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渔村 “前脚和别
一阵天旋地转, 海潮发现自己回到了海边的小屋,正仰天躺在床上,被褥早被她踢下了床,只有肚子上搭着条线毯。
她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屋子里却没有梁夜的踪影。
她浑身的血液都似结成了冰, 大声喊道:“梁夜——梁夜——”
片刻后, 门外想起脚步声。
梁夜推开木门走进来:“海……”
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完, 海潮已经扑了上去, 一把抓住他的左手。
手还在,还好端端地长在胳膊上。
她的心脏狂跳,双腿发软, 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仍是不放心, 又捋起他衣袖, 仔细观察秘境中砍断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 断处似乎有一条白线, 断口以下的皮肤似乎更苍白了,仿佛有人将断臂接续起来,只留下些微痕迹。
海潮凑近了仔细看。
“放心,我没事。秘境里受的伤不会带出来。”梁夜一边说一边屈指、握拳, 看不出什么异样。
海潮当然知道,她在第一个秘境也受了伤, 回来就消失了, 也没带到第二个秘境里去,可当梁夜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断自己手臂时, 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头脑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空白。
伤不会带出秘境,痛楚却是实打实的。
他痛得生生晕了过去, 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倒下之前甚至还在用衣袖擦她脸上的血。
海潮不敢去回想,只记得满目的猩红,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直到此刻她依然心有余悸,浑身止不住地打冷颤。
“没事了,海潮,真的没事了。”梁夜轻声安慰她。
海潮恨不得打他一顿,可又下不去手,只能用力攥紧拳头,攥得手指都快断了。
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不争气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平常不轻易哭,但一哭起来就收不住,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掉,又大又圆。
“一点也不痛,真的没骗你,还没感觉痛就出秘境了。”梁夜将手伸进怀里,似乎是要掏帕子,却没找到,一脸无措。
“当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
海潮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像要用眼神把他撕成碎片。
梁夜很识时务地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是我疏忽,下次……”
“还有下次?!”海潮差点跳起来,“不用等下次,我先把你削成棍子,省得你下次不知道砍手还是砍脚!”
“下次不会了,”梁夜诚恳道,“真的。”
海潮的脾气本来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梁夜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她的火气很快就消散了。
冷静下来一想,当时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梁夜找到条干净的布巾,小心地递过来,海潮便就坡下驴地接了过来,抹了把脸。
梁夜转身出去打热水,海潮坐在床沿上,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有暇打量自己的小屋子,忽然觉着哪里不对劲。
“我的一屋子东西呢?”海潮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我的宝贝呢?难道遭贼了?!”
梁夜端着水盆走进来:“我收拾了一下,不常用的什物收到箱笼里了。”
海潮越发惊诧:“什么时候收拾的?”
“昨夜。”
她积攒了三年没收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是梁夜这样有条理的人,没个半日也收不完。
“你一宿没睡?”海潮问。
“嗯,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海潮偷偷瞟了眼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草席上的被褥,有些心虚,是席子发霉了?还是被褥有味道?
昨晚她明明悄悄嗅过,挺干净,没什么味道呀,只是有点潮气,住在海边是难免的事。
但她觑了一眼梁夜,见他面红耳赤,似乎不好意思说出口,心里不由又打起突来,他的干净和她的干净显然是两码事。
“这些天一直下雨,被褥有阵子没晒了,该不会……”她小声试探,“有什么怪味吧?”
“被褥很干净,很香。”梁夜道,耳朵尖更红了。
“哦。”海潮不怎么信。
她咳嗽了两声,岔开话题:“对了,你大清早的不睡会儿,在外头忙什么?”
“趁着天晴,洗了两件衣裳晾出去。”
海潮往窗外一看,两棵树之间绑了麻绳,上面挂着她所有的四季外衣。
她惊讶道:“箱笼里的衣裳都是干净的呀!”
“嗯。”
“其实我也挺爱干净的,衣裳天天洗……”海潮描补道。
她也没说假话,只要天气晴朗海水暖和,她都会去游一游,上岸晒干了抖掉身上盐粒,就算顺便洗了衣裳。
“嗯。”
“横竖天天都要干活,不用洗得太干净,今天洗了明天脏,那力气都白费了,不如多打几网鱼……”
“的确如此。”梁夜真诚地点点头。
海潮脸颊发起烫来,偏偏屋子里最邋遢的样子叫梁夜撞见,真是没处说理去。
她扯开话题:“对了,我去同罗三叔说一声,今晚开始你借住到他们家去吧。”
梁夜微微蹙了蹙眉:“怕是不妥。”
“为什么?”海潮扬眉。
“我们随时可能回到西洲,如果恰好当着别人的面消失,也许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海潮听他说的有理有据,不由为难起来:“可是……”
不等她说完,梁夜道:“我可以在沙滩上过夜。今夜应当不会再下雨。”
“那怎么行!”海潮立刻道。
他刚为了救她砍了自己一条胳膊,她后脚就把人赶到沙滩上过夜,这不是白眼狼么?
“你还是将就睡这里吧。”海潮道。
梁夜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别人见了,不知会怎么想。”
海潮看着脚尖:“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反正我们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又没鬼……对吧?”
梁夜没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漆黑的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眸仿佛能看进她心里。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中了什么奇怪的咒。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个明朗的声音:“小海潮,醒了么?”
海潮如梦方醒,忙招呼道:“醒了,有什么事么?”
阿谷不满道:“昨晚说好了今天一起出海,你忘了?”
海潮这才想起,昨晚在罗三叔家喝酒,喝得醉醺醺时,随口答应过那么一声,没想到阿谷记住了。
她瞥了眼梁夜,只见他脸上笑影子不见了,一张脸冰雕似的。
“对不住,我真忘了……”海潮道。
说话间阿谷已经走到窗前,从打开的窗洞里往里一望,恰好和梁夜四目相对。
他愣了愣,沉下脸来,移开视线,看向海潮,重又绽开明亮的笑容:“昨晚还夸口要让我见识见识小海潮采珠的本事,怎么今天就不认账了。”
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梁夜:“莫非小海潮也跟人学坏了,说话不算话?”
叫他这么一说,海潮也不好意思食言,只得道:“我就来。”
话音未落,梁夜握住她的手腕:“吃了朝食再走。”
阿谷不耐烦道:“海上什么没有,钓几条好鱼,给你片鱼脍。”
梁夜冷冷道:“空腹不能吃那些寒凉之物。”
阿谷“嘁”了一声:“我们疍民不比当官的金尊玉贵,从小就是这么吃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了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把头往里一探,发辫上贝壳、银铃叮当作响:“走嘛小海潮,大不了带上小炉子煮鱼汤。”
梁夜嫌恶地瞟了他一眼,看向海潮,温柔道:“镬子里煨着粥,我去盛一碗,吃点热的落胃。”
海潮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饿了,便向阿谷道:“我垫一口再走,你进来坐会儿。”
阿谷也不见外,当即推门进来,把一网兜东西递给她:“今早摘了些罗望子,正好带给你。”
不等海潮伸手去接,梁夜已经接了过来,淡淡道:“多谢,正好做些罗望子酱。”
微抬下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解腻。”
说罢又招呼阿谷坐,俨然是半个主人。
阿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墙角的席子和被褥,扯了扯嘴角,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梁夜转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陶碗回来,用汤匙调了调:“有些烫。”
海潮看他这恨不得喂进她嘴里的架势,头皮都发麻了,忙接过来:“我来我来。”
白米粥里加了粟米、甘储、扇贝、虾干和鲜鱼片,微微撒些胡麻和海盐,鲜美咸香,火候恰到好处。
一口热粥入喉,海潮舒服地叹了口气,梁夜随了他阿娘,做什么事都极致,连一碗粥都要做到尽善尽美,整个村子没有人能做出这味道,海潮能把饭炊熟都不算亏待自己,哪里肯花那心思。
时隔三年又尝到熟悉的滋味,她的舌头和肚子没作丝毫抵抗就投了敌。
梁夜出神地看着她,眼眸如晨星般明亮:“怎么样?”
海潮连吞了几口:“好吃!”
她忽然想起阿谷还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问他:“阿谷吃过朝食了么?”
“吃……”阿谷正要点头,眯了眯眼睛,话锋一转,“是还没吃的。”
看向梁夜:“给我也来一碗。”
“没了。”
阿谷挑眉:“没了?就这一碗?”
“是。”
“好大一口镬子就煮这一小碗?”
“是。”
“……”
海潮飞快地把剩下的粥吃完,梁夜接过碗:“一碗够不够?再添点?”
阿谷:“……”
海潮:“……吃饱了。”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两人不对付了,赶紧站起身,向阿谷道:“走吧走吧,打鱼去!”
梁夜送她到门口:“划船出去小心,早些回来。”
阿谷看了他一眼:“海潮又不是小孩,她一个人浪里来去不也过了好几年。”
“行了行了,”海潮往他铜墙似的背上推了一下,“哪那么多话!”
走出十几步,她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梁夜仍旧站在门边,整张脸笼罩在屋檐的阴影下,神色莫辨。
海潮莫名有些心虚,胡乱挥了挥手,不由加快了脚步。
走到海边,阿谷解开纤绳,把船拖到水里,两人上了船。
小船驶离沙岸,阿谷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严肃地凝视着海潮,原本飞扬不羁的双眼中此时满是沉甸甸的担忧:“小海潮,我把你当亲妹妹,才冒昧问一句,你和梁夜眼下是什么情况?”
海潮料到他会问,但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像是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移开视线:“什么什么……我和他没什么,昨晚下大雨,总不能让他被雨浇死吧……”
“我不是说昨晚的事,”阿谷眼睛灼亮,“我又不瞎,你们要没什么,我把这支桨吃下去。”
他皱起眉,抑制不住愤慨:“我真是不明白,他怎么去了京城就变成这样了,前脚和别人定了亲,又没事人似地招惹你!”
他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海潮好像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心里好像也下了场雨,她抿了抿唇,看着船舷:“你是听谁说的?这事有定准么?会不会……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万一是传错了呢?”
阿谷扬起眉:“你怎么不去问他自己?”
第82章 渔村 绝对已经作
海潮想说梁夜不记得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毕竟是梁夜私事,也不知介不介意让别人知道。
她只能含糊其辞道:“我知道的……”
阿谷冷哼了一声:“我也以为你主意正,谁知道是个糊涂蛋……和个定了亲的人搅合在一起有什么好事?”
顿了顿:“对了,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准备婚事么?大老远的跑回合浦来做什么?”
西洲的事断然不能说, 海潮实在没法解释, 又不会扯谎, 只能搪塞:“我也不知道……”
阿谷若有所思道:“噢, 我知道了,那个被贬到廉州当刺史的老头不是他老师么?听说要起复了,还要给他们当大媒。他一定是来接他老师回京的……”
“对, 八成是了, ”阿谷一个船工当然不知道朝廷当官的规矩, 越想越觉是那么回事, “来接媒人, 顺便来合浦骗了你一起走。”
海潮心虚地直冒汗:“不会吧,我肯定不会跟他走的……他回来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阿谷道,“他阿娘连个坟头都没留,他在这村子里能有什么事?”
海潮:“反正他还有四五日就走了, 我肯定不会跟他一起走的。”
阿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小海潮,你可得把持住, 千万别一糊涂给他做了小……”
“怎么可能!”海潮双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会就好, ”阿谷摸摸鼻子,嘟囔道, “怪就怪那小子生得太好,对着那张脸哪个小娘子不犯迷糊,要是嘴再甜点, 给你灌点迷魂汤……”
海潮急了:“再胡说我推你下海信不信?”
“行,行,我不多嘴,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阿谷道,“那小子虽然和我们一处长大,但同我们终究是两种人。”
海潮点点头:“他定亲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阿谷:“我们的船在广州一靠岸就听人说起,进士状头是我们廉州同乡,还不到二十,长得跟个玉人似的,我越听越像,一打听名姓,果然是那小子。”
他觑了一眼海潮,似有些为难。
海潮抿了抿唇:“不打紧,有什么你就说吧。”
“听说还没放榜的时候他在京里就出了名,写的诗传得到处都是,皇帝想招他给女儿当驸马,叫宰相家抢了先,还有人传他和皇帝亲妹妹,安平长公主也走得很近,出入公主府就跟自己家似的……”
他没说下去,但海潮今非昔比,没费什么劲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暗示。
阿谷口中的那个梁夜陌生得近乎荒谬,可她知道,那个梁夜是确确实实存在的,退婚书、杜刺史、程瀚麟和阿谷听到的传闻,都是证明。
阿谷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落忍:“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海潮笑了笑,“别担心,我收到退婚书的时候已经和他断了,眼下真是有别的事,没办法。”
阿谷抹了把脸:“男人有时候是这样的,眼界开了,人也变了。”
海潮笑起来:“你呢?出去好多年,变了么?”
阿谷:“我还不是在船上讨生活,再变能变成什么样?”
海潮点点头,就算阿谷跑到世界另一头,他们还是一个世界的人,梁夜却不一样。
两人一时无话,海潮看着微微起伏的海浪,静静地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梁夜被他阿娘关在箱子里的事么?”
“当然记得,那事闹得挺大,”阿谷有些诧异,“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刚好想起来,就问问。”
“你不记得?”
海潮茫然地摇摇头:“只记得他被关在箱子里,前因后果记不得了。”
阿谷沉吟片刻道:“对了,你那时候还小,且那天大约是累着了,回去就发了一回高热,有些事忘记了也不奇怪。”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不在,跟着阿娘走亲戚去了,也是后来听大人说的。你们这群小毛孩胆子大得很,趁着大人不在,自己偷了一条船划出海去玩,遇上起风,船差点翻了,田家老幺还落了水,差点没了命,幸好遇上罗二叔的船。”
海潮回想了一下,只有个模糊的印象:“那和梁夜有什么关系?”
“他说是他挑的头。”
“不可能是他,这种事……”海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种事我才做得出来……”
阿谷哈哈笑起来:“我就说呢,那小子总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你后面,怎么会做出头椽子,八成是你,一百个梁夜加起来也没你皮。”
所以那回梁夜是替她顶了罪。
“梁娘子也够狠的,把他关了一整夜,天明也不放出来,自去县令家塾授课去了,还好你跑去找了人来,不然非闹出人命不可。”
他晃了晃脑袋:“他们母子都是怪人。梁娘子那么和善一个人,怎么偏偏对亲儿子像个仇人,要不是生他那日我阿娘他们都去帮的忙,我真怀疑他是捡来的。”
说到梁夜阿娘,海潮便是五味杂陈。她从没见过那么温柔克亲的女子,同谁说话都带着微微的笑,生得仙女似的,一肚子文墨,可待人从不轻慢。
海潮自己阿娘急了还要打两记手心,梁娘子教她读书写字却是不厌其烦,从没红过脸。
且她是真心喜欢小孩子,海潮还记得小时候阿耶阿娘时常出海采珠打鱼,梁娘子上哪儿都带着她,时常把她抱在膝上,亲她的脸蛋,问她做自己的女儿可好。
不止是她,梁娘子对村里的孩童都很好,她会做各种费工夫的吃食和零嘴分给村中孩童。
正是因为对别的孩子好,她对梁夜的冷漠才显得格外扎眼。
甚至直到临终前,她还嘱托海潮耶娘,将她遗体沉入大海,不要儿子祭拜。
海潮不想道人是非,尤其是一个真心实意疼爱过她,且过世多年的长辈。
“大约有什么缘故吧。”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便带过了这个话题。
阿谷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想不通,那小子怎么去京城三年变成这样,权势当真能迷人眼么?”
“他不是贪图权势钱财的人,”海潮垂下眼帘,“杜刺史说他和那大官千金是真心的。”
阿谷:“那能越过你们从小到大的情分?”
“他只是报答我耶娘照顾他那几年……”海潮道。
阿谷嗤笑了一声:“谁报恩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
海潮诧异地扬起眉:“什么把命搭进去?”
阿谷张了张嘴,露出慌张之色:“你直到现在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海潮越发疑惑。
阿谷面露难色:“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我答应他不告诉你的……”
海潮:“你不知道说一半留一半有多讨嫌?”
阿谷只得道:“那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嗯嗯。”海潮不耐烦地答应着。
“你第一次采珠,他不肯陪你去,是我守船的,你记得么?”
海潮点点头,那是梁夜第一次和她吵架——其实也算不得吵架,她第一次下水采珠,理所当然地找最亲近的人守船,他却反对她采珠为生。
可她身无长技,想不出除了采珠还能做什么,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闹得不欢而散。
平常总是梁夜迁就她,但他那次怎么也不肯服软,海潮便去找了阿谷做她的守船人。
“当然记得。”她想起当初的事,仍旧有些低落,她和梁夜之间的不同,其实早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只是她那时还不明白而已。
“那日他其实还是去了,”阿谷道,“一个人驾了条船,离我们的大船远远的,直到你下水才靠过来,在小船上远远望着。”
海潮有些难以置信,凭她对梁夜的了解,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
那时候他比现在更沉默寡言,更冷淡,即便受了她阿娘托孤照顾她,脸上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对她有多在意。
“那日你在海底出了点岔子,出水晚了,”阿谷皱着眉头回忆,“我往回收绳子的时候,不远处其实有条虎沙……”
海潮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那天我在海底割伤了脚,虎沙闻到血腥味怎么没追过来?”
“因为梁夜割开自己手臂放血,把虎沙引过去了,”阿谷道,“把你拉上船时,你已经快冻僵了,躺在船板上什么也不知道,那小子还算命大,那条虎鲨不算很大,没能把船顶翻,不然他早死了。”
海潮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么做有多危险,这种情况,连如今的她也没有把握能活下来,别说梁夜这样从小体弱,在海上没什么经验的人。
他在割臂放血时,绝对已经作好了必死的准备。
“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阿谷叹了口气,“不过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那小子现在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
余下的话海潮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海水上跳动的阳光格外刺眼,扎得她眼睛生疼。
……
这日海潮并未下海采珠,只打了几网鱼虾。
黄昏,两人把船泊在岸边,海潮分了两篓鲜鱼鲜虾,一路提着回家。
赤脚走在温暖粗粝的沙滩上,她远远看见梁夜坐在门前的小杌子上,正在补渔网。
夕阳把他镀成金色,晚风轻柔地吹拂着他的额发。
海潮有一瞬间的晃神,要是他没去州学,没去长安,他们一辈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但她立即回过神来,她觉着挺好,可梁夜会满足么?他是光华耀眼的明珠,不可能一辈子埋在沙堆里。这样一个人,当真一辈子结渔网、打扫屋子、炊饭,连她自己也觉罪过。
她还离得很远,脚踩沙子的声音不可能传到梁夜耳朵里,但他仿佛有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放下手中的渔网,站起身快步走向她,接过她手中的竹篓,觑了她一眼:“累了吧?”
海潮点点头,并不说话。
回到屋子前,梁夜从鱼篓里挑出两条大的:“这两条煮了,剩下的一半腌鱼干,一半做鱼酢,下回从秘境出来就有腌鱼和鱼酢佐粥……”
话音未落,他手一顿,却是叫鱼背上的棘刺扎了一下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海潮看着这双修长白皙,玉雕一般的手,这样的手生来就应当是搦笔管、握印章的,不是干这些粗活的。
梁夜却不以为意,只是挤了一下伤口,便要拿刀剖鱼。
“我来吧。”海潮说着去夺他手上的刀。
梁夜却握着刀柄不松手,抬起眼看着她,蝶翼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怎么了?”
海潮本来不打算说什么,但对着这双映着夕阳和流云的眼眸,忽然忍不住道:“那三年的事,你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梁夜眼中一片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是。”
海潮扯了扯嘴角:“你比我聪明,你推断推断,那封退婚书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有人冒你的名,写了一封假的退婚书寄给我?”
梁夜目光动了动,眉宇间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我知道了,”海潮笑了笑,“退婚书是真的吧?谁会特地写封假信,骗我一个贫家采珠女呢?”
她顿了顿:“退婚书是真的,那喜欢上大官千金,和她定亲呢?你觉得是真的么?”
她直视着梁夜的双眼,看着晚霞和流云在他清澈的眼睛里缓缓移动,不由自主地攥紧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心,只要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声“不是真的”,她就相信他。
良久,他轻声道:“我不知道。”
海潮怔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笑着道:“也对,你都忘了,怎么会知道呢。”
她拿过刀,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低下头去,语气轻快得有些不自然:“来来,我来剖这条大肥鱼,你去用海水洗下伤口。
“吃饱喝足今晚早些睡,下一个秘境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呢!”
顿了顿,仰起脸冲他笑了笑:“对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王家三郎磕伤脑袋记不起事那回么?好像还是吃了沙婆婆的药汤才好的,等我们从下个秘境出来,去找沙婆婆看看,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说话间她已经把条倒霉的鱼开膛破肚,把鱼鳞刮得像狂风里的雪片一样乱飞。
梁夜点点头:“好。”
话音甫落,海潮一刀把鱼头剁了下来,刀锋深深砍进砧板里。
“很好,”她拎起鱼尾巴往屋子里走去,“好得很。”
第83章 玉美人(一) “公主和驸
是夜, 两人各怀心事,早早躺下。海潮出海一天身体疲累,思绪却停歇不下来,听着窗外潮声直到中宵, 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在西洲, 其余三人也都到了。
程瀚麟正在抖头发里和衣服上的沙子, 看见她醒过来, 笑道:“海潮妹妹这回起得早。”
海潮揉揉眼睛, 打了个呵欠:“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陆娘子到得早,我也是刚来。”程瀚麟道。
陆琬璎眉宇间有些郁悒,眼下也有两片青影, 似乎比回去之前还要疲惫, 显然没有好好休息。
“陆姊姊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不舒服吧?”海潮有些担心。
陆琬璎摇摇头, 露出个笑容:“别担心, 只是想到这回的秘境不知会遇到什么,夜里便有些辗转反侧。”
海潮怀疑她并未说实话,她和陆琬璎同屋睡了将近半个月,她在秘境里都睡得很安稳, 怎么回了家反而睡不着?八成是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不想说,海潮也不便问, 只能点点头:“别怕, 不管遇上什么,我们都一起应付。”
“对了, ”程瀚麟看向梁夜,“子明这回还是和海潮妹妹在一处?没回到长安么?”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梁夜点了点头:“嗯。”
海潮这才向他瞥了一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顿时移开视线,拉下脸来。
程瀚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海潮妹妹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怎么杀气腾腾的?”
海潮:“杀了几条鱼。”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悄悄用拨火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脚,他当即会意,识趣地闭上嘴。
梁夜看了眼海潮,站起身:“门还未出现,你们趁此机会再歇息会儿。”
“子明去哪里?”程瀚麟问,“我同你……”
“去看看江慎的尸首。”梁夜轻描淡写道。
程瀚麟脸色一变,立即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海潮却站起身:“我也去。”
说着跟了上去。
梁夜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海潮公事公办道,“我不能去?”
梁夜摇摇头:“自然可以。”
两人一起往石室走,海潮估摸着程瀚麟和陆琬璎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这才道:“说好了一起想办法出秘境,你不用刻意躲着我。”
“我并未……”
海潮打断他:“能不能想起从前的事也不在这几天,等出了秘境,回了长安,见到该见的人,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你不用管我怎么想,你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不少。”
梁夜不解地抬起眼眸。
“不过我也没什么能还你,就这样吧,”海潮道,“好好把剩下的秘境解决掉。”
说罢冲他笑了笑:“干嘛拉着张脸,好像我死了一样。”
梁夜蹙眉:“别说不吉利的话。”
海潮“扑哧”笑出声来:“说是说不死的。”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把堵着石室门口的石头搬开了一块。
虽然她屏住呼吸,还是有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梁夜举起火把,两人往里看了一眼,江慎的尸首刚刚开始变化,还未肿胀。
海潮如今也算有了些经验:“这不像是放了半个月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死了两三日,”梁夜颔首:“可见进入秘境时,岁月并未跟着流逝。”
海潮皱起眉头:“那又怎么样?”
梁夜目光微沉:“这里的时间和现实是一致的。”
海潮点了点头,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打紧。
就在这时,程瀚麟叫起来:“子明,海潮妹妹,门出现了——”
海潮转头望去,果见方才还空空如也的祭坛上,浮现出一扇高大华丽的朱漆大门,比第一个秘境的苏家大门还要气派许多。
程瀚麟摸着下颌道:“看规制,这扇门至少是个公侯府邸,说不定还是宫里的。”
梁夜搬起石头将缺口补上,向海潮道:“走吧。”
程瀚麟嘟嘟囔囔地给自己鼓劲:“再差也不能比上回更差,全须全尾就好……”
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门内。
陆琬璎对海潮道了一声“小心”,紧随其后消失在门内。
海潮正要跨入门内,向梁夜道:“对了,我刚才想明白了,既然我们进秘境时,村里的时间停着不动,那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消失,对吧?”
梁夜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应当是。”
海潮一挑眉:“那等我们出去,你搬到罗三叔家去住吧。”
梁夜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好。”
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但他一口答应下来,海潮心里又拧起来。
“到了秘境里,除了必要的时候,你也别和我讲话。”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声,握住刀柄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门里。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海潮等着双脚回到地面上,但等眩晕的感觉消退,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侧躺着。
身下似乎是褥子,但绵软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睡在云上。
四周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说不上来是花香还是果香,好像是无数种她从未嗅过的花和果子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清苦气,在她想要捕捉时,那气息却又融化在香雾里无迹可寻。
海潮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却不听她使唤,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惫懒,筋骨好像浸泡在酒里,又酥又软。
仿佛这具身躯抗拒醒来,海潮越发觉得古怪,这股倦意肯定不是她带进来的,难不成她换了具身体?
周身的感觉渐渐复苏,她迷迷糊糊感到自己的后背似乎贴着什么温暖的东西,还有什么搁在她的腰上。
她心头一突,忽然意识到自己睡在另一个人怀里,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搁在腰上的是那人的手臂。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紧接着在腔子里上蹿下跳起来。
她不自觉地将那条陌生的胳膊拎起来,从那人怀里钻了出来,转过身一看,对上一双有些惺忪迷离的睡眼,一张脸俊秀无匹,仿若玉雕,长发如黑色流瀑铺散在枕上。
是梁夜。
他眼中的睡意一扫而空,变成和她一样的震惊。
海潮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同时炸开,只听得“轰”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腾”地坐起身,身上一凉,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绢里衣,她惊呼了一声,抢过锦被抱在怀里。
这一抢不打紧,梁夜没了被子蔽体,他也不比她好多少,单薄的里衣前襟微敞,脸一直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海潮呆了呆,方才用被子蒙住头:“你先把衣裳穿上!”
“床上似乎没有衣裳。”梁夜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慌乱。
“等等,这是哪里?”海潮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小心避开梁夜的方向,打量周遭的光景。
满眼的绮罗锦绣和金丝银线差点晃花了她的眼,他们显然是在一张大床上——海潮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床,一张床几乎就有她的屋子大,床四脚立着金光闪闪的帐杆,帐幔是云霞的颜色,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看不清帐外的情形,却能透进光,于是双目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帐顶是华丽的织绣,有仙鹤、锦鸡、麒麟,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珍禽异兽和奇花异草,连帐角都悬着金子做成的铃铛、一串串的珍珠玉石。
第一个秘境里苏家的富贵,与这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海潮看得呆了,就是做梦她也想不到有人会在床帐上费那么多功夫和钱财——睡觉时眼睛一闭,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么?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前两个秘境都是他们自己的身体,这个秘境却不一样,这两个人显然是原本就存在的。
海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熟悉的模样,指甲形状也一样,但要小一些,手指也细一些,没了长年劳作的痕迹,肌肤细腻光滑。
既然梁夜的模样没变,她应该也和原来长得差不多吧,想到这里,她略微舒坦了些。
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梁夜,见他已经将衣襟整理好,散乱的长发也整齐了些,神色恢复了镇定,只是脸颊仍然绯红。
她不敢看第二眼:“我们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甫落,便听帐外响起由远及近的声音。
只听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公主和驸马醒了么?”
“什么公主?”海潮愣了愣,方才意识到那女子是在唤自己。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我是公主?”
既然公主是指她,那驸马不用说就是梁夜了。
海潮不知该作何反应,外头的女子又唤了一声:“公主?”
随即她压低声音,似乎是对同伴说话:“莫非是听错了?”
海潮忙道:“醒了,我醒了,劳烦帮我拿身衣裳来,还有那个……你们驸马的衣裳……”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公主可是魇着了?”
海潮心头一跳,那侍女一定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但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馅了,正想着怎么应对,便听梁夜用一种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语气道:“要么主吩咐第二遍?”
只听连着两声“扑通”,帐外的两个侍女直直跪在地上,叩首告罪:“奴婢失仪,请公主与驸马责罚。”
海潮没闹明白怎么就要责罚了,梁夜冲她摇摇头,将外面的人晾了一会儿,方才道:“公主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那侍女连忙叩头谢恩。
海潮有些不自在,但隐约明白了梁夜的做法,她回想了一下在县令家做工时,那些夫人娘子对待她的态度,学着他们居高临下、微带不耐烦的语气道:“去取衣裳吧。”
不一会儿,两个侍女取了衣裳来复命:“奴婢伺候公主驸马更衣。”
说着便要撩床帐。
海潮唬了一跳:“不用!”
梁夜道:“你们退下吧,我伺候公主即可。”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一丝不正经的意味,海潮的脸却莫名地发起烫来。
那两个侍女应了声“遵命”,便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
海潮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走远,方才长出一口气,差点没瘫软在床上。
“刚才是不是露馅了?”她不安道,“不知道有没有叫他们看出来?”
“不会,就算他们起疑也不敢做什么,”梁夜道,“只是不能心虚。”
海潮听他这么说,忐忑稍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让我装公主,这不是难为人么……”
梁夜道:“有这重身份在,行走查案都方便些。”
“也对。”海潮不得不承认,这身份也有便利之处。
“也不知道陆姊姊和程瀚麟在哪里,变成了什么身份。”她不禁有些担心,这还是他们四个第一次分开。
“先起来再说。”梁夜道。
海潮脸上又烫起来:“你先把衣裳穿上。”
“好。”梁夜说着下了床。
她被子蒙着头,等了半晌,方才听见帐外梁夜道:“好了。”
海潮道:“你先出去,我穿衣裳。”
“好,”梁夜停顿了一下,又道,“衣裳在榻边。”
说着走到屏风外。
海潮撩开帐幔下了床,先叫那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屋子惊了一下,然后赤足踩在柔软的红丝地衣上,从榻边拿起衣裳。
光是这堆衣裳就叫她头昏脑胀,一层层的简直数不清,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却绣着金丝,缀着宝石,沉得压手。此外还有腰带、玉佩、香囊之类一大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穿,胡乱把衣裳一件件披到身上,系好腰带,套上足衣。
绕到屏风外,只见梁夜穿了一身绯红的圆领袍,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好,越发衬得人丰神俊朗,像是画里走出的仙人。
海潮走到妆镜前照了照,万幸五官几乎没变,只是肌肤白皙,脸蛋也丰润了些——养尊处优的公主,和每日风吹日晒的采珠女,自是有些不同。
“我替你梳发。”梁夜打开妆奁,拿出一把嵌着金银平脱和螺钿的檀木梳子,绕到她身后,从镜中望着她。
“我自己……”海潮说着便要去夺梳子。
话音未落,梁夜俯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帘外有人。”
海潮往重重的帘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不少人影移动。
连县令家的娘子都有许多奴仆伺候,何况是公主,何况这么大的屋子——该叫宫殿才是。
她只得松了手,由着梁夜替她梳发。
就算是梁夜,也不会绾那些花里胡哨的发式,将长发梳顺后,他便叫来侍女替她绾发和插戴法式。
两个侍女十五六岁的年纪,海潮听出是方才那两人,可见是贴身伺候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笑意。
一人打趣道:“驸马对公主真是体贴。”
海潮生怕露馅,抿着唇绷起脸,轻哼了一声。
那两个侍女只当她余怒未消,不敢造次,只低下头默默地替海潮绾发。
侍女替她梳妆时,梁夜便站在一旁看着。
两个侍女配合着,手指翻飞,变戏法似地在她脑袋上堆出了宏伟的景观。
待他们梳完发髻,梁夜走到海潮身后,两个侍女识趣地退到一旁。
梁夜轻扶着她双肩,往镜中认真端详了片刻,从奁盒中拿起一支珊瑚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发髻上,温声道:“这支衬你。”
海潮不禁有些脸热,心下又佩服他,即便她知道这么主和驸马是恩爱夫妻,也没法演得像他这般自然。
好在他很快收回了搭在她肩头的手。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晃了晃满头珠翠:“真沉。”
一个侍女大着胆子问:“公主今日要入宫,可要薄施些脂粉?”
“什么时候?”海潮道,“怎么不早提醒我?”
她发现要假充人上人,最要紧的是理不直气也壮,明明是她的问题,但只要一质问,那两个侍女便满心惶恐,哪里还有闲心怀疑她?
侍女果然诚惶诚恐,眼见又要告罪。
海潮生怕他们跪来跪去伤了膝盖,板着脸道:“我最讨厌别人动不动下跪赔罪,以后不许这样!”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越发无措。
“我有些犯懒,今天不想去宫里。”海潮道。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露出惊惧之色。
一人软声劝道:“这是贵妃入主临仙宫后第一回 设宴款待内外命妇,公主若是不出席,恐怕惹得圣人不虞……”
另一人也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公主不喜那位,可毕竟是圣人心尖上的人……”
海潮轻嗤一声:“我是阿耶亲生的,怕她什么!”
第一人道:“话虽如此说,驸马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朝中许多眼睛盯着咱们公主府……”
海潮本是随便套几句话,没想到套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这么主不是贵妃生的,而且和那贵妃不对付,而梁夜假充的这个驸马挺有出息——她不知道大理寺少卿是什么官,管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应该是个挺大的官。
她虽不懂,梁夜一定知道这官是做什么的,不至于露出马脚。
她佯装不情愿:“那就去吧。”
正说着,有宫人急步走来,向海潮和梁夜分别一礼:“启禀公主,驸马,圣人请驸马立即入宫。”
“何事?”梁夜道。
那宫人道:“听说是临仙殿……”
“难道是贵妃出事了?”海潮问。
那宫人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贵妃叫人杀了,死状……有些古怪……”
第84章 玉美人(二) “他不是
刚提到贵妃, 人就死了,海潮诧异道:“怎么个古怪法?”
那宫人说:“来传话的中贵人并未详说,只说请驸马即可入宫。”
梁夜若有所思:“知道了,安排车马。”
海潮道:“我也去。”
宫人面露难色:“公主与贵妃一向有些小龃龉, 出了的这等事, 还是避嫌为上。”
海潮见这宫人三十上下, 相貌端严, 衣饰比近身伺候她的那两人更华丽, 品级应当也更高,或许是个女官,对她劝诫时态度也更直截了当。
她斟酌着道:“贵妃死了, 阿耶心里不好受, 做女儿的不去安慰两句, 不是显得我不孝么?”
梁夜也说:“既然圣人传召我入宫相商, 便没有要么主避嫌的意思。”
顿了顿,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备车吧。”
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到底没再说什么,吩咐人去准备车马。
一刻钟后,车马准备停当, 海潮和梁夜并肩走出寝殿。
出了殿外,她才发觉正是隆冬时节, 琉璃瓦和草木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白雪映着晴蓝的天空、朱红的阑干,阳光一照真像仙宫一般。
而方才在室内, 炭火熏暖,竟丝毫不觉外面天寒地冻,案头甚至还摆着盆娇弱的兰花。
宫人及时递上两件狐裘, 梁夜接过火狐裘,抖了抖,替她披在肩头,系上锦带,又整理了一下脸颊两侧红似火焰的出锋,指节免不了轻轻擦过她脸侧。
海潮不自在地偏头躲开,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羞态毕露。
梁夜收回手,披上自己的白狐裘:“走吧。”
公主的车驾自是海潮前所未见的隆重,单那车就比她见过的高许多,她也不以为意,伸手便要去扒车门边沿借力。
侍奉左右的宫人不知所措,梁夜及时托住她的胳膊,温声道:“臣知错了,公主别气坏了身子,臣扶公主上车。”
左右松了一口气,原来公主今日的反常,全是因为同驸马置气。
海潮这才想起公主这样的贵重身份,大约不需要自力更生爬上车。
可公主该是什么样的做派,她却一无所知,好在有梁夜在一旁描补。
她顺势冷哼了一声,将手递给他。
梁夜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托,将她扶上车,自己紧随其后。
放下织锦车帷,海潮松了一口气,抬手揉揉脖颈,轻声嘟囔:“这样过七天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随即她便发现两人挨得有些近——再怎么华贵,车厢也不会太大,梁夜虽瘦,个子却高,肩也宽,一个人就占了大半。
两人坐在里面虽不至于拥挤,却也有些局促,连呼出的白气都缠缠绕绕的。
“有点热……”海潮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往一旁挪了挪,整个人贴到了厢壁上。
车厢虽用炭熏暖了,毕竟不比室内,其实根本不热。
梁夜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嗯,是有点。”
海潮干脆闭上眼,佯装犯困:“我再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
海潮本来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装睡,没想到马车轻轻一颠簸,真的睡着了。
一个激灵醒来,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外,她睁开眼睛便看见梁夜正看着她。
“到了?”她悄悄擦擦嘴角的口水。
“嗯,”梁夜道,“正想叫醒你。”
海潮坐直身子,有什么自肩头滑落,她低头一看,发现身上盖着梁夜的白狐裘。
“多谢……”海潮看着车厢壁,“没有别人在旁边的时候不用这样。”
“只是怕你着凉。”
“你自己当心就是,我身子骨好得很。”话音甫落,她便打了个喷嚏。
梁夜递了素帕过来,海潮有些气馁,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塞进袖子里。
她早就发现这具身躯虽然和她本人长得差不多,体格却要逊色不少,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四体不勤也是理所当然。
她不禁怀念起自己原来的身体,也不知道这秘境里的妖怪厉不厉害,要是厉害一些,这金枝玉叶的身体怕是不好应付。
她心里盘算着,车轮又动起来,梁夜解释道:“方才宫里的侍卫验过了公主府的令牌和皇帝的诏书。”
“可以往外看看么?”她压低声音道,“我还没见过皇帝住的地方呢!”
梁夜点点头,探身将车帷撩开一角,海潮便好奇地往外张望。
皇宫比她料想的大得多,说是宫,简直像个小城,房子造在高高的基台上,光是台阶都要爬半日。
宫殿又大又高,人马在里面好像都变小了,小得好像蝼蚁。
“也没什么大不了么,”海潮道,“就是房子多一些,大一些,高一些,宫殿之间离得这么远,皇帝出门办个事不是得走半天?”
梁夜眼中跳动着笑意:“皇帝出行有辇车。”
“哦。”
车马行至永巷终于停下,梁夜扶海潮下车,两人换了皇帝特别恩赐的辇车,又行了一刻来钟,方才停下来。
一个慈眉善目,身形微胖的中年宦官迎上前来。
梁夜在海潮耳边轻声道:“观衣饰应当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看着不简单,小心些。”
海潮点点头,暗暗捏了一把汗。
那宦官在辇车旁行礼:“奴冯熹给公主、梁驸马请安。”
海潮不知公主与他关系如何,便微微一笑:“冯公公安。”
冯宦官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公主折杀老奴。”
“阿耶怎么样了?”海潮问道。
冯宦官叹了口气:“前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早就没了,又走得那样惨,圣人自是不好受,好不容易遇上个知冷知热又可心的……圣人头风犯了,从早晨起就一直在寝殿中歇息……有劳驸马先去临仙殿看一眼,驸马慧眼如炬,一定能看出端倪。”
“冯公公抬举。”梁夜淡然道。
“驸马不用过谦,谁不知驸马少年俊彦,明敏颖悟,”冯宦官笑着说,又看向海潮,“公主……”
海潮道:“我也一起去临仙殿。”
冯宦官惶恐道:“殿中狼藉,恐怕冲撞了公主。”
“我不怕。”
冯宦官仍旧有些迟疑,梁夜道:“冯公公放心,我会照顾好公主。”
冯宦官这才点头:“既如此,就有劳驸马了。”
临仙殿比不得皇帝的寝殿那般恢弘,但精巧华美有过之而无不及,梁柱阑干皆是文柏檀木,椒泥涂壁,壁带之中以金为釭,镶嵌着珠宝美玉,锦绣绫罗、各种珍玩宝器更是不可胜数。
海潮刚见识过公主府的富贵,也算是开了眼界,但是一山还比一山高,这临仙殿的奢靡瑰丽更令人咋舌。
可见这位贵妃生前有多受宠。
最离谱的是贵妃出事的西殿,东西两面相对的墙壁贴了铜镜,镜中映像重重叠叠,无穷无尽,仿若迷宫。
现在镜壁将倒在血泊中的美人倒映了无数次。
若死状寻常还罢了,偏偏那美人的头脸、前胸、手臂等等暴露在外的肌肤上被划了无数刀痕,那些刀痕凌乱中又有规律,犹如裂纹。
于是那美人乍一看便像是一尊打碎的玉像。
海潮一踏入殿中,看见的便是这诡异的景象,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冯宦官立即诚惶诚恐道:“公主可是吓着了?”
海潮正要摇头,冷不丁看见那尸首的脸,瞬间瞪大眼,忍不住张开嘴。
一个“陆”字没来得及出口,梁夜握着她后脑勺往怀里一按,贴着她耳边用气声道:“不是陆娘子,别怕。”
冯公公狐疑地看着他们:“公主不要紧吧?要不老奴先叫人送公主去崇福殿?”
梁夜向冯公公道:“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
一边轻轻拍着她后背,温声哄道:“不怕不怕。”
海潮瓮声道:“我没事了,驸马放开我吧。”
梁夜便即松开手。
海潮转身定睛一看,那果然不是陆姊姊,只是眉眼有几分相似,加上脸被划得支离破碎,没看清楚而已。
可是这横死的贵妃为什么会生得像陆姊姊?总觉不会是纯粹的巧合。
冯宦官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公主真的不要紧?”
海潮摆摆手:“多看几眼就习惯了,也不是很吓人。”
“公主胆子很大。”梁夜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歪斜的珊瑚簪和金步摇插戴好。
冯宦官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驸马真会疼人。”
他掖了掖眼角不知是否存在的泪花:“可惜皇后娘娘早早仙游,要是能亲眼看见公主驸马这般琴瑟和鸣,不知有多高兴。”
原来这么主是死了的皇后的女儿,海潮心里想着,做出黯然的神色:“是啊。”
“都怪老奴多嘴,又惹得公主伤怀。”冯宦官道。
海潮摇摇头:“我也日日想阿娘。”
梁夜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大理寺和刑部可有人来?”
冯宦官目光闪烁:“贵妃死得蹊跷,若是大张旗鼓地查,难免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圣人的意思是,这事先不声张,刚好驸马既是大理寺少卿,又是自家人,便有劳驸马先查着,等有些眉目了再说……驸马这里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梁夜颔首:“我想查验尸首,不知是否方便?”
冯宦官立即说:“驸马尽管查验,不必有所顾忌。”
梁夜走到贵妃尸首旁,翻开她的眼皮检查眼瞳,又查看身上伤口:“致命伤在脖颈,是一刀割喉。看尸首僵硬程度,应当是昨天半夜身亡。”
顿了顿:“最后有人见到贵妃是何时?”
冯宦官:“是昨夜亥正前后,宫人伺候贵妃就寝后便退至殿外。”
“事发时殿中无人值夜?”梁夜问。
冯宦官摇摇头:“贵妃觉轻,安寝时一丝声响也不能有,值夜的宫人一向是守在殿外的。”
“值夜的宫人可曾出事?”
“不曾。”
“可曾有人听见殿中动静?”
“亦不曾,直到今日早晨,贵妃迟迟不起,宫人觉着古怪,大着胆子进去看了一眼,才发现贵妃倒在熊皮毯上,早就没了。”
冯宦官顿了顿又道:“昨日在殿中伺候的宫人有二十二人,都羁押着,驸马可以随时审问。”
“其中可有什么可疑之人?”梁夜问。
冯宦官皱着眉头想了想:“的确有个可疑的,是个小太监,今早发现出事,圣人吩咐搜宫,结果从临仙殿一个小太监的衣箱里搜出些怪东西。”
梁夜目光微动:“何物?”
冯宦官:“有些古怪的黄符,一面古旧的铜镜,一个螺角……最怪的是个乌漆嘛黑的小雕像,看着像是巫蛊厌胜之物,着实骇人。”
海潮听到一半便睁大了眼睛,看向梁夜。
梁夜微微点了点头:“人在何处?”
“涉及巫蛊,兹事体大,单独关在库房里了,”冯宦官道,“驸马也怀疑是那小太监捣鬼?”
“他不是凶手。”梁夜道。
冯宦官诧异道:“驸马还未审问就知道了?”
梁夜:“因为贵妃是自尽。”
第85章 玉美人(三) 和太监也不
此言一出, 连海潮都是难以置信,哪有人自尽会把自己割成这样?
果然,冯宦官也是满脸困惑:“这死状……驸马是如何知道的?”
梁夜道:“尸首上的割伤是生前伤,若是他人所为, 门外的宫人不会听不见丝毫动静。”
“会不会是被下药迷晕了?”冯宦官仍旧不太相信。
“寻常迷药办不到, 下刀时还是会疼醒, ”梁夜道, “且割伤分布在身体前部, 自己够得到的位置,刀口的方向、轻重力度变化也能看出是自己所为。”
“可是……贵妃刚提了位份,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 为何突然自尽?”冯宦官抚着光溜溜的下巴, “她也不是会想不开的性子啊……”
梁夜:“原因不得而知, 我只能从尸首的状态和周遭的痕迹来判断。”
冯宦官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 既然是自尽, 那么凶器呢?我们在贵妃尸首旁并未找到刀或匕首啊……”
梁夜走到尸首旁,指着尸首右手附近的一块地方道:“冯公公请看此处。”
海潮和冯宦官一起弯下腰仔细打量。
临仙殿的地衣是织金红丝毯,上面布满了斑驳的褐色血迹,梁夜所指的地方, 丝线仍然是艳丽的绯红,丝线向一个方向倒伏, 隐约可以分辨出一个形状。
“这里原来有把刀!”海潮道。
梁夜颔首:“贵妃割喉自尽后, 刀就掉落在身旁。”
冯宦官双眉舒展,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随即又皱得更深:“可是那把刀怎么不翼而飞了?”
“昨夜有人来过,拿走了刀。”梁夜道。
“驸马如何得知?”冯宦官道。
梁夜指着几步之外的一处喷溅血迹边缘:“这里有小半个足印。”
“发现尸首后有不少人出入过临仙殿,留下很多足印, ”冯宦官仔细端详着他所指的印记,“这足印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足印是在血迹未干时印下的,”梁夜解释道,“自刎血迹喷溅,那人已刻意避开,但还是不慎留下了小半个足印。”
冯宦官点点头:“原来如此。”
“发现尸首的是何人?”梁夜又问。
“是近身伺候贵妃的侍儿,名唤琼华。”
“可以问她几句话么?”
“当然可以。”冯宦官道。
“还有那个关在库房的可疑宦官,也劳烦一并带来。”海潮补上一句。
冯宦官面露不解之色,不过还是答应了一声,走向门口,向帘外候着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便将两人领了过来。
程瀚麟双手用麻绳缚在背后,眼皮浮肿,一身的灰,蓬乱的头发上还挂着蛛网,好在没受什么伤。
他一看见两人,顿时张大了眼:“子……”
冯宦官绷起脸,厉声道:“大胆,见了公主和驸马也不知道跪下!”
程瀚麟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海潮冲他眨了眨眼,却佯装嫌弃:“身上都是灰,脏兮兮的,就站在一边等着吧,我们一会儿再审你。”
冯宦官道:“既然公主发话了,你就在一边等着吧。”
海潮看向那宫人,只见她十八九岁,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不安,好不可怜。
“别怕,我们只是问几句话,你老实回答就不会有事,知道么?”海潮道。
那名唤“琼华”的宫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今晨是你第一个发现贵妃的尸首?”梁夜问道。
宫人道是。
“什么时辰?”
“约莫巳时一刻。平日娘娘辰时就起了,今日临仙殿设宴,却迟迟不见动静,奴婢生怕来不及,便大着胆子进来问了问。”那宫人虽畏怯,但对答还算清晰有条理。
“你可曾动过尸首,或者屋子里的东西?”
宫人立即摇头:“奴婢什么也没敢动。”
“发现尸首后你做了什么?”梁夜又问。
“奴婢当时吓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瘫软在地上,过了会儿才缓过来,连忙跑出去禀报掌禄。”
梁夜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昨夜除了在册当值的二十二人之外,是否有别人来过临仙殿?”
宫人露出惊恐之色,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也褪了干净。
冯宦官看出端倪,落下脸来,慈蔼和善的神色荡然无存:“你这侍儿好大的胆子,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敢欺瞒!”
那宫人顿时着了慌,连连磕头,额头在地衣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海潮听着都疼,忙道:“你别磕了,好好回答就是。”
宫人谢了恩,却不敢抬头,仍然匍匐在地上:“回禀公主,驸马,冯公公,非是奴故意隐瞒,只是……只是……”
“你据实说,公主可免你一死。”梁夜淡淡道。
“对啊,你老实说就行。”海潮点头。
冯宦官张了张嘴,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那宫人仿佛溺水之人发现一根浮木,感激涕零地磕了几个头,这才道:“昨夜贵妃叫了林公公在殿内伺候……”
“哪个林公公?”海潮问。
冯宦官皱起眉头:“可是那个林鹤年?”
琼华怯怯地道了声“是”。
海潮不解道:“昨晚不是他当值,贵妃为什么叫他伺候?而且不是说贵妃觉轻,屋子里不能留人么?”
琼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冯宦官冷笑道:“贵妃时常叫林鹤年夤夜在殿中伺候么?”
琼华整个人颤抖起来,低低地说了声“是”。
冯宦官:“好个林鹤年!简直胆大包天!”
海潮仿佛明白了些什么,脸颊烫起来,又不太理解,这林鹤年不是太监么?和太监也不能有什么奸情吧?
梁夜问:“林鹤年眼下何在?”
琼华摇摇头:“他昨夜子时进了娘娘殿中,就没见出来。”
梁夜走到半开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下的积雪上并无痕迹。
“昨夜的雪是何时开始下的?”他问。
琼华回忆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是林公公到了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方才开始下的。”
梁夜点点头:“他有足够的时间从窗户逃走。”
又问:“他进入临仙殿后,你们可曾发现有什么异样?”
琼华定定地想了一会儿,迟疑着摇摇头:“奴婢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没有声音难道不是异样?”梁夜问。
琼华如遭雷击,身子一颤:“对了,平日总能听到一些声响,说笑声,或是……”
她抿了抿唇:“有时候娘娘还会唤奴婢们进去送酒送吃食,或是添炭添蜡烛……这么想来,昨夜的确很不寻常……”
梁夜看了眼冯宦官:“看来林鹤年进入内殿时,贵妃已经自刎,刀应当是他拿走的。”
冯宦官皱眉:“他看见贵妃自刎,为何不喊人来,还拿走刀?”
梁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得而知,当务之急是找到林鹤年。”
冯宦官:“奴立刻叫人去找。”
看向瑟缩成一团匍匐在地上的琼华:“公主和驸马还有话问这宫人么?”
“暂且没有,”梁夜道,“不过难保之后没有,还请冯公公叫人好生看管。”
冯宦官露出了然之色:“公主既说了要饶她一命,奴自当奉命,从轻发落。”
海潮道:“临仙殿其他人也一样,贵妃的死不是他们的错。”
冯宦官难掩眼中的诧异,不过还是微微一笑:“老奴明白了。公主仁善,是他们的福分。”
海潮见他眼中怀疑越来越深,心头一跳,难道自己变化太大叫他看出来了?
她笑了笑:“毕竟阿耶把这事交给驸马了,贵妃一死我们就拿她宫里的人开刀,别人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
“公主思虑周全。”冯宦官道。
海潮生怕他生疑试探,扯开话题:“对了,还有个人没审呢。”
她转向乖乖杵在一旁的程瀚麟:“你,过来。”
程瀚麟迈着小步走上前来,流畅地往地上一跪,带着哭腔道:“奴是冤枉的,请公主、驸马明察!”
海潮见他演得认真,差点没笑出来,用袖子掩住嘴佯装咳了几声,这才道:“你姓什么?”
“奴贱姓程。”程瀚麟答道。
“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呢?”
“已经收起来留作凭据。”冯宦官答道。
海潮:“叫人拿来我瞧瞧。”
冯宦官有些为难:“那些妖物上不知有没有附什么邪咒……”
“我是天子的血脉,有真龙护体,不怕这些,”海潮大言不惭道,“我倒想看看那些东西什么样。”
冯宦官只得吩咐小太监去取。
不一会儿东西取了来,摊开在案上。
海潮扫了一眼,除了原先的符咒、朱砂笔、铜镜和法螺之外,还多了个马头娘娘像,比树洞里的那尊小了许多,只有孩童巴掌大,不过那张脸的雕工丝毫不含糊,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因而十分瘆人。
不怪人家怀疑这是邪祟。
这显然是上个秘境的奖励,只不知有什么用。
海潮指着那堆东西问程瀚麟:“这些东西是你的么?”
程瀚麟大呼冤枉。
“那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衣箱里?”
“奴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奴也不知怎么会跑到奴的衣箱里的,”程瀚麟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要不是有人来搜,奴都不知衣箱里有这些东西……公主千万要相信奴啊……”
海潮点点头,干脆道:“嗯,我相信你。”
冯宦官瞪大了眼:“公主……”
海潮:“我看这小太监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老实相,胆子又小,一看就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冯公公有什么想说的?”
冯宦官大约从未见过这样草率断案的,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向梁夜。
梁驸马:“既然公主如此说,此人定然是被人栽赃的。”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物件来历不明,不知是否与案情有关,便由我带回去详加研究。”
冯宦官欲言又止。
海潮问:“阿耶知道这事么?”
冯宦官摇了摇头。
海潮道:“那就不用告诉他了,贵妃出事阿耶够难过了,咱们就别再用这种小事去打搅他了,冯公公你说是不是?”
梁夜也说:“待我查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一并向圣人禀报,眼下让他知道这些只是徒增烦恼。”
冯宦官只得点点头,又看向程瀚麟:“此人如何处置?”
海潮假装拧着眉思索:“虽说我看他像是被人栽赃的,但毕竟干系这些神神叨叨的事,留在宫里不好,要不我把他带回公主府叫人看管起来,还可以仔细审审。”
“这恐怕不合规矩……”冯宦官为难道。
“一会儿我自去跟阿耶要人,不叫冯公公难做。”海潮道。
冯宦官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海潮向那带人来的小太监道:“你把这程公公带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弄点吃的,等我向圣人讨了人就带他回去。”
程瀚麟嘴唇颤抖,眼眶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海潮生怕叫冯公公察觉,连忙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见阿耶吧。”
第86章 玉美人(四) “死状和今
找到了不算全须全尾, 但至少安然无恙的程瀚麟,海潮的心事放下了一半。
眼下担心的就只有陆姊姊了。
在前往皇帝寝殿崇福殿的路上,她旁敲侧击地向冯宦官打听:“冯公公,这宫里有谁生得像贵妃么?”
冯宦官闻言转过头, 扬起眉毛, 满脸的困惑:“公主……怎么这么问?”
海潮未料他是这个反应, 心头一突, 也不知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连忙道:“我就是忽然想到,随便问问。”
冯宦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略微压低了声音:“那件事公主已经知道了?”
“什么事?”
冯宦官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前段时日花鸟使按图索骥去江南选了一批美人进来, 本来这两日要给圣人过目的, 眼下贵妃出了事, 一时半会儿圣人大约也提不起劲。”
他顿了顿:“公主也知道, 老奴先同公主透个风,这些美人多少生得有几分像先皇后,过几日公主在宫里见到这些美人,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别在圣人面前着了相才好。”
他说得半含半露、遮遮掩掩的,海潮好半晌才明白过来, 皇帝找的美人长得都像先皇后, 也就是这么主的阿娘,贵妃这么受宠, 难道也是因为像先皇后?
她想了想道:“阿娘走时我还小,其实有些记不得了,听说贵妃和我阿娘长得像, 是真的么?”
冯宦官斟酌着道:“先皇后天人之姿,无人能及,要说贵妃……也就是眉眼有几分相似罢了。”
海潮心往下一沉,陆姊姊眉眼像贵妃,也就是像先皇后,她在这秘境里的身份,可能是皇帝后宫美人中的一个。
要真是这样,他们得尽快找到她才行。
正想着,冯宦官道:“公主别怨圣人,圣人也是对先皇后一往情深才会如此,他这些年也不好受。”
海潮心里很是不屑,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我明白。”
梁夜也道:“多谢冯公公提点。”
冯宦官眯起眼睛笑了笑,活像庙里的弥勒塑像:“驸马见外。”
又向海潮道:“公主是先皇后唯一的骨肉,是圣人的掌珠,这宫里谁也越不过公主去,便有一时风光,也越不过圣人与公主的父女情分,不必多计较。”
顿了顿:“今日公主处理贵妃之事,尽显气度与胸襟,圣人知道了必定欣慰。”
“冯公公夸得我不好意思了。”海潮道。
说话间,步辇已行至崇福殿。
海潮见到皇帝的模样有些失望,她想象中的天子,纵使没有三头六臂,也该是个魁伟不凡的人,可这皇帝除了衣饰华贵些,看着与一般中年男子也没什么不同。
并非是相貌不好,他的五官可以看出俊朗的影子,只是仿佛被人抽走了精气神,脸容比一般人还要干瘪枯槁一些,眼袋很大,眼白发黄而浑浊,脸皮白中隐隐透着点灰,像是一截剥了皮的枯树干埋在锦绣堆中。
现实世界的皇帝,也是这副尊容么?海潮不禁好奇。
皇帝见了女儿女婿,微微抬起眼皮,僵硬疲惫的脸上仿佛注入了些许生机:“七娘和子明来了。”
海潮和梁夜上前行了礼,皇帝命人赐座,向梁夜道:“子明去临仙殿看过了,如何?”
梁夜道:“回禀圣人,臣以为,贵妃是自尽。”
皇帝眉头一动:“哦?何从得知?”
梁夜便将现场的情况、审问结果和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皇帝侧耳听着,眉间的褶皱和嘴边的纹路越来越深。
听到贵妃当夜曾召林鹤年入内伺候一节,他打断梁夜,问冯宦官:“林鹤年是谁?朕怎么不曾听说过此人?”
冯宦官赔着小心道:“那林鹤年是贵妃殿中的一个内侍,年资尚且,不常在圣人跟前露脸,圣人日理万机,哪会将一个下人看在眼里。”
皇帝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朕有些印象……是那个三十上下,面皮白净,长相挺斯文的?”
冯宦官答是。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愠色,冷哼了一声,示意梁夜继续说。
待他说罢,皇帝向冯宦官道:“把那内侍找出来,尽快处置了。”
冯宦官瞥了眼海潮:“贵妃的后事……”
皇帝想了想:“册封贵妃的诏书还未及下就出了这等事,看来是福薄之身,倒是朕害了她。”
顿了顿,纡尊降贵道:“还是以贵妃之仪尽快下葬吧,毕竟侍奉朕一场,该有的别短了她。”
冯宦官道:“圣人待贵妃仁至义尽,贵妃泉下有知,定然感激涕零。”
海潮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心里往外冒凉气。
自己的宠妃突然横死,还死得这样惨,皇帝脸上却看不见多少伤心,得知贵妃和内侍不清不楚,也不见他多生气,仿佛不是死了枕边人,而是打碎了一件珍稀的玩物。
连冯宦官都好奇贵妃为何要用这种惨烈的手段自尽,皇帝却连问都不问一声,把人往棺材里一装就了事了。
正想着,皇帝向梁夜道:“此事多亏了子明,论理当赏,不过你刚迁大理寺少卿,官职加无可加……朕一时倒不知该赏你什么……”
他笑着看向海潮:“小七,你来说说,朕该赏子明些什么?”
海潮兴致缺缺:“这是他分内事,阿耶要赏他,还不如赏我。”
皇帝一愣,随即捋须哈哈大笑:“这刁滑的小娘!阿耶何时亏待过你?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派人送到你府上请你挑?”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为陆姊姊冒这个险,拖下去万一这老魅看上了陆姊姊,再要把她救出来可就难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我想要的,阿耶肯定不会答应,说了还要生气。”
皇帝笑意不减:“你姑且说说看。”
海潮:“听说掖庭新来了一拨美人,我想挑一个回去。”
皇帝嘴角仍旧勾着,眼里的笑容却淡了:“小七还在埋怨阿耶?”
海潮道:“我不敢,只是阿娘走了那么多年,我连她模样都快忘了,想起来就难过,听说这批美人里有像阿娘的,就想挑一个陪在我身边,想阿娘时看一眼。”
顿了顿:“阿耶一定能明白我吧?”
皇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头头是道的,还不是为了戳阿耶的心窝子?罢了,阿耶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就依你吧,朕先说好,你出了气,可不许再和朕置气了。”
海潮赶紧道:“我哪里敢。”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皇帝看向冯宦官,“她这性子活脱脱随了她阿娘,蛮不讲理。”
冯宦官道:“圣人疼爱公主,公主才与圣人亲密无间。”
“朕就喜欢小七这点,不同朕见外,”皇帝道,“回头你带她去掖庭挑人。”
冯宦官应了是,皇帝又道:“虽然朕依了你,但驸马有功,还是该赏,子明,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梁夜目光微动:“臣可否冒昧问圣人一件事?”
皇帝怔了怔,和煦地一笑:“你说。”
梁夜淡淡道:“贵妃这样的事,从前可曾发生过?”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浮现出货真价实的愠怒。
冯宦官忙道:“这案子已经了结了,贵妃自己想不开,不提也罢。驸马他只是……”
“罢了。”皇帝抬手打断他,双肩微微往下塌,神色比方才还要颓然,浑浊的眼睛里一刹那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悲哀、恐惧、惊惶、孤独……
冯宦官欲言又止。
皇帝叹了口气,眼中的情绪又沉了下去,显得空洞又麻木:“朕不想旧事重提,但是一味遮掩也无济于事。宫里已经出了这样的事,难保不会有下次,倒不如及早请驸马替朕参详参详。”
他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你带公主和驸马去佛堂,把三年前的事告诉他们,不必有所隐瞒。”
又向海潮和梁夜道:“朕累了,今日就不留你们。过几日去骊山,你们陪驾。”
海潮和梁夜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海潮问冯宦官:“佛堂里有什么?”
冯宦官目光闪烁:“公主、驸马请随老奴来。”
说着他将两人带到崇福殿的东配殿,穿过草木深深的清静庭院,便有诵经声和檀香气息随风飘来。
冯宦官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圣人近来在佛堂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多了。公主多入宫来陪陪圣人才好。”
海潮随口答应了一声,和梁夜跨过门槛,只见佛堂里挂着经幡,供着地藏王菩萨像,有个年逾古稀的僧人跪在蒲团上慢悠悠地诵经。
冯宦官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竺慧法师,杂家奉圣人之命,带公主和驸马来看看佛堂里的东西……”
年迈的僧人却生着双精光熠熠、丝毫不见老态的眼睛,他盯着海潮和梁夜看了一会儿,方才行了个礼道:“檀越请便。”
说罢便自顾自继续敲木鱼诵经,不再理会他们。
冯宦官领着两人穿过佛堂,后面又是一处僻静的庭院,院子虽不大,屋宇却在素雅中透着精巧,绮窗前栽着株花树,枝干曲虬盘折犹如铁铸,枝头五瓣花红如血滴。
海潮一眼便认出这是梅花——梁夜曾经折下一枝白梅附在信中寄给她。
原来长在枝头,不曾枯萎的梅花是这么漂亮,她脱口而出:“好漂亮的花。”
冯宦官道:“先皇后爱梅,圣人亲自从万梅园中选了一本最美的移栽到这院中,公主若是喜欢,一会儿折几支回去。”
海潮瞥了眼梁夜,摇摇头:“不用了,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梅花。”
冯宦官不明就里地打起门帘,请两人进屋。
屋子不大,乍一看像女子的闺房,镜台、画案、几榻、屏风一应俱全,都不是寻常之物。
靠墙摆着张精雕细刻的檀木床,红绡帷幔低垂,隐隐可以看见里面有个人影仰面躺着,身上盖着锦被。
海潮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不禁唬了一跳。
随即她发现那人影一动不动,似乎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觉,心下又纳闷起来。
她压低声音问冯宦官:“你要带我们看的东西在哪里?”
冯宦官叹了口气,将帐幔撩起,挂在金帐钩上,床上的“人”也露出了真容。
海潮“呀”地惊呼出声,只见那盖着被子好端端躺在床上的不是人,却是一尊玉雕的美人像。
“别怕。”梁夜轻而自然地笼住她肩头。
“我没怕。”海潮嘟哝了一句,定睛看那玉雕的美人。
那美人大小和真人一般无二,脸庞和身躯都刻画得巧夺天工,最瘆人的是随意铺散在枕上的满头青丝,一看便是用真人的头发做成的。
它就这样阖着眼皮静静躺着,让人疑心它真的会呼吸,且随时会醒来——如果它露在被子外的头脸、肩颈不是布满裂纹的话。
整座玉像似乎是被人砸碎了再粘合起来,裂痕中是深褐色的大漆痕迹,乍一看仿佛干涸的血迹。
加上那双十分相似的眉眼,海潮立即想起了那满身割痕、躺在血泊里的贵妃。
“冯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海潮问。
“三年前,万昭仪砸碎了这尊先皇后雕像,不出一个月就死了,死状和今日的贵妃如出一辙。”
第87章 玉美人(五) “夜里必定
那玉像越看越古怪, 海潮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连忙移开视线,问冯宦官:“这玉像是哪里来的?”
冯宦官迟疑了一会儿,方才道:“十二年前先皇后驾鹤西游, 圣人哀毁逾礼, 总是不能释怀, 便叫能工巧匠按照娘娘遗容雕了这尊与真人等身大小的玉像, 以寄相思之情。”
海潮纳闷:“那万昭仪为什么要打碎玉像?”
冯宦官面露难色:“万昭仪, 出事前还是万贵妃,气性有些大,入宫后又独得盛宠, 不出两年就封了贵妃, 难免有些骄纵……”
海潮仍是不解:“可是活人为什么要和个雕像争风吃醋?”
冯宦官眼神躲闪, 赧然道:“圣人痛失爱侣, 自从有了这尊玉像后, 便将之置于寝殿中,日日与之相伴,即便召幸别的妃嫔,也是在配殿中。夜里必定与玉像同榻而眠……”
海潮听得毛骨悚然, 这皇帝不是有病么!要真痴情就别和其他人睡啊,天天守着玉像过她还信他痴情了, 前脚和别人睡了, 后脚对着玉像扮深情,她是玉像也得作祟。
冯宦官大约见她脸色难看, 描补道:“也是因为圣人对先皇后用情至深……不过万贵妃是不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圣人顾念元配,多年不肯立后, 以至后位虚悬。万贵妃意在后位,不敢非议先皇后,便迁怒起这尊玉像……”
他顿了顿:“宫中又有人搬弄口舌,私下将这尊玉像偷偷称作‘玉皇后’,万贵妃更是视之为眼中钉,说它是假借先皇后仙容蛊惑天子的妖物。”
这万贵妃倒也不算太傻,还知道扯虎皮做大旗,但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蹙眉道:“她明知阿耶着紧这玉像,怎么还敢把它打碎?不怕阿耶发火么?”
冯宦官:“公主说的不错,万贵妃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故意将那玉像砸碎。圣人平日不准妃嫔碰那玉像,连看都不让他们看。
“万贵妃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有别于一般妃嫔,有一日趁着圣人不在,便借着酒劲进了内殿,本来大约只是想看一眼,但宫人内侍如临大敌,极力阻拦,反倒将她惹恼了。
“她用马鞭抽了那些宫人侍从,闯进殿中,看见玉像,新仇加上旧恨,便提起鞭子抽了一下……
“听宫人说,这鞭子抽得不重,没想到原本盖着锦衾,好好躺在床中间的玉像,竟滚落下来……”
“就算滚下来,床那么矮,床边还有地衣,怎么会碎?”海潮纳闷道。
“怪就怪在这里,”冯宦官说,“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得‘哗啦’一声,玉像就碎成了许多瓣。也许因这玉像并非实心,是两片玉壳镶拼起来的,故此格外脆弱。”
海潮点点头:“原来是空心的,我就说呢,这么大块玉雕个人,要是整块的也太浪费了。”
冯宦官:“……”
梁夜轻咳了一声。
海潮道:“玉像打碎以后呢?阿耶发火了么?”
冯宦官点了点头:“圣人勃然大怒,让工匠把玉像碎片重新修补起来,又降旨将万贵妃贬为昭仪,令她禁足一个月,为先皇后抄经祈福。这还是念在万家三代功臣,才留了几分情面。”
顿了顿:“万昭仪打碎了雕像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从前张扬跋扈的人,变得疑神疑鬼,畏畏缩缩,总拉着宫人说那玉像有鬼,要找她索命。
“宫人们只当她一朝失势,有些疯癫了,谁知不到一个月,万贵妃真的死了,也和如今的宋贵妃一样,浑身裂纹似的血口子,就像碎了一样,只不过不是割喉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冯宦官:“是用衣带将自己活生生勒死的。”
“没有借助外物?”梁夜问。
冯宦官摇摇头,神色凝重。
人怎么能自己把自己勒死?海潮有些不寒而栗。
再看那玉像时,只觉又多了几分邪气,连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都仿佛透着股恶意。
“就算万昭仪得罪了玉像,那另一个呢?”海潮道,“难道她也得罪过玉像?”
冯宦官苦笑:“有万昭仪的前车之鉴,就是借宋贵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去招惹那玉像。”
顿了顿:“何况那玉像修补好之后,圣人便在寝殿后设了个小佛堂安置它,日日请高僧诵经祈福,化解其怨气,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数人,宋贵妃连这玉像的下落都一无所知。”
“既然没有瓜葛,玉像为什么会找上她呢?”海潮纳闷地看着梁夜。
“宋贵妃与万昭仪有何共通之处?”梁夜问。
冯宦官思索片刻说:“要说共通之处,一是两人都被封为贵妃,住的都是临仙殿,也都生得有几分像先皇后。”
梁夜颔首:“可否看看玉像?”
冯宦官:“驸马请便。”
梁夜走到玉像跟前,轻轻掀起发丝,海潮凑近了一看,头皮不由一阵发麻。
她方才还纳闷头发是怎么固定在玉像上的,原来竟是连着整张头皮取下,再用胶贴在玉像上,做工十分细致,连发际边缘都清理得很干净,等闲看不出来。
一想到皇帝有几年日日抱着这东西入睡,海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冯宦官看着梁夜:“驸马可看出什么?”
梁夜蹙了蹙眉,将玉像的头发恢复原状:“这玉像是何人雕刻的?”
冯宦官困惑道:“是宫中的工匠,驸马缘何问及此?”
梁夜:“我想问他几句话,可查得到是何人?”
冯宦官:“少府监应有档案可查,老奴立即着人去查,不过陈年档案,查起来也许会费些事,请驸马等上一两日。”
梁夜颔首:“有劳冯公公。”
冯宦官:“公主和驸马还有什么疑问?”
梁夜看了眼床上的玉像,摇摇头:“若有新的线索,也许还要劳烦冯公公。”
“驸马折煞老奴,”冯宦官道,“公主和驸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他一边说一边将床帐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仿佛里面躺着的真是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
三人出了佛堂,海潮道:“我们去掖庭挑美人吧。”
冯宦官笑着答应,让小太监安排了辇车,送两人去掖庭宫。
这次花鸟使从江南选来的美人总共有二十多人,都是按着先皇后的画像挑选的,不过有的眉眼像,有的下半张脸像,有的神韵像,倒也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中最年长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年幼的一个才十四岁,一字排开站在庭中,比映雪的梅花还要娇艳鲜妍。
这些花骨朵一样的少女,却被生生从枝头掐下来,插在金瓶中,从此只能一日日地枯萎下去。
海潮觉着荒唐又揪心,但更担心陆姊姊的安危,急急忙忙地从队首走到队尾,却没有看见陆琬璎的影子。
巨大的失望像山一样压下来,陆姊姊怎么会不在这里?难道她是皇帝后宫妃嫔中的一个?晚一日找到她,就多一日的危险。
“所有美人都在这里了?”海潮问冯宦官。
冯宦官又问那领人来的太监:“公主问你。”
那太监脸上闪过犹疑之色,海潮立即道:“你老实说,不许瞒着我!”
“奴不敢,”那太监吓得双腿打颤,跪倒在地,“有……有个美人,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怎的,从今早开始发起了疹子,整张脸都又红又肿,现下单独一屋歇着呢,奴怕她冲撞了贵主,所以……”
海潮越听越欣喜,他们是今早进入秘境的,那美人偏巧发起疹子,一定是陆姊姊故意用了什么药!
她竭力克制自己的兴奋,挑挑眉道:“我不信,把人带过来让我看看。”
冯宦官道:“公主,那美人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得了什么病,也不知过不过人……”
海潮想了想,佯装愠怒,冷哼了一声:“那美人早不发疹子晚不发疹子,我要挑人了,她就发疹子,我看你们是故意把最美的那个藏起来!”
冯宦官和那太监都喊冤,海潮只是不松口,执意要见那病美人。
她这时便体会到了当公主的好处——冯宦官哪怕是天子近侍,名义上也是奴仆,只要她强硬,他就只有听命。
不一会儿,那太监便去带了病美人出来。
海潮还没看清楚脸,只看那身形、步态,就一眼认出了陆琬璎。
她几乎喜极而泣,差点装不下去,只能佯装困倦,用袖子掩着脸打了个呵欠,顺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陆琬璎却是低眉敛目,走到近处也没抬头,遑论看他们,显是害怕叫人挑中。
“抬起头让我瞧瞧。”海潮道。
陆琬璎闻声,霎时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片刻后,错愕变作惊喜,眼眶也渐渐红起来。
海潮这时才看清她的脸,只见她从双颊一直到脖颈都布满了红疹,整张脸肿了起来,肌肤绷成了半透明,即便是故意的,肯定也很不好受。
海潮却不能流露出心疼的神色,装作无所谓地嘟囔:“原来是真的发疹子。”
冯宦官赔着笑:“公主既已过目,就打发她回去吧,免得……”
海潮打断他,指着陆琬璎:“我就要她了。”
冯宦官和那管事太监都是大惊:“可是她……”
海潮:“只是水土不服发疹子么,叫大夫开个方,搽点药,几日就好了。我看她脸红红的讨喜,就要她了。”
冯宦官与那太监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公主若一定要她,莫如等几日,待医治好……”
“不用,我府里也有药,今天我就带她回去。”海潮道。
冯宦官只得向陆琬璎道:“合了公主的眼缘,是你的福分,从今往后好好侍奉公主,切不可怠惰,知道么?”
海潮见不得他这样居高临下地对陆琬璎说话,对她道:“你回去把要紧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跟我回府。”
“不对,”她生怕会有什么变故,向冯宦官道,“你先派人把她送到我府上,不用等我们。”
陆琬璎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海潮趁着冯宦官等人不注意冲她眨了眨眼,陆琬璎抿唇微微一笑。
找到了陆姊姊,海潮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公主挑好了人,管事太监便要打发其他美人回去,海潮不经意瞥见那最年幼的一个,只见她低着头,嘴唇却禁不住地哆嗦,显然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经过两个秘境,她心里明白每个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是召来妖怪的人,大发善心也许会节外生枝,但一想到这少女可能的命运,便忍不住脱口而出:“等等!”
冯宦官不解地抬起眉毛。
海潮指着那少女:“这个我也想要。”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能救一个也好。
冯宦官面露难色:“这……”
海潮道:“阿耶这么疼我,不会舍不得一个两个美人的,冯公公你说对不对?”
顿了顿:“回头我去同阿耶说,不会叫冯公公难做。”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冯宦官自然不敢违拗,便叫那管事太监安排,尽快将两个美人一起送到公主府。
了却一桩心事,海潮只觉神清气爽,连那玉像留下的阴霾都淡了。
出了掖庭宫,冯宦官道:“圣人命人在殿中备了午膳,请公主驸马用一些再回去。”
两人没来得及吃朝食就被急召进宫,肚子早就空了,但一晌午看完尸首又看那邪里邪气的玉像,任谁也不会有好胃口。
只是皇帝赐膳,当然不能拒绝。
两人登上辇车往崇福殿去,行至半路,有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奔过来,对着冯宦官耳语了几句。
冯宦官脸色一变,向海潮和梁夜道:“启禀公主、驸马,御苑北海池里找到了林鹤年的尸首。”
第88章 玉美人(六) “才成婚几
御苑有东、北、南三个海池, 北海池是离后宫最近的一个,池深一丈有余,因是冬日,岸边覆满积雪, 湖面结了层冰, 隐约可见大鱼如黑色的影子, 在冰下游弋。
池西冰面上破了个大窟窿, 林鹤年的尸首已经打捞上来, 湿漉漉地搁在岸边雪地上,有两个内侍守着。
海潮远远望见,便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用饭, 否则非得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不可。
尸首虽然还未来得及肿胀, 但大半张脸被鱼啃得七零八落, 嘴唇缺了大半, 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剩下的半张脸也是血肉模糊。
冯宦官一见之下,如临大敌,上前一步挡住海潮视线:“那尸首不堪入目,还请公主回避一下, 免得污了贵主眼目。”
“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我不怕。”海潮一边说, 一边和梁夜一起走到了尸首前。
经历两个秘境,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种程度的恐怖景象还不足以叫她望而却步。
梁夜俯身仔细查看尸首:“致命伤在喉部,也同宋贵妃一样,是割断喉管而亡。”
海潮纳闷:“林鹤年是昨天半夜不见得, 满打满算也就半天,怎么脸被啃成这样了?这池子里养的是什么鱼?”
冯宦官向方才守着尸首的小太监道:“你可是上林苑当值的?公主问你话。”
那小太监答道:“回禀贵主、驸马、冯公公,这北海池里养的有鲈鱼、鲇鱼、黑鱼,凶且食肉,有数百条,不过半日应当不会把人啃成这样。”
梁夜掀开尸首衣裳:“胳膊和前胸有割伤,入睡时脸上和脖颈应该也用刀割了许多血口子,血腥引来群鱼,从伤口开始啃食,故此短短数个时辰便成了这般。”
他直起身,问一旁的内侍:“尸首是谁发现的?”
一人答道:“回禀驸马,是奴发现的,奴在上林苑当差,今晨按例凿冰网鱼,预备送到尚食局,网子勾到了什么东西,又大又沉,奴觉着不对,便叫了人来,一起用钩子将那东西勾上来一看,不成想竟是个死人!”
他说起来似乎仍心有余悸,筛糠似地浑身打颤。
梁夜点了点头,又问另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能否确定这是林鹤年的尸首?”
那太监道:“回禀驸马,衣裳和腰牌对得上,且宫中并无其他太监行踪不明,应当不会有错。”
“可曾找到凶器?”梁夜又问。
太监答道:“大约是沉在湖底了,水里太冷,人下不去,只能用竹竿探,网兜捞,暂且还没找到。”
梁夜颔首:“若是找到凶器,立即禀报。”
又向冯宦官说:“有劳冯公公再将阖宫的内侍排查一遍,包括不当值的,在宫外的,以免身份有误。”
冯宦官道:“驸马言重,这是老奴分内事。”
说着命人将尸首抬去停尸所,打发了那两个太监,问梁夜道:“驸马,这林鹤年莫非也同贵妃一样,是自尽而亡?”
梁夜:“尸首被鱼啃食,伤口泡了水,完整的刀口不多,不过从这些伤口看,当是自己所为。”
冯宦官叹了口气:“还以为找到林鹤年之后,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没想到连他也死了。”
压低了声音:“莫非真是那玉像……”
梁夜:“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敢妄断。”
冯宦官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公主和驸马先去崇福殿用午膳吧。”
海潮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饿过了头,她瞥了眼海池:“这两天我怕是吃不下鱼和肉了。”
冯宦官苦笑:“莫说公主,便是老奴也吃不下。老奴叫人传话给尚食,今日就备些清茶糕饼蔬食可好?”
梁夜道:“冯公公想得周到。”
冯宦官微微一笑。
回到崇福殿,刚下辇车,海潮便听见有人朗声叫道:“小七——”
她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她,便即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着红衣、郁金裙的女子,提着裙子快步从殿上走下来。
冯宦官笑道:“原来是寿阳公主来了。”
又来一个认得她的人,不要露出马脚才好,海潮心里的弦顿时绷紧。
正着慌,那女子已到了跟前,屈指朝她的额头轻弹了一下:“呆呆的看什么?连你阿姊都不认得了?”
海潮道:“我看阿姊好看呢。”
这话也不算假,这位公主生得唇红齿白,一双微微上翘的凤目十分精神,是个令人经惊艳的美人。
寿阳公主又捏她的脸:“这小娘,嫁人才几日,嘴就变刁滑了。”
她一边说一边瞟了眼梁夜,偏了偏头,眼中满是戏谑:“可是叫驸马教坏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上前见了礼。
海潮眼角余光瞥见梁夜脸色微冷,连忙道“驸马是正经人。”
寿阳公主换了双手揉她脸:“你的意思是说,阿姊不是正经人?”
海潮脸都叫她揉得变了形,忙告饶:“不敢,不敢。”
寿阳公主将她脸揉红了,方才松开手:“小脸更滑更滋润了,怎么养的?”
海潮想起早上宫人给她涂的东西:“是面脂和茉莉粉,阿姊要么?我叫人给你送几盒去。”
寿阳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梁夜,接着冲海潮挤挤眼:“你阿姊我缺的是面脂和香粉么?”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方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脸顿时烧起来。
寿阳公主“噫”了一声:“怎么嫁了人面皮还变薄了?啧啧,耳朵尖都红透了。”
海潮不敢随便接话,看这寿阳公主的亲昵态度,两姊妹的交情应当不错,说多了容易露馅。
她扯开话题:“对了,阿姊怎么来了?”
寿阳公主:“临仙殿那位不是出事了么,我进宫来看看阿耶。但是阿耶说头疼不想见人,我只能出来了。”
海潮只盼着她赶紧走,谁知她眼珠子一转,拍拍她肩膀:“好在碰巧遇见小七,也不算白跑一趟。你说说,多久没去我那儿走动了?”
海潮支吾道:“最近有些忙么,改天我去找阿姊。”
“别改天了,”寿阳公主道,“明日我府上有宴席,我们姊妹难得高兴高兴。”
海潮可不想去什么花宴,见的人越多,越容易捅娄子,她连忙道:“宋贵妃刚出事,这不太好吧?阿耶知道了……”
寿阳公主一脸不屑,“嘁”了一声:“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宴席是早就定好的,姓宋的一个屠沽儿,不过是仗着一张脸生得巧,就嚣张跋扈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她自己死得不是时候,也配让我为了她改期?”
看来这姊妹俩和宋贵妃都不对付,但海潮实在没办法和她同仇敌忾,只能含糊过去。
寿阳公主用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却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道:“来嘛,阿姊新得了几个美人,男女都有,有个胡人少年可漂亮了,高鼻深目、肤白胜雪,一双眼睛像晴空下的碧波,你不是最喜欢胡人少年么?千万要过来看看,要是喜欢就带回去,保你受用。”
海潮一边听她说,一边用眼梢偷瞟梁夜,眼见他一双眼睛越来越冷,脸上像是结了层霜,忙道:“我我……我就不用了……阿姊自己受用就行了。”
寿阳公主一脸恨铁不成钢,把她脸掰过来,这回却是贴着她耳朵,用气声道:“瞧你这出息,才成婚几日,就叫人拿捏得死死的,明日过来,阿姊好好教你几招。”
“我不是……”海潮嘟囔。
寿阳公主板起脸:“说定了,明日一定要来,不然就是瞧不起阿姊。”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当场拒绝肯定是不行,海潮只得点了点头。
寿阳公主看了眼梁夜,微微觑眼:“驸马若是得闲,也可同小七一起来。”
梁夜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谢,目光却像冰锥,仿佛要在对方脸上捅出两个窟窿。
待寿阳公主走后,海潮和梁夜去配殿用了些饭食,日头已经西斜。
凶器还未捞到,雕玉像的匠人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继续逗留宫中也无济于事。
海潮心里还记挂着陆琬璎和程瀚麟,便准备打道回府,冯宦官一路送他们到辇车前。
两人正要登辇,一个宫装丽人由两个侍女簇拥着从门口走来。
海潮不经意瞥见她的脸,心里便生出一种诡异之感——这女子的下半张脸,生得和那尊玉像几乎一模一样。
女子见了她脚步便是一顿,脸上闪过惊惶之色,立即低下头,踟蹰着走上前来,福了一福,声若蚊蚋道:“见过公主,驸马。”
海潮看这女子的态度,也知道公主平常定然不会给她好脸色,便冷淡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递给梁夜,由他扶上辇车。
那女子却如蒙大赦,福了一福,继续往殿中走去。
海潮看着她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顺着西侧台阶往上爬,不禁好奇这人是谁。
冯宦官自言自语似地感慨道:“这薛御女是个聪明人,前途怕是不可限量。”
“她出身怎么样?宫里这么多美人,我记不得了。”海潮道。
冯宦官:“薛御女是云阳县令之女。”
县令在公主眼里应当是芝麻小官,海潮暗自揣测,撇撇嘴道:“难怪一股小家子气。”
冯宦官道:“说起来,她和万昭仪还是远亲,论起来要叫万昭仪一声‘表姨母’。”
海潮在心里骂了一句狗皇帝不是人,脸上浮现出如假包换的嫌恶:“叫她小心点,别走她表姨母的老路才好。”
冯宦官微微一笑:“公主说的是。”
出了后宫,两人换上公主府的马车。
放下车帷,海潮长出了一口气,恹恹地往车厢壁上一靠,整个人快要虚脱。
装公主可真累,她宁可出海打一天鱼。
歇了一会儿,马车出了宫门,驶入朱雀门大街,周遭人马喧嘶,说话不怕叫舆人听见,海潮方才道:“这案子好蹊跷,谁自尽会把自己先割成这样?难道真是玉像作祟?”
梁夜点点头:“应当与之脱不了干系。若冯宦官等人所言非虚,万昭仪和宋贵妃当是一类人,此类人一般不会轻生。但观宋贵妃的死状,的的确确是自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顿了顿:“动手的虽是她自己,但自尽并非她本意,就像……被什么夺舍了一样。”
第89章 玉美人(七) “那东西很
海潮叫他说得后背发凉。
“那尊玉像也十分怪异, ”梁夜接着道,“一般雕像,即便再栩栩如生,也不会用活人头发。”
“对啊, ”海潮回想起来还觉头皮发麻, “夜里抱着这种东西睡觉, 不怕做噩梦么?半夜醒来都要吓个半死吧!”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玉像为何做成空心?”
“为了省点材料?这么大一块好玉……”
不知可以雕多少镯子簪子呢!
梁夜摇摇头:“不能以寻常人的心思揣度那些膏粱之族的想法, 何况是天子。皇帝既然对先皇后念念不忘,又怎么会舍不得一块玉石?”
若非他提醒,海潮还真想不到这一节, 她过惯了苦日子, 哪里知道权贵怎么想。
不过听梁夜把他们称作“那些膏粱之族”, 仿佛和他们划清界限, 和她才是同一边的人, 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熨帖,可随即又想起来,这是因为他失去三年记忆的缘故,要是将来想起来了, 未必就这么想了。
梁夜抬眼望着她:“在想什么?”
海潮赶紧摇摇头:“没想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掀动车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和着金铃。
过了一会儿, 梁夜忽问:“你觉得皇帝如何?”
海潮托着下巴忖道:“这人好生古怪……”
“怎么说?”
“你想呀,按理说这个公主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 是很受宠的,从宫里那些人的态度看,皇帝确实很宠女儿, 可是连冯公公都察觉到我和原来不一样,他这个亲耶耶却一点都不怀疑,这是真疼女儿么?”
她顿了顿:“别说是耶娘,如果我壳子里突然换了个人,你会察觉不到么?”
梁夜望着她,车帷经纬中透进的斜阳将他的长睫镀上了一层金色,漆黑的眼瞳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当然不会。”
海潮心里莫名悸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转过头撩起车帷,佯装看街上的风景,定了定神,方才继续道:“反正这人挺怪……”
她放下窗帷:“对了,皇帝明知道贵妃和那太监不清不楚,也不见怎么生气,他可是皇帝,就算不把贵妃当回事,脸面上也过不去吧?他倒好像事不关己,连那点生气都像是装出来的。”
梁夜颔首:“的确有蹊跷。”
海潮见他似在沉思,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鹤年的死法。”
“他的死法怎么了?”海潮不解,“不是和宋贵妃一样么?”
“北海池离临先殿有近两里路,他为何不在临先殿自尽,而是拿着刀,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在风雪中走两里路,去北海池自尽?”梁夜道。
经他这么一说,海潮也困惑起来:“对啊,为什么跑那么远呢?不过都被夺舍了,做些奇怪的事也不奇怪吧……”
她都快被自己绕晕了。
梁夜捏了捏眉心:“或许吧。”
话虽如此说,眼中的疑惑却并未减少。
“还有一个疑点,”他接着道,“若说玉像或先皇后的怨念作祟,出于妒忌而杀人,杀死万昭仪和宋贵妃这两个宠妃说得过去,但它有何理由杀死林鹤年?”
海潮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可能顺便就杀了?”
不过让人跑了两里地才死,似乎又不怎么顺便。
“谁知道那种邪乎乎的东西怎么想,也许就是看不惯那太监。”
海潮自己也觉没什么说服力,揉了揉酸胀的脑袋:“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别想了,”梁夜温声道,“等明日冯宦官核查完死者身份再说。”
海潮一听“明日”,头更疼了:“对了,明日还要去寿阳公主府。宴席上肯定有不少人认得我,我却两眼一抹黑,去了不知会不会露馅。可是不去吧,又怕错过什么线索。”
“无妨,”梁夜道,“你是最受宠的公主,不想答的话装没听见就是。”
海潮有如醍醐灌顶,对啊,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明天宴席上没人越得过她去,只要她理直气壮,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当公主可真好。”
话说出口,她才发觉有些酸,不等梁夜说什么便岔开话题:“那寿阳公主性子挺直爽,倒是不难相处。”
“人不可貌相。”梁夜移开视线,淡淡道。
“你是看出寿阳公主有哪里不对劲?”海潮诧异道,今日宫里遇上的好几个人她都觉着有些古怪,这寿阳公主大大咧咧的,是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秘境中每个人都有可能不对劲,”梁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小心为上。”
海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寿阳公主哪里可疑,但上个秘境在夏眠手上吃过亏,她不敢不防着些。
何况梁夜眼睛毒,他这么说想必有他的道理。
“明日你会和我一起去吧?”她问。
梁夜点了点头:“嗯。”
海潮心下稍安:“那我要是说漏嘴,你帮我描补描补。”
“好。”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海潮撩起车帷一瞧,已经到了公主府,太阳也快落山了。
下了马车,海潮叫来侍女问道:“宫里今天是不是送来两个人?”
侍女答道:“冯公公遣人送来两个小娘子和一个太监,说是公主要的人。”
“他们在哪里?”
“暂且安置在后园东角空置的院子里,等着公主回来发落。”
海潮点点头:“把那个年长的小娘子和那太监带到我院子里来。”
侍女讶异:“那位小娘子正发红疹,不知……”
“你把她带来就是。”海潮道。
侍女只得应是:“那另一个小娘子呢?”
海潮想了想,虽然这女孩生得有些像那尊玉像,但她已经出了皇宫,也不可能再当皇帝的妃子,应当没什么危险,便道:“给她找个屋子安顿下来,叫她吃了饭早点歇着吧,今日没她什么事。”
侍女怯生生地觑了她一眼,点点头。
海潮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侍女双膝一弯,不自觉地便要跪下请罪,忽又想起公主早晨刚勒令不准动不动下跪,一时不知该不该跪:“奴婢该死,奴婢窥视公主玉颜,请公主责罚。
海潮:“……别一惊一乍的,一点小事动不动请罪,你们不累我也累。”
侍女:“奴婢罪该万死!”
海潮蔫蔫地挥挥手:“我饿了,去准备饭食吧。”
侍女领了命退下,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膳房送来了夕食,陆琬璎和程瀚麟也到了。
海潮屏退了奴仆,赶紧拉着陆琬璎坐下:“陆姊姊没什么事吧?”
陆琬璎笑道:“无碍的,我从小一食胡麻就会起疹子,今日朝食有胡麻饼,便试着吃了一块,果然有用。”
“这疹子什么时候能消?要不要请个大夫,上点药?”海潮仍旧有些担心。
“不用的,”陆琬璎忙道,“我已服了清毒丹药,只须待两三日,自然就消了。”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
“对不住海潮,”陆琬璎歉然道,“叫你担心了。”
程瀚麟半开玩笑地嚷起来:“海潮妹妹好生偏心,杂家可是叫人绑了手脚在满是尘灰蛛网的仓房里关了一夜。”
他哀嚎了一声:“上个秘境虽然也是太监,至少还能在那些村民面前狐假虎威一番,本想着这回能好些,不成想比上回还不如……为何你们一个公主一个驸马,只有杂家又是当太监的命……”
“假装公主也挺累,”海潮叹了口气,“要是有得选,我情愿和你换一换。”
程瀚麟双眼一亮:“当公主倒是……”
他眼角余光瞥见梁夜凉飕飕的眼神,舌头拐了个弯:“不敢当……”借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
“海潮妹妹当这么主正合适,今日在宫里看见你,杂家一点也没看出来你是装出来的,那挥斥方遒的气概,简直是天生的公主……”
海潮听他越说越没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忙道:“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
当公主自然是锦衣玉食,锦衣海潮嫌累赘,玉食可是实打实落到肚子里的好处。
按两个人准备的肴馔铺满了一张大方案,方才宫人一样样摆出来的时候,海潮看得两眼都直了。
四个人饱餐了一顿,仍旧剩了大半,海潮躺在榻上,摸着吃撑的肚皮,这样当上七天公主,非得胖一圈不可。
歇息够了,海潮叫人来收了残羹冷饭,把昨夜宫里的两桩案子和他们查到的线索同陆琬璎、程瀚麟说了一遍,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贴着头皮、真发的玉像,问程瀚麟:“你见多识广,见过这种雕像么?”
程瀚麟叫她吓得直搓胳膊:“举凡雕像、塑像,不管是玉雕石刻还是木胎泥塑,都没有用真发的……”
海潮不禁有些失落:“连你也不知道啊……”
“不对,”程瀚麟忽然皱起眉,脸色凝重起来,“我小时候曾在铺子里见过一对青玉雕的童男童女偶人,戴着用真发和纱网做成的发套,也是中空的,我碰了那童男一下,回去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又叫阿耶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手板子……”
旋即他又用力摇摇头,自言自语似地道:“不对不对,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海潮问。
“我不知道阿耶为何发这么大脾气,后来听乳母说,那东西是古冢中盗出来的,小孩碰不得的……你说一个帝王,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寝殿里,还和它同榻而眠?”
梁夜目光一动:“可知这是何物?”
程瀚麟摇了摇头:“乳母也不清楚,只说那东西很凶很邪,很是不吉利。早知道当初大着胆子问问阿耶就好了,线索又在杂家这里断了……”
“无妨,”梁夜道,“至少有了方向,不算全无所获。”
海潮不由想起另一件不吉利的东西,向程瀚麟道:“你的符咒和法器里面有个马头娘娘像,是做什么用的?”
说着拿出从宫中带回来的木匣,打开盖子,把巴掌大小的马头娘娘像拿出来,放在案上。
世间万物都靠比较,马头娘娘也是邪物,但比起佛堂里的玉像憨厚老实不少。
程瀚麟嘴里仿佛塞了一只酸橘子,龇牙咧嘴:“别提了,本来我把那些东西藏得好好的,搜宫的人也是敷衍了事,就是这鬼东西突然弄出动静,才叫人发现的,害我在仓房关了一整夜,要不是你们搭救,说不定连小命都要搭上。”
海潮惊讶:“这么严重?”
程瀚麟严肃地点点头:“在宫里,巫蛊压胜可是天大的忌讳。也就是海潮妹妹受宠,但凡换个人,那冯太监都不会放人。”
“这东西弄出什么动静?”海潮又问。
“也不知怎么的,突然鬼哭狼嚎起来,”程瀚麟道,“虽然个子小,声音细,但很是瘆人。上个秘境的人皮面具倒是有用,可惜到了这个秘境就不见了,换了这东西。”
“前一个秘境的物件,到了下一个秘境,好像就成了工具,”海潮忖道,“这马头娘娘像一定也有它的用处。”
程瀚麟:“就不知道该怎么用,又不像上次的人皮,蒙脸上试一试就知道。”
海潮戳了戳马头娘娘脑门,又拿起来往几案上敲了敲,那邪物仍旧无动于衷。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海潮有些着恼。
“不如问它自己,”梁夜说,“既然它能发出哭声把人引来,想必也能开口说话。”
海潮将信将疑,趴在案上,盯着马头娘娘的小脸:“你说,你有什么用?”
邪物依旧毫无反应。
“好像没用。”海潮气馁道。
“既然没用,就烧了吧。”梁夜轻描淡写道。
程瀚麟跃跃欲试:“好,这就烧了它!”
说着便端了烛台来。
不知是不是海潮的错觉,邪物的神色似乎变得更惊恐了。
她拿起雕像,把它头朝下放在火焰上方:“真的烧咯。”
一边说,一边慢慢把它凑近火苗,雕像瞪圆了眼睛,神色越来越惊怖,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似婴儿哭,又似猫儿叫的尖细声音。
梁夜凉凉道:“原来只会哭,果然没用。”
海潮毫不手软,慢条斯理地在火上烘着,马头娘娘头顶冒出一股白烟,眼看着就要点燃了。
马头娘娘终于叫嚷起来:“住手!别烧了!”它的声音也很尖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
海潮还是没动:“你说不说?”
“我说就是了!”马头娘娘忿忿道,“你先把我从火上拿开。”
“你先说。”海潮坚决道。
雕像终于烧着了。
马头娘娘放声尖叫:“招魂,我能招魂!”
第90章 玉美人(八) “本宫脸都
海潮不慌不忙地将马头娘娘从烛火上移开, 头朝下塞进茶碗里,“呲拉”一声,火苗熄灭了。
程瀚麟出了口恶气:“该!”
海潮将邪物拎起来,放回案上:“招吧。”
马头娘娘显然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头顶烧焦了一块, 身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它没好气道:“你以为招魂是吃饭么?那么容易?万一叫这秘境之主发现, 我……”
海潮打断它:“这秘境之主是什么东西?”
马头娘娘的小脸上现出尴尬之色:“我……不想说!”
“什么不想说, 我看你是不知道吧。”海潮无情地揭穿它。
马头娘娘恼羞成怒:“不知道怎么了,秘境之间本来就是不相通的,我造了什么孽, 被你们这些罗刹公婆拖到此地来……”得亏它的小脸乌漆嘛黑, 不然多半是要臊红了。
“你还有脸问造了什么孽, ”海潮道, “眼下你是将功赎罪, 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烧了。”
马头娘娘咬着牙忍住不说话,半晌才道:“我可以试试招魂,但是不保证招来的是什么东西……”
“不能把那个什么秘境之主直接招来么?”程瀚麟问。
邪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对着海潮还有几分顾忌,对着程瀚麟却是毫不掩饰尖酸刻薄:“想得倒美, 还想招境主, 你死了我招你吧。”
海潮冷笑:“我看你是没本事。”
邪物跳脚:“这叫客随主便,要是在我自己的秘境, 它给我提鞋都不够,你们这些不知礼的蛮夷……”
“行了行了,”海潮挑眉道, “你自己的秘境还不是被我们烧了。”
邪物“嘤咛”一声。
“你能招来什么?”梁夜问。
那邪物似乎很是忌惮他,气焰立刻低了下来:“法力太强的不行,死了太久的也不行,新死鬼可以一试……你想招谁?”
梁夜:“林鹤年。”
“何时死的?死在何处?可有生辰八字?”马头娘娘问。
梁夜自小过目不忘、过耳成诵,林鹤年的生辰八字听了一遍便记在了心里,他将林鹤年的情况说了一遍。
马头娘娘便阖上眼不言不动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蜡烛燃了半支,马头娘娘再次睁开眼,努努嘴:“招不到。”
“招不到?”海潮讶然道,“你也太没用了吧,这人昨晚刚死你都招不到,要你有什么用,不如当柴烧了。”
“等等……”马头娘娘惊恐道,“昨夜不是死了两个人么?男的招不到,试试那女的。”
海潮有些信不过她:“那你快点招,一炷香招不来就把你烧了。”
马头娘娘问了梁夜生辰八字,立刻闭上眼睛发功。
这回却十分顺利,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便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是那张黑黢黢的小脸,但眼角眉梢的神情,却似完全换了个人,语气也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声音也不同了,虽仍是又尖又细,却莫名多了些妩媚风情,从邪物变成了美人。
“我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那声音惊恐道。
“你是宋贵妃?”海潮将信将疑,生怕是马头娘娘糊弄人。
“不是……”马头娘娘看向海潮,露出震惊之色,“公主,怎么是你?”
“你认得我?”海潮总觉那张脸有几分眼熟,“你是谁?”
“妾是薛御女……”
海潮怔了怔,方才想起薛御女是谁——他们从皇帝的寝殿崇福殿离开时,恰好遇见了薛御女,冯宦官当时还提了一嘴,薛御女是万昭仪的远亲。
“你死了?”海潮愕然。
“我死了?”薛御女听起来比她还震惊。
“你不记得了?”
薛御女颤声道:“我……我似乎的确是……”
她说不下去,小声地啜泣起来。
海潮叫她哭得心里发堵,在崇福殿外遇见她的时候,看到这张和玉像相似的脸,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却什么也不能做。
待哭声止住,她问道:“我们傍晚在崇福殿遇见你,你还好好的,后来出了什么事?”
薛御女蹙着眉回忆:“昨日圣人召我去崇福殿侍寝……”
海潮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狗皇帝,宋贵妃前脚刚死,他就召人侍寝,一天也等不得。
“侍寝毕,回到我住的月室殿,大约是三更天……”薛御女接着说。
海潮不可置信:“这么冷的天,他还大半夜打发你回去?”
薛御女怯生生道:“按例妃嫔侍寝后是不能留宿圣人寝殿中的,四妃以上可以留宿偏殿,位份低的就要回自己住处……而且圣人破格赐了步辇……”
她的语气中甚至能听出一点感恩和淡淡的得意,海潮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想到薛御女都已经死了,愤慨便化作了无奈。
“回去之后的事你记得么?”海潮问。
薛御女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很困倦,回去之后便歇下了,我记得是睡着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忽然醒过来,却不能动弹,浑身直冒冷汗,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她露出痛苦之色:“好像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纱帐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想喊人,可嗓子像是叫人掐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心里越来越难受,想起许多不好的事,觉着一辈子尽是苦楚,活着就是吃不完的苦……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满脑子都是想死的念头……”
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我的身子忽然能动了,便下了床,找了把刀来……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
梁夜:“你可记得这过程持续了多久?”
薛御女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约莫一刻来钟吧,但那时候昏昏沉沉的,不一定准……半刻钟到两刻钟都有可能。”
“你可记得那人影的模样?是男是女?”梁夜又问。
薛御女想了想:“虽然看不清,但我觉着是女子。”
“你起床拿刀时,那人影可还在?”
“在,它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拿起刀,把刀尖贴到脸上……我真的记不得了……”薛御女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是怎么死的?该不会也像宋贵妃一样……”
“你的尸首应该还没被人发现,等宫里来消息才会知道,”梁夜道,“你平日可曾有过轻生的念头?”
薛御女:“偶尔伤春悲秋,有不顺心时也觉心灰意冷,但都是一时之念,从未想过轻生。我出身不显,能得圣人宠爱,已是天大的福气,眼下的位份虽低,但圣人昨日还许诺过,待宋贵妃下葬,事情了结,便要封我为才人……这种时候我怎么会轻生呢?”
她虽然已是鬼魂,说起升位份时还是充满了憧憬和遗憾:“可惜到死都是御女,不知圣人能否念我侍奉他一场,赐我以才人下葬……”
“你命都没有了,要这些身后哀荣有什么用?”程瀚麟忍不住道。
薛御女沉默了一会儿,凄然道:“阿娘是父亲的妾室,性情怯懦,受尽了欺侮,直到我进宫得了圣人恩宠,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眼下我一死,她没了倚仗,不知大妇会不会变本加厉地苛待她……”
她说着哽咽起来:“若是以才人之礼下葬,父亲脸上有光,多少能对阿娘宽待一些……”
海潮心里像是堵了团湿绵:“这简单,我帮你去求个情。”
“当真?”薛御女欣喜道。
随即又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问:“公主不是一向很嫌恶容貌肖似先皇后的人么?为何会帮我?”
海潮一噎:“呃……我想通了,相貌的事又怨不得你们,以前我不懂事,因为思念阿娘又再也见不到她,于是就把气撒在你们身上,对不住了。”
薛御女诚惶诚恐道:“公主言重了。”
“除了身后事,你还有什么心愿?”
薛御女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方才道:“若是公主方便,能否遣人替我向阿娘传句话?”
“什么话,你说。”
“就说阿盈不孝,阿盈太没用,没能替阿娘争光,”薛御女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起来,“请阿娘多保重,凡事看开些,别去招惹大妇,阿盈在泉下仍会看顾着阿娘,若有来事,我……我还做阿娘的女儿……”
海潮眼睛也湿润了:“好,还有别的心愿没有?”
“公主能遣人去传话,父亲和大妇便不敢过分苛待阿娘,她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薛御女心满意足道,“公主大恩大德,薛氏只有来世结草衔环来报。”
说完这句话,雕像露出宁谧的笑容,缓缓阖上眼睛。
再睁眼时,又变回了马头娘娘那阴邪又刻薄的嘴脸。
她豆子般的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招来了吧?”
海潮板起脸,挑了挑眉:“招错了!让你招的是宋贵妃!”
“来的不是宋贵妃?宫里又新死了人?”马头娘娘讪讪道,“要怪就怪你催得太急……就是神仙也会忙中出错……”
海潮把她拎起来在烛火上烤了烤:“你这种邪物,也敢自称神仙。”
马头娘娘哀嚎起来:“别烧别烧,我再去招就是了……”
海潮把它撂回去:“招吧。”
或许是宋贵妃死的时间长,招魂用的时间也比方才长了些。
马头娘娘再度睁开眼,变得满脸不耐烦,眼中满是戾气。
她盯着海潮看了一会儿,上嘴唇扭曲起来,嫌恶道:“怎么是你!我在哪里?身子怎么不能动?你把本宫怎么了?你怎么变得那么大?这是什么妖术?!”
“我没把你怎么,”海潮也不同她客气,“你昨晚死在临仙殿……”
不等她把话说完,宋贵妃尖叫起来:“谁!是谁害死了本宫?本宫要他偿命!”
“别大呼小叫的,叫得我头都疼了,”海潮道,“看你尸首上的痕迹,你是自尽的。”
“不可能!”宋贵妃斩钉截铁道,“笑话,本宫伏低做小伺候那死老魅好几年,刚当上贵妃,临仙殿的床板还没躺热呢,怎么会想不开寻死!”
程瀚麟大骇:“你这样不敬天子……”
“本宫都死了,难道那死老魅还能再杀我一回?”宋贵妃满肚子牢骚,“早知道我就不伺候那死老魅了,同那老物呆久了,精气都叫他吸干了。对,那死老魅就是在吸我精气,耗我的命!我就是被他耗死的!”
她说的也不能算错,海潮无法反驳。
“知道你有怨气,好歹骂小声点,”她只能道,“你自己死了,还有家人呢,不怕牵连你耶娘么?”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我阿娘早死了,那没出息窝囊废穷措大,一家子仗着我飞黄腾达,我在宫里伺候那死老魅,他躺着享福,我巴不得那老东西下去给我娘陪葬!”
宋贵妃骂起来没完,雕像不用换气,她越骂越起劲。
海潮只得把她头朝下浸到茶碗里让她冷静冷静,宋贵妃这才消停下来。
“我们知道你不是自己想死,但是尸体上的伤口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海潮将她的死状简单讲了一遍。
宋贵妃:“本宫脸都花了?!那岂不是很丑!”
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还没当上皇后就死了!还死得这样丑!我还没活够呢呜呜呜——”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安慰她两句宋贵妃很快自己想开了,止住了哭,抽抽嗒嗒道:“罢了,早晚都要烂的。”
海潮:“……”
“我们问你话,你好好回答,我们才能早日找到害你的人,”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或者东西。”
宋贵妃哼了一声,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恨毒了本宫么?怎么那么好心帮我?”
海潮扬起眉毛:“你以为我想帮你?要不是阿耶把这案子交给驸马,我还懒得管!”
宋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眯起眼睛:“不对,你绝不是那小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