露水亮晶晶的闪着光。


    我身上没有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城里是不能呆了,看来只能混在流民堆里,一路讨饭。


    我这么想着,一边走,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市坊门口。


    坊门还没开,我坐在墙根等着,猜测那傻子什么时候会来。


    我也不知道找她做什么,说不定可以骗点钱吧,她横竖是要被骗的,不骗她都对不起老天。


    她家有钱,她耶耶是能耐人,听说官也认识几个,我要是哭一哭,跪一跪,她会不会帮我?要是她肯帮我,我就给苏家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她家下人来找过我,那我耶娘早死的事她肯定知道了,她知道我一开始就骗了她,她还肯帮我么?会不会同我翻脸?


    我腔子里好像揣着只虾蟆,上蹿下跳的让我一刻也不能安生,我坐不住,站起身来来回回走,走到日头升高,坊门开了。


    走到药铺先要经过医馆,馆里的小学徒钱六在卸门板,打下手的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白净脸,下巴颏尖尖,像莲花瓣。


    钱六见了我一僵:“小圆姊姊,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不能来?


    我瞟了眼那陌生女孩儿:“她是谁?”


    钱六脸色尴尬:“这是阿霜,医馆新来的学徒。”


    我只是笑笑。人家都已经上门来问过,你不去,当然要腾出地方给别人,总不能叫人给你留一辈子。


    那女孩儿有眼色,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笑出两个梨涡:“小圆姊姊,我常听苏姊姊说起你。”


    钱六:“阿霜和她阿娘得了时疫,是苏娘子救的。阿霜识文断字,刚好小圆姊姊走了,就顶了你的缺。”


    女孩儿:“苏娘子常夸姊姊聪明,没几日就把几百种药材认全了,我拍马也赶不上……”


    我好像被人当头当脸打了一棍。


    “小圆姊姊别干站着,进店里坐坐,”女孩儿招呼,“我去煮枣茶,苏娘子最喜欢枣茶里撒点干桂花。”


    我从来不知道那傻子喜欢吃什么茶。


    我没搭理她,转身往来路走。


    “苏娘子一会儿就来了,小圆姊姊不等等?”


    “不等了。”


    回到舅母家已是晌午,远远的我听见舅母在骂,表妹在哭。


    我隔着门大声骂:“嚎什么丧!”


    第二天,我换了身新衣裳,梳了发髻戴了花,舅母央人借了辆骡车,把我送去了司马府。


    临走时她抹着眼泪叫我多加小心,我说你这老娼妇死远点,少来恶心我。


    后面的事就容易了,左不过都是些狗食盆里抢食的事,我做惯了的。


    舅母没有看错,我这样的贼囚种,下贱胚子,天生就该在泥潭里打滚,越脏越臭的地方,我越是如鱼得水。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饿过一天肚子,但肚子里的火又烧起来了,这次它来势汹汹,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空。


    我跟了刺史司马两年,他嫌我长得太快,把我送给一个同僚,那人又带着我赴任,从蜀中到芜城,后来那人犯了事,树倒猢狲散,我又辗转去了洛阳,接着是长安。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非就是换个泥潭。


    所有泥潭里,我最喜欢芜城,不止因为它的名字,还因为城南有一座荒宅。


    闲暇时,我常一个人在里头闲逛。


    我喜欢那些朽烂的柱子和阑干,喜欢那些疯长的杂草和藤曼,最喜欢园子里的莲花池。


    莲花池里没有莲花,浮萍和水草盖满了水面,但我觉着它应该种满莲花。


    走累了,我就坐在池边,往里面扔小石块。


    浮萍散了又聚,叶子开了又合,一散一聚、一开一合间,有时能看见水虫和小鱼。


    说来也怪,离开蜀中后我很少想起那傻子。可是一个人走在园子里,我就会莫名想起她。


    几年过去了,她还和从前一样傻么?还总是被人骗么?


    几年前,我们一日隔一日见面的时候,我隔三岔五就能看见她受骗,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说你当真看不出那人在骗你么?


    那傻子却只是笑笑:“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这一贯钱说不定能救命。若他说的是假的,我只是少了一贯钱,这世上却少一个受苦的人。”


    如今一定还是一样傻,不能指望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


    我又想起那个脸像莲瓣一样的女孩儿,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再回想起来,那女孩儿眼睛里有种我不喜欢的东西。


    可是转头我又想,人家的娘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多少比我这骗子贼囚强些。


    没人找我时,我常常在这荒宅里坐到天黑。


    有人说这宅子闹鬼,各种传说都有,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说前朝有个皇帝,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天生命格不好,就有个高人出谋划策,让他将几十个妻妾杀了埋在一块风水宝地下,再盖一座宅子镇住亡魂,就可以生生世世保他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我一点也不怕,横竖我也不像人。如果传说是真的,这些鬼不过是些受人摆布的女人,有什么可怕?


    不过宅子闹鬼的事大约是真的,有时候在荒草之间走着,总觉得能听见两个心跳,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这宅子的。


    有时候两个心跳合成一个,我和宅子好像也融为了一体。


    我的肚子里有团火,它也很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它。


    它是我的。


    早在买下它之前好几年,我就认定了这座宅子是我的。


    闹鬼名声在外,芜城人不敢靠近这宅子,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人误闯进来。


    有一日我逛累了,靠在池边柳树上睡了过去,一不小心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咒骂和女人孩子嚎哭的声音。


    又有不知底细的流民闯进这里来过夜了。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听见扇巴掌的声音,还有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微弱的抽泣,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我没再往前走,男人打女人,或许还打孩子,放到哪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民,只要有女人有孩子,也能打骂来出气。


    我压根不想管,但是肚子里的那团火烧着我。大约是一觉错过了夕食,我很饿。


    宅子也很饿。


    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想着,我听见棍棒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饿疯了的野狗撕咬生肉。


    好像有咸腥的血滑入我的咽喉,落进肚子,那团火低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直到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一边叫着“脸,脸”,我才回过神来。


    等那女人跑远了,我慢慢穿过草丛,爬上朽烂的廊庑,走进那间屋子。


    地上那摊东西看着是个人形,但太瘦了,即使是皮包骨头的流民也不该那么瘦。我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堆人骨头。


    我看了一会儿,离开了宅子。


    过了两天,我听说了宅子闹鬼的事,那流民女人报了官,说宅子吃了她男人,官差找到了那堆骨头,说那女人扯谎,将她打了一顿了事。


    不久后,我离开了芜城,辗转到洛阳,成了妓子。


    我的身边多了个婢子。


    她是抵债卖进妓馆的,又呆又木,成天叫鸨母打骂,叫妓子们呼来喝去,她也不敢吱一声,只会缩在墙角哭。


    我平生最讨厌又傻又没用的人,更讨厌这种人成天哭,干脆向老鸨要了她过来。


    没想到她还是动不动哭,哭起来眼睛好像月亮被雨洗了一样,所以我给她取名浣月。


    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我真的买下了芜城那座宅子。


    对一个表.子来说,我的积蓄不算少,但要买下那么大座宅子本是不够的,还多亏了死掉那个流民。


    顾尚书要更进一步,顾家这座闹鬼的荒宅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急着出手,倒叫我趁机捡了个便宜。


    剩下的钱足够用来修缮。


    再卖上几年皮肉,我就能去芜城,种上满池的莲花,各种名贵的,稀罕的,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莲花,当然也要有双色莲。


    我想好了,那傻子这么好骗,等她阿耶一死八成守不住家财,要是她叫人欺负,没地方可去,我就捡了她来。


    不知她怕不怕鬼,但她那样的傻子,大约连鬼都不稀罕欺负她。


    我在舆图上巴掌大的池子里画满了莲花,又划了个院子给那傻子,这里要栽一片枫林,那里要栽一片桃花,梅花也得栽几棵,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她的院子要向阳,不能有遮挡,阑干下面种些香草,可以驱蚊虫,东边要搭个秋千架……


    我对着舆图想东想西,这里画一点,那里添一笔,半天才醒过神来,那傻子多半已经嫁人了。


    傻人有傻福,有她阿耶那人精掌眼,总不会找个太差的。


    万一她儿孙不孝顺,我还是把她捡回来,到时候我们一个尖酸老虔婆,一个没牙老糊涂虫,一起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可是那傻子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离开蜀州十年,我第一次回到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到了才知道苏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听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她嫁了个书生,有人说她跟苏家一个奴仆私奔了,有人说她被休弃了,去建业投靠了兄长。


    我又去了建业,这回总算找到她了。


    我先见到的是她兄长。


    在蜀州时,我就听说她阿耶年纪大了眼看着生不出儿子,从族中过继了个儿子继承家业。


    我一见那男人就知道他是个坏种,因为我也是个坏种。


    苏廷远有一副还不错的皮相,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见过几十几百个。


    苏廷远比一般的坏种还坏些,有个妓子把积蓄全倒贴他身上,结果人财两空,差点上吊死。


    再一打听,苏家老头和老管事死了,偏巧来建业的船又翻了,最后苏家所有钱财都落进他一人口袋,苏洛玉这唯一的女儿还要看个假兄的脸色过活。


    我决定先探探他的底。


    左不过又是狗食盆里抢食的事。


    应付这样的男人实在太容易,我露了一点财,又提了两句在京城里和权贵的交游,他就像野狗见了肉一样两眼冒光。


    来往了几次,我差不多能肯定,苏老头的死、苏家那次船难,多半是他动了手脚。


    我盘算了几天,打算先嫁给他,然后弄死他,成了婚下手的机会多,慢慢地下毒,谁也不会怀疑。


    就算冤枉了他也没关系,死了也白死。


    可是只要我一提让他娶我,他就满口东拉西扯,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给个准话。


    我闹了一场,他没松口,却作张作致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以示挚诚”。


    我一见那大礼就想笑。


    我真是一点也没料错那傻子,连自己最宝贝的一张琴都留不住,叫这便宜阿兄拿去讨表.子欢心。


    我实在忍不住,打听到她十五会去崇福寺烧香,抱着琴就去了庙里。


    十年之后,我又见到了那傻子。


    我已经料到她过得不好,可是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她才三十不到,头上已经有了白发,额上和眼角都有了皱纹,脸是凹的,眼皮却是肿的,眼角耷拉着,眼珠子发黄,全没了神采。


    我一拿出那张琴,她就开始哭。


    我立刻知道我弄错了,全弄错了。


    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哭法,我不知见过多少次,世上的痴情女子遇上负心汉,哭起来全是那副傻样。


    他们不是兄妹,不可能是兄妹。


    那傻子比我想的还傻,还没用。


    她还有脸哭。


    我一看她这窝囊的样子就来气。


    我想说你别要那种男人了,我想说你不如跟我走吧,我想说我在芜城买了座宅子,有很多屋子,尽够你住的,屋后还有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子,里面可以全种上莲花,你当年想看的双色莲,我也能寻来。


    可是我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哭,兄长娶妇不是好事么?


    她哭了半日,总算止住了,用那双浑浊、泛黄、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小娘子,他不是你良人,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耗在他身上。”


    我快被这傻子气笑了,对着一个抢她男人的表.子说这些,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苏娘子在婚事上很有心得么?那怎么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走投无路投靠兄长,如今倒管起兄长婚事来了。”


    “知道的说是妹妹着紧兄长,不知道的谁不说一声管得宽?”


    “你在夫家呆不住,如今又缠着兄长不让他娶妇,你是菟丝花没了男人不行,还是缠藤树见一个缠死一个?”


    “你这样不知羞耻,对得起你泉下的阿耶么?”


    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她,见她脸涨得通红,心里涌出毒液一样的快意。


    “这人我非嫁不可。”说完我抱起琴,昂起头,走出了禅房。


    回到寻香楼,我听见吴媚卿正和另一个妓子编排苏家的事,见我走过,故意大声:“那种脏窝,也有人上赶着往里钻,你没听说苏大郎和她那妹妹不干不净么?”


    我停下脚步:“谁不干不净?”


    吴媚卿一笑:“你不是去崇福寺了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从我进寻香楼起,吴媚卿就和我不对付,寻香楼的鸨母是我故交,我不想为个贱嘴的泼妇拂了她面子,抱着琴便往楼上走,听见吴媚卿还在说:“听说他妹妹长得丑,看起来比他还老十岁,脸上还有条虫子样的疤,那苏大郎倒也不嫌磕碜。不知道那女人有多骚,才能勾得自家兄长做出丑事。”


    我把琴交给浣月,让她先上楼回屋,然后下楼走到吴媚卿跟前:“你说谁?”


    “我说苏家兄妹,干你何事?”吴媚卿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但她还是管不住那张嘴,“怎么,还没当上人家阿嫂呢,就心疼……”


    她没能把话说完,被“哐啷”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砸碎了一只花瓶,把她推倒在地,用膝盖死死压住她,一手揪住她衣襟,把碎瓷片嵌进她白嫩的下巴里。


    “现在你也有条虫子样的疤了。”


    事情以吴媚卿离开建业结束,鸨母给了她一笔钱封口,对外只说是得罪了客人这才挨了打,破了相,毕竟我才是会下金蛋的鸡。


    我想她早晚会死在那张嘴上。


    后来在芜城,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兴冲冲跑来讹钱,看她已经够落魄,我本想给钱了事,可她偏偏多嘴。


    “多亏脸上这道疤,姓李那死老魅隔三岔五给我送钱,原来是想到了苏家那小浪妇,那小浪妇能勾引亲兄,同那李老头八成也不干净。


    “她死得巧,是不是你出手弄死的?叫我说中了?哈哈!你放心,每月再加五两银子,只要你按时把说好的钱送来,我就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


    我说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


    “装的像真的一样,你敢说苏家那小浪妇不是你害死的?”


    那傻子是不是我害死的?我后来常常问自己,可是知道答案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了。


    毁了吴媚卿的脸之后,我害了一场病。


    这些年我从没生过病,这回却一连发了好几天的热病,好像要把这辈子积压的火全都发出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我以为会病死在这里,但是祸害遗千年,两旬之后,病好了。


    我不打算再管那傻子了。


    我去了芜城。


    这还是买下宅子后我第一次走进去。


    我游魂一样在里面转了一圈,眼里看到的不是荒草和残垣,却是朱红柱子,油亮的屋瓦,碧绿的莲叶间亭立着朵朵莲花,向阳的秋千架上并排坐着两个没牙的老女人。


    我回了建业。


    这回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那傻子走。


    那坏种可以慢慢对付,我不能把那傻子留在狼窝里。


    一回建业,我就听说了苏家的事,那傻子叫人关起来了,还得了病。


    我正打算冲过去把她带出来,就收到了她千辛万苦找人送来的口信。


    她说想见我一面。


    见她不是什么难事,苏廷远不在建业,苏家奴仆都知道我马上要嫁给他们主人,谁也不敢当真拦我。


    我冲到她禁足的小院,门上挂着锁。


    我叫他们把锁打开,走进屋里,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花烂了,或者饭馊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傻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来也不知道,搭在被子上的胳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肚子却在被子下面凸起。


    她有身孕了。


    不碍事。


    虽然有那坏种的血脉,却是她的骨肉。


    我们可以一起把她养大,多个孩子宅子里更热闹,大秋千架旁还可以再搭个小秋千。


    我这样想着,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


    一搭我就知道,小秋千没了,大秋千也没了。


    我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上。


    她醒了,望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光是看清我的脸就要费很大的劲。


    半晌,她总算把我认出来了:“是萧娘子来了……”


    我想说是我来了,我是小圆,你还记得我么?我想说别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带你去一个有花有树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可是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问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笑了笑,“还是想劝劝你,别嫁给他,他不是良人……小娘子还年轻,莫要像我一样,把一生错付了。”


    我说他不娶我也会娶别人,你拦得住我一个,拦得住所有人么?


    我说就算苏家是火坑,我不跳也有别人跳,你为什么偏要拦着我?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久到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她才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起一个故人……”


    “那人去哪里了?”


    她摇摇头:“十多年了,都没有她一点音信。”


    我悄悄揪住衣裳,手心里直冒汗。


    “你想见她么?”我问她。


    她望着帐顶,却好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觉着我傻,这副样子还是别叫她看见的好。”


    “她未必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被人下了砒霜,自己知道么?


    她怔了怔,用双手护住肚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叫我戳破了,不能再骗自己。


    我说你的孩子生不下来了,就算生下来也不会是个齐全孩子。


    她又开始淌眼泪,我想不明白,那么浑浊的眼睛,怎么流出的眼泪还像净瓶水一样干净。


    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开他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了……”


    我说其实你一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吧?


    “你是谁?”她说。


    我想说我是小圆,我带你回家吧。


    可是来不及了,切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撑不到芜城,撑不到回家了。


    “我是萧元真,”我站起身,“你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苏廷远是什么人,我还是会嫁给他。”


    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如今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了。


    离开苏家前,我见到了一个人。


    她长高了,长开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那个脸蛋像莲瓣一样,名叫阿霜的女孩。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在蜀州坐馆当女医,医瘫了一个参军的爱妾,逃到建业来投奔苏家。


    我算了算她到苏家的时间,她本可以救她的。


    后来我捆了秦霜的手脚,把她关在葛苍头的窝棚里,她哭着说事苏廷远逼她的,我说那一百两银子也是苏廷远逼你拿的?


    被我逼急了,她才说了真心话。


    她说她只是想攒够钱开家自己的医馆,她只是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苏洛玉要怪就怪自己太傻,她这种滥好人活该被人吃干抹净。


    “你知道么?”她说,“苏洛玉最后是活活饿死的,自从你来过,她就没吃过一口粥。”


    我在秦霜身上割了几道口子,放够血,再包扎上。我用脏布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把她塞进窝棚下面的土坑里。


    她在里面苟活了几日,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人死了,尸首还有用。


    我把她的骨头两头钻洞,用琴弦穿在一起,挂在房梁上。


    为了骗过别人,我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我再也不能弹琵琶,也不能抚琴了,但我不觉可惜。


    右手还在,我可以给人诊脉,也可以写字开方。


    或许我终于可以像傻子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做个医女,开个医馆。


    可惜这些伎俩没能骗过那些道士。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青云观没有这号人物。


    我早该让葛苍头杀了他们的。


    葛苍头这不济事的老东西,为了口剩饭把自己搭上了。


    也是个傻的。


    他说一定是他的芝娘在佛祖跟前求了,佛祖才派那两个女娃儿来渡他。


    我说你这老东西想得美,你看看你那脏手,佛祖会理你么?只会坏我事,赶紧死了干净。


    他疼得满头汗,牙都快咬碎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说看见芝娘来接他了。


    我不相信,但还是朝门口看了一眼,当然没有什么芝娘。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葛苍头已经不动了,是笑着死的。


    我心里有一点动摇了,说不定他的女儿真的来接他了?


    其实我有些羡慕他,等我死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我只会孤零零下地狱。


    那傻子一辈子行善积德,一定是去天上的。


    如果我从今往后一直给人治病,治上几十年,多救活几个人,我死的时候能不能上天看一眼呢?


    我就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然后就安生下我的地狱,被刀砍也好,下油锅煎也好,都随他们去吧。


    我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我把葛老头装进布袋里,背在背上,趁着濯星还没醒,把他送到他第一次“见鬼”的地方去。


    我可以让宅子送他去,自从喝了秦霜的血开始,宅子越来越听我的话,让它送堆骨头很容易。


    但我还是想送那老东西一程,那老东西真轻,就像他轻飘飘一文不值的一辈子。


    天边没有云,月光很亮,照得沾了露水的石板路亮晃晃的。


    如今我连同路人也没有了。


    我揭下门上的黄符,推开门,月亮从门缝里照进去,我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没什么人样了,简直像个血葫芦。


    只有眼睛还干净,但是马上也要变浑浊了,就像云遮住月亮。


    我知道这婢子迷上了苏廷远,那坏种就是有这本事,我暗暗提醒了她几次,她没懂,或者懂了只作不懂,我懒得管,让她撞个南墙才知道回头。


    没想到她撞得那么狠,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也回不了头了。


    看见浣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肚子里的火从来没有熄灭,它日日夜夜地烧着,早把我烧空了。


    我和这宅子早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我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吞掉能吞掉的一切,血肉,灵魂,时间,月光,记忆。


    我在渐渐吞掉自己,那傻子的模样,我有点记不清楚了。


    没什么不好。


    等夜幕降临,一切都会被吞噬,连黑暗也一样。


    等到那时候,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会记得那傻子。


    我难道还会在意这张劳什子琴?


    可我为什么在这里。


    背上这一刀砍得很深,骨头好像断了,血在往外流。


    我好像快死了,宅子也快死了。


    地基在塌陷,梁柱在断裂,砖石和屋瓦像冰雹一样砸落。


    为什么明知是陷阱,我还要抱着这张劳什子琴呢?


    苏洛玉,我一直叫你傻子。


    可是到头来我也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