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噬人宅(十七) “我们定了
走回约定的食肆, 日光已有些西斜。
程瀚麟和陆琬璎早到了,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清茶并一碟干果,各捧一卷书津津有味地读着,直到海潮和梁夜走近了方才发觉, 手忙脚乱地收起书卷来。
“陆姊姊在看什么书?”海潮问。
“是《针方》, 只是随便看看, 以备不时之需……”陆琬璎有些赧然, 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程瀚麟没心没肺地笑着道:“陆娘子若要试针, 尽管拿在下试。”
又转向梁夜:“子明要的舆图已购得了。”
梁夜扫了眼店中挤挤挨挨的食客:“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话。”
程瀚麟叫来侍儿,换了楼上有屏风帘帷隔断的上座。
梁夜选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四人入了座。
程瀚麟向侍儿要了几样酒菜。
梁夜看了眼海潮, 添了一道莼菜鲈鱼羹, 这才向程瀚麟要了舆图, 展开绢帛, 粗略扫了一眼道:“此处山川与外界大致无异, 只州郡界限略有不同,都城之名纷乱杂糅。”
说罢便收了起来,交还给程瀚麟保管,向两人道:“说说你们都查到些什么。”
程瀚麟先道:“苏家那布肆, 门面不小,市口也好, 但门可罗雀, 显是经营不善。我装作看货,暗中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下人惫懒,货品陈旧,陈列得毫无章法, 有些料子边角都泛了黄,一股霉味,显是在库房里放了不知多久的存货。与左右几家规模相近的布肆相比,无论花样还是成色,都差得多。”
他说起自己的本行来格外头头是道:“我灵机一动,假作远道而来的大客商,去探那管事口风,说要拿他大宗货物运到京城去,他推推脱脱的不敢应承,显是做不了那么大的买卖。
“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家旁的营生,管事只夸口主人买卖遍及四海,腴田不计其数,可深究起来却都语焉不详,田庄在哪里也说不出个究竟,全然经不起推敲。
“与苏家店中的管事坐下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偶有客人进来,一看货品转头便走。倒来了两个讨账的,闹了半日,差点没拉着管事去报官。”
海潮张大了眼睛:“苏家人住着好大宅子,呼奴使婢的,竟然还欠钱?我这么穷都没欠过人钱呢!”
程瀚麟乐不可支:“买卖人一时措手不开,借钱周转倒也平常,只不过苏家这样的,懂行的一看便知是空架子。听那些要债的人说,苏家已欠了几个月的租钱未付。那管事与他们纠缠半日,好说歹说求他们宽限几日,最后那两人抱了十来端绫锦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拿起青瓷杯将冷茶一饮而尽:“依我愚见,苏廷远要不就是不会做买卖,要不就是无心做买卖。”
海潮叫他说得一愣一愣,梁夜却没什么讶然之色,仿佛早有所料,只点了点头,看向陆琬璎:“陆娘子可曾查到那张‘漱玉’琴的来历?”
陆琬璎点点头:“此琴是前朝名妓柳惜音柳大家生前爱物,在柳大家故去后,几易其主,辗转流入蜀中,十多年前蜀中一个姓苏的大商贾重金买下。”
海潮道:“这倒对得上。”
“不过……”陆琬璎蹙了蹙眉,“听说两三年前,此琴在京口现世,为一洛阳客买了去。”
海潮吃惊道:“那张琴不是在苏家么?”
程瀚麟摸摸下巴:“看来苏家真是缺钱了。家父做古董买卖,时不时有些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偷偷典卖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但又不肯叫旁人看出败落之象,便偷偷找匠人按原样打一件替换,把古物换成新造的,把名家真迹换成仿作,把金银器物换成铜铁的,外头包一层金银乱真……
“若我猜得不错,苏家那张琴也是一样的道理,找匠人斫一张新的,仿成旧物模样,悄悄将新的卖出去。有的子弟脸皮薄,便叫家下人悄悄带着东西,去别的地方卖,免得遇见熟人。”
他搔搔后脑勺:“不过苏家两年前不是在蜀中么,特地跑到京口也太远了些,京口也不是什么大都会……”
梁夜放下杯盏:“建业离京口近。”
海潮如醍醐灌顶:“又是建业!怎么一个两个都和建业有关系,李管事在建业摔断腿,苏廷远一听建业就变脸,那吴媚卿也是建业来的……”
“要是能去查一查就好了,”程瀚麟取出舆图,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遗憾道,“可惜从芜城到建业,就算快马加鞭也要四日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八日,还不算逗留的时间……”
“可以,”梁夜道,“我正想请你和陆娘子去一趟建业。”
程瀚麟吃惊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提醒:“子明,我们只剩下六日了……”
海潮经他这么一提,也想起了时限的事:“对啊,再过六天我们就要被妖怪杀死了。”
程瀚麟一惊一乍:“海潮妹妹,可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海潮看向一脸羞窘,欲言又止的陆琬璎:“再说了,陆姊姊应当不会骑马吧?”
陆琬璎眼中满是感激,摇摇头:“我不曾学过……”
梁夜道:“可以坐马车。”
程瀚麟:“马车岂不是更慢?”
“吉皇符。”梁夜道。
程瀚麟双眼顿时一亮,拊掌道:“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叠符咒,挑挑拣拣,找出一张放在案上,用竹箸压住。
海潮好奇地凑过头去:“这是什么东西?”
程瀚麟摇头晃脑:“所谓‘吉皇’,又称‘吉光’,乃传说中神马之名。《周书》记载,犬戎文马,赤鬣白身,目若黄金,名曰吉皇。
“昨夜子明同我试着书符,多亏子明记得好几十个鸟篆,我们拣选拼凑出几百个双字和三字符文,一一试验,有十几个颇有奇效,其中一个就是这吉皇符,烧灰服之,有神行之效。”
海潮奇道:“你们大半夜的,上哪儿找的马?”
程瀚麟一副害了牙疼的脸色,指指自己:“马自是找不到,只有在下挺身而出了。服了吉皇符,走路比平日快一倍有余,效果可维持约莫一个时辰,只是头略微有些发晕。”
海潮:“……真是难为你。”难怪他半夜是那副鬼样子,也不知试了多少奇奇怪怪的符。
程瀚麟:“海潮妹妹别担心,连在下都可以,驴马骡子更不在话下。”
海潮:“……”
她由衷道:“程瀚麟,我真挺佩服你的,真的。”
程瀚麟挠挠脸颊:“海潮妹妹谬赞。”
不过海潮还是有些不放心:“陆姊姊身子骨弱,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梁夜道:“不可。”
海潮挑眉:“为什么?”
“你有别的事。”
“那让陆姊姊也留下。”
不等梁夜说什么,陆琬璎先道:“程公子体质有异,我一同去,遇上什么事也好照应。”
海潮想起程瀚麟见鬼时那骇人的情形,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可看看陆琬璎那柔弱纤细的小身板,她实在有些担心。
陆琬璎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指:“海潮,无妨的。若实在疲累不支,我会同程公子说,停下歇息,绝不会不自量力的。”
她顿了顿:“再说,去建业路途虽远,但真正凶险的还是苏家。倒是海潮你和梁公子,千万小心。”
海潮听她说得在理,只能点点头:“陆姊姊千万别勉强。”
这时,侍僮端着酒食上来,梁夜将樱桃毕罗和莼菜鲈鱼羹放在海潮面前。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这样素?”
说着便把流油的鼓楼子、肥腻腻的羊炙往她面前推,海潮忙捂嘴摆手:“眼下见不得这些。”
陆琬璎担心地看着她:“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海潮摆摆手:“等你们吃完了再说,说了你们就吃不下了。”
程瀚麟反而叫她勾起了好奇心,不停追着问。
海潮不胜其烦,只得说:“刚在眠云楼看见了死人。”
陆、程两人都是大骇。
海潮便将如何发现命案的来龙去脉、云容和露落的证词都说了一遍,只隐去尸首的死状不提,生怕吓到陆琬璎。
她说话干脆,三言两语地说下来,陆琬璎听得白了脸,程瀚麟则连连咋舌。
“也真是不巧,”程瀚麟道,“刚查到些线索,人却恰好没了,该不会是有人怕我们查下去,故意灭的口吧?”
海潮道:“不会,人都死了两日了,我们是今早李管事死了才来查的。”
程瀚麟搔搔耳朵:“海潮妹妹说得对,在下糊涂了。”
陆琬璎细声细气道:“会不会与苏家之事不相干?”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她羞赧地低下头:“我只是想起,方才海潮妹妹说过,窗外便是舶船,谁都可以攀缘入室行凶……”
程瀚麟立即又附和:“陆娘子所言极是,况那男子是鸡鸣狗盗之徒,又四处欠债,叫人杀了也不足为奇。”
海潮纳闷道:“放债的杀他做什么,杀了他,债不就讨不回来了么?”
程瀚麟:“海潮妹妹说的也有道理……”
他巴巴地看着梁夜:“子明是怎么想的?”
梁夜道:“此事多半与苏家有关联。”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海潮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据鸨母说,两旬之前,吴媚卿一反常态,言语中暗示将有意外之财。而前一夜李管事醉酒,宿在楼中,极有可能是他酒后说了什么,叫吴媚卿握住了把柄。”梁夜道。
海潮托着腮道:“会是什么把柄呢?”
梁夜:“不得而知,但一定是很大的把柄,大到足以令她自觉后半生有靠,也足以令人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这么说,是李管事杀人灭口咯?”海潮问。
“不然,”梁夜道,“吴媚卿死于两日之前,我们昨夜装神弄鬼吓唬李管事,诈他的话,若是他杀了人,当时忏悔祭奠的就该是吴媚卿了。”
程瀚麟道:“那李老翁胆小畏缩,看着也不像是能下狠手的。”
陆琬璎却若有所思道:“人不可貌相,胆小怯懦之人未必不会行凶。”
海潮用指间在案上画着道道,一边皱着眉思索:“可是这还是猜的,说不定吴媚卿意外发了笔财呢?窗户朝河上开着,谁都能爬进去。”
梁夜向窗外看了一眼:“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我们因李管事之死,去眠云楼寻吴媚卿,又恰好发现她的尸首,未免太凑巧了。”
“可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啊。”海潮道,“再巧的事我也听说过。”
梁夜端着茶盏,思索片刻:“自从进入这个世界,我们遇见的所有事都相互勾连。在这里,应当不存在无理的巧合。”
海潮似懂非懂,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毛毛的,像是被一层诡谲的迷雾笼罩。
梁夜接着说:“眠云楼里的那两具尸首已开始腐烂,一扇木门不可能挡住所有气味,何况窗户虚掩着,气味也会传出去,可无论楼里楼外,竟无一人起疑,也无一人报官。”
顿了顿:“那两具尸首,仿佛专等我们去发现。”
程瀚麟张着嘴,啃到一半的鼓楼子都忘了。
海潮也是一阵不寒而栗。
陆琬璎没说什么,但亦微微变了脸色。
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畏惧的是什么。
是这个看似真实,但时不时显露出诡异裂痕的世界,还是眼前这个身在局中,却仿佛从局外漠然俯瞰一切的少年。
良久,程瀚麟搓了搓胳膊:“子明,你吓到我了。”
梁夜继续道:“杀死吴媚卿的人有可能在苏家。回去后切不可让人知晓我们在查此事。”
他又将关于苏家园宅的传言简略地说了一遍。
程瀚麟哀嚎了一声:“苏家是什么龙潭虎穴啊,又有鬼,又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连宅子都是活的,这还叫人怎么活啊!”
梁夜道:“今夜法事结束,你们明日一早即可启程。”
程瀚麟眼巴巴地看着梁夜:“非得等法事结束么?不能立刻就走么?”
梁夜温和道:“此事非你不可。”
程瀚麟立马受宠若惊,恨不得赴汤蹈火:“既然子明这么说,我定不辱使命!”
海潮:“……”
梁夜点点头,将法事略作安排,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末了叮嘱道:“回苏宅后,即便是在四下无人处,或独处卧房内,也须谨言慎行,不可将我们的真实意图泄露一星半点。”
“要是我们之前说的话,它都已经听见了呢?”海潮心里毛毛的,努力回想自己到了苏家后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
“成事不说,”梁夜道,“从今夜起,只当木石有耳,砖瓦生眼,一草一木都盯着我们。若有事相商,等天明后离开苏宅再说。”
众人想到自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那妖宅和背后之人盯着,寒意油然而生。
“那我们在法事上装神弄鬼,房子不也知道了?”海潮不解道。
“无妨,”梁夜道,“将我们当作江湖术士更好。”
程瀚麟又提议互相之间如真道士一般,以师兄弟、师姊妹相称。
将诸事商量妥当,坐上回程的马车时,已是金乌西坠的时分。
程瀚麟惬意地坐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昏昏欲睡,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直身子,觑了觑正在闭目养神的梁夜,欲言又止半晌,终于道:“子明……有件事,想请你出出主意……”
梁夜睁开眼睛,掀起眼皮:“何事?”
程瀚麟为难道:“我说了,子明可千万别笑话我……”
梁夜眉头微微一蹙,重又闭上眼睛,显然毫无兴趣。
“子明……”程瀚麟扭着手指,踟蹰半晌,终于心一横说了出来,“我觉着……海潮妹妹可能是对我……”
梁夜倏然睁开双眼,原本有些慵懒的坐姿,一下子变得正直。
程瀚麟低着头,扭捏着小声道:“那个……芳心暗许了……”
“何以见得?”
程瀚麟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凉意,自顾自道:“子明你想,这两日海潮妹妹与我言笑晏晏,可对你,即便不是形同陌路,至少是不假辞色,你们还是同乡,理当亲近一些的……”
本来我没多想,可今日去眠云阁,她要与我同行,去建业,她亦要与我同行,我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方才……”
他拍了拍大腿:“总算想通了!”
他朝梁夜抬了一下手:“子明是何等样人……”
又指指自己:“我又是何等样人……这但凡不瞎,都不致如此。家母常说当年瞎了眼才看上家父,可见倾心使人盲目,我思来又想去,惟有此解,不作他想。”
他一脸内疚:“海潮妹妹是很好,性子爽利,又生得花容月貌,可我只当她是个小妹妹,并无男女之思。我欲据实相告,可又怕伤她的心……子明你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梁夜捏了捏眉心:“你多虑了。”
“啊?”
“她无意于你。”
程瀚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没心没肺道:“那就好,那就好。”
又纳闷:“子明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们非但相识,还是熟人?”
“尚算熟识,”梁夜轻描淡写道,“她在襁褓中时,我抱过她。”
程瀚麟张口结舌:“啊……如此说来……”
“我们定了亲。”
第22章 噬人宅(十八) 镜中慢慢浮
回到苏府时, 漫天彤云似火,将古宅染得一片血色。
四人在前院下了马车。
海潮回头一看,见程瀚麟双目失神,脚步虚浮, 便走上前去, 拍了拍他:“程瀚麟, 怎么了?”
这一拍不打紧, 程瀚麟唬了一跳, 连连后退:“望,望小娘子……在下没事……”
海潮挑挑眉:“没事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她说着凑近了些打量。
程瀚麟又是连退几步:“多谢望小娘子垂问, 在下当真无碍, 只是坐车颠得有些头晕目眩……”
海潮对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见怪不怪, 只咕哝了一句“稀奇古怪”, 便不再理会。
程瀚麟长长吁出一口气, 掖掖脑门上的汗。
梁夜仿佛一无所觉,遣李吉去禀报主人,又问走来牵马的马僮:“今日府里可还安好?”
小马僮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露出欲言又止之色。
程瀚麟颇有眼色, 从自己钱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他:“买酒吃。”
马僮袖了钱,四下张望一回, 掩着口小声道:“几位仙师莫要说是奴讲的……下晌来了几个官差, 将府内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似乎是在找秦医女……”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府里到处都在传, 说那医女也和李管事一般,叫这怪房子吃了哩!”
话音甫落,有只粗壮大手在他后脑勺上重重击了一下:“小贼囚!不好好干活, 在这里胡吣什么!”
来人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一身灰不灰、褐不褐的短衣,身上一股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显然是个马夫。
小僮嘻嘻笑着缩起脖颈,捂着后脑勺,破口大骂:“耶耶在这里跟仙师回话,要你这死老魅多口多舌!”
马夫笑着踢了他一脚,啐一口:“后头放饭了,赶紧去吃,吃完把剩饭提去给葛苍头。”
小僮撅起嘴:“怎的又要我去,那老疯子瘆人得很,窝棚里又一股子粪臭,我不爱去。”
马夫作色:“你去是不去?仔细你的腚!”
小僮咕咕哝哝抱怨着,被那马夫一脚踹在臀上,不情不愿地去了。
马夫向海潮等人道:“仙师们别听那小子胡咧,那小娘八成是叫宅子里的事唬着了,悄悄跑了。每月都有人跑的,前几天刚放了月例,这几天跑的人最多。”
他憨厚地笑了笑:“要不是奴捣子(1)一个,实在没处可去,奴也跑。”
梁夜问:“你们方才说的可是那出事的老马夫?”
马夫点点头:“疯了,不能当差了,本来是要撵出去的,娘子心善,叫留他下来,给一口剩饭吃也就罢了。”
“他住在何处?”梁夜问。
“本来是住在马厩里堆草料的棚子里,可疯子不知人事,随处便溺,熏得人受不得,弄脏了草料马也食不得,没办法,在园子后头畜棚边上搭了个小窝棚,对付住着。”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他没有家人么?”
马夫长长叹了口气:“听说本来有个婆娘,生了个女儿,过后都死了,只剩他一个。自己又弄成这样。
“他当过兵,是个侍弄马匹的好手,本来好好的,和那些嘴上不积德的贼囚子打什么赌呢?那么大把年纪的人了!唉,要不都说麻绳偏在细处断!”
他摇着头,口里喃喃:“都是命,都是命……”牵着马走了。
陆琬璎红了眼眶:“畜棚旁边,怎么住人呢……”
海潮自己就是贫苦人,心中恻然,摇摇头道:“出去就是个死,能有个地方住,有口剩饭吃,已算走运了。”
几人默默地走回客院,便有僮仆送了晚膳来。
陆琬璎握着竹箸半晌,鼓起勇气对那僮仆道:“我没胃口,这些饭食,有劳你拿去给那迷失心智的老马夫。”
小僮吃惊地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懂似的,陆琬璎又说了一遍,拿出几枚铜钱赏了他,他才喜滋滋地把一箸未动的饭食装进食盒里,满口奉承陆琬璎心善。
陆琬璎叫他越夸越窘迫,越夸越伤心,几乎快哭了,那小僮方才提着食盒走了。
陆琬璎轻轻吐出一口气。
海潮说去净手,起身追出去,叫住那小僮,把食盒里的饭菜倒在一起搅了搅,又从花圃中抓了一小把土掺进去,这才对着目瞪口呆的小僮道:“去吧。”
回到堂中,陆琬璎道:“怎的去了这么久?”
海潮将自己的饭菜分出几碟给陆琬璎。
陆琬璎推辞:“我没胃口。”
海潮执意推过去:“师姊多少吃一些。”
几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才换上茶,便有奴仆来报:“郎君说,李管事的卧房已收拾干净,按仙师的示下准备停当,只等仙师用膳毕,去设坛作法。”
梁夜放下茶盏,点点头:“请回你们郎君,让府上所有人去院外等候。”
那奴仆吃惊道:“所有人?”
梁夜:“是。阖府上下所有人。”
奴仆为难道:“可是……夫人身体不适,这会儿大约还在房中歇息,恐怕不好和郎君交代……”
梁夜仍旧温和,但眼神冷了些:“待人齐了,再来找我们。”
那奴仆踟蹰了片刻,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出去传话了。
两刻钟后,天已彻底黑了。
李管事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几十号人挤在其中,嘈杂不堪。
他们一踏入院中便看见廊下的苏氏夫妇。
苏夫人披着白狐裘,坐着张小胡床,斜倚在那名叫“浣月”的侍婢身上,越发如风中蔷薇般袅袅婷婷,白皙细弱的脖颈犹如花茎,似乎一折就会断。
苏廷远站在几步之外,沉着脸,眉宇间有些焦躁之色。
见他们到来,他快步走下台阶,向他们一揖,对梁夜道:“未知仙师将某等召集至此,有何用意?内子体弱,恐怕难以支撑,不知可否让她先行回房?”
他言语虽柔和,但话里话外有些不悦之意。
梁夜道:“《春秋》有言,‘訞由人兴也。人失常则訞兴。人无衅焉,訞不自作’。妖鬼必不会无由而兴,定与府上某人相感,只不知是因谁而来,只有将府上诸人全都召集在此。”
程瀚麟和颜悦色道:“苏居士放心,鄙派厌劾、诘咎(2)之法,比别家法事到场不同,只消片刻。”
苏廷远眼中仍有些犹疑之色。
梁夜向陆琬璎道:“陆师妹,你陪夫人去厢房歇息。”
苏廷远脸上有惊惶一闪而过:“会否妨碍法事?不如还是……”
“无妨,在房中也是一样的。”梁夜淡淡道。
苏廷远便风度翩翩地向陆琬璎笑了笑:“那便有劳仙师了。”
陆琬璎点了点头,和那名唤“浣月”的侍婢一起搀扶着夫人向西厢房走去。
苏廷远目送夫人进了屋内,方才收回视线:“房内已按仙师的吩咐布置好,还请仙师尽快开始吧。”
梁夜看了眼乱糟糟的庭院,走到阑干前,向众人道:“施法之时,请诸位肃静,若喧嚷引来妖邪,恐性命难保。”
他的声音不高,也非疾言厉色,但身上自有一股端严威赫的气度。
“那小道长年纪不大,好凌厉的人物……”
“是啊,叫他看一眼,背上不知怎么冷飕飕的……”
很快,喧杂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梁夜向程瀚麟一颔首。
程瀚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海潮道:“请小师妹为我护法。”
海潮道“好”,和他一起向出事的房间走去。
两人看似镇定,实则都捏着把汗。
虽然定好的计策看起来万无一失,但她毕竟不擅长坑蒙拐骗,生怕哪个环节出点差错,叫精明的苏廷远看了出来。
苏廷远困惑地看了眼梁夜:“不是梁仙师主持法事么?”
梁夜淡淡道:“术业有专攻,论符法厌劾,同门中无人能出程师弟之右。”
苏廷远笑问:“不知梁仙师专攻何种道法?”
梁夜:“窥天地之道,观日月之运,辨阴阳吉凶。”
苏廷远一脸钦佩:“未料仙师年方弱冠,有此造诣。”
“谬赞,”梁夜不卑不亢地道,“各人生性不同,所擅之道亦各不相同,并无高下之分。”
苏廷远:“尊师博采众长,身兼各法,定是不世出的高人,可惜缘悭一面。”
梁夜:“家师虽于各种法门都有涉猎,但最擅长的还属岐黄之术。”
顿了顿,若有似无地向西厢瞥了一眼:“陆师妹的医术与丹道便是得自家师亲传。”
苏廷远眨了眨眼:“陆仙师温婉秀雅,像个世家闺秀,没想到也是深藏不露,身负绝学。”
“绝学不敢当,”梁夜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寻常病症,还能应付。”
苏廷远勾了勾嘴角,不再言语,似乎在留意法事动静,眼角余光却虚虚地瞟向西厢。
西厢房中,陆琬璎和婢女浣月将夫人搀扶到榻边坐下。
不过几步路,她走得气喘吁吁,虚汗濡湿了鬓发。
浣月取出绣着莲花的帕子替她细细拭了汗:“娘子去眠床上躺一躺吧?”
夫人摆摆手:“用不着,我坐下缓一缓便是。”
她向陆琬璎欠了欠身,慢慢道:“昨夜的灵丹,可是仙师所赐?”
陆琬璎:“不敢当,只是寻常丹药,庶几有些安神之效。”
夫人眉眼一弯:“仙师过谦了。没想到仙师年纪轻轻,又生得貌若天仙,还有一手好医术,难怪昨夜郎君对仙师惊为天人,赞不绝口,直道你不像道门中人,倒像个世家贵女。”
陆琬璎因出身的缘故,心思细腻,听出她话里有话,犹如绵里藏针,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道:“苏夫人谬赞。”
“未知仙师芳龄几何?修行多少时日了?”夫人又问。
“自六七岁上拜入师门,已有十三春秋。”
“山门修行,想必十分清苦寂寞,”苏夫人打量着她,眼波流转,“难得仙师这样的年纪,能沉下心来,耐得住性子。”
她缓缓拨弄着腰间莲花白玉佩上的流苏,意味深长地一笑:“现如今,这样潜心修道的年轻女冠可不多见了。”
陆琬璎听她句句似是而非,意有所指,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浅笑了一下。
夫人又道:“仙师可听说,伺候我的医女不见了?”
陆琬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点点头:“有所耳闻。”
“因我体弱多病,郎君特地请了这医女来照顾我,没想到她不告而别,真叫人措手不及。偏巧今日又发作了一场,城中医馆鱼龙混杂,良医本自难寻,宅子里又不安宁,许多人一听寒舍这情况……且奴本就懒怠见外人,那些大夫一个比一个粗鄙,我不要他们近身的。”
陆琬璎的任务是替夫人诊脉,借此机会观察她的指掌。
她正愁怎么行事,不想对方主动提起,当即道:“若夫人不弃,我可以为夫人切一切脉。”
夫人当即伸出左手:“那便有劳仙师。”
陆琬璎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她细白的手腕上,眉头不禁一跳。
夫人看着她:“如何?妾这身子,怕是无望了。”
陆琬璎额上沁出薄汗,手也开始轻轻颤抖,勉强稳住心神道:“夫人寸脉虚浮,按之无力,是心肝血虚之症,只要用上对症的药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调理过来。”
夫人怅然一笑:“仙师是在安慰妾罢?这身子如何,无人比妾自己更清楚了。这半年来也不知灌了多少汤药丸药下去,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没有起色。”
陆琬璎又替她切了切右手脉象,问道:“不知夫人原先的药方可还在?”
夫人向浣月点了点头,浣月从腰带里取出一张叠起的药方:“这是娘子近来服的汤方。”
陆琬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这方子对夫人之症,只需略加修改便可。”
夫人便叫浣月取来笔墨纸砚。
陆琬璎按着自己平日服的安神汤药添减药材,很快便写出一张无功无过的药方,交给浣月:“按这方子抓药即可。”
又问:“平日替夫人煎药的是你么?”
浣月正要去接,听她这么一问,手忽然一颤,药方飘落到地上,她连忙告罪,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夫人嗔怪道:“怎么这几日越发毛手毛脚的,难不成你也撞邪了?”
浣月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口中嗫嚅着赔罪的话,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蜡黄,简直像是土庙里褪色的泥像。
夫人一笑:“看把这婢子吓得。”
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此药火候时辰不能有丝毫差错,叫个可靠的人盯着,切勿假手于人。”
她对陆琬璎道:“仙师见笑了,这婢子胆小又木讷,昨夜偏是她值夜,遇上那等事,吓得魂都掉了。”
陆琬璎见那婢女缩手缩脚的模样煞是可怜,不禁心生怜悯:“我也替你切一切脉可好?”
夫人欣然道:“既然仙师好意……”
不想那婢女连连摇头:“奴婢没事……不敢劳动仙师。”
陆琬璎:“可你的脸色很差……”
浣月:“不碍事,奴婢是粗人,力壮如牛,回去倒头睡一觉就好,请仙师替娘子好生诊治,娘子吃了许多苦……只要娘子早日好起来,奴婢就是死了也甘愿。”
陆琬璎没想到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但见她眼神决绝,眼眶泛红,心头莫名涌出一股悲凉之意。
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轻轻道:“傻丫头。”
转头对陆琬璎笑道:“这婢子虽然呆笨憨直,但好在忠心不贰,纵使别人再伶俐,总也不如她贴心。”
又对浣月道:“你知我一日也离不了你,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浣月低下头:“奴婢知道错了……”
夫人淡淡注视着陆琬璎,目光中又现出方才那种考量、审视的意味:“多谢仙师赐方。今日那医女不辞而别,郎君还同妾说,仙师医术高明,人物又清雅出尘,若愿意在寒舍多留几日,解了这燃眉之急,夫君一定感激不已,重重答谢。”
陆琬璎微微蹙眉:“多谢夫人美意,只是这次奉师命下山,待妖邪伏法,便要回去侍奉家师,恐怕不能从命。”
“真是可惜。”夫人口中这样说着,脸上却没多少失望之色,甚至松快了不少,又与陆琬璎拉了几句家常,连笑容也真挚了不少。
陆琬璎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并非她的错觉。
原来方才夫人一直在试探她,想是将她当成了继母口中的“某一类女冠”(3),又因苏廷远的夸赞,心生戒备,直到得知她无意留在府中当医女,这才放下心来。
想明白其中的暗示,陆琬璎羞愤交加,脸蓦地滚烫。
她长到那么大,不说知书达理,至少规行矩步,何尝受过这等委屈和侮辱。
但想起同伴的嘱托,她自然不能多言,只好紧紧捏着拳头,强忍着将泪意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窗前庭树忽然簌簌作响。
“怎么忽然起风了?”夫人好奇地张望。
“大约是师兄在作法了。”陆琬璎说道,眼角的余光瞥见浣月神色紧绷,用力抓着腰带,连指节都泛着白。
……
李管事的卧房里黑灯瞎火,门窗全部打开,但只有一扇窗户前垂着白纱窗幔,其余门窗都挂着厚重的黑色帷幔,这是苏家奴仆按照梁夜的指示布置的。
苏廷远话音甫落,悬挂白纱的窗户便亮了起来。
众人都好奇地踮着脚,往那白纱窗里张望,只见少女的影子举着支蜡烛从窗前走过,由东至西,再由南至北,灯光渐次亮起,火光自经纬之间泄出,将黑色帷幔染成了黯淡的绛红,好似干涸凝固的血。
几乎是同时,屋子里传出年轻道士清朗的声音:“左龙右虎掌四方,朱雀玄武顺阴阳,八子九孙治中央……”
窗前白纱在夜风里轻轻飘拂,屋中摆着一张镜台,一面古意盎然的昏黄铜镜对着窗户,此时镜中空无一物,只映出对侧的白墙。
片刻后,那小道姑撩开门帷走了出来,抱着桃木剑站在廊下,板着脸向庭中道:“都别出声,法事要开始了,谁乱说话叫鬼怪盯上,我们可来不及救!”
即便有心存怀疑者,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个个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白纱窗。
只见那道士迈着禹步,走到镜台前,咬破中指,摁在铜镜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朗声道:“诘咎,鬼害民罔行,为民不祥,告如诘之,毋丽凶殃!”(4)
如是咒诵三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朱砂黄符,:“德胜不祥,义厌不惠。罔害人命,罪当雷殛!”(5)
话音未落,帷幔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只听风声在梁楹间“呜呜”呼号,仿佛鬼哭。
那道士又道:“何所冤屈,速来归诉!”
风声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幽细的啜泣声,仿佛一根细丝,将众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廊下仗剑的小道姑忽然大叫一声:“镜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纱飞扬,铜镜中烛火狂摇,鲜血画出的诡异符文之间,慢慢浮现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微张着嘴,两只眼窝里空无一物,像是三个幽深的洞窟。
屋子里的年轻道士惊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猛地向前仆倒,镜台被他撞翻,铜镜掉落在地,铿然一声,碎成了两半。(6)
第23章 噬人宅(十九) “是子母鬼
海潮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几乎是同时,无端狂风大作,将房中的烛火尽数熄灭。
她奔到镜台前, 蹲下身, 推了推程瀚麟:“大师兄, 你怎么样?”
程瀚麟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潮心头一突,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难道真的遇上鬼了?
她顿时急了,更用力地推了推他:“你到底怎么了?”
程瀚麟仍旧没反应。
她连忙把他翻过来,掐他人中。
死命掐了几下, 程瀚麟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缓缓睁开眼:“海……”
一个“海”字刚出口, 他忽然变了脸色, 仿佛见了鬼一样, 挣扎着往旁边躲。
海潮又唬了一跳:“你知道我是谁么?”说话间已经举起手,并指作刀,预备随时劈晕他。
程瀚麟点点头,气若游丝道:“望……望小……小师妹……”
海潮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他不但认得她是谁,还知道他们在假装师兄妹。
“我先背你出去。”她道。
谁知程瀚麟一听这话, 脸色就是一变:“使不得……使不得……”
竟然如有神助般挣扎着爬了起来:“我, 我能自己走……”
趔趄了两步,腿便是一软。
海潮及时扶住他。
程瀚麟挣扎着不让海潮搀扶:“男女授受不亲……”
海潮都快气笑了, 将他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甩:“都这时候了说这个,你想和女鬼受受亲亲吗?!”
程瀚麟打了个寒噤,终于放弃挣扎, 索性两眼一闭,由着海潮搀扶他出去。
庭中一片可怕的寂静,随即有人尖声叫道:“是鬼!鬼杀人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众仆回过神来,都惊叫着往院门跑,挤得小小门口水泄不通。管事挥舞着双手想要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受惊的人群,喊声淹没在尖叫中,人也被推倒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苏廷远也失了先前的镇定,失态地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这是怎么回事?”
梁夜微微蹙眉:“看来这妖鬼比贫道料想的更棘手。”
“那程道长……”
话音未落,便见海潮扶着双目紧闭的程瀚麟从房中走出来。
梁夜快步走上前去,从海潮手中将程瀚麟接了过来:“师兄怎么了?”
程瀚麟哼唧一声,仿佛刚刚醒转过来,茫然地看着梁夜:“小师弟,方才我晕过去了,是你扶我出来的么?”
海潮:“是我。”
程瀚麟:“原来是小师妹,我竟昏迷过去,全无知觉。”
海潮:“……”
饶是海潮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他是在刻意避嫌。
还能动这种心思,可见是没什么大事了。
“程仙师无碍吧?快去厢房榻上歇息歇息。”苏廷远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脸忧惧地看着程瀚麟下颌和衣襟上的血迹。
程瀚麟摆摆手:“贫道无碍,在庭中坐一会儿即可。”
苏廷远便遣僮仆搬了坐榻来让他休息。
厢房中的三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陆琬璎一见程瀚麟的模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规矩,提着裙裾奔过来,待看见他身上血迹,脸色顿时一白,颤抖着手从袖子里取出青瓷小瓶。
程瀚麟冲她咧嘴笑了笑:“陆师妹别怕,我没事。”
说着接过药瓶,倒了两丸药出来。
服过药片刻,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喘了两口气,脸色总算好了一些,煞白的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梁夜这才问:“方才怎么回事?”
苏廷远也迫切道:“程仙师在房中见到什么了?”
程瀚麟对着众人苦笑了一下,按照先前对好的说辞道:“师弟师妹……我们失策了,那鬼魂也不知受了什么冤屈,怨气冲天,凶戾非常,仅凭我们的手段,恐怕难以收伏……”
梁夜微微蹙眉:“不过一个怨魂,需要请动师门法宝?”
程瀚麟摇摇头,一脸心有余悸:“师弟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鬼魂,是子母鬼,死前大约还受了天大的委屈。”
话音未落,便听廊下传来“咚”一身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名唤“浣月”的婢女不慎将女主人的铜手炉掉在了地上。
她口中告着罪,笨拙地蹲下身,捡起手炉。
夫人却似无所察觉,失神地靠在廊柱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越发像一株风雨中的白蔷薇。
苏廷远快步走上去,替妻子拢了拢裘衣,向浣月道:“成日笨手笨脚,只会给娘子添乱!明知她不能吹风,还让她站在这里。”
夫人道:“郎君莫要责怪浣月,她只是吓到了。”
苏廷远将她一丝乱发掠至耳后,动作极尽轻柔缱绻:“知道了,是我关心则乱,她是你身边人,我不该斥责她。”
遂冷冷向那婢女道:“还不快扶娘子回房歇息。”
梁夜忽道:“这位可是浣月小娘子?”
婢女一愣:“奴……奴……”
夫人讶然:“此婢正是妾的陪嫁婢女浣月,不知仙师有何吩咐?”
梁夜看着惊惶畏缩的婢女:“听闻夫人受惊那夜是你值夜,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你,有劳稍待片刻。”
浣月迟疑地觑了一眼苏廷远,又看向夫人。
苏廷远皱了皱眉:“那夜的事,仙师还有什么疑问么?”
“事发后,浣月是第一个发现夫人的人,或许注意到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梁夜道。
苏廷远不再说什么,薄唇抿成一线。
夫人轻轻拍了拍浣月的手背,似是安抚:“妾这婢子胆子小得像兔子,那夜遭了罪,方才又受了一番惊吓……”
她偏头望向梁夜,美目中眼波楚楚:“仙师一定要这会儿问她话么?”
梁夜道:“夫人放心。”
顿了顿又说:“此地阴气重,夫人不宜久留。”
苏廷远便叫管事道:“叫濯星来扶夫人回房。”
不一会儿,那名唤濯星到婢女到了,却是身形窈窕,娇俏伶俐,与笨拙木讷的浣月截然不同。
“先扶夫人回房歇息,好生伺候。”苏廷远对濯星温声嘱咐,全没了对浣月那样的不耐烦。
濯星看了一眼浣月,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对苏廷远道:“郎君放心,奴定把夫人伺候得妥妥当当。”
待夫人走后,梁夜方才继续问程瀚麟:“依师兄之见,那子母鬼可还留有神智?”
程瀚麟苦笑:“有也不多了,他们一心只想报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回我勉强压制住了。”
他抬手擦擦嘴角的血迹:“下回可就不好说了。”
梁夜:“鬼魂可曾说过自己是何人?来自何处?有何仇怨?”
程瀚麟叹了口气:“怪我道行太浅,只勉强看清她面容,是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脸颊凹陷,形容枯槁,一脸病容,怀中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甚是瘦小,用布包着,也看不出岁数。”
他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小道才疏学浅,只能推算出他们是从南边水上过来的。”
苏廷远脸色微变,扶着阑干的手指节发白。
浣月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哆嗦。
梁夜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苏居士可有头绪?”
苏廷远干笑了一声:“在下能有什么头绪?在下不认识什么母子。”
梁夜回头向空荡荡的庭院看了一眼,方才那阵狂风将落叶吹了一地。
“无妨,”他淡淡道,“既然能将鬼魂召出来,在场诸人中必定有人是他们的仇家。”
他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此处事了,你们先回去安置,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海潮担心地看着程瀚麟:“大师兄这样,还能去么?”
程瀚麟:“愚兄无碍,服了丹药现下好多了。”
苏廷远讶然:“两位要去哪里?”
梁夜道:“贵府之事比料想的更棘手,程师兄和陆师妹恐怕不得不回一趟师门,请师门传世法器出山。”
苏廷远皱了皱眉:“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两月余,在下担心那鬼物再发难时,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海潮道,“你没听说过‘缩地成寸’和‘神行千里’吗?我们从京城到这里,也就走了两三天,师兄师姐法术更高,脚程更快,四五天就能打个来回。”
苏廷远讶然:“世上真有这等奇术?”
海潮这几日说的谎话比一辈子都多,竟然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嗤笑了一声:“你成天就和洞玄观那种货色打交道,当然没见识过真正的道法。”
顿了顿:“刚才大师兄作法你也看到了吧?”
苏廷远一脸心悦诚服,桃花眼看着海潮笑意吟吟:“在下井底之蛙,贻笑大方。多谢小仙师赐教。”
海潮虽然信不过此人,但对着那么好看的笑容,那么温文尔雅的态度,也很难生出什么恶感。
她摸摸后脑勺,嘟囔道:“倒也不用这么说自己……”
梁夜道:“还有一事要劳烦苏居士。”
苏廷远:“听凭仙师吩咐。”
“请苏居士差人将阖府上下所有人的名姓、籍贯、生辰八字、家中人口与亲缘情况记录下来交给贫道,尤其是苏居士与夫人,以及近身伺候的婢仆。”
苏廷远目光微动:“为何要知道这些?”
梁夜蹙了蹙眉,似有些不耐烦。
程瀚麟解释道:“怨鬼是凶戾之气所化,它要杀仇人,但并非不杀无辜之人,尤其是方才同贫道斗法时受了损伤,急需用冤死之人的怨气壮大己身,我们知道得越详细,越可能推断出它接下去要向谁下手。”
苏廷远叫来管事,吩咐道:“你听仙师差遣,务要尽心竭力。”
梁夜道:“请苏居士先写下自己和夫人的生辰八字。”
苏廷远似有些不豫:“拙荆与此事无关,就不必写了罢?”
不等梁夜说什么,海潮不耐烦地挑挑眉:“不写也成,等她出了事可别怪我们。”
程瀚麟道:“小师妹性子急,不过夫人正在病中,最容易被妖邪趁虚而入。”
苏廷远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命僮仆去取纸笔,就在廊下写了自己和妻子的名姓和生辰八字。
海潮伸头一看,只见他那一笔字十分秀丽,几乎不输梁夜,只是少了几分力道和方刚的棱角,大约就是梁夜阿娘所说的“骨气不足,失之柔媚”,看着便没那么顺眼。
但梁夜是进士魁首、探花郎,而苏廷远却是个成日和算筹打交道的商贾,并不需要读书作文章,这笔好字已足够令人惊讶了。
她忽然想起他书斋里满墙满墙的书卷,难不成那些书真的是他买来看的?
“你这笔字倒写得好,”海潮真心实意地道,“练了挺久吧?”
苏廷远执笔的手一顿,嘴角动了动,自嘲地一笑:“小仙师谬赞,在下商贾下流,总是叫人耻笑伧俗,难免有些不甘心,便附庸风雅起来。”
“原来是这样,”海潮不经意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考进士呢。”
“小仙师休要说笑!”苏廷远忽然高声,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小仙师见谅,在下这种身份,怎敢痴心妄想。”
说着揭起纸,低头轻轻吹干,交给梁夜:“其余的等下人写了单子呈给仙师。”
梁夜扫了一眼:“尊夫人出身吴兴沈氏……”
苏廷远忙道:“只是沈氏旁枝庶族,泰山原是一县主簿,可惜英年早逝,岳母再醮,拙荆便由亲族收养。”
梁夜点了点头,将纸叠好,收进衣袖:“苏居士不必担心,尊夫人的名讳和八字不会从贫道这里传出去。”
苏廷远似乎未曾料到他会这么说,愣怔了一下方才道:“仙师金口玉言,在下有何不放心。”
又问:“仙师可还有别的吩咐?”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眼苏廷远:“这里没别的事,苏居士想必担心夫人,早些回去陪她罢。”
苏廷远微微一怔,随即看了眼浣月,神色严厉稍许:“前夜因你疏忽,娘子受了惊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罪。眼下仙师要问你几句话,你如实作答,不可有半句隐瞒,知道么?”
浣月看了他一眼,立即低下头:“奴婢知晓。”
苏廷远向梁夜作了个揖:“那在下便失陪了。”
又冲海潮一笑:“小仙师早些安置,年纪小不能缺觉,不然怕是长不高。”
那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态度让海潮不太自在,她不知怎么接口,只能呆呆地点点头:“哦。”
梁夜淡淡地看了苏廷远一眼,向浣月道:“请随贫道来。”
第24章 噬人宅(二十) “你猜,下
三人来到方才夫人歇息的厢房。
海潮见浣月面如金纸, 神情恍惚,像是马上会晕倒过去,便道:“你去榻上坐会儿吧。”
浣月慌忙摇头:“奴,奴站着回话就是, 仙……仙师们请坐。”
一边笨拙地弯下腰, 手忙脚乱地拂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梁夜淡淡道:“坐。”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 浣月却是一惊, 仿佛一个受了呵斥的孩童一般, 赶紧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这婢女看着总是一惊一乍、慌慌张张的,海潮莫名觉得她有些可怜。
“贫道只简单问几句话, ”梁夜放缓了语气道, “你如实作答即可, 不用害怕。”
浣月犹疑地看了眼梁夜, 立即又低下头, 点了点头:“是。”
梁夜道:“夫人出事那晚的经过,请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浣月揪着衣袖,磕磕绊绊地道:“那天夜里,郎, 郎君陪娘子在房中,用了晚膳, 娘子气力不错, 说,说好久没打双陆……要郎君陪她打双陆, 郎君说要回书斋理帐,娘子说瘾头上来了,非要他陪着打, 郎君只得答应了……
“才打了两局,娘子又说头疼,奴就去茶房端了安神汤来……娘子的安神汤是从早到晚在炉子上煨着的,就怕她什么时候要……
“郎君像平常一样,亲手喂娘子服下安神汤,又在床边守了两刻钟,药效差不多起来了,这汤药有时起效快,有时慢……
“郎君见娘子睡着了,就起身走了。奴婢在床边守了会儿,看娘子出了些虚汗,给她擦了擦,怕她着了风,宁可热一些,还是把幔子也放了下来……
“娘子睡安稳了,奴就坐在榻边凑着油灯做……做些针线……”
海潮听了一会儿,发现浣月说起话来絮絮叨叨,也没个重点,经常说着说着就不知歪到哪儿去了。
她听得眼皮直打架,梁夜却是耐心十足,神情专注,仿佛浣月说的是全天下最有趣的故事,还时不时轻轻颔首,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浣月眼见放松了一些,说起话来也更流畅了。
她讲述的事发经过与他们知道的并无二致。
据她说,半夜她腹中忽然绞痛,像是吃坏了肚子,就去了正院外面的净房,呆了大约一刻钟,回来就发现房里一片狼籍,夫人不省人事。
“你离开时有没有锁上房门?”梁夜问。
浣月怯怯地摇了摇头,抓着腰间汗巾,不安道:“奴婢以为去去就来,没想到肚子疼起来没完……都怪奴婢,要不是这不争气的肚子,娘子就不会……”
海潮见她眼圈都红了,安慰道:“你家娘子也没出什么事,我看她精神头不错,你就别怪自己了。”
顿了顿:“你胆子那么小,留在房里反倒吓出个好歹。”
不想经她这么一安慰,浣月垂下头,看起来好像更内疚了。
梁夜问道:“你在夫人身边几年了?”
浣月回忆了一下:“奴是七岁上卖到沈家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娘子,有……十五年了。”
“这么久啊。”海潮感叹。
浣月神色有些黯然:“是啊。”
“我看你家娘子待你挺好的。”
浣月用力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娘子待奴极好的,奴生得笨,不好看,嘴也笨,刚到……沈家时,常常受人讥笑、欺负,娘子总是替奴做主……”
梁夜问:“沈县丞家中有几口人?”
浣月愣了愣,方才道:“郎君在世时……和这里差不多,几十口人……”
梁夜挑挑眉:“和这里差不多?一个县丞,有这么多仆从么?”
浣月说一句话便觑一眼梁夜脸色,见他似有不赞同之意,立即着了慌:“大,大约要少一些,是奴婢记岔了,奴婢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楚,没几年郎君就不在了,夫人改嫁,娘子就被族亲收养……”
“是哪位族亲?”
“是娘子一位再从叔伯,在家中排行第七。”这回浣月答得很快。
“那位族亲可有子女?”
“有的,一共三子四女。”
“府上都有些什么人?”
……
梁夜似乎对沈夫人未出阁时的事特别感兴趣,事无巨细地问了无数问题,她读过什么书,学什么琴曲,做什么消遣,乃至日常起居和习惯都问得一清二楚。
浣月有时叫他问住,支支吾吾半晌,只能摇头说不记得。
海潮不知道他问这些有什么用,只看见浣月神色越来越窘迫,不停地挪动着双脚,时不时用汗巾擦擦手心。
她的鬓角都被汗水濡湿,看着几乎要虚脱了。
梁夜话锋一转,又打听起沈氏族中各支各脉的情况,浣月显然松了一口气,几乎是对答如流。
不知问了多久,梁夜总算停了下来。
浣月觑着他脸色,忐忑道:“仙,仙师还有什么要问么?娘子那边离不了人……”
梁夜状似不经意道:“你与沈夫人多年来日日相伴,形影不离,想必对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浣月犹疑地点点头。
“你知道苏洛玉是谁么?”梁夜问道。
浣月露出惊怖之色。
“看来你知道。”
“是郎君的妹妹。”
“你家娘子可曾见过她?”
浣月将袖子揪得更紧,摇摇头:“不,不曾。娘子出嫁时,苏,苏家娘子已经……没了。”
“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梁夜盯着她,目光似刀锋锐利。
浣月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低低垂下头:“听,听说是……病死的……”
梁夜沉默着,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良久,梁夜缓缓道:“你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浣月颤抖了一下:“奴,奴猜不出……”
“你在怕什么?”
浣月嗫嚅道:“奴……奴胆子小,八字轻,从小害怕这些东西……”
“没有别的缘故?”
“没,没有……”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可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梁夜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浣月目光与他一触,立刻垂下头:“奴……奴没什么要说的……”
梁夜屈指点了点几案:“李管事的尸骸,你可见过?”
浣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梁夜注视着她的双眼,漆黑的眼瞳像是能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他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浣月不敢与他对视,低垂着头,将嘴唇咬得发白,抑制不住浑身颤栗。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悠远的钟声,似乎是郊外山寺的钟鸣。
仿佛有什么禁咒被打破了,浣月回过神来,几乎虚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她缓缓地摇摇头:“奴告诉仙师的都是真话……”
梁夜捏了捏眉心:“明白了,多谢。”
说罢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浣月也跟着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脸不安,像是犯了错的孩童。
海潮看着有些不落忍,将手按在她前臂上:“你要是想起些什么来,就来客馆找我们。”
浣月感激地看着她,点点头。
海潮追上梁夜。
两人出了院子,她叹了口气:“浣月一定知道些什么,刚才都快说出口了,就差一点……也不知道哪个破庙敲那劳什子的钟,早不敲晚不敲……”
“也许就是故意的。”
“谁故意的?”
梁夜悠悠道:“我们到这里已有一日夜,你可曾听见过一次钟声?”
海潮一个激灵:“你是说……”
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灯笼火苗不住晃动,周围的草木簌簌作响,投下的影子轻摇款摆,像是要活过来。
不远处的院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就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海潮想起那天在眠云阁里露落的话,不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宅子是活的。”
……
回客馆的一路,海潮又累又沮丧,想到说什么都可能被那妖宅背后的人听了去,她更没有开口的心思。
就在两人将要走到院门外时,院墙拐角处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灯光。
“是谁?”海潮问。
墙角的灯灭了,片刻后,一个身形窈窕的青衣侍婢闪身出来,走到他们跟前。
海潮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楚她的样貌,那张年轻姣好的脸有些眼熟。
她正想着是在哪里见过,便听那婢女道:“奴是娘子房中的婢女,名叫濯星。”
海潮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今日在李管事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婢女,法事后苏廷远叫了她来扶沈夫人回房。
大晚上的,她跑来做什么?海潮纳闷道:“有什么事么?”
濯星四下张望了一番:“奴有几句话……还是去院子里头说吧。”
三人进了门,濯星立刻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
她也不肯进屋,就站在垣墙下,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两位仙师方才可是找浣月问话了?”
海潮点点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别信她,她嘴上没半句实话,”濯星道,“这人脸上看着忠厚老实,其实惯会偷奸耍滑。好几次轮到她值夜,她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腰疼的,就逼着人跟她换呗,别人看她模样可怜,就跟她换了,奴是不会惯着她的。她换不成,夜里就偷偷睡觉。”
“你怎么知道?”海潮问,“她值夜,你总不能一晚上不睡就盯着吧。”
濯星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奴当然不能守着她,但是奴有别的办法呀,奴第二天一早一看存灯油的罐子,就知道她是不是又偷偷睡觉了。”
她和浣月截然相反,说话快得好像放爆竹:“娘子怕黑,睡觉又不安稳,晚上睡觉要彻夜点灯的,就算娘子不要点灯,自己也要做针线消遣,一夜总要添上几回。
“轮到奴值夜,灯油哪次不是下去一大截!熬得累又怎么样,娘子这身子骨,没人守着怎么成,这不,前日就出事了吧。”
她顿了顿:“那晚我特地悄悄去看了,罐子里的灯油又没少,可见浣月又去躲懒了。”
“你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灯油的事?”海潮道,“就算她累了偷偷睡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不止!要只是偷偷睡一会儿也就罢了,谁都有累得受不住的时候,”濯星道,“可她为了偷懒,竟然偷偷往娘子的安神汤里下乱七八糟的药!”
第25章 噬人宅(二十一) “秦医女和
海潮吃了一惊, 这与她见到的浣月,出入实在太大了,她怎么也想象不出那笨手笨脚、老实木讷的婢女,竟会给主人下药。
“你怎么会知道?”她问濯星。
“奴就撞见过两回, 她背着人, 偷偷从香囊里取了什么出来, 投进娘子的药汤里, 以为没人看见呢, 其实夜里屋子里点着灯,我在窗户外头看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有一次我在窗户喊了她一声,‘浣月, 你在捣鼓什么呢?’, 她吓得把药碗都打翻了, 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还有一次我说:‘你的香囊绣得倒别致, 借我看看’, 她用手捏着口,不错眼地盯着。”
海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你们家娘子、郎君?”
“奴当然去了,”濯星一脸不忿,“奴去禀报了郎君, 郎君压根不信,说一定是奴看错了, 还把奴训了一顿, 叫奴用心伺候娘子。连郎君都如此,更不用说娘子了, 浣月自小跟着她,情分不比寻常。”
“那你告诉我们有什么用呢?”海潮问,“他们连你都不信, 更不会信我们这些外人了。”
“仙师是郎君的贵客,本事又高强,在郎君跟前是说得上话的,能不能跟郎君娘子说……”她咬了咬唇,“浣月妨克娘子,将她调到别处去……仙师们别误会,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担心娘子身子。奴婢伺候娘子这半年,眼见着她精神头越来越差,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奴心里也着急。”
“浣月是你家的贴身婢女,她给你家娘子下药,有什么好处呢?”海潮问。
濯星欲言又止半晌,方道:“娘子一直无所出,郎君总不能没有子嗣,早晚是要开枝散叶的。别看娘子面上不急,郎君也说要等她生,可娘子心里可着急了,要不然也不会从庙里拴了几十个娃娃回来。
“而且娘子对郎君可着紧呢,她要往郎君房里放人,选的肯定是身边信得过的人……所以只要娘子一直无所出,她浣月不就能……若是真的生下一儿半女,那她下半辈子不就有靠了?”
海潮:“你怎么知道浣月有这种心思?也不是谁都想当妾的,她娘子过得好,她不也沾光么?”
“浣月对郎君的心思我早瞧出来了,”濯星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她伺候娘子就成日躲懒,郎君的中衣、亵裤、香囊、扇袋,她却抢着做。有两回,郎君和娘子在房中吃酒说笑,我看到她站在门外偷偷哭呢!”
濯星嗤笑了一声,摸了摸鬓角:“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郎君成天对着娘子和秦医女这样的美人,哪里看得上她!”
“又有秦医女什么事?”海潮有些听糊涂了。
濯星踮起脚,往墙外张望了一下,以手掩口,小声道:“秦医女和郎君……早就有一腿啦!娘子千防万防,却不想身边尽是虎狼!”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海潮简直有些佩服她,这小娘不去做细作真是屈才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回奴从园子里路过,听见假山洞里传出来古怪的动静,奴生怕进了贼,或者有下人胡闹,便悄悄走过去听了听,谁知……”
濯星说到这里,作张作致地捂住脸:“啊呀奴可说不出来,臊死人了!”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难道你不但偷听还偷看了?”
“奴臊都臊死了,哪里敢看!郎君说话的声音奴是认得出的……奴急着给娘子办差,就先回正院去了,但是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稳,过了约莫两刻钟,想着莫不是听错了,想回园子里瞧一瞧,走到假山附近,就看见秦医女匆匆忙忙走出来,低着头红着脸,明明看见奴婢,却只作没见到。”
海潮好不容易才将她这些话克化,张了张嘴:“你们娘子不知道?”
濯星:“要不怎么说灯下黑呢!”
“难不成秦医女也想给你们郎君做妾?”海潮道。
“她可不肯给人当妾,当正室都未必肯呢,”濯星有些不屑,又有些艳羡,“她是个有本事,有志向的。有一回奴婢们说玩笑话,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嫁人,她当场就冷了脸,说:‘你们满脑子只知道男人,天下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遇到可心意的逢场作戏可以,若真嫁了人,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半点不由己身,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她说等攒够了钱,便要离开这里,去坐馆行医。”
濯星抬头看看月亮:“啊呀,时候不早了,奴得回娘子那里伺候去了,浣月今晚又不能值夜。方才奴说的,两位仙师……”
海潮有些迟疑,梁夜颔首:“好,我们会考虑。”
濯星似乎没想到他会一口答应,嘴唇动了动,自嘲地笑了笑:“两位仙师肯定觉着奴心思多,搬弄是非……
“没错,奴是想往高处攀,郎君生得俊,年纪不算老,待人和气,娘子性子不错……奴不是秦医女那样有本事的女子,又不能像男子一样卖力气,婢子当得好,难道能当一辈子?一大家子指着奴一个过活,一样是卖,卖给郎君不比卖给别个强?这已经是奴最好的出路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瓮瓮的,她吸了吸鼻子:“至少奴没有害过人。”
说罢她也不看海潮和梁夜的反应,低着头福了一福,快步离开了。
……
法事上的变故闹得苏府上下人心惶惶,有下人当夜便想卷铺盖离开,苏廷远散了些钱财安抚,又让管事劝说,这才将人留了下来。
四人回到客馆中时已是人定时分,作了一场戏,都已十分疲累,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海潮一沾枕头便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陆琬璎轻轻翻身的动静,她打了个呵欠,含混道:“陆姊姊还不睡么?”
陆琬璎低低地“嗯”了一声,听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海潮有心想问,正要开口,忽然想起这宅子的古怪,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只说:“陆姊姊早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陆琬璎迟疑道:“我在想……今晚不会再出什么事罢?”
海潮的脸皱了起来,含糊道:“妖怪你今晚别闹行不行?让我们睡个囫囵觉吧……”
她依稀听见陆琬璎轻轻笑了一声,随即便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可惜那妖怪似乎并未听进去海潮的劝诫。
睡到中霄,海潮恍惚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蓦地睁开眼睛。
她睡在外侧,面朝床边侧卧,一睁开眼睛,便看到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的一地月华,亮得好似银霜。月光里站着条黑黢黢的影子,弓着身子,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床上摸索什么。
海潮忽然想起睡前他们特意将门窗闩得严严实实,这人是怎么进到屋里的?它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容她细想,那黑影已手持利刃攻了过来。
海潮不假思索从枕边抽出武器格挡,出手才想起手中的不是坚实锋利的采珠刀,却是把不中用的木剑。
千钧一发之际不容细想,她只能硬着头皮横剑身前,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锋刃向她劈来。
然而两刃相击,木剑并未如料想中不堪一击、断成两半,却发出铿锵一声震响。
海潮定睛一看,手中木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熟悉又趁手的采珠刀。
对手显然不曾料到她的武器会突然变化,愣怔了片刻,海潮喜出望外,抓住这瞬间的先机,抬脚狠狠地向那人腹上踢了一脚。
海潮使出了十成的力气,那人却只是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显然有些硬功在身上。
海潮知道那一脚的力道,不由一惊,就在这当儿,那黑衣人又挥刀劈砍过来。
海潮不闪不避,只等他举刀的刹那露出空门,忽然灵巧地一转,向他右胁刺去。
那人只得勉强收势,闪身躲避,却还是被锋刃割了道口子。
海潮趁他吃痛,抬脚用尽全力踢向那人持刀的手腕。
只听“当”一声响,刀掉落在了地上。
那人便要弯腰去抢,海潮眼疾手快,将刀刃踩住,旋身又是一刀挥出。
来人躲闪不及,“嘶拉”一声,左臂又中一刀。
他失了兵刃,不再恋战,推开窗跳了出去。
海潮哪里肯放他走,正要紧追出去,忽然听见身后陆琬璎睡意朦胧的声音:“海潮,出什么事了?”
她踟蹰起来,如果对方不止一人,将她引开后对陆姊姊下手怎么办?
正迟疑间,只听东厢房的门“砰”地开了,传来程瀚麟的叫声:“望小娘子,陆娘子,你们可好?”
海潮一手握刀,单手在窗台上一撑,便从窗户里跳了出去,便见梁夜和程瀚麟穿过庭院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梁夜问。
海潮四下张望:“看到那黑衣人了么?”
程瀚麟道:“方才看到一道黑影翻过篱墙,好像是往竹林方向跑了,海……望小娘子你……”
海潮:“你们照顾好陆姊姊!”
梁夜不自觉地跟上去,走出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蹙了蹙眉道:“小心。”
海潮甩了甩披散的长发,晃了晃手里的采珠刀,刀刃上还沾着血迹,在夜色中看来黑乎乎的。
她咧嘴一笑:“不是我对手。”
程瀚麟看着少女利落地翻过篱墙,很快没了踪影,不禁有些担心,迟疑地看着梁夜:“望小娘子一个人追出去不要紧吧?她一个小娘子太危险了,子明怎么不拦着她?”
梁夜望着海潮背影消失的地方,被她拨开的枝叶还在轻轻晃动。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收回目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瀚麟忍了忍,没忍住:“子明,不是愚兄说你,你可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梁夜乜他一眼:“她叫你照顾陆娘子,快去吧。”
“子明你呢?”
梁夜:“我在这里等她。”
程瀚麟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快步向正房走去。
……
海潮一路追到竹林小径分岔的路口,深秋的夜风习习,吹得竹枝刷刷作响,不知道那黑衣人是从哪条路逃跑的。
风里有淡淡的血腥气。她忽然想起对方被她的采珠刀割伤了胁部,应该流了不少血,便低头寻找青石路上的血迹,当真让她找到了几滴深色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放到鼻端嗅了嗅,果然是血。
那人往后园去了。
海潮赶紧往后园追去,可追出十来步,小径上的血迹便不见了,连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也飘散在了芬芳馥郁的桂树林中。
正一筹莫展时,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裳拂过枝叶。
她定睛一看,只见扶疏的林木间,依稀有个淡色的人影。
海潮心中的弦蓦地绷紧,几乎是同时,举刀挡在身前,厉声道:“是谁?!”
那人影一顿,似乎是僵住了,片刻后,一个钝钝又怯怯的声音传过来:“是,是奴……浣月……可是青云观那位小仙师?”
海潮悬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些,随即又提了起来——大半夜的,她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敢放松警惕,将刀柄紧紧握住,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
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是浣月站在那里。
深秋的夜晚已经十分寒凉,她却只穿了件青绨单衣,衣裳不太合身,显得腰圆背厚。
海潮瞥了一眼她脚下,见有影子,暗暗松了口气,却并未放下刀。
浣月仍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肩膀瑟缩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海潮实在没把这鹌鹑似的女子和濯星嘴里那个肚里藏奸的人联系起来。
浣月的目光落在海潮的刀刃上,脸上闪着惊恐,往后退了两步。
海潮垂下手。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道。
浣月支支吾吾:“奴,奴睡不着……来园子里走走,没想到走迷了路,走到了这里……”
海潮半句也不信,但眼下不便细究,只问她:“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这里经过?”
浣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奴,奴仿佛看见,又仿佛不是……”
海潮本就是个急性子,听她语无伦次,心中更是火烧火燎:“往哪边去了?”
浣月迟疑了一下,伸出根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海潮怀疑她指的对不对,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朝着她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却是浣月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小仙师……”
海潮挑眉:“什么事?”
浣月揪着腰带,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今日,今日在李管事院子里,奴说的不全是实话……”
海潮顿住脚步:“哪句?”
浣月道:“娘,娘子是见过苏娘子的。”
“苏洛玉死的时候,你家娘子不是还没出嫁么?”
浣月摇头又点头,海潮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又急着追凶,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子那时候在与郎君谈婚论嫁,听说苏娘子反对这门亲事,娘子想同她当面聊聊,打听到苏娘子每月十五去郊外崇福寺礼佛,就特地去了趟崇福寺,想同苏娘子见一面……”浣月道。
海潮急得心里像有一百只猫爪挠:“后来呢?”
“娘子邀苏娘子饮茶,两人在禅房里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
浣月一个劲摇头:“奴在门外,没,没怎么听清楚……只是……我家娘子好像把苏娘子说哭了,奴只听见她哭得很惨……”
海潮:“说了什么?”
浣月揪紧衣襟:“奴只听见一两句……她说……”
海潮一口气吊起来不上不下,都快急断了:“到底说什么呀苍天!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浣月几乎要哭了:“她说苏娘子没本事,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还不知羞耻地缠着兄长,又说她是缠藤树,菟丝花,是郎君的累赘……”
她连忙补上一句:“娘子这么说一定有什么缘故……许是苏娘子先说了什么,娘子不是那等刻薄的人……娘子她……”
海潮见她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知道她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打断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浣月:“苏……苏娘子死前,大约三个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
她记得听府里奴仆提过一嘴,苏廷远时常随衙门里的人一起打猎,在园子里养了几只猎犬。
说不定猎犬闻到那黑衣人身上血腥味,躁动起来了。
海潮急忙道:“我这里还有事……这样吧,你去客馆找那个姓梁的道士,和他仔细说,就是今日问你话那个,知道我们住哪个院子么?”
浣月点点头:“奴知道的。”
“自己小心点。”海潮丢下一句,便向着犬吠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渐渐平息。
海潮心道不好,还是按着方才记得的方向,穿过半个园子,找到了苏廷远豢养猎犬的地方。
她往犬舍中一看,只见七八条猎犬倒在地上,不知是叫人药倒了还是死了。
再往后面,出了园墙,便是畜棚,风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她正打算过去看看,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猛然回身,只见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心中一凛,手中采珠刀便送了出去。
那人往后连退几步,险些跌倒,恼怒道:“不长眼的女水匪!连你耶耶都不认得了!”
海潮一听那惹人厌的声音,哪里认不出来?
“死贼秃,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跟在我身后做什么?”海潮骂道,“死了活该!”
沙门摘下蒙头的黑巾,露出那张刀疤脸,歪着头揉了揉脖子,笑道:“怎么,你和尚耶耶没事逛个园子,碍着你了?”
海潮用刀指着他:“刚才来我们院子捣鬼的是不是你?!”
沙门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贫僧倒是想找你们叙叙旧,还没来得及……”
海潮不等他说完,出其不意飞身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把左边衣袖撩起来!”
见沙门露出个油滑的微笑,海潮将刀刃抵住他脖颈:“敢多一句嘴把你喉咙割断!”
沙门撩起衣袖,一条毛胳膊完好无损,并没有伤口。
海潮又说:“衣裳撩起来,高一点。”
沙门依言将衣摆撩高,右胁上也没有伤口。
海潮见他不是行刺之人,松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但仍旧用刀指着他:“安分点,别捣鬼,再碰上你半夜三更瞎晃悠我可不饶你!”
沙门摸了摸割破皮的脖子,“嘶”了一声,嬉皮笑脸道:“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起来的,总算相识一场,你这小娘,怎么成天喊打喊杀的,小心嫁不出去。”
海潮冷笑了一声:“是嫌脖子上长个大瘤子太痒了?还不快滚!”
沙门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锋利的刀刃,把话憋了回去。
海潮用刀指着他,盯着他走远,这才还刀入鞘。
园墙外是畜棚,风中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条帕子蒙住口鼻,翻过园墙,仔细分辨泥地上的足印。如果梁夜在,兴许能分析出个一二三四,然而在她看来这些足印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循。
她忍着臭气绕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只吵醒了几头牲口一群鸡。
经过牛棚旁,她看见老马夫的小窝棚,门外的陶盆里还留着一些残渣剩饭。
她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跟这股气味一比,连猪圈都显得清新了。
她往屋里一瞅,只见老马夫背对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海潮勉强屏住呼吸走进窝棚,走到老马夫跟前,蹲下身,低低说了声:“对不住了。”
便卷起他袖子,看了看左边胳膊,胳膊细瘦,但完好无损。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把他翻过来再检查一下右胁,老马夫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海潮唬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退到门边。
老马夫张口道:“脸,脸……”那声音仿佛是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心惊胆战。
海潮说了声“对不住”,替他掩上门。
到底还是追丢了。
都怪那死贼秃!海潮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忿忿地跺了跺脚。
她心知再找下去也是徒劳,大半夜独自离开太久危险,只得提着刀往回走。
穿过竹径,她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在篱门前等她,心里蓦地一松,后知后觉地发现握刀的手已有些颤抖了,双腿也有些酸痛。
她不自觉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方才追凶出了一身汗,又在畜棚周围绕了一圈,身上的气味大约不好闻。
她在离梁夜五步远处便停了下来:“不是叫你去守着陆姊姊么?”
梁夜的鼻子却好像坏了一般,打开篱门,提灯径直走到她跟前:“程瀚麟在房中,万一有事,我在这里也能照应。”
海潮点点头,不自觉地与他拉开些距离:“浣月来过没有?”
梁夜又靠近过来:“不曾,她说过要来?”
海潮便将她在后花园遇见浣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梁夜。
“她那性子黏黏糊糊的,说不定走着走着又后悔,不想说了。”海潮道。
梁夜颔首:“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两人进了院子,程瀚麟闻声走出来:“海潮妹妹,你总算回来了,没事吧?”
海潮有些泄气:“让那人给跑了。”
想起那碍事的贼秃,她新仇旧恨一起上来,把那沙门又骂了一遍:“大半夜穿成那样,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
程瀚麟:“他也想出去,和我们目标一致,总不会给我们使绊子吧!”
梁夜沉吟片刻道:“总之多加提防。”
程瀚麟点点头,连打了几个呵欠。
海潮道:“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出城。”
梁夜提着灯送她到了卧房门口,看着她进了屋,掩上门,又听她把门闩好,这才慢慢走下台阶。
第26章 噬人宅(二十二) “ 这地方
翌日清晨, 程瀚麟和陆琬璎便收拾行装启程。
海潮和梁夜以送行为名,和他们一起出了苏府。
直到走出约莫半里路,海潮回头张望了一下,那怪异的老宅在清晨薄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方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么远它应该听不见我们说话了吧?”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望小娘子, 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海潮看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 越发放心不下:“你昨天吐血又晕倒, 今天就上路能行么?”
“无妨无妨, 昨夜等你时,陆娘子又替我施了几针,今日已好多了, 至于吐血……”程瀚麟摊开手心给她看, 只见上面一条半寸长的小伤口。
“我生怕演不像, 趁着背对窗外时, 悄悄划伤手掌, 含了一口血在嘴里,谁知道假戏真做了……明明先前做法、念咒、烧符时都好好的……”
海潮道:“那鬼莫不是被你的血召来的?”
程瀚麟脸色一白,瞪大眼睛:“这这这……子明……”
梁夜若有所思:“确有可能。”
程瀚麟哭丧着脸道:“在下当真是红颜薄命。”
海潮:“……”
命是真挺薄,颜就不好说了。
海潮看着他和陆琬璎两人, 越发忧心:“当真不用我一起去?”
陆琬璎摇摇头:“远离此地反而安全,倒是海潮和梁公子留在这里, 千万多加小心。”
程瀚麟也道:“对了, 昨夜那凶徒也不知会不会再发难……望小娘子可知那人是男是女?”
“他蒙着脸,单凭身形分辨不出来, 只记得个子不算高,比你还矮半个头,人很瘦, ”海潮道,“但那人身上有功夫,吃我两刀,一声也没吭,可见还是个硬茬子。”
她蹙起眉:“但是……”
“怎么了?”梁夜问。
“有件事我琢磨不透,”海潮道,“凭那人的功夫和狠劲,要是趁我没清醒……”
她用手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一刀割了我喉咙,那你们一个也逃不掉。而且我总觉着,他第一击,并没下狠手。”
“话虽如此,望小娘子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程瀚麟道。
“那是当然,”海潮道,“昨晚他有心算我无心,下回可没那么容易了。再说他受了伤,只要他还在苏家,就能把他找出来。只可惜昨晚没把他逮住。说不定那人就是杀死吴媚卿的凶手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陆琬璎:“对了陆姊姊,昨晚看你心神不定,可是查到什么事?”
陆琬璎秀眉微蹙,神色凝重:“昨日我按梁公子的吩咐,以替沈夫人诊脉为由,仔细看了她的两只手,左手比右手大一些,左手指腹有茧……”
海潮吃了一惊:“那不是和风来娘子一样?”
“噢!”她蓦地明白过来,看向梁夜:“所以那天你给他们看手相……”
梁夜点点头。
海潮知道错怪了他,一时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大面上倒也没冤枉他,握着嘴咳嗽了两声,便囫囵过去了。
“风来姑娘?”程瀚麟好奇道,“是谁啊?”
“眠云阁的乐伎,擅弹琵琶。”梁夜答。
程瀚麟有些惊讶:“这么说苏家夫人也弹琵琶?”
“会弹琵琶有什么奇怪?”海潮不解,“她不是还会弹琴么?苏廷远还送了她一张琴当作定情信物呢。”
程瀚麟解释道:“海潮妹妹有所不知,琴与琵琶不同,有雅俗之分,夫人出身官宦之家,虽是沈氏旁枝,也算世家之女,这等人家的女儿,偶尔拨弹几下玩玩是有的,但练得指掌都变了形,非从小开始日日勤练,耗数年之功不可。故此工于琵琶者,多半是教坊、乐工之流,或是……”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或是妾室美婢之类。”
陆琬璎点点头惆怅道:“幼时家中有阿姨(1)擅弹琵琶,有一回见我好奇,教我拨了几下,母亲知道后勃然大怒。”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起来:“那阿姨美如画中之人,又爱笑,那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海潮知道她所说的“母亲”是继母:“是你后娘拿你作筏子,肯定早就想赶人走了。陆姊姊别怪自己。”
“究竟是因我而起,我却连一句话也不敢替她说……”陆琬璎低下头。
海潮只能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沈夫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对手呢?”程瀚麟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不应该呐……”
“因为她并非沈氏女,”梁夜道,“若我猜得不错,她的的出身应当与风来差不多。”
三人都吃了一惊。
“子明的意思是,沈夫人是……”
“风尘女子。”
半晌,程瀚麟喃喃道:“难怪,难怪……我总觉沈夫人的神情举止,有些不谐之处……”
他是商贾,虽说被父亲逼着读书考科举,但毕竟从小到大见的人多且杂,眼力比一般人强些。
“子明是何时开始怀疑的?”程瀚麟问,“总不会第一眼见到夫人就起疑了吧?”
“起初是因为那张漱玉琴。”
“琴怎么了?”海潮疑惑道。
当时是她和梁夜一起去厢房见夫人,看见挂在壁上的那张琴,她只记得李管事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却想不起来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劲。
“伶官式琴不算常见,当时我提了一句,李管事不假思索便去问浣月,浣月虽形容畏怯,但对答时毫不迟疑,后来我便留心看了看她的手,左手拇指有琴茧,可见不但懂琴,还下过苦功。
“而一个小官宦家的婢女,童稚之年又随主人寄人篱下,即便随主人学会了,也绝无闲情苦练技艺。浣月是沈夫人陪嫁婢女,她身份可疑,沈夫人的身份自然也可疑。”
他顿了顿:“此外,据李管事所言,漱玉琴是苏廷远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这又有哪里不对?”海潮问。
“有三点不妥,”梁夜道,“其一,私相授受。沈氏是世家,即便是旁枝,沈夫人也是世家女,且还寄人篱下,处境尴尬,即便苏廷远不拘礼节,又情难自己,非要送些什么,也绝不该大张旗鼓送一张琴。其二,此琴价值不菲,对沈夫人出身而言,亦过于招摇,如此一掷万金的手笔,倒像是……”
程瀚麟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梁夜点点头:“其三,此琴是前朝名伎之物,当作与未过门妻子的定情之物,殊为不妥。苏廷远八面玲珑,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
“所以夫人并非名门庶支,而是出身风尘,所以苏廷远以名琴博美人一笑,相处中又不自觉带出轻浮态度,并不在意她名节,”程瀚麟不由感叹:“子明真是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从一张琴、几句话,便能看出端倪,愚兄……”
海潮赶紧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还有呢?”
“关于琴,另有一事,”梁夜接着说,“经陆娘子询问得知,此琴是某苏姓商贾十年前购得,他与沈夫人相识是在数年后,而李管事却说当年苏廷远为了这件定情信物,亲自登门求主人割爱,两者自相矛盾。
“但以常理论之,说谎之人极少编造子虚乌有的细枝末节,故我以为,登门求琴,却有其事。”
他蹙了蹙眉:“我另有一个猜测。琴名漱玉,而苏家娘子闺名中亦有一个‘玉’字,若非纯粹巧合,或许,苏娘子才是此琴旧主。”
海潮目瞪口呆:“你是说,苏廷远花了一大堆钱,千辛万苦求着旧主人,把琴买来送给妹妹,然后又把妹妹的琴拿去送给别人?”
梁夜摇摇头:“买琴之人未必是苏廷远。琴肆主人只说是苏姓商贾,并未指明是父还是子,十年前老家主还在世,五千贯不是小数,苏廷远未必有那么大财权,老家主却可以。”
程瀚麟以拳击掌:“如此就说得通了。商贾之家,本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是好东西,管他是从哪里来的,旧主是王侯还是贼匪。”
他搔了搔头:“家父就是如此。”
梁夜看了眼海潮:“自然,这只是猜测,未必为真。”
海潮莫名觉着他话里有话。
“可是把妹妹的琴拿去送人也很怪啊,”她百思不得其解,“我要是他妹妹,非得打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把琴还回来不可。”
梁夜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程瀚麟:“海潮妹妹是女中豪杰,那苏娘子遭夫家休弃,不得不投靠兄长,多半身不由己,只能委屈求全。”
陆琬璎也轻叹:“沦落到了寄人篱下的境况,哪里还能在意一张琴呢。”
她羡慕地看着海潮:“如海潮妹妹这样一身本领,能自食其力的女子是少之又少。”
海潮:“我没什么本事,只是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想了想道:“不过那琴也不一定就是苏娘子的。”
梁夜颔首:“琴之归属暂且不提,夫人的沈氏女身份必定为假。
“首先,世家女子讲究名节,闺名不可落于外人耳中,但第一次见到苏廷远,他便当着我们的面直呼其名‘阿青’,与夫人举止亲昵,并不避讳外人。今日写下夫人闺名、八字交给我,亦毫无顾忌,甚至不曾嘱咐一句‘望勿外传’。
“其次是浣月,我问她沈氏族中情况,她对答如流,但问起家中住宅、人口、仆役、吃穿用度等等,却都语焉不详。可见沈氏族中概况,她是刻意记过的,多半是为了应付旁人问话,但涉及本该最熟悉的日常细枝末节,却语焉不详,因她从未在沈氏这样的世家生活过。”
他顿了顿,看相海潮:“在眠云阁,露落说过,吴媚卿讥讽花魁听雨,说‘苏郎要抬你做正头娘子,横竖都是……娼.妓,谁比谁尊贵了’,这里拿来和听雨比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沈夫人,如此才说得通。”
海潮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么说,吴媚卿很可能就是因为从李管事那里知道了夫人的底细,以为拿住了把柄,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结果却叫人灭口了?”
梁夜颔首:“极有可能。”
程瀚麟听他条分缕析,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双唇微张着,只等他把话说完,更多溢美之词将要奔涌而出。
梁夜却道:“我有一事不解。”
“子明竟也有想不明白的事?”程瀚麟讶然,“是想不通她为何要冒充沈氏女?”
梁夜道:“苏廷远不愿举世皆知他娶了个风尘女子,沈氏女的身份亦能抬高其身价,这不足为奇。我只是不解,为何是沈氏?”
海潮没明白他的意思:“都捏造了,那不是逮着一个是一个,姓沈姓王都一样。”
梁夜摇摇头:“人在说谎时,极少捏造自己全然不了解之事物,多将熟悉之物改头换面。”
他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此去建业,有劳两位顺便查一查沈氏,一是沈县丞之女是否确有其人,苏家这一位,身份究竟是冒领还是捏造。二来查一查,沈氏一族中与苏氏夫妇年岁相当者,尤其是家道中落或天翻地覆的。
“此外,再查一查六年前忽然离开建业,或忽然退隐的名妓,此人极有可能与吴媚卿是旧识。”
程瀚麟:“子明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梁夜又看向陆琬璎:“陆娘子心思细腻缜密,若有什么发现,可直言相告。”
陆琬璎似有些羞愧,点点头,提了提气道:“还有一件事,我无法确定,便不曾说。”
顿了顿:“昨日替夫人切脉时,那脉象似乎有些怪,但我医术不精,也不知是不是弄错了。”
梁夜顿住脚步:“怎么怪?”
陆琬璎低头从随身的布囊中抽出脉经,展开道:“夫人之脉,弦紧而数,似是……中毒之象。”
“可知是何毒物?”梁夜问。
陆琬璎又迟疑起来。
“陆娘子但说无妨,即便说错也无碍。”梁夜道。
陆琬璎道:“以脉象加上症状判断,像是颠茄或曼陀罗之类。”
……
送走了程瀚麟和陆琬璎,海潮和梁夜往回走。
海潮瞥了眼梁夜的侧脸,只见他面容沉静,若有所思,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
“看来濯星说的是真的,浣月真的给主人下毒了,”海潮闷闷不乐道,“我看人果然不准。”
梁夜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未必,海潮眼力向来很好。”
“你不用安慰我。”
“一来濯星可能说谎,二来,即便濯星说的是真的,她也只是看见浣月下药,”梁夜道,“下的未必就是夫人所中之毒,两者之间并非必然相关。”
海潮愕然:“你的意思是说,还可能有别人给夫人下毒?是谁啊?”
梁夜点点头:“皆有可能。”
海潮嘟囔道:“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梁夜弯了弯嘴角:“举凡下毒,大多从口入,身边人最容易得手。”
“身边人……”海潮掰着手指算,“除了浣月之外,苏廷远、濯星、秦医女……还有厨娘庖人,都能瞅着机会下手。可那人为什么要给夫人下毒呢?”
“颠茄和曼陀罗都可致幻,少量并不致命,但长此以往,中毒者便会神思恍惚,多梦易惊,”梁夜道,“无论下毒之人是谁,都想要她疑神疑鬼,心惊胆战。”
海潮忖道:“所以夫人病倒,不全是因为宅子闹鬼,也是因为叫人下了药?”
梁夜颔首:“应该是。”
“到底是谁?”海潮揉着太阳穴,只觉头脑发胀。
梁夜看向她:“要看对谁有好处。”
“她疯疯癫癫的,对谁有好处?”
梁夜摇摇头:“应该问,她死了对谁有好处。”
海潮睁圆了眼睛:“不是只让她病倒,没毒死她么?”
梁夜:“除非那人只是为了折磨她消遣,否则,令她惊魂不定、夜不能寐,都是为了造成被妖鬼缠身的假象,为后面的事作铺垫。”
海潮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她死了,别人只会觉着她是叫鬼缠死的……”
“是。”
海潮有些不寒而栗,如果梁夜说的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心思是多么阴毒,又多么周密!
“是哪个人想要她的命?”海潮道,“苏廷远肯定算一个,秦医女……对了,听濯星说,秦医女和苏廷远……有那什么,她下毒又方便,她也有可能。剩下濯星不太像,她才来苏家没多久,只想着挤掉浣月当苏廷远的妾……”
“未必,”梁夜道,“她进苏府半年,半年时间,足以恨一个人到起杀心了。也说不定,她不甘心只做妾室,偶然得知夫人真实出身之后,更起了取而代之的心。”
海潮抱着脑袋晃了晃:“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么?”
“我也不知道,”梁夜说,“这些人皆有可能。大凡悬案中,都有一根线,把一切串起来。”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苏府大门外。
梁夜看着黑漆映衬下金光闪闪的铺首:“我尚未看清这根线的全貌。”
话音未落,门扇忽然从内打开,一个有些面熟的皂衣僮仆牵着驴,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差点没一头撞在两人身上。
“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去哪里啊?”海潮问他。
僮仆愣了愣,认出两人,仿佛见了救星,颤着声道:“两位仙师可回来了!”
海潮一听这话头,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那僮仆接着道:“府里又出人命了……”
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砖瓦听到似的:“这……这地方,又吃人了!”
“是谁?”海潮骇然。
僮仆伸出两根手指,哭丧着脸道:“这回有两个……”
第27章 噬人宅(二十三) “人的事与
海潮心头一跳:“死的是谁?”
那奴仆道:“一个是葛苍头, 就是那疯癫的老马夫,另一个是夫人的陪嫁婢子,名叫浣月……”
梁夜:“怎么死的?”
奴仆打了个寒颤:“和李管事一样……又不太一样……奴得赶去衙门,两位仙师自去看了就知道……”
说罢告了声罪, 急着走了。
海潮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懊悔、内疚, 像潮水般从心底涌出来:“是那时候……一定是那时候!要是我没去追人, 带她一起回去, 说不定……”
“海潮,”梁夜抬起手,似乎是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 但在碰到她发顶之前又收了回来:“不是你的错, 谁也料不到昨夜她会出事。”
海潮执拗地摇摇头:“不是, 她的样子不对劲, 可我却像瞎了一样, 如果是你,一定能看出来。那老马夫我也见过,我还进过他的棚子……”
“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梁夜道。
海潮知道他说的在理, 但自责和失落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遑论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浣月死了, 不但是一条人命, 也意味着她这里的线索断了。
海潮勉强将诸般心绪压下:“走吧,先去看看人。”
……
两具尸首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的——正是老马夫遇鬼吓疯的那间屋子。
院门外围着一群伸头探脑的仆役, 管事徒劳地驱赶着,但却阻止不了他们看热闹的热情,人群只散了片刻便重又聚拢过来。
管事一见两人, 便似见到了救星:“两位仙师,你们总算回来了!郎君不在,奴真不知如何是好……”
梁夜道:“苏居士何在?”
管事:“郎君今日要去一个大主顾府上送新样,一早就出门了。”
“是何时约的?”
管事面露困惑,似乎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些不相干的事:“前几日就定下的,昨夜几箱子布样就装上车了,只等今日一早出门。”
梁夜不置一词,只是颔首:“先进去看看尸首。”
不等管事说什么,围观的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海潮和梁夜走进院中,这两日桂花落了一些,桂花香中又夹杂了一些劣酒般糜烂发酵的气味,越发浓郁腻人。
虽是大白天,杂草丛生、浓荫蔽日的院子依旧显得潮湿阴冷。
唯有那屋子格外鲜焕,粉壁屋瓦簇新,窗棂鲜红似血,在树木的浓荫下,仿佛自内而外发着光。
管事打开门,便有一股血腥气飘来。
他站在屋槛外,没敢往里看,只道:“两位请进吧,莫要吓到。”
海潮心里有准备,但见到两人的死状,她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仿佛连骨髓都凉透了。
连梁夜都有刹那间的失神。
海潮总算明白奴仆口中的“与李管事一样又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与化为白骨的李管事不同,妖宅并未将老马夫和浣月吃干净。
老马夫的遗骸靠在墙根,双目紧闭,脏污的面容平静,仿佛一辈子的苦吃完了,终于在黑沉静谧的死亡中喘口气。
然而脖颈以下,却是血肉销尽,只余一具光秃秃的完整骨架,与宁静的面容放在一处,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浣月的尸首却只能以惨烈来形容。
海潮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来,待看清楚,忍不住捂住了嘴。
浣月简直成了一个血人,整张脸都是血,看不清面容,白色中衣盖在身上,腹部奇怪地塌陷下去,洇出一大滩血迹,像是一朵巨大的枯萎的花。
原本漂亮的杏眼微微凸了出来,浑浊涣散的眼珠瞪着房梁,嘴微张着,仿佛想找个人问问,为何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
“她的脸……”海潮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夫人房中墙壁上那张巨大的血脸浮现在海潮脑海中。
原来竟是应在了这里。
梁夜又小心地掀开那件染血的中衣,方才发现浣月失去的不止是脸皮,血肉模糊的地方一直延伸至胸口。
她看了一眼尸身腹部,又立即盖上,对海潮道:“她死状极惨,若是难受就别看了。”
海潮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逼自己看着浣月的尸首,咬了咬牙道:“我没事。”
梁夜点点头,重又将遮盖尸身的中衣揭开。
海潮忍不住捂住嘴。
只见尸身肚腹深深凹陷,血肉模糊,内脏已被“吃”空了。
整具尸身彻底暴露在眼前,就像是被某种巨兽啃食到一半,又囫囵吐了出来。
“还好么?”梁夜转头看她,目光中流露出关切。
“撑得住。”海潮道。
梁夜“嗯”了一声,蹲下身,开始仔细勘验浣月的尸体。
海潮一边帮他翻动浣月的尸身,一边思索。
这妖宅吃牲口、吃李管事,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为什么这次的两人却都只吃了一半?
“难道这宅子的胃口是一定的,一次只吃得下一个人?”她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梁夜沉吟道:“亦有可能。”
他轻轻拿起浣月的手,海潮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只见她指尖血肉模糊,十个指甲都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男子粗嘎的声音:“让开让开!官差办案,闲杂人等离远些,都散了!都散了!”
“官差到了。”梁夜重又将那件染血的中衣盖住浣月的尸身,直起身,从袖中取出素怕给海潮拭手。
海潮刚接过帕子,只听“砰”一声,门被人推开,上回见过的庾县尉,带着仵作冯十四并两个随从大步走进来。
一日不见,庾县尉憔悴了不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唇髭也没顾上修剪,双颊凹陷下去,一张脸越发棱角分明,宛如刀削斧凿。
他往屋子里扫了一眼,脸上闪过惊骇,随即沉下脸来。
其他人却没有他那样的好城府,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皂吏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这鬼地方,真邪门!”
仵作冯十四“嘶”了一声:“这回怎么还留个头,倒省了认尸的功夫。”
又看向中衣遮着的浣月尸身:“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庾县尉道:“少碎嘴,干活。”
冯十四放下箧笥,蹲下身,开始勘验尸首,庾县尉这才转过身,打量着海潮和梁夜道:“庾某就想着,两位是不是又在,果不其然。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们没乱碰吧?”
海潮道:“我们知道规矩。”
庾县尉轻嗤了一声:“两位这么勤快,想必是查出什么眉目了?”
海潮听他一来就夹枪带棒的,也没好气道:“急什么,我们答应庾少府,五天内查出来,当然会做到。倒是庾少府,说好的把芜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秦医女找出来,人呢?”
庾县尉一噎,随即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道姑!庾某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就怕庾少府贵人事多,不知什么时候才轮到咱们的差事。”海潮道。
庾县尉冷笑了一声:“庾某这么忙还不是拜两位所赐,两位高人看来是带点煞,走到哪儿不是死人就是失踪,庾某就这点人手,不够跟着你们满城乱转的。”
梁夜淡淡道:“庾少府何意,贫道不懂。”
庾县尉“哈哈”一笑:“梁道长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难道没去过眠云阁?没找过吴媚卿?”
海潮猜到这事瞒不住,理直气壮道:“吴媚卿和她那相好死的时候我们还没到芜城呢,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庾县尉哼了一声:“那贾三又怎么说?”
海潮一愣:“贾三怎么了?”
庾县尉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似乎要用目光将她对穿。
“他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海潮也困惑起来,怎么他们刚找过贾三,贾三也不见了。
“何人报的官?”梁夜问。
庾县尉拈了拈胡须:“为何这么问?”
“我们昨日才见过他,最多一夜未归,家人不至于急着报官。”梁夜道。
庾县尉一笑:“你当真是道士?要不是穿了这身衣裳,庾某恐怕要把你当成同道中人了。”
梁夜淡淡道:“谬赞。”
“是债主,”庾县尉道,“贾三欠了他四十五两三钱银子赌债,约定今日要还。当初是用他妻女抵的债,如今债主找不到他人,便要拉他妻女去抵债,闹到了官府。”
海潮忍不住骂道:“这畜生!他妻女眼下如何了?”
庾县尉:“小仙师先顾好自己再操心别人吧!庾某倒想问问两位,为何两位才见过的人,一夜之间就不见了。”
“那畜生长脚,他要跑,和小民有什么干系?”海潮道。
“哦?”庾县尉摸了摸髭须,“怎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你们去找了他就跑了?”
“那谁知道,”海潮毫不心虚,“小民又不是官差。”
“几位高人一来芜城,凶案便接踵而至,庾某不得不多想,是不是有人使了什么鬼蜮伎俩。”
海潮道:“庾少府读之乎者也,吃朝廷粮米,查案却是靠推算么?”
庾县尉还没说什么,那铁塔似的随从瞠目大喝:“放肆!小妖道,竟敢对庾少府大放厥词,看我不把你缉拿归案!”
海潮乜了他一眼:“你们家少府都没说话,你多什么嘴!没本事的人才因为几句口角就跳脚抓人呢!庾少府就是有本事的人,不然早就随便抓几个人顶罪了。你撺掇他一个清官做糊涂事,是什么居心啊?”
那随从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按在刀柄上,眼看着要忍不住拔出来。
海潮也不怕他,大不了过过招。她虽是个直性子,却并不傻,庾县尉要是真不讲道理,早把他们下了大牢了。
何况又出两桩离奇命案,他还得靠他们破案呢。
庾县尉微微觑起眼,打量了海潮一会儿,忽然大笑,向随从抬了抬手:“小道姑,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正说着,忽听冯十四倒抽了一口冷气。
庾县尉转过头:“怎么?还有你冯十四没见过的死人?”
冯十四揭开盖在浣月身上的中衣:“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庾县尉走过去看了一眼,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不忍:“怎么弄成这样的?”
冯十四蹲下来查看:“脸皮没了,肚子里也空了。”
庾县尉面沉似水:“是人还是鬼?”
“是人。”梁夜冷泉般的声音激得海潮心头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浣月惨不忍睹的尸身。
庾县尉与冯十四对视一眼,拈着胡须道:“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梁夜:“第一桩案子还未解开,又来两具尸身,你们还能在五日内破案?”
顿了顿:“不对,只剩下四日了。”
梁夜颔首:“可以。”
庾县尉扫了眼浣月的尸身:“人的事归庾某管,你们只需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即可。”
梁夜:“人的事与鬼的事,原是一件事。”
庾县尉挑了挑眉:“你已知道了?”
梁夜漆黑的眼瞳里毫无波澜:“至多四日,贫道给庾少府答案。”
庾县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笑:“但愿仙师不是虚张声势。”
梁夜一颔首,向海潮道:“我们走吧。”
海潮走出几步,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对庾县尉道:“庾少府,我们说好的事还算数吧?”
庾县尉抬起下颌:“庾某人岂是出尔反尔之人。你们协助我破案,庾某自然不遗余力地帮你们找人。”
“那就好,”海潮冲梁夜眨了眨眼,“但是原来是一桩案子,现在变成了三桩……不对,不止三桩,还有眠云阁的事。”
庾县尉上唇扭曲起来:“小道姑,休要得寸进尺。”
“再帮我们查件事,”海潮道,“苏家连出三桩命案,你们肯定要盘查府上奴仆,还有因为害怕逃回家中的那些,对吧?”
“自然。”庾县尉谨慎地看着她。
“查人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他们的左臂和左胁有没有伤口,这对少府来说不用花什么力气吧?”
“仅此而已?”庾县尉不解道。
海潮点点头。
“好,”庾县尉爽快道,“庾某答应你。”
第28章 噬人宅(二十四) “ 一切魑
海潮和梁夜走出客院, 迎面遇见苏廷远,他还穿着外出的锦袍,戴着幞头,衣摆上有尘土, 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未及更衣, 便匆匆赶了过来。
苏廷远行了个礼:“两位仙师见过尸首了?”
梁夜颔首。
苏廷远皱着眉道:“人是怎么死的?又和李管事一般, 是妖鬼吃人?”
“目前看来是如此。”梁夜答道。
“官差已经到了?”
“庾县尉和仵作在里头。”海潮指指簇新的房舍。
苏廷远一揖:“在下先去与少府聊聊, 失陪。”
梁夜道:“夫人可知浣月出事?”
苏廷远叹了口气:“已知道了,在房中哭了一场,饮了安神汤方才睡下了。”
顿了顿:“阿青与这婢子从小一处长大, 情同姊妹, 片刻离不得。今日大清早醒来便找她, 差人去唤她, 不想房中却无人, 在下心中便有些不好的念头,但约好了给主顾送布样,不能耽搁,便吩咐管事多打发些人去找, 谁知果真……”
“庾县尉要将尸身带回衙门勘验,夫人与浣月情谊如此深厚, 不来见最后一面么?”梁夜问。
苏廷远怔了怔:“阿青自是想见, 在下方才回房,她还吵着要一起来, 叫在下拦住了,她本就孱弱,再看见贴身婢女惨状, 怕是受不住。”
他向门户虚掩的屋子看了一眼,道了声失陪,便走了。
海潮见他走远,压低声音问梁夜:“不跟着去看看他反应么?”
梁夜摇摇头:“不必。”
海潮又问:“我们眼下去哪里?”
梁夜:“去见见沈夫人。”
出了血鬼脸的事,夫人自然不能再住正房,便暂时在厢房住下了。
经过正房,海潮便看见门上贴满了朱砂黄符,大白天看着都有些瘆人。
“好在她平时都躺在床上不出门,”海潮悄悄道,“否则日日经过,看见这些东西,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两人走到廊下,婢女濯星正巧端了空药碗从西厢里走出来,眼皮浮肿,嘴唇干涸,看起来很疲惫。
看见两人,她愣了愣神,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福了福道:“两位仙师可看见……她的尸首了?”
海潮知道她说的是谁,点点头:“我们见到浣月了。”
“她真的死了?”濯星又问。
“是。”海潮道。
“是叫鬼怪吃了么?”
梁夜点了点头。
濯星咬着嘴唇沉默许久,轻声道:“奴只是想她走,没想她死。”
说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等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梁夜问道:“你昨日可见过浣月?”
“见过的,”濯星回忆,“昨日黄昏,大约晡时,她来找奴,说身子不爽利,想让奴代她值夜。”
“当时她的神情举止态度,可有异状?”梁夜又问。
濯星扯了扯嘴角:“她一向是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说话高声点都要逗三抖,不过……昨日她好像格外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身后有……有什么赶着似的。本来奴是不愿同她换的,但是……”
她似乎有些惭愧,瞥了眼旁边的花树:“昨晚刚告了她的刁状,又见她模样实在可怜,奴心一软,就答应同她换了。”
“自那之后,你还见过她么?”梁夜问。
濯星摇了摇头:“答应夜里代她,奴扒了两口饭就赶紧去睡了,连着两日不睡觉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夜颔首:“昨日夜里,苏居士和夫人可在房中?”
濯星想了想道:“郎君今日一早要出门,只坐在床边陪着娘子,待她睡着就去前院歇了。”
“夫人呢?”海潮又问。
濯星赧然低下头:“昨夜夫人说冷,要奴上榻,替她焐脚,奴本来是撑着不想睡的,可连着值两夜实在是……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已经天亮。”
“所以你也不知道夫人半夜有没有出去过?”海潮问。
“夫人都病成这样了,白天都没力气起来,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濯星讶然道。
“只是随便问问,”海潮指指湘竹门帘,“夫人在屋里?睡着了么?”
“娘子服了安神汤,刚躺下,还没睡着……郎君叮嘱过,叫让娘子好生歇息,不许任何人来惊扰她……”
“别怕,我们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吓着夫人的,”海潮道,“你们郎君眼下在庾县尉跟前呢,不会知道的,我们不说是你放我们进去的就是了。”
濯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郎君要是问起来,两位可千万别把奴供出来。”
“一定。”
濯星便搴帘引两人进去:“两位可要快一点,问完话就出来。”
那张假造的“漱玉”琴仍旧挂在正对门外的墙壁上,看起来古色古香,有的地方磨掉了漆,琴弦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倒是仿得挺像。”海潮轻轻嘀咕了一句,便没再理会。
梁夜却顿住脚步,若有所思。
“怎么了?”海潮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
“无事,走吧。”
走近沈夫人卧房,海潮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的余味。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先问一声,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接着是娇怯无力的声音:“是濯星么?”
“娘子,是青云观两位仙师,担心娘子,特来看看。”濯星道。
屋子里一阵静默,半晌才听沈夫人道:“请两位仙师进来吧。”
海潮和梁夜走进卧房,只见屋子里窗帷都落下了,只点了一盏油灯,未散尽的香烟似薄雾般缭绕在床前。
苏夫人坐起了身,披了件领缘绣着银色莲花纹的月白衣裳,散着一头青丝,无力地靠在隐囊(1)上,越发像一株被狂风吹倒的白蔷薇。
一夜之间,夫人好像又瘦了不少,从衣袖里伸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苍白脸颊深陷下去,一双眼睛似乎也失去了神采,像是叫人抽干了灵魂,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夫人可好?”梁夜问。
沈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坐起身,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求你救救妾……”
海潮留意到,她的左手显然比右手大些,与娇小的身形不太相称。
梁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夫人不必惊惶。”
“妾知道,妾早就知道……”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
“知道什么?”海潮问。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沈夫人失魂落魄道,“她要我偿命,先是李管事,然后是婢子……她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该是我了……她把我留到最后,就是要折磨我……”
“你说的她,是苏洛玉?”海潮试探着问。
不想沈夫人一听那名字,便尖声叫起来,一边往角落里缩,紧紧抱着被褥,仿佛将整个人裹起来便能抵御一切冤魂恶鬼。
濯星吓得不轻,忙爬上床,把夫人搂住,像安抚受了惊的孩童一样轻拍她:“娘子莫怕,娘子莫怕,没人会来害你。”
海潮也道:“我们是道士,我们在这儿没有鬼敢来。”
沈夫人却仿佛听不见她说话:“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没想到……我只是说了两句话,不知道你会自寻短见……我真是无心的……为什么你不能安生去投胎,不能放过我和苏郎啊……”
“苏洛玉自寻短见?”海潮问。
沈夫人捂住脖子,上面依稀可见点点淤痕:“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了几句话,根本不算什么,她怎么就上吊了呢……”
“阿青!”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呵斥。
沈夫人一震,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苏廷远大步走进来,剜了濯星一眼:“叫你好好守着娘子,你就是这样当差的?出去!”
濯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海潮道:“你别骂她,是我们硬要见夫人的。”
苏廷远转头看着她,有那么一刹那,海潮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剑柄,但他很快恢复了自持,转过身,对沈夫人张开臂膀:“阿青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沈夫人依旧缩在床帐一角,紧紧拥着被褥,将脸埋在膝上,半晌方才抬起头,带着哭腔唤了声“郎君”,然后扑进他怀里。
苏廷远连人带被褥将她搂住,胡乱拍抚着:“莫怕,莫怕,有我在……”
他看向海潮和梁夜,脸色沉得简直能滴下水来:“请两位出去稍候,待拙荆缓一缓。有什么疑问,在下自当解惑。”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
两人走出卧房,在厅堂中等了约莫半刻钟,苏廷远终于安抚好夫人,从房中走出来。
他脸色依旧不豫,但已恢复了先前的温文尔雅,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跟着他进了西厢坐定,苏廷远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拙荆如今这模样,两位仙师也见到了,有事还请先知会在下。”
“我们知道浣月出事了,生怕妖鬼又缠上夫人,这才来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妖气。没想到她会吓成这样。”海潮如今瞎话张口就来,倒打一耙也不在话下。
苏廷远道:“两位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拙荆如今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道:“拙荆可还好?”
梁夜:“暂无大碍。”
“对了,夫人刚才提到苏什么玉,”海潮道,“没记错的话,她是你妹妹吧?”
苏廷远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阴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舍妹。”
“夫人为什么这么怕苏娘子?”海潮直截了当问,“难道你们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当然不是!”苏廷远立刻道。
“令妹是如何亡故的?”梁夜问。
“是病故,”苏廷远道,“舍妹不幸罹患天行病,药石罔效,这才……”
他哽咽了一声,眼中隐隐有泪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那你夫人怎么说她是上吊死的?”海潮道。
“这是有缘故的,”苏廷远摇了摇头,“舍妹自从被休弃,便有些糊涂,言语颠倒,神思不属,在下是她在世唯一亲人,相依为命,情分不比寻常,自多了一分依赖。当初在下与拙荆议婚,舍妹听闻消息,便与在下起了点口角……”
“兄长娶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做妹妹的为何要闹?”海潮纳闷道。
“舍妹自小是家父掌珠,娇宠长大,性子有些娇纵,生怕新嫂进门,容不得她,要逼她再醮,在下也急躁了,说了她几句重话,便以死相逼起来……原是吓唬人的,并非当真要寻思,却有那搬弄是非的奴仆,将此事传了出去,传到拙荆耳中。”
他顿了顿:“偏巧不多时日,舍妹身染天行,竟不治而亡,两件事并作了一件,一时间流言四起,荒诞不经有之,污秽不堪亦有之……拙荆心思敏感,心肠又软,总以为舍妹是因她而死,在下虽再三安慰,她始终不能释怀……”
“但程师兄说作祟的是子母鬼,”梁夜道,“令妹不曾诞育子嗣吧?”
苏廷远目光动了动:“不曾,舍妹遭夫家休弃,明面上的理由便是无出和善妒……”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在下自然知道并非如此,但舍妹却深信是因无出之故,自被休后,便有些魔怔了……后来越来越糊涂,将寺庙中求来的泥偶当作真的孩子,包在襁褓中,有时认不得人,错将在下认作休弃她那负心郎,流言蜚语由是甚嚣尘上……”
他顿了顿:“舍妹过世时,那泥偶便在她枕边。奴仆嚼舌根,传到外头,以讹传讹,便说舍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有了身孕。”
“原来如此。”梁夜颔首。
“家丑不可外扬,”苏廷远道,“本来这些事,在下不想再提起,但百般遮掩反倒似有不可告人之处,在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以免仙师有所误会。况仙师不是外人,更不会道人是非。”
梁夜不置一词,看着他的双眼道:“依苏居士之见,作祟的子母鬼,有无可能是令妹?”
苏廷远脸上闪过犹疑之色,随即摇摇头:“纵然因娶妇之事,舍妹与在下有些龃龉,但我们多年来手足和睦,在下与拙荆对她亦无所亏欠。在下想不通,她有什么理由害我们。”
“那泥偶后来如何处置?”梁夜问。
苏廷远眼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此等不祥之物,自然是砸碎丢弃了。仙师为何有此一问?”
“虽是木胎泥塑,毕竟据有人形,开了七窍,若有人经年累月目之为真人,有时会成精成怪,或引来阴灵寄居其中,”梁夜淡淡道,眼看着苏廷远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令妹的泥偶时日尚短,想必不成气候,既已毁损,更不足为虑。”
苏廷远神色松弛下来:“那便好。”
“除非那阴灵本就是同一女子所诞育的胎灵,那便棘手了。”梁夜盯着他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刀,仿佛能将他每一块皮肉都拆解开,条分缕析出个一二三四来。
“如何棘手?”苏廷远声音紧绷。
“苏居士还是不知道为好。”梁夜轻笑了一下。
苏廷远的脸色却是一白。
“对了,那抛弃令妹的负心之人,如今何在?”梁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苏廷远皱起眉,露出不齿之色:“无情无义之人,不提也罢。”
海潮道:“听说他当了官,是什么官职?他姓什么?”
“姓曹,数年前听人提过一句,在下过耳即忘,也不知是在户部还是吏部,”苏廷远道,“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在下只愿舍妹生生世世与他再无瓜葛,哪里还去打听他近况。”
“贫道明白了。”梁夜点点头,便起身告辞。
苏廷远亦起身将他们送至阶下,对梁夜拱手道:“今日妖鬼又害两人,寒舍人心惶惶,还请仙师尽快禳除不祥。”
梁夜看着他道:“苏居士放心,只等师门法器一到,一切魑魅魍魉都将无处遁形。”
第29章 噬人宅(二十六) “残忍只是
离开正院, 海潮问梁夜:“我们接着去哪儿?”
“贾三失踪有蹊跷,海潮不是担心他妻女么?”梁夜道,“我们去贾家看看。”
一出苏府大门,阴冷凝滞的气息一扫而空, 连洒在肩头的秋阳都似乎轻了一些。
将苏府大宅远远抛在身后, 海潮方才道:“苏廷远说的那些话, 你信么?”
梁夜反问:“你呢?”
海潮皱了皱眉:“单听他说的那些话, 好像也说得通, 但是他口中的苏洛玉、夫人口中的苏洛玉,和李管事口中的苏洛玉,全不像同一个人。”
梁夜温和地看着她:“怎么说?”
海潮掰着手指道:“先是李管事, 说她最是心善, 又说他们兄妹吵了架, 苏廷远将她禁足, 得了病也不放她出来, 直到死了还在禁足。
“死了以后连个祭奠她的人都没有,苏家不但没她的牌位,连她一件旧物都没留。活得别提有多窝囊。”
她顿了顿,接着道:“夫人说苏洛玉是因为听了她几句话上吊死的, 死了之后还要杀李管事、杀浣月,都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要害死她。
“话里话外, 苏洛玉好像是个十分狠心的人,对自己狠, 对别人也狠,有仇必报。
“可是苏廷远说的又不一样了,他说妹妹从小娇惯, 连兄长娶妻也要管,不顺她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还有那张琴,苏廷远能把她的琴拿去送人,苏洛玉也没办法,这么看她又不像是个刚强的人,倒和李管事说的差不多了。”
海潮握拳敲了敲额角:“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梁夜嘴角微弯:“海潮仅凭几个人的言辞便看出这么多破绽,当真聪敏。”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是在夸我?”
“自然是。”
海潮叹了口气:“浣月一定知道什么,也不知昨晚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顿了顿:“你说她是被人害死的,是谁这么恨她,杀死还不算,还要这么折磨人?”
梁夜望着远处道:“残忍只是表象,未必是为了泄愤,也可能是不得不如此。”
海潮惊讶地扬起眉:“难不成把人折磨成这样还是不得已?”
“看屋内血迹,尸身流的血不多,可见内脏是死后被掏去的,脸皮和指甲亦然,”梁夜道,“也有因恨意难平,杀了人之后又辱尸泄愤的,但这样的人多半会在尸身脸上乱划几刀,而不是细致地剥去脸皮。”
海潮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要是恨一个人,恨不得挠花他的脸,哪有那么好的耐心扒他脸皮。”
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梁夜的俊脸。
梁夜轻咳了一声。
“那凶手为什么要把浣月的脸弄成那样?”海潮问。
“既然不是为了泄愤,那就只有一个目的,”梁夜道,“掩盖真相。”
“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海潮问。
“知道了手法便很容易推断,只有那人能做到,”梁夜道,“问题是,为什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附近,再往外就是城郭。
贾三家原本在城中,因贾三嗜赌,变卖了祖产,迁到了郭城外。
附近人家都知道这破落户,海潮随便找人一问,便找到了贾家如今的住处。
贾家院子不大,围着竹篱,只有几间破旧的瓦屋,屋后是菜畦和猪圈。
院中栽着棵大枣树,树下一口水井,盖着木板,院子一角搭了个小小的鸡棚。
房舍虽然小且旧,但看得出主人曾费了不少心思,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竹篱上缠绕着牵牛花和葫芦藤,缺损的屋瓦用各种颜色的旧陶片补了,晒得发白的青布门帷大约是破了洞,补上的布片剪成小黄狗的形状,还用黑线绣了眼睛。
然而主人越是尽心竭力,便越发凸显了眼下的狼籍。
窗纸破了个大洞,篱门连带一溜竹篱全倒了,将熟的枣子连枝带叶落了一地,精心修补的门帷耷拉下半边,皱巴巴的小黄狗蔫头耷脑。鸡棚里一只鸡也看不见,只有散落地上的谷子。
海潮看着便觉痛心,向着黑洞洞的门口喊道:“有人在么?”
半晌,门帘后响起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三郎不在,你们来晚了,能搬走的东西都叫人搬空了,我们没钱还你,求你们宽限些时日,待这圈猪长成了、卖了钱,你们再来。”
顿了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带走我女儿,不想闹出人命官司,就请回吧。”
女人的声音出奇平静,仿佛被太多的苦压平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麻木。
海潮心里涌出一股酸楚:“我们不是来讨债的,只是想问点事。”
女人一问三不知:“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平日里就不着家。你们请回吧。”
海潮仍旧坚持:“就问几句话。”
里面没了声息,半晌,门帘动了动,一个女人掀开帘子探出身来。
海潮这才发现她身后还缀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个扯着她的衣摆,另一个挂在她的腿上。
大的女孩梳着丫髻,顶多十来岁。小的是个男孩,只有四五岁。
女人把两个孩子塞回门里,对女孩道:“看着阿弟,别叫他往外跑。”
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满是惊恐:“阿娘,他们是来抓我的么?”
女人安抚地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别怕,有阿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说罢,她从门边拎起一把锋利的镰刀,一瘸一拐地跨过屋槛,向他们走来。
海潮一见她的脸,便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脸上新伤叠着旧伤,一只眼睛乌青发紫,额角一道疤痕,嘴角的伤口还未结痂,嘴唇高高肿起,鼻梁骨断成了两截,原本应该秀气的鼻子丑陋地扭曲着。
女人仿佛对她的目光浑然不觉,疲惫的眼睛对着两人,却好像并没有将他们看进眼里。
海潮怀疑,那样一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是不是还能装下任何东西。
“是那些讨债的把你打成这样的?”她问。
女人抬眼看了看她,麻木地摇了摇头。
“那是贾三?”海潮只觉一股怒火直往上窜,“他还靠你养,凭什么把你打成这样?”
女人轻嗤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就是因为他靠我养,才专要打我的脸,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家里谁做主?”
她晃了晃手中的镰刀:“你们有什么话要问,赶紧问完,我要去割猪草。”
“可否进去说话?”梁夜道。
女人却站在篱门边一步不让:“就在这里说。”
梁夜不再坚持:“贾三半年前帮顾家卖了城南一座老宅,你可知道?”
“不知道,”女人面无表情,“他的事从不同我说,你们问我倒不如去问问那个姓周的表.子。”
不管海潮和梁夜问什么,女人一概是一问三不知。
“问完了么?”女人道,“早说了你们问我是白费功夫。”
海潮看了眼狼籍的院子:“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今后打算怎么办?”
女人目光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要从那一潭死水中浮出来,但只一刹那又沉了下去。
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麻木:“两个半日就是一天,能怎么过?活一日算一日。”
海潮从钱袋子里摸出自己分得的一块莲花银锭,约莫有三四两,递给女人:“你拿着,趁着讨债的没来,带着孩子走吧。”
女人并不伸手:“去哪里不是一样,这里起码还有个草窝挡风遮雨。多谢你的好意,银子你收回去吧。”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两对往外张望的眼睛。
“不能叫孩子看见他们阿娘跟人讨饭,没到那份上,”女人笑了笑,目光柔和了一些,“横竖再不会有新债了,旧债我慢慢还,总有还完的一日。”
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将银锭收回钱袋里。
女人转身往屋里走去。
海潮和梁夜走出十几步,梁夜忽然往腰间摸了摸,蹙起眉。
“怎么了?”海潮问,“什么东西丢了?”
“银香囊不见了。”
海潮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道:“刚才也没见你把那东西挂腰带上么。”
“挂在中衣腰带上的,”梁夜道,“绳结有些松,许是方才遗落在贾家门前了,我去找找。”
海潮掀了掀眼皮:“哦,你自己去吧。”
若是别的东西,她说不定还会一起折回去帮他找找,但她还不至于那么心大,去帮他找他和大官千金的定情信物。
梁夜独自回到贾家,女人正蹲在院子里,用麻绳重新绑竹篱,女孩抱着比她人还高的竹苕帚清扫散落一地的枝叶,她的幼弟则在捡半生不熟的枣子。
女人抬起伤痕累累的脸,手里的活计不停:“还有什么事?”
梁夜道:“你养了几头猪?”
女人皱起眉,不明就里:“肥壮的叫债主牵走了,还剩十来头半大的。”
梁夜颔首:“够了。”
女人脸色微变,站起身,警觉道:“什么意思?”
“只是忽然想起,别人告诉过我,猪什么都吃。”梁夜看着她的眼睛,女人死水般的双眸里终于起了涟漪。
“记得及时把骨头捡干净,”梁夜移开视线,“还有……”
他向两个孩童扫了一眼:“避着点孩子,他们什么都懂。”
女人张了张嘴:“你……我不是有意的……他怎么对我我都忍了,但是他要卖掉我女儿……”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官差,也不管闲事。”
梁夜说着,弯腰从竹篱旁的草丛里捡起精巧的银色小球:“我只是不小心落了点东西,找到了。”
他将银香囊收进袖中,转身便走。
“等等。”女人在他背后道。
梁夜顿住脚步,回头道:“何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有人想帮你们。”
女人抿了抿唇:“我没骗你们,贾三有什么事从来不同我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他同我没话说。但是……”
她迟疑片刻道:“有时候他喝多了酒,或者趁了点钱,一时高兴,也会漏出两句。”
她顿了顿:“方才那小娘子拿出来的莲花银饼子,我见过。一次贾三喝醉了,说有笔大买卖找上门,只要把那城南那座吃人的宅子卖给一个人,他还能拿更多钱。那时候他掏出一把银锭给我看,里面就有一枚这种莲花形状的银饼子。”
女人扒开额发,指着额角的旧伤:“这就是那块银饼子砸出来的,我不会忘记。”
“何时的事?”
“一年前。”
“你没记错?”
“没记错。”
“他可说过那主顾是什么人?”
女人摇摇头:“这种事,他是不会同我说的,我只知道那是个女子,还是个极美貌的女子。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这种女人根本算不上女人,等他哪天高中了,一定要把我休了,娶个那样的女人,然后他就用那枚银饼子把我砸出了血。”
梁夜颔首:“多谢。”
“等等。”女人折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卷。
“得了那笔横财后,那阵子他到处搜罗旧书,仿佛都是和苏家那宅子有关的书,我不识字,不知道是些什么,”女人道,“我留着也没用,你们带走吧,说不定有什么用得上的。”
梁夜道了谢,接过书卷。
女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掠了掠耳边碎发,自言自语似地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梁夜漠然听着,不置一词。
“他心气太高,太想出人头地了,”女人目光涣散地看着远处,“太想做人上人,不想再叫人瞧不起,不想再被随便什么人踏在脚下……”
梁夜没再听下去,抱着书转身向来路走去。
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从身后吹来,带来女人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我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从前……一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梁夜加快脚步,不一会儿便见到了等候在原地的熟悉身影。
少女将脚下一块小石头踢得飞进了草丛里,用深长上翘的眼角瞟他一眼,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仿若晨星:“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这些旧书是怎么回事?”
“是贾三的,她妻子用不着,就给了我,”梁夜道,“里面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少女的脸色一瞬间又明亮起来:“那还不算白等你那么久。她怎么会给你的?”
梁夜道:“许是因为我人好。”
海潮“嘁”了一声:“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30章 噬人宅(二十七) “有传言说
此后两日, 宅子没有再吃人,苏府的下人都说,这宅子一次吃了两人,大约是饱了。
这几日苏府上遭殃的除了浣月和老马夫, 就只有苏廷远养的那几条猎犬, 这些可怜的狗儿不知叫谁下了药, 一夜之间一命呜呼。
宅子与他们相安无事, 但海潮的心却始终悬着, 她总觉有什么事会发生,就像有时海面上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但却莫名让人感到暴风雨将至。
梁夜却似浑然不觉, 整日就在客馆里闭门不出, 埋首在贾三家抱来的那堆旧书里。那些书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 有的叫蠹虫啃得七零八落, 有的上面沾着土,有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海潮看了两眼,有一半的字她不认识,另一半字虽认识, 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连句读都弄不清楚, 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 呵欠连天,只能作罢。
她颇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在这上头帮不上什么忙,干脆放下书去练刀。
那晚桃木剑忽然变作采珠刀,翌日又变回桃木剑, 她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此时对着光仔细观察剑身,只觉木纹中隐隐有缕缕红丝,像是饮的血在其中缓缓流动。
她挥舞了几下,手中的仍是那把杀鸡都困难的钝木剑,只得放到一边,去找了把柴刀来练。
海潮的刀没什么花哨的招式,也不挑兵刃。阿娘领她入了门,剩下的全是海里的大鱼、地上的大虫教的,每次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她的刀就利一分。
她练刀也是自己胡乱摸索出的一套法子,先扎上半个时辰马步,再练上一千次出刀,接着微微觑眼,将自己上一回死里逃生的经过在脑海中重演一遍、两遍、三遍,找出对手的破绽,查补自己的漏洞。有时这样回想几遍,比胡乱练上好几日刀更管用。
这几日,海潮只要一闲下来,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晚黑衣人夜袭的经过,可越推越觉蹊跷,以那黑衣人的功夫,实在不该犯那么蠢的错误,倒像是故意露了个破绽给她。
海潮满腹疑问,只等找出那黑衣人才能解答。她以为以庾县尉的势力和能耐,要找出一个受伤的人不在话下,谁知他出动了手下所有吏员,竟然一无所获。
庾县尉和仵作冯十四倒是往苏府连着跑了两日,盘问了苏府上上下下所有人,上至主人,下至贱役,连寄居客馆的江湖术士也不放过,海潮和梁夜也不例外。
见了面,不等海潮提,庾县尉自己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先下手为强道:“庾某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倒是颇有闲情逸致,一个读书,一个习武,看来破案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海潮道:“时候不是还没到么?急什么?托你找的人还没找到?”
庾县尉:“庾某查几桩凶案都来不及,你这小道姑还来添乱,庾某对着苏家的奴仆名单,一个一个盘查,关了城门将出逃的奴仆都追了回来,一个不漏地查了他们胳膊和两胁,并无你们说的伤口。”
顿了顿,倒打一耙道:“莫不是你这尖牙小道姑信口雌黄,捏造出这么个人来,故意戏弄于我?”
海潮都快气笑了:“借草民一百个胆子,草民也不敢戏弄你庾少府,草民图什么呀?”
便将那夜有黑衣人夜闯客馆、负伤逃走的经过说了一遍。
庾县尉将信将疑:“别是你睡糊涂了,把梦当成真的了。”
海潮气得直捋袖子。
梁夜按了按她胳膊:“贫道和程师兄亦听见了兵刃相击之声。”
庾县尉沉吟:“说不定是从外面进来的贼匪,苏宅靠近城郭,往外不出几里便是山林,山中贼匪不少,上回那外来的道士,不就叫人劫财害命了?”
“不可能是外人,”海潮断然道,“客馆既不靠近围墙,又不可能被错当成正院,要是冲着钱财来,不可能放着别的院子不偷,挑一个小小的客院。”
庾县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看你莽莽撞撞的,倒也不笨。”
海潮乜他一眼:“还用你说!”
庾县尉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海潮仍然有些不放心:“庾少府真的把所有人都查过了?苏廷远和他夫人也查过了?”
庾县尉:“都叫人查验过了,他们身上都没有你所说的伤。”
梁夜:“苏廷远身上可有别的伤?比如抓痕?”
庾县尉挑了挑眉,奇道:“你怎么知道?他脱下衣裳,身上血淋淋的一道一道,倒把我手下唬了一跳。”
“他怎么解释这些伤?”梁夜问。
庾县尉眼神有些飘忽,瞟了海潮一眼,握嘴咳了两声:“小道姑不妨回避一下。”
海潮当然不肯:“你们能说,我就能听。”
庾县尉瞥了眼梁夜:“那庾某便照实说了。苏廷远起初遮遮掩掩,说是猫儿抓的,后来才承认,他大清早天未亮,借着去送布样,先去眠云阁见了个相好的。那些抓痕,都是那女子挠出来的。”
海潮诧异:“眠云阁?是谁?”
庾县尉:“就那花魁,叫什么风花还是雪月的。”
海潮:“听雨?”
“对,似乎是叫这个。我的人去眠云阁问了那花魁,她也认了此事,说那些血道道是她抓的。”
“听雨为什么要挠伤苏廷远?他们吵架了么?”海潮不解道。
庾县尉脸上闪过尴尬之色,瞪了瞪眼:“问你师兄去!”
海潮不解地看向梁夜,只见他垂着眼帘若有所思,耳朵尖却红了起来。
她心中似有所悟,却又不明白究竟悟出些什么,脸颊却莫名发起烫来。
庾县尉轻咳了两声,向梁夜道:“对了,冯十四让我捎句话给你,你上回问他的两个问题,第一个答案是‘否’,第二个答案是‘是’。”
梁夜目光微动,却没什么讶异之色,只点点头:“多谢。”
庾县尉便起身告辞,又叮嘱道:“此案非同小可,非但明府几番催促,赵刺史也差人来问有无进展,听说连顾尚书都惊动了。”
他顿了顿:“毕竟曾是顾氏的产业,虽说不是从顾氏族人手上直接卖出去的……”
“不是从顾氏手上卖出去的?”梁夜问。
庾县尉:“那宅子闹妖,顾尚书前几年正是青云直上之时,生怕留着这妖宅有碍官声,三年前折价出手了,听说几乎是半卖半送。”
“可知买主是何人?”梁夜道。
庾县尉:“庾某去查了,买家没露面,是由中人出面买下的。”
庾县尉走后,梁夜又从书堆里抽了一卷展开,搦起笔管,时不时记上一两笔。
海潮在一旁看着,有心想问问那抓痕是怎么回事,但想起庾县尉那古怪的神情,她又直觉不好问,便道:“这庾县尉,成天装腔作势的,结果让他查三件事,倒有两件死活查不出来。”
梁夜道:“他已经查出来了。”
海潮扬起眉毛:“秦医女和黑衣人,不是都没找到么?怎么算查出来了?”
“有时查不出来就是查出来了。”
“又打哑谜,”海潮嘟囔,“臭德性。”
梁夜弯了弯嘴角。
“对了,你让冯仵作查了什么?”海潮又问。
梁夜将目光投回书卷上,用平板的语调说道:“我请他查了两件事,第一件,浣月是否处子之身。第二件,死前不久她是否有过情事。”
…………
程瀚麟和陆琬璎是第六日黄昏回到芜城的。
海潮几乎认不出陆琬璎来,她瘦了一圈,晒黑了些,满面风尘,双颊晒得红扑扑,头上像农家女一样包着青布巾,哪里看得出半点世家闺秀的样子,但一双眼睛却活泛了不少,更少了许多怯意,简直可说熠熠生辉。
程瀚麟却是踉跄着下了车,若不是有马夫眼明手快扶住他,一准得跌个大跟头。
“程……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陆琬璎低下头,赧然道:“为了早些赶回来,我自作主张多贴了几张符……”
程瀚麟一手捂嘴,一手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无……无碍,就就就是有些晕……回房缓缓,缓缓就好……”
他这一缓就昏睡了过去,好在陆琬璎精神不错,饮了半杯茶,便从包裹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满是秀丽的簪花小楷:“此次去建业,程师兄与我走访了好几处地方,问了不少人,我记性不好,便用纸笔记了下来。”
“陆娘子有心了。”梁夜道。
陆琬璎道:“我们先在城中打听苏家的事,苏廷远果然曾在建业落脚过,是八年前从蜀中到建业,在建业住了两年,在市坊中有几间铺子,做布料和药材买卖,建业郊外也买了数顷腴田。至今建业城中还有不少人记得那位苏家大郎,说他初到建业时,一掷千金,吃穿用度皆比肩豪富,比世家更奢靡无度。
“奇怪的是,他们从蜀中到建业,连主带仆只有四人,除了苏家兄妹,便只有李管事并一个伺候苏娘子的婢女,听说本来他们是举家从蜀中迁来的,这四人乘小舟先行几日,其余仆从乘大船,不料大船在江上遭遇风浪,又撞上水底礁石,船只沉没,几十人无一生还。”
说到这里,陆琬璎忍不住颦眉低首。
“也不知道沉船的事是真是假,说不定是编出来骗人的。”海潮道。
陆琬璎摇摇头:“应当确有其事,听建业的苏家旧仆说,苏廷远一行刚到建业,便有官差上门来询问沉船之事。”
海潮皱起眉:“从蜀中到建业不带奴仆,从建业到这里,又是不带奴仆,肯定有古怪。”
梁夜点点头,示意陆琬璎继续。
陆琬璎面露难色,不过还是继续道:“关于苏家兄妹,我们打听到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海潮问。
陆琬璎羞得满面通红,提了提气方才说出口:“他们说,苏家兄妹曾……效齐襄公与文姜故事……”
“齐襄公与文姜的故事是什么故事?”海潮道,“陆姊姊说话怎么也喜欢打哑谜,我读书少,都听不懂。”
陆琬璎都快哭了:“就是说他们兄妹……乱了纲常……有传言说苏洛玉死时,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