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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胡同纪事[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傅延年

    第76章 颜冬至的事儿,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隔天,家里


    隔天, 家里头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家里头只剩下颜冬至一个。他穿回来的衬衫上面打着补丁, 孟淑梅给他找了父亲的衣服叫换上,这会儿洗了头、刮了胡子照照镜子, 好似跟城里的小青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锁了屋门、院门,一改昨天含胸驼背的形象, 抬着头走了出来。他想去趟儿童医院, 去看看梁月梅母女两个怎么样了。


    一直关注着后院动向的蔡小花拎着水筲从西厢房走出来。


    “哎呀,这不是冬至吗,你啥时候回来了?这是回来探亲还是彻底回来了?”


    颜冬至朝她笑了笑,叫了声“蔡婶儿”, 这才说:“我是回来探亲的, 好几年没回来了, 想家了。”


    “哦, 是该回来看看。”蔡婶儿说, “那个萧丽珠呢?也跟你一块回来了?”


    颜冬至的脸色立时一僵,说:“蔡婶儿, 她跟我没关系了, 我俩掰了?”


    “掰了?”蔡婶儿不大相信, 两个恨不能去殉情的, 咋掰了?


    “前一阵子还看见萧丽珠她妈过来了, 你妈也没说她是过来干啥的,我还以为是来商量你俩结婚的事儿。”


    颜冬至跟她确认,“您说,萧丽珠她妈来过?”他这才想起,萧丽珠好似说过她妈来过自己家, 被孟淑梅撵了出去。


    萧丽珠这人就是这样,永远都能面对现实,而后迅速找出解决困境的方法,看来她的方法就是重新抓住自己,颜春光无声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对方的心机,还是笑自己的愚蠢。


    蔡小花:“可不是吗?她原先来过,我记得真真的,肯定就是萧丽珠她妈,我问你妈的时候,你妈也没说不是。”


    颜冬至:“蔡婶儿,我跟萧丽珠真掰了,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蔡小花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但还是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妈肯定挺高兴的吧?”


    颜冬至本来不打算跟对方多聊,但忽然改变主意,借着聊天的机会,从她口中知道了许多家里头的事情。


    其实,颜家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儿,基本上都在颜春光身上,什么考上了高中,帮着街道画墙画、写宣传标语;考上了国棉一厂,当了干部,这些都是他已经得知的,还有他不知道的,比如:找了个极其优秀的对象,婆家对她还好,还没结婚,就给了一千多块钱了;画画作品发表在了《新华画报》和《劳动报》上,还出书了,不光如此,还义务给街道胶印厂当画师,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胶印厂就透出准备扩招的风声……


    昨天,孟淑梅没再和他说话,颜国柱也只是关心了下他在乡下的生活,而小妹也没跟他多做交流。他躺在自己东屋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可没想到,一觉到天亮,还是被小阳给叫起来的。


    还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些事情。


    这会儿,听着小妹的事儿,便觉这个人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而是远在天边的人。


    这些年来,他真的错过了太多太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小妹已经成长为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而自己就连回来的路费还是管大队借的。当年,如果听从母亲的意思不跟随着萧丽珠一起下乡,或者没被她裹挟,要把父母先把他弄回城,而是自己回来,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就不会如此的落魄了?


    可惜啊,世上没有后悔药。


    此时的颜春光并不知道哥哥的复杂情绪。她有点走神,想起了昨天送唐铮出来的时候的情形。


    唐铮问她:“要不要我帮忙?”


    两人有默契,不需要他把话说全,颜春光就能懂得他指的是什么。唐铮说的是需不需要给颜冬至弄一个招工名额,这样他就可以通过招工的方式回城。


    颜春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不用。”


    唐铮:“我是你的未婚夫,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工艺美术局下属那么多家工厂,工艺美术厂、玉器厂、景泰蓝厂,你知道的,安排一个人进去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儿。”


    颜春光跨上他的胳膊,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不想……”她组织一下语言,才把自己的心思理清楚,“我就是觉得凭什么,他因为自己的任性、叛逆,甚至是偏执、偏信,给我爸妈,给我,给家里头带来了那么多的烦恼,凭什么一朝幡然悔悟,我们就要给他托底,收拾烂摊子,还要把你拉进来帮忙?这几年来,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城的机会。别的不说,就说我妈准备把服装厂的工作出来,让他接班,他却要把工作让给萧丽珠,还威胁家里头,萧丽珠不回城,他就不回城。”


    情绪一向比较稳定的颜春光这会儿也不仅呼吸急促起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份稳定的、体面的服装厂工作对于孟淑梅意味着什么,她为了儿子,愿意舍弃这份工作,而她的儿子却将这一番心意当成了威胁她的手段,这不亚于将她的心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瞧着左右无人,唐铮连忙将大手贴上去,抚摸后背给她顺气,“别生气了,都过去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朝着唐铮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我对这事儿如此耿耿于怀。反正就是,人必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并且承担责任。颜冬至今年24周岁,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没有问过,但我爸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唐铮:“好,如果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颜春光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他们,踮脚在他嘴边亲了一口,“有你真好!”


    进入到9月份,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十一就要到了。今年要交出去年那样的国庆献礼肯定是没戏了,在厂领导全国各地出差找货源的不懈努力之下,今年的生产任务应该勉强能够完成,但像是去年那样超额完成,是不可能的了,就得想些特别的,有意义的国庆献礼。


    厂里头面向全部职工征求意见,作为主办部门,宣传处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的点子。五花八门,有切实的,也有不切实际的,那些不切实际的点子天马行空,看得人会心一笑,感叹大家的想象力都很丰富。


    “春光,颜春光同志,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将颜春光从发呆状态叫醒的是王明月。她消息灵通,打听出来燕市几个大厂的国庆活动活动安排,赶紧过来跟宣传处的同事们说说。


    本来,打听到这种情况,她一般会去共青团委找马越的,可是两人在一个多月之前,正式掰了,闹得十分不愉快,到现在,还处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状态。


    因着马越的那些隐秘心思,颜春光一直在避嫌,所以也没有过分打听两人之间的具体情况,倒是肖珊娜透露出来一些。


    主要还是王明月感觉到了马越的不上心,跟他闹脾气,几次提出见家长、结婚的事儿,都被他岔过去了。王明月虽然一直喜欢马越,也是上赶子追求他的,但不是个糊涂人,也有很强的自尊心,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不强求,也不难为自己,跟马越提出分手。


    马越显然没想到王明月会提分手,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王明月略带讽刺质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马越就支吾着答不上来。


    王明月通过这事儿,彻底看清楚马越性格上的缺点。这人太过优柔寡断、没有主见,对自己没那份心思,但自己追求他,他就答应了,答应了之后,却又对她十分疏离,两人的关系也就比当同事的时候近了那么一点点,偶尔约会,见面聊的不是甜言蜜语,还是厂里的那点事儿。完了不见家长,不提结婚的事儿,就这么拖着。


    跟自己暗恋了许久终于在一起的对象分手,王明月虽然也难过,但一点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她十分清楚,如果她真的逼迫对方和自己结婚了,那么等待自己的,就无尽的糟心事,自己早晚得被他的性格折磨死。


    现在,虽然想起马越心中还会刺痛,但心是踏实的,也不会为了他猜来猜去,疑心重重,失去了爱情,但她换来了宁静平和。这会儿才发现,相对于虚无缥缈的爱情,心里头的踏实感、情绪上的安宁才是最可贵的。


    所以,现在的王明月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快乐,对待工作也更加热情、负责任。


    颜春光朝着她笑,“我在想献礼方案,有点走神了。”


    “正好,我过来就是和你们说这事儿的,我打听到了别的几家大厂的献礼方案。燕市第二糖果厂准备推出一款‘金虎’奶糖;火柴厂推出建国十五年纪念花火;无缝钢管厂用无缝钢管焊出国庆两个字,放在了大门口外展示。我想着,咱们要不要在厂里新生产出来的的确良布料上做做文章?”


    几人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颜冬至的回来,对颜家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孟淑梅别扭了两天之后,对他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冷硬,渐渐开始,话多了起来,也开始问起他在乡下的生活。对于母亲的问题,颜冬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简直要剖开心扉来,让人看到他的真诚。


    别人上班,他自己在家的时候,会出去逛逛,看看燕市如今有没有变化,然后就是留在家里头做饭、洗衣服、做家务。他很喜欢和唐铮聊天,只要他一过来,就跟他聊个没完,尤其喜欢听他说在广交会上的见闻,还有和外商谈判时的斗智斗勇。


    那天,他去了儿童医院,找见了梁月梅母母女。这两天,有一系列的检查要做,得先做完检查,才能安排住进病房、做手术的排期。母女两个是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将就着睡的,孩子脸上被叮了好几个蚊子包。


    颜冬至虽然还没被父母彻底原谅,但成功进了家门,心情跟在火车上相比,已经不和同日而语,就更愿意帮助别人,他想了想,跟梁月梅说,“我去附近人家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家有闲房能腾给你们,要是有的话,你们按照旅馆的价格给钱或者给粮票行不行?”


    那肯定行啊,甚至多给一些都行,昨天这一宿,看着女儿睡睡不好,吃吃不好的样子,给梁月梅心疼坏了,连忙表达自己的意见,说:“颜同志,麻烦您了,我是真没想到,您还会回来看我们,家里人都还好吧。”


    这可就打开了颜冬至的话匣子,他开始跟梁月梅说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妹妹,未来的妹夫,说父母小时候对他的教育,对他的爱护,说他的妹妹和未来妹夫有多优秀。


    梁月梅一开始听得挺认真,可听着听着,心里头焦急起来,不知道颜冬至什么时候能说完,她现在关心的是女儿能不能有个正经的住处。


    颜冬至说得正高兴,好一会儿才发现了梁月梅的敷衍,立马尴尬闭嘴,“不好意思,我说得有点多。刚回到家来,太高兴了。”


    曾经的发小、同学都好多年没见面了,彼此之间各有境遇,再见也没法重拾小时候的情感,反而,在火车上遇见的梁月梅,要更亲近些,让他激动的情绪有了个宣泄的地方。


    颜冬至去了儿童医院对面的巷子,找个了大院子进去,瞧着其中一户人家挺干净的,就敲门进去跟人谈话。


    他被父母接受了,好似身为燕市胡同小爷们的自信心也回来了,跟人家侃侃而谈一番后,促成了这次交易。


    那户人家腾出一间房来给母女两个,锅碗瓢盆和炉子也可以给两人用,再多出些租金就行。梁月梅带着女儿过来一看,满意极了。他们以前住过旅馆,旅馆的条件还不如这里,这里距离医院比较近,生活便利,给孩子做个病号餐也方便,等孩子爸爸过来了也能一块住。


    梁月梅对颜冬至感激不已,直说等孩子爸爸过来了,再让他好好谢谢颜冬至。


    颜冬至带着帮助人之后的满足感,回到了家。


    这件事儿,是几天之后,一块吃晚饭时在饭桌上提起的,他从一个纯粹的聆听者慢慢加入到家人们的谈话中。


    对于帮助人做好事,孟淑梅的原则是,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能帮就帮。她破天荒夸奖了颜冬至两句,乐得他咀嚼的时候嘴角都是向上翘着的。


    吃完了饭,趁颜冬至去洗碗的功夫,颜春光小声问孟淑梅,“我哥的事儿,您是怎么考虑的?”她顿了顿,又说,“唐铮说了,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帮着弄一个招工名额。”


    这两天,颜春光看到了颜冬至的转变,感觉到了父母情绪的转变。


    孟淑梅眉头皱了皱而后又散开,露出笑容来,“还得是小铮,都想到了咱们的前头。”她犹豫了一瞬,说:“不过,他的心意我心领了,颜冬至的事儿,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子,但被伤透过的心,应该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她对这个儿子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全心全意疼爱,事事为他考虑了。就更加不愿意用女儿未婚妻夫的人情去为这个儿子帮忙。


    “好”,颜春光点了点头。


    孟淑梅又叮嘱,“小铮说能帮忙的事儿,不用让他知道。”


    “我知道”,颜春光答应着。


    一转眼,到了9月中旬,颜冬至在家待了十来天,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就要返程回到陕北去了,他的心情也开始焦虑不舍起来。


    这天晚上,吃完了晚饭,他刷了碗,喂了鸡,又把院子扫了扫,而后环抱着水盆,用手指头撩着水珠撒到地上防止灰尘太大,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要去东四浴室看看大姐颜秋芬。


    颜秋芬和家里头的事情,颜冬至都知道,两人一直通着信。以前,他和大姐是站在一起的,同仇敌忾,不过,最近他开始重新思考以前的事情,这才发现,这样的婚姻,带给大姐的,只有苦难。他想,大姐是不是也如同自己以前那般,因为叛逆,非要跟家长对着干,所以才执意嫁给宋建国,又因为始终不肯服输,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所以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远呢?


    他有没有办法拉颜秋芬一把,让她也和自己一样,清醒过来呢?


    在被父母断绝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头,颜秋芬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是回来后知道了小阳的事情,碍于父母对于她的态度,一直没去看看她,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唯一的姐姐,父母能放弃她,自己不能。


    还有老宅那边,他也应该回去看看的。他是长房的长孙,奶奶从小就最疼他,这些年来,也给他写过信,寄过钱、寄过东西。不过,因着母亲跟奶奶的多年不往来,一直拖着没去,要是再不去,他就要回去陕北了。


    将水盆放下,甩甩手上的水珠,就看见在正院玩耍的小阳“噔噔噔”穿过身边,径直往屋里头跑去。


    屋里头传来孟淑梅的声音:“和大寨打架了?怎么躲到床里头去?”


    颜冬至这两天和自己的亲外甥逐渐亲近起来,正好回屋看看小阳到底怎么样了,却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冬至?”


    颜冬至猛然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瘦巴巴、脸色黄暗的女人站在门口。


    “大姐?”颜冬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这个五官相像,但苍老了好几岁的女同志,“你怎么,你怎么成这样了?”


    “冬至,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颜秋芬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回来有十来天了,还没顾上去看你,你……”颜冬至说着,回头往里屋的方向看了眼,不知道该不该叫人进来。


    这会儿家里只有孟淑梅和小阳两个人。唐铮接颜春光看歌舞剧去了,隔壁大院的邻居相中了颜国柱打的柜子,出钱想让他帮忙也做一套,他答应了,跟着去看木料了。


    颜秋芬眼睛泛红,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大姐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这段时间里头,发生了许多事儿,我还顾得上给你写信。”


    屋里头的孟淑梅自然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也就明白小阳躲进床里头的原因,她叹口气,对着躲进自己小床里面的外孙说:“放心,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她也不会想着把你带你,我要了她和你爸一半的月工资,她要是不能把这笔钱要回去,你奶是绝对不同意你回去的。”


    小阳听得懂孟淑梅的话,点了点小脑袋,但是仍旧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还把挂着当隔断的布帘子盖到自己身上,起到掩耳盗铃的作用。


    孟淑梅一下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又叹口气,走了出去。


    颜冬至:“姐,你咋成这样了?是不是宋家人欺负你了?”


    颜冬至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从屋里头传来的脚步声,立时闭上嘴巴,侧身站着,看向走出来的孟淑梅。


    孟淑梅的目光冷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向颜秋芬,“还不到给抚养费的日子,你过来做什么?”


    颜秋芬的眼睛更红了,她知道孟淑梅讨厌动不动就掉眼泪,所以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说:“妈,我过来看看小阳,从他离开后,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太想他了。”


    孟淑梅:“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口口声声想他,却过了一个月才想起来看他。”


    一提这茬,颜秋芬就更加委屈了,强忍的眼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擦了一把,迎视着孟淑梅,说:“我之所以才来,是因为我流产了,我的孩子没有了。”


    颜冬至脸上立时浮现出了不忍之色,转头看向孟淑梅的目光之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孟淑梅却并没看他,一边嘴角翘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么说,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家里头坐小月子来着?”


    颜秋芬流产的事儿,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颜秋芬用这事儿当借口,不用想,肯定是宋建国教她这么说的,想要博取同情罢了。


    颜秋芬顿时无话可说,她在医院脱离了危险后就出院回家,本来打算好好休息几天的,可是看到丈夫因为工资被提前支走,未来三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以后每个月还要分出一半工资去,而被公公婆婆打骂,她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瞧颜秋芬的表情,孟淑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颜冬至关切地打量着大姐,小声插话,“姐你现在怎么样?我听人说,流产很伤身的。”


    颜秋芬感激看了眼弟弟,说:“我现在没事儿了。”


    瞧她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没事儿的。颜冬至还记得自己离开之前,颜秋芬的样子,比同龄的女生高一些,胖一些,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两只辫子又黑又亮,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后面追随着。


    那时候,他站在大姐身旁,都觉格外有面子,可是现在呢,生活的不如意都刻在了脸上。


    颜秋芬又转向孟淑梅,恳求着说:“妈,让我看看小阳吧,我想他。”


    孟淑梅倒没再阻止,朝着屋里头喊着:“小阳。”


    同时,目光往颜秋芬空荡荡的双手看去。


    颜秋芬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去,嘴唇蠕动,讷讷解释着:“我的工资也被您支走了,我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说到这里,心里头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她是发工资那天才知道自己未来三个月的工资都被预支走了,当时犹如五雷轰顶,立刻去找经理,却挨了好一顿关于她对儿子不负责任的批评后,灰溜溜出来了。经理的话就代表了组织的意见,以后必须照此执行,除非她不要这个工作了。


    金二妹用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接受了以后儿子的工资要分出去一半的事实,幸好,儿媳妇的工资还在,她对浴室的开支时间,记得比颜秋芬的还准。


    今天一天,都在等着她把这个月的工资领回来,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她磨磨唧唧、吭哧瘪肚,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一句:“我三个月的工资也被我妈支走了,以后,我一个月工资的一半也得给小阳当抚养费。我去找经理了,经理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没有我提意见的余地……”


    颜秋芬面对着金二妹想要吃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弱。


    想到那天婆婆的目光,颜秋芬在9月中旬依旧炎热的天气里,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孟淑梅又叫了一声小阳的名字,他才小步挪蹭着从房间里头出来,但躲在姥姥身后,从她的腿边往外看。


    见到了一个多月不见的儿子,颜秋芬眼睛闪动出激动的光芒,弯着腰向前急走两步,“小阳,想不想我?来妈这边,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阳一动不动,甚至把脸埋进姥姥的大腿里。


    颜冬至看得着急,忍不住就想帮大姐说话,但想到从小妹那里听到的,小阳在宋家种种不公平的待遇,想想孩子丢了好几天,愣是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便歇了心思。


    颜秋芬急了,就想上去拽孩子,被孟淑梅喝止住了,“行了,你自己怎么伤的孩子,自己心里头没点数?孩子只是小,可心里头啥都明白,你要是真心对孩子好,以后就少来,要是有心,就多给孩子攒点钱,弄点好吃的好玩的。”


    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小阳的小身体来,给颜秋芬看个清楚。


    “从我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胖了十斤,长了6厘米,会十以内的加减法,认识了几十个常用字字,爱打搭积木、爱看小人书,最爱吃饺子和面条,和正院的金大寨成了好朋友,喜欢和同龄的小伙伴们疯玩疯跑。”


    颜秋芬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如同母亲所说,孩子胖了、高了许多,也白了,小脸红扑扑,大眼睛闪闪亮,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长相却和以前截然不同,看起来肉嘟嘟、乖乖巧巧,十分可爱,十分健康。


    孟淑梅的话,让她的心一阵阵说不出的难受,她才知道,原来的自己的儿子也可以这么好。母亲说的这些,以前自己照顾孩子时,他从未曾拥有。


    “你嘴上说着疼孩子,但孩子过着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不说对比别家的孩子,对比宋建军的儿子,你看看你大嫂是怎么对孩子、护着孩子的?你但凡把对宋建国的心思分一点给你的儿子,也至于让他跟个小叫化子似的。你这个当妈的对小阳最大的恩情,就是给足了钱,但不要来打扰他,没有你,他过得更好”。


    孟淑梅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巴,她早就知道对牛弹琴、多说无益,但为了避免她以后老往这里跑,给自家,给小阳造成困扰,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颜冬至听着这话,都觉残忍。瞧着大姐好似摇摇欲坠的样子,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唯恐两人之间再发生冲突,赶紧不尴不尬哈哈笑两声,凑过去把小阳抱出来,挥挥他的小手,“跟你妈打个招呼。”


    小阳显然不乐意被他抱起来,但还是听话地对着颜秋芬怯生生叫了声:“妈”。


    颜秋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阳,你知不知道,家里头现在,妈在家里头……”


    “行了”,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孟淑梅打断,“你跟个四岁的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还真以为你在宋家的那种处境是我把孩子接出来,拿了生活费才造成的?”


    孟淑梅越瞧颜秋芬的样子越发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便开始撵人了,“走吧,以后除非来送孩子的生活费,不然就别过来了,你也和宋建国说一声,最好及时送过来,不然我亲自去去你们的单位支取,就别怪我说话不好听,给你和他的同事们讲讲你们老宋家的糟心事儿。他应该知道,我手里头有单位领导签字盖章的证明,拖着不给,我能去单位闹得他丢了工作,还能把他送去派出所!”


    说着,她让颜冬至把小阳放下来,自己领着孩子回屋了。


    只留下了颜冬至面对着悲伤的颜秋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一会儿才说:“姐我送你回去吧,小阳在这里挺好的,爸妈和小妹都对他很好,给他做好吃的,送他上幼儿园。”


    颜冬至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话应该是安慰不到颜秋芬的,忽然想到她之前流产的事儿,瞧着她的样子,就知道根本没有休养好,就又劝她,“姐,你还是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要为自己着想一些。”


    颜秋芬擦了把眼泪,苦笑一声,说:“一家子过日子,哪儿能自私只顾着自己?”她还在消化母亲刚刚的那番话,心如刀绞。


    这话,生生把颜冬至想要再劝的话堵了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吧。”好半天后,颜冬至说道。


    颜秋芬往屋里头看了一眼,知道母亲不会让自己进屋,只好答应了。


    出了院子,颜秋芬再次回头,长叹一口气,哀怨地说:“冬子,你说咱妈怎么就那么心狠呢?一点都看不得我幸福。”


    颜冬至:“以前我也觉得咱妈心狠,一点不能体谅我,可最近我才醒悟,不是她心狠,是咱们太不争气了,她被伤透了。她以前说咱们,骂咱们,都是为了咱们好,咱们光顾着跟她对着干,她实在没办法了,才说要断绝关系的。”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姐,你还不知道,我跟萧丽珠已经分开了。”


    说着,他又把自己跟萧丽珠的种种跟颜秋芬讲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有小天使猜测之后会是大团圆的结局。不会的,孟淑梅不会原谅颜冬至,也不会原谅颜秋芬。颜春光提出要不要帮助孟冬至,也不是冲着他,而是孟淑梅。


    第77章 大哥别说二哥 颜秋芬对此


    颜秋芬对此十分震惊, 并对萧丽珠的所作所为十分愤慨,说:“你跟她分开就对了,这样的女人太有心眼了, 太会算计人了,我以前还以为她是个好的!”


    “大姐, 那姐夫呢?妈对宋建国的评价一点都不比萧丽珠高……”


    颜冬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颜秋芬打断了,“你姐夫对我好着呢, 萧丽珠可不能跟他比。”颜秋芬说着, 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今天早上,我说我要来看看小阳,他还说要帮我从婆婆那里要些钱出来。不过我没让, 你姐夫那个人, 就是太孝顺了。”


    一听这话, 颜冬至忽然有些理解孟淑梅了。


    当初, 母亲摆事实、讲道理, 把萧丽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目的的是什么, 掰开揉碎跟自己讲时, 自己恐怕也是这样的, 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 执着而又自我, 听不见意见,不允许她说萧丽珠的坏话。


    颜冬至觉得,大姐的毛病比自己还要重。


    这一路上,姐弟两个各自想着心事,没怎么聊天。


    公交车来了, 颜冬至想要跟着上去,看看大姐如今的生活,让宋家人知道,她是有人给撑腰的,让那个金二妹不要太欺负人,可是却被颜秋芬拒绝了,她说:“上回妈在家里头大闹一场,搞得我在宋家日子不大好过,你就别再过去给我添乱了,你的心意我知道,等过两天,我带着姐夫一块来家看你。”


    颜冬至只好将颜秋芬送上了车,目送她走了之后,才蔫哒哒回了家。


    颜春光和唐铮今天去总参大院礼堂观看的演出是辽、湖、广、沪四地的文艺调演。


    文艺调演,简单来说各地区、各单位向上级和中央展示其文艺工作成果。也可以说是这四省为首都准备的国庆献礼。


    这种调演门票一般都是在小范围内发票观看,只有少量对外销售,还得凭着单位革委会的介绍信才能购买。工艺美术局这样的单位自然是有观看名额的。


    他们今天看的是辽省代表团演出的组舞《西沙之战组歌》,一共一个半小时的演出,6点开演,七点半结束,两人又在外面玩了好一会儿,大概9点来钟,唐铮才把颜春光送回了家,照例送到了正院门口就回去了。


    颜春光推开后罩院的大门,就看见了在东屋窗根底下坐着的颜冬至。


    正房的灯已经关了,显然父母和小阳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如今有了唐铮这个名正言顺的“护花使者”,夫妻两个不用担心颜春光晚归的安全问题,到点就睡了。


    颜春光将院门关好插上,小声问道:“你怎么还不睡,在这儿喂蚊子?”


    秋天的蚊子被夏天的蚊子还要毒,虽然街道统一进行过灭蚊运动,但这种生物,就不可能杜绝。颜冬至从小就是招蚊子的体质,颜春光小时候爱和他一块睡,因为只要有他,蚊子就不咬别人。他睡的东屋虽然没有蚊帐,但每天都点蚊香,对付蚊子效果很好。


    这么晚了,不在屋里头点蚊香睡觉,却在这儿挠着胳膊给蚊子做贡献,显然是有事儿。


    颜冬至身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专门留着挠痒痒用的手指甲这会儿发挥了作用,“刺刺刺”地挠着,有些烦恼,又有些过瘾。


    “睡不着,有些话也不能和爸妈说,想等你回来聊聊。”


    “刺刺刺”的声音搞得颜冬至有些烦,她去靠墙的洗脸盆架子上拿了肥皂,又沾上些水,“哪儿挨咬了,用肥皂水蹭蹭。”


    这是土法,可以快速止痒,效果聊胜于无。颜冬至接过来,往蚊子包上蹭着,说:“今儿大姐回来了。”


    颜春光坐到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没有说话。


    颜冬至继续说:“我看着大姐那样子,心里头特别难受,你说,原先那么健康、水灵的人,咋几年的时间就变成那样了呢?我这会儿好像能理解咱妈当初对着我,对着大姐时,有多无力了。”


    颜春光点了点头,有些欣慰于这个大哥终于能够理解母亲的不易了。


    但紧接着,却听见颜春光说:“可是,我还是不理解,妈她怎么就真的不管大姐了?我就算了,一个糙老爷们,自作自受,可大姐他不一样,就嫁到了燕市,妈她那么厉害,就不能帮帮她吗?她是我们的亲生母亲啊!”


    颜冬至小声地抒发着自己矛盾又复杂的情绪,却发现颜春光一声不吭,就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颜春光反问,“你让我说什么?”


    颜冬至笑了一声,又是长叹,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说:“是啊,你能说什么?从小,你就最听妈的话,她不让你干的事儿你绝对不会干。所以,你一路顺风顺水,上高中、当干部,还找了个好对象。”


    听出他话中的带着讽刺和羡慕、嫉妒的复杂情绪,颜春光冷笑一声,“不然呢,学你们吗?一个心甘情愿陷在宋家的烂泥塘里,当成养料供应着一大家子吸血的臭虫,逆来顺受,比奴才还奴才,连母亲的本能都忘了,谁对她好就害谁;另外一个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好几次回城机会都浪费了,甚至不惜要挟父母,还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为爱情可以牺牲一些,也不过就是用完了就扔的烂抹布。”


    听着这些刻薄的话语,颜冬至简直都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说话这么难听?”


    颜春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为颜秋芬打抱不平的资格,妈妈不该你们,也不欠你们的!”


    这几天,颜冬至的表现一直都很好,还以为他彻底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认清了之前自己所作所为的错误之处,明了了孟淑梅的用心,可颜秋芬一来,他又开始将错误往母亲身上推。他之所以替颜秋芬打抱不平,不过是借着她说自己罢了。


    “把你们生下来,养育大,就活该一次次原谅你们,为你们犯的错误兜底吗?这不是亲生母亲,是冤大头!”


    说完这句,颜春光不想再和这个哥哥说些什么,简单洗漱、刷了牙,就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的颜春光对颜冬至的态度恢复到他刚回来的那两天,客客气气、平平淡淡,说话也是说的,笑容也是有的,但只是浮于表面。


    颜冬至没想到,对自己发难的竟是人畜无害的小妹,两人闹掰的原因自然不好和父母讲,就悄悄找了唐铮,希望他能从中说和。


    颜春光却对唐铮说:“还是我对颜冬至报的期望太大了,那天听了他的话才意识到,他内心深处对于我妈跟他断绝关系始终耿耿于怀。那天,他表面上说的是颜秋芬,但实际上是在发泄他自己的怨气,怨恨我妈没有继续规劝、恳求,而是一气之下什么都不管了。我也说不上伤心,就是替我爸妈不值。他的幡然悔悟,也不过是被逼入到了绝境,忽然想到还有父母可以当做避风港罢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对父母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就像以前自欺欺人,欺骗萧丽珠对他有多好一样,这会儿也在欺骗自己,对父母的感情有多深,自己有多忏悔,不过就是想再从父母身上捞取好处而已。”


    唐铮:“倒也不至于。我这两天跟颜冬至聊了很多,他不是多复杂的人,没有那么深的心机。你想想,他下乡那一年初中毕业,也不过就是十五六的年纪,这个年纪,还是个半大孩子,不懂事,心智不成熟,甚至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犯下一些错误,也不是不可饶恕的。孩子遇到过不去的坎,习惯性寻找父母的庇护,也是人的本性,倒也不至于是捞取好处那么恶劣。”


    “或许是吧,是我习惯于把人往坏处想。”颜春光说:“人和人之间,哪怕是血溶于水的亲人,彼此之间的裂隙一旦产生,就很难愈合。小铮哥,你知道吗?以前父母和哥哥姐姐之前的发生矛盾,我虽然心里头是想着爸妈的,但从来都是选择旁观,因为他们都觉得爸妈最偏向我,我要是替爸妈说话,他们对爸妈的怨恨就更重了,觉得他们之间闹掰,就有我的因素,所以我一直隐忍着,心里头气得炸了肺,也一句话都不说。现在,我忽然就没有那些顾虑了,想说我就说。爸妈还有我,不指望他们养老,不指望他们承欢膝下,不见面反而少了很多糟心事,眼不见为净。”


    颜春光看着唐铮的眼睛,严肃说:“我以后要给父母养老,等他们老了,要带着他们一起生活。”


    “好,我跟你一起,给他们养老,带着他们一起生活。”唐铮郑重地说。


    颜春光笑了起来,说:“等你爸妈退休,回了燕市,我们也给他们养老,如果他们愿意,我们也带着他们一起生活。”


    唐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好。”


    颜春光再次面对颜冬至时,虽然还有些别扭,但也好了不少。他们之间的矛盾,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看在眼中,但都没管。


    就像颜春光说的那样,裂痕始终都在,无法愈合如初,孟淑梅对这个儿子也无法和以前一样,无条件的帮他,他只是回来待上一个月的过客而已,总是能够忍耐的。


    颜春光投入到了国庆献礼的筹划之中。最终,国棉一厂国庆献礼是:联合东风市场,在十月一号下午,以抽签的方式,限量销售一批不需要布票的的确良布,在销售之前,在东风市场门前,进行文艺演出。


    具体的销售方案由运销部门和东风市场对接,颜春光所在的宣传处负责当天的场景布置、文艺演出的编排等。


    颜春光被安排的工作是老本行,美工。工作倒是驾轻就熟,但因着彭爱青这个宣传处的主力一三五晚上,还有周日全天都得上班,就得和肖珊娜两人轮着帮她代班,负责文艺队排练的组织、协调和监督工作,所以总有加班的时候。


    唐铮又开始准备去参加秋季广交会的事宜,这段时间也很忙,不过只要颜春光加班,他就过来接送。


    周日上午,颜冬至买了些上门礼物,准备去宋家,探望一下大姐颜秋芬。上次颜秋芬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想亲自去看看她的生活状态。


    他回家之前,跟大队部借的钱所剩无几,几经思量之后,跟父亲借了十块钱,,这才有钱买这些东西。


    他之前来过宋家,记得大概的方位,在这附近找人打听,就顺利找来了。


    院子门敞开着,大夏天的,晾衣绳上晾着铺盖,靠墙还晾着草垫子。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在院子里头玩儿。颜冬至立时猜出这孩子是谁,不由得在他身上打量着。


    小阳现在已经长高了,长胖着许多,可还是没有这个孩子高壮,一看就是养得很好的样子。这时候,从正屋走出一个年轻女同志来,一脸警惕看向颜冬至,“你谁呀,站在我家门口干啥?”


    颜冬至忙跨了一步进来,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颜秋芬的弟弟,我叫颜冬至。”


    那个女同志的表情没有因为这是家里头的亲戚而有所缓和,而是朝着对面的小房喊了一声:“颜秋芬,你兄弟来了。”


    那语气中的轻慢,颜冬至感受到了,看向那女同志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那女同志显然并不惧怕他,走过去将那个胖孩子抱起来,头不回进了靠里面的倒座房。


    而他的大姐自矮小的自搭房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的不是惊喜的笑容,而是惊慌还有责备。


    “你怎么突然来了?”


    颜冬至笑容还不曾挂到脸上,就僵硬住了。


    “大姐,我过来看你,你就这么不欢迎我?”颜冬至站在原地没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不是不欢迎你,就是你来得太突然了,我这也没个准备。”颜秋芬扯出个笑容来,不自然地理着头发。


    “我到我大姐家来,还需要做什么准备?”颜冬至想着,来都来了,今儿怎么着也得把自己想了解的,都了解到了,于是就提着东西往里走。


    他几年前回来的时候,也来过大姐家一次,那时候,她刚结婚不久,还记得他们住的是倒座房,就是刚才那位女同志进去的屋子。


    “大姐,你们现在住这间了?”颜冬至指指另外的一间倒座房。


    颜秋芬没有回答,却把颜冬至往外推,说:“咱们出去说。”


    颜冬至站着不动,皱着眉头问颜秋芬,“大姐,你怎么回事?我刚来你就让我出去,这是你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怎么我连屋都不能进了?”


    “不是,我不是要赶你。”颜秋芬一边想让颜冬至出去,一方面又不想让她误会,急得不行。


    颜冬至也生气了,看着心虚又小心翼翼的颜秋芬,“大姐,今儿不管你有啥原因,我大老远的来看你,把人往出走,就是你的不对,你说出大天去,我也得进屋瞧瞧。”


    说着,他轻轻将颜秋芬往旁边一推,就将人推到一边,那种手感,就好似推了个纸人似的,他常年干地里的活计,力气确实比以前大,但也不至于如此吧,他不由得又将目光看向颜秋芬,看着她瘦得好似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还有看向自己的充满乞求的目光。


    颜冬至心下一酸,但还是奔着那间倒座房去了,却发现,门帘子背后的大门上还挂了一把明晃晃的门锁。


    “这怎么回事?”颜冬至质问道。


    颜秋芬没办法了,只好指着背后的低矮小房,“这是我的屋。”


    颜冬至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弯下腰,一脚踏进低矮的屋子。里面光线太暗,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是,比眼睛更早他意识到大姐一直居住在什么环境里的,是发霉返潮的味道。那股子味道,带着黏性,就糊在了人的鼻孔之中。


    屋里的采光依赖于一扇木格窗户,但是因为距离对面的房间太近了,所以在窗户上糊了报纸,报纸大概有些年头了,泛黄甚至边缘都破损了。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屋里撒下一小条光柱,光柱之中,灰尘犹如雪天挥洒的雪片,在空中飘飞,让那又潮又霉的味道中,又掺杂了泥土味。


    墙壁用了层薄砖,里外面用黄泥掺和着麦秸秆又刷了一层,表面粗糙,能清晰看到墙上的草梗和泥土颗粒,靠近地面的部分,因为返潮,泥土皮掉落,露出红砖来,墙面上好些个细小的裂缝。靠墙放置的木床四边,用报纸糊了一层,于是,屋子中又多了些因为被洇湿,而散发出的淡淡油墨味。


    闻着这复杂又难闻的气味,颜冬至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这呼吸声也让颜秋芬的脸越来越僵硬,她扯了下嘴角,说:“我住在这里,其实挺好的,就是稍微有点潮,平时都会晒被子的,被褥还有草垫子都晒,晚上睡着很舒服。”


    颜秋芬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把颜冬强压着的怒火全都挑了起来,他再也压抑不住,朝着大姐怒吼,“你管这叫好,你管这叫好?我们生产队的牲口都比你住得好!大姐,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我问你,你结婚的时候,宋家答应让你们住正房的,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你看看你手上的大骨节,你看你脸上的湿疹,这都是睡潮湿屋子睡出来的,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跟宋建国结婚,就是为了跟他过这种日子吗?”


    颜冬至越说越气,心里头火气积蓄得满满的,无从发泄。可颜秋芬也生气啊,不让他过来,他非要过来,过来之后好话没有两句,就开始指责她。


    “我过得挺好的,你姐夫对我很好!”


    颜冬至快要气炸了,两边太阳穴直跳,他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这么生气了。以前当胡同小爷的时候气性大,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时不常就跟人拌嘴打架,可是在乡下这么多年,再大的脾气也被磨平了,可此时此刻,却被自己亲姐姐寥寥两句话给气个半死。


    他深吸两口气,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说:“大姐,这样的日子咱不过了,我帮你收拾东西,咱回家去。”


    颜秋芬吓得连忙四下里看了看,使劲朝着颜冬至挤眼睛,小声说:“别瞎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能到哪儿去?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你别搅和我了,回家去吧。”


    颜冬至不可置信,“你说我搅和你?你说你过得挺好的?你觉得我瞎还是我傻?”


    颜秋芬特别想哭,扭头又赶紧往对面的方向瞧着,这话肯定被大嫂听见了,也肯定会和婆婆说,到时候她的日子又要难过了,她难过不难过的倒是无所谓,建国肯定又要受罪了。他那个人,太孝顺,太过在意公婆对他的看法。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颜秋芬朝着弟弟弯腰作揖,“我求求你了,别管我了,我真的过得挺好,你就回来一个来月,马上就要走了,你能管我一辈子不成?”


    颜冬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似乎懂得了母亲面对大姐时的冷漠了--或许不能说是冷漠,而是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一屁股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要见见姐夫。”


    颜秋芬见实在撵不走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说:“我给你倒点水喝。”


    屋里头没有暖壶。只有一张老式的长桌还有放着洗脸盆子的一张方凳,靠墙放着只大衣柜,总共七八平米的样子,感觉两个人站在屋子里,就把所有空间塞满了。


    颜秋芬说完,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端过一个茶缸子来,递给颜冬至。


    颜冬至沉默着接过,眼神盯在墙角的红砖上,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让颜秋芬坐立不安,总感觉他在酝酿着什么。


    她脑子很乱,寻找着话题想和弟弟说些什么,打消他的念头。这些年来,两人虽然一直都有通信往来,但也并不算太频繁,信中能够交流的十分有限,也不会把自己的糟心事儿写到信中,给对方添堵。亲姐弟,多年不见,其实可聊的话题很多,只是她心不在焉,分出一大半去担心万一公婆、小姑子回来,看见了弟弟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里,他们恨毒了自己娘家人,弟弟过来,肯定又是一场家庭风暴,弟弟倒是可以拍屁股走人,可她还要继续在这个家里头生活。


    好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可聊的话题,“你去看奶奶了吗?”


    颜冬至心情焦躁,说不上来的难受,回答着说:“还没去。”


    颜秋芬一直靠着桌子站着,这会儿目光从上往下俯视着坐在床上的颜冬至,眉头皱了下,表情中带上了谴责和不认同。


    “你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看看她老人家。她最疼你了,二叔和三叔家的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我每次去看她,她都问起你。”


    颜冬至垂下头去,说:“我这两天就去看看她。”


    颜秋芬下巴微抬,说:“好好陪陪她吧,老人家都66了,还能有多少寿数?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帮着她洗洗头,洗洗衣服什么的。爸跟春光偶尔才去,奶她到现在还没见着春光的对象。”


    颜冬至:“总会见到的,春光和她对象明年元旦结婚。”


    这个消息,颜秋芬自然无从得知,叹口气说:“小妹都要结婚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刚出生时候的样子,红彤彤的,跟个猴子似的。”说完了,她紧接着问颜冬至:“那你呢?跟萧丽珠彻底吹了?”


    颜冬至抠着裤子,点点头,“彻底吹了。”


    颜秋芬叹口气,说:“我倒是觉得,萧丽珠那姑娘挺不错的。妈总是觉得她心眼不好,对你别有目的,可是感情的事儿,只有男女两人最清楚。别的不说,就说你俩在陕北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互相照顾,这感情多真挚啊。妈她就是太势利眼了,萧丽珠、宋建国她都看不上,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两人家庭条件不好,可春光的对象,她一百个满意,就是因为人家家里头有本事,自己还是个大干部嘛。”


    颜秋芬的这些信息,基本上都是从颜家老宅听来的。她把颜家老宅当成了娘家,隔段时间就过去帮着干活,颜三婶爱在她面前叨咕这些,她也觉得颜三婶的话十分顺耳。


    把孟淑梅对她的种种,都归结为势利眼后,她的心情舒服平和多了。


    大姐这话,听得颜冬至十分不舒服,但张了张嘴巴,却觉无话可说。


    他没有说话,颜秋芬却觉得自己说到了裉节上,继续说:“你呀,还是得有自己的主见,将来的日子,是要和媳妇一起过的,可不是跟爸妈。爸妈,有春光就够了。以前咱俩都说爸妈偏心,他们还不承认,现在你知道了吧?你姐夫以前就说过,爸妈跟咱俩断绝关系,就是为春光着想,就想着那么大处院子,将来都归了她,我一直都不信,后来才慢慢信了。”


    这话,颜冬至乍一听,就想反驳,但是听着听着,却觉她说得有些道理,爸妈对待唐铮的样子,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好了太多,嘘寒问暖,吃的用的,都以他的喜好为先。但一想到唐铮的家庭条件,便又打消了这种怀疑。


    “姐,你想多了,春光对象的家庭条件,比咱家强了太多,人家在部队大院有大房子,父母工资都高,他对象一个月光工资就一百五十多块,还没结婚,那边父母就给了春光一千多块了,春光对象唐铮给她买手表、买自行车、买相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一千多块。”


    这些情况,老宅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颜秋芬也是头一回听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春光好命。她从小就最听妈的话,长得好,学习好,嘴甜,老师喜欢,会画画,会来事,有心眼。跟她一比,咱俩就像是捡来的。”


    颜冬至沉默了。


    院子外头传来小强的吵闹声,大概是想要去院子里头玩,他妈不让他出来。想到小强和小阳的对比,颜冬至刚刚升起的跟大姐的一点共鸣被掩去,问:“我姐夫去哪儿了?”


    宋建国夫妻两个这三个月都没有一分钱的工资可拿,从父母那里也要不出钱来,没办法,宋建国一到周末就跟人出去干点私活,盖个小房、盘个火炕什么的,活计不多,收入不多,勉勉强强有个进项。


    说起这个,颜秋芬又怨恨起孟淑梅来,“妈把我和你姐夫三个月的工资支走了,你姐夫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去赚点小钱。他要是不去赚钱,我和你姐夫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姐,你跟我姐夫两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也得四五十块吧?就供着你和小阳三人花,能用的了多少,怎么也得有积蓄吧?”


    颜秋芬抿抿嘴不说话了。


    这时候,院里头传来响动,颜秋芬侧耳听着脚步声,忽然就慌乱起来,叮嘱弟弟:“我婆婆回来了,你对他们尊重些,他们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要忍住。”


    看到大姐警惕又殷切的眼神,颜冬至点了点头。


    颜秋芬对着他笑了下,而后就示意他站起来,带着他走出来。


    颜冬至就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金二妹,耷拉着脸子,十分不善地瞪了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质问道:“怎么没洗衣服,不是让你上午把衣服洗了吗?你上午不洗,晚上衣服干不了,让小强穿什么?一天天死懒无常的,懒死你得了,还能指望你干点啥?”


    颜秋芬被婆婆当着弟弟的面儿骂了,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保证道:“我一会儿就去洗,妈,我娘家兄弟从陕北回来探亲,过来看看我。”


    金二妹这才看见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颜冬至。


    颜冬至对这个劈头盖脸就把大姐骂了一顿的老婆子,实在一点好感都没有,对着这样的人,也实在笑不住来,就只冷着脸,叫了声:“亲家婶子好。”


    金二妹打量他一番,冷冷“哼”了一声,她忌惮孟淑梅,可不害怕这些年轻人。孟淑梅豁得出去,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她也能干得出来,年轻人就不一样了,脸皮薄,豁不出去。


    她也从大儿子那里知道了颜冬至的很多事情,印象之中,她就和大儿媳妇是一样的,都是好欺负的糊涂蛋,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怎么着,你们家里人刚把我们家狠狠坑了一顿,还嫌不够?”


    颜冬至还没说话,颜秋芬抢先开口,“不是妈,就是过来看看我。”她赶紧将颜冬至带过来的东西拿给金二妹看,“您看,这是我弟弟带过来孝敬您的。”


    金二妹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过,又是一声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用我们家的钱买的?我呸,她老颜家的人,跑去领我老宋家的工资,不要个bi脸!”


    颜冬至强压着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将挡在他前面的大姐推到一边,指着金二妹质问:“死老太婆你骂谁!”


    金二妹岂能怕他,“谁拿了我家的钱我骂谁,不要脸的玩意儿,你一个小辈,跑到我家里头来骂我,给你脸了是不?”


    颜冬至可算是见识到了金二妹的不讲理,也算是知道了大姐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偏偏大姐这会儿一直进扯他的衣服,央求他少说两句,而金二妹又将矛头指向了颜秋芬,“赶紧把这人撵出去,这里是我家,不欢迎这种不三不四!”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开始往外推颜冬至,几近于哀求,“姐求求你了,走了,让我好过些。”


    颜冬至一挥胳膊,将颜秋芬的手挥开,不可置信,“她一见面就骂我,我是你娘家兄弟,她骂我就是骂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都这样了,你还向着她,想撵我走?大姐,你还有没有是非观,有没有点自尊心?”


    颜秋芬也恼了,继续推着颜冬至,“你拍拍屁股就能回乡下,可我呢?我还得在这个家里头生活,你把人都得罪了,吃亏受罪的还不是我?”


    这话说得颜冬至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反驳,一肚子的气忽然就泄了,他忽然笑了,点头说:“行,我走,我这就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转回来,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一把揽在怀里头,把挡在路边的金二妹往旁边一撞,大踏步走了。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体会到了父母面对自己和大姐时候的心态,打,打不醒,骂,骂不醒,除了自己生一肚子之外,别无他法,这种生气的感觉,又憋闷又气愤又无奈,真是生生能把人气死。


    断绝关系,眼不见心不烦,是唯一能让自己心情平和下来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各有各的算计 下班回来的


    下班回来的颜春光, 又看见了一个无精打采的颜冬至。


    吃完了饭,颜冬至敲敲颜春光卧室的门,“春光, 我想找你聊聊。”


    9月中旬的晚上,小风从窗纱透进来, 屋里头很凉爽,颜春光正在翻看着杂志。


    她转过身体, 将手中的杂志放下, 指指门边上的凳子,“坐吧。”


    颜冬至有些拘谨地坐下。上次被小妹毫不留情,甚至是恶毒地骂了,以至于这会儿见到她, 竟然生出了些畏惧之感。


    酝酿了会儿情绪, 才说:“我今天去宋家看大姐了,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苦, 也不怨恨婆婆, 反而,怨恨我过去给她添了麻烦。我想的是, 我以娘家人的身份帮她撑腰, 让那些人不敢欺负她, 可她根本不需要。我想了一路, 都想不通, 她到底是怎么了,就想被人下了咒一样,她住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她婆婆那么凶,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为什么不让我帮她?”


    他陷入到了深深的迷茫之中。虽然,他的经历和大姐的有些类似,但也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颜春光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经历的,自己也经历过。实在不能理解,一个正常人会在那个烂泥塘里越陷越深,有人拉她,她还不愿意,反而将营救他的人当成是坏人。不过,后来,她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即便是亲人,也最好不要过度干涉,否则,生气的就只有你自己。


    “让我就这样不管她了,我不甘心,我心里头难受,可是让我管,我又不知道怎么管。她和她婆婆是一块的,而我却像是个外人,你没看到,大姐把我送出她家的时候,她那种大松一口气的感觉有多伤人。妹,这事儿我也不能和爸妈说,只能和你说了,你给哥支个招,哥该怎么办?”


    颜春光没着急回答,出门去客厅倒了两杯凉开水,将其中一杯递给颜冬至,“喝口水吧,瞧你嘴唇都起干皮了。”


    颜冬至确实渴了,但却没想的起来喝水,将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觉得身上的焦渴之意缓解不少。


    “你经历的爸妈都经历过,爸妈作为父母,对大姐的感情绝对不比你差。在你我出生之前,他们只有大姐一个孩子,说是当成掌上明珠都不为过。”


    这点,颜冬至是承认的。孟淑梅从小缺乏母爱,她当了母亲后,恨不能把全部的爱,自己所拥有的,所有好的都给孩子。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如珠如宝一般养大的。


    “你只去过宋家一次,就被气成这样,忧虑成这样,爸妈去过很多次,所有能说的,能做的,都说尽、做尽,最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爸妈的性格都不是沉浸在焦虑、担忧之中的人,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所以,爸妈才和大姐断绝了关系。”


    颜春光想了想,还是把实话和颜冬至说了,“促使爸妈和她断绝关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宋家想吃绝户。”


    “吃绝户?”颜冬至被惊呆了,“颜家还有我,还有你,他们想吃绝户?”


    颜春光笑了下,点点头:“你下乡了,而且跟家里头闹掰断绝关系,他们觉得你一辈子都会待在乡下,而我,就是一个上着学,十多岁的小姑娘,将来是下乡还是怎么地还不知道,他们就惦记起了家里头的房子。大姐就老往家里跑,总是跟爸妈诉苦,说他们的居住环境太差了,想着家里头有空房子,想搬回到家里住。”


    “当初,他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妈跟宋家提过条件,就是让他们两口子出来租房子住,可宋家说宋建国是长子,必须跟老家儿一块住,高低不同意,后来是大姐自己妥协了的。爸妈洞察了宋家人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让他们住进来。大姐也知道,她选择助纣为虐。”


    “她,她这是吃里扒外!”颜冬至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大姐,好一会儿才说了这句。


    他没想到大姐被宋家人控制得这么厉害,连大脑也控制了,跟宋家人一块谋算娘家,可真是好样的!


    这一瞬间,他对大姐的担忧、不解甚至想要帮助她的想法通通消失不见。他惆怅地深深叹气,心里头想着,就这样吧,这样的大姐他即便是想管,也管不了。


    “以前,你们也是这么看我的吗?”释然之后,另外的担忧浮上心头,他有些惧怕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又觉得,自己跟大姐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颜春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有一天,妈偶然就去了萧丽珠家,发现了家里头给你寄的麦乳精、奶粉之类的明晃晃摆在她家的柜子上。那都是爸妈好不容易托关系买到的,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全都给你寄过去补充营养的。”


    听了这话的瞬间,颜冬至只觉无地自容,想挖个地缝钻进去,他想辩解一番,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应该知道,妈对于她的那份工作有多在意,虽然只是个街道的集体企业,但能自己赚工资,是光荣的工人阶级,可是为了让你回城,她愿意把这份工作给你,而你,却要将这份工作让给萧丽珠。”


    颜春光说到这里,不自觉笑了。


    这笑显然不是善意的笑,颜冬至在这笑容之中,头垂得越来越低,双手揉捏着裤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要怪天怪地怪社会怪父母,你出生在这个家庭,就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都要幸运,明明日子可以过得更好,你们却把机会一次次往外推,完了还抱怨父母对你们不够好,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即便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再深,再厚,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消磨。哥,我言尽于此。”


    颜冬至双手插在头发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发红,盯着颜春光说:“作为哥哥,我很羞愧,明明比你大了几岁,却比你幼稚,这么多年来,我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小妹,你放心,我以后对爸妈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之心。”


    颜春光点了下头,其实,颜冬至有没有怨恨之心,如今的她并不关心,只是有些意难平罢了。


    还剩下几天的时间,颜冬至去看了颜家老宅看了奶奶,在那边待了一天,拿回来奶奶一直给他攒着的东西,有布料还有吃的,那些点心应该还是过年、过寿的时候收到的,放到现在都硬邦邦的了,但颜冬至还是拿回来了,一同拿回来的,还是奶奶偷偷塞过来的十块钱。


    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周岁的,不管在城里还是农村,都已经是可以顶门立户的年纪了,可回来的车费是跟大队借的,给奶奶买上门礼物的钱是借父亲的,他还要被奶奶接济。


    一时间,他无地自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哭了一场,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家里。


    甜水井胡同3号院在9月的中旬,又迎回来一位下乡的知青,正是门梁。他不光自己回来了,还把一同进城的老乡也给带回来了。


    他们这次进城,是来参加“全国农业学大寨展览会”的。


    “全国农业学大寨展览会”1956年举办了第一届,之后每三年举办一次,中间因为大革命的原因断了几年,今年是中断之后的第一届。


    房山县这两年农牧业发展得很好。


    从七零年开始,在革委会的牵头之下,开始有规模有组织的养蜂。为此,引进了抗病力更强的意大利蜂、高加索蜂和东北的黑蜂等优良的产蜂品种,还在县林业局设置了专门的养蜂技术人员岗位,并且召开现场会,传授、交流经验,还开办了培训班。


    门梁所在的丰年大队的蜂场到目前为止有一千多组群蜂,四十来名专业养蜂员,累计向国家交售价值四五十万的养蜂产品。


    在养蜂的同时,房山县也在开展特色果蔬种植,比如“核桃纹”白菜、“苹果青”番茄、“心里美”萝卜、“鞭杆红”胡萝卜,在燕市十分受欢迎,卖价都比普通的蔬菜贵一些,要是请客的时候摆上这么一盘特色蔬菜,那就是高规格的宴请了。


    丰年大队的几个人是跟着县上的代表团一块过来的,因着是过来参加会议的,按照规定是可以入住农业部下属招待所的,可惜啊,全国各地过来参会的人员太多,把农业部招待所都住满了,他们这些本地的,就只能自己找地方住。


    而原本将门梁这样的知青带过来,也有着这方面的考虑,协商之下,门梁带了两位公社和县革委会的干部回了家。


    蔡小花之前并不知道儿子会回来,冷不丁的自然是惊喜万分。得知这两天这几位会住在自己家里时,连忙安排住处。他家占了两间西厢房,这会儿就剩下夫妻两个带着11岁的门墩,他让门墩去金家借宿,自己则去了后院孟淑梅家借宿,留下门柱子、门梁和两名干部,正好一个屋睡两个人,宽宽松松。


    孟淑梅让颜冬至去了西屋住,把东屋让给蔡小花。因为西屋里面放着粮食、肉类还有好多好吃的,不好让蔡小花看见。


    蔡小花带过来一小罐蜂蜜,说是门梁所在的丰年大队产出的。


    孟淑梅问她:“这次门梁回来,是不是要把他和高家英的事儿定下来?”


    门梁没有通过二商局旗下服务公司的招工考试,蔡小花很受打击。从那之后,对高家英、对马彩云的态度又重新殷勤起来,就好似之前的矛盾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蔡小花这人,殷勤起来,简直一点尊严都不要,抢着帮马彩云干活,什么洗衣服、洗菜、扫院子,赶走赶不走,每次看见高家英,都上赶着没话找话的夸奖,什么长得好看啊,天生的衣服架子啊,说话好听啊,不管适合不适合,反正各种好听话都往她身上套。


    高家英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听着听着,就心花怒放起来。


    这母女两个就又重新跟蔡小花亲近起来,不,应该说是比以前关系更好。蔡小花是别有目的两人也十分清楚,但也实在架不住她的殷勤劲儿,很快,两家好得就跟一家人似的。


    蔡小花总是在他们面前提自己的儿子门梁,为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次门梁一回来,带着些蜂蜜和丰年大队出产的蔬菜,蔡小花先分了一大半,让门梁给高家送过去。


    这是门梁表白心迹后,跟高家英的第一次见面。虽然是从小到大一块长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发小,但因为彼此关系的转变,平添许多羞涩和忸怩。


    将东西给了高家英,顾及着马彩云和高家燕在,门梁也没法多说什么,只是涨红的脸,还有粘在高家英身上的眼神,将他的心意暴露个彻底。


    等人走了,马彩云看着难得露出羞涩之意的大女儿,叹了口气,问:“你真看中他了?”


    高家英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反问:“妈你觉得除了他,我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马彩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门梁人是不错,要是你们两个结了婚,我不担心他对你不好,只是他的家庭,他爸他妈还有两个弟弟,都是拖累。”


    高家英:“我不觉得,他爸虽然嘴巴不好,但这么多年来,沉默寡言,并不轻易开口,也没再得罪人,他妈虽然小市民了些,但平心而论,她在甜水井胡同的人缘,可比咱们家的人缘好多了。”


    这话说的,虽然扎心,但马彩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的。早些年,门柱子因为嘴巴不好,爱抬杠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好好的修车师傅干不成了,成了扫大街的,蔡小花也跟着抬不起头来,见谁都觉低人一等,习惯性讨好别人,见谁都是三分笑,说别人爱听的话,所以人缘还真不差。


    高家燕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头看书,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但竖着耳听着。至今,她都不相信大姐真的看上了门梁。


    她大姐,可是很小就励志要嫁入大院,享受高干生活的人。门梁不是不好,可是他的家庭出身、学历等等,注定了他这辈子只能过普通人的生活,无法满足高家英的那些梦想。


    这会儿,高家英看上门梁,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而门梁是她最难受、最彷徨之时,唯一向她伸出双手的。可是,平凡的柴米油盐生活真能让她就此接受普通的生活吗?高家燕觉得不会。


    她的姐姐看起来变化很多,很多思想也改变了,但是沁入骨髓的东西没有变,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所以,她并不看好高家英和门梁之间的事儿,门梁那么好的人,那一片单纯的心意,可别被糟践和辜负了。


    另外一间屋子里,马彩云和高家英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次他回来,要是可以,就把你们两个的事儿定下来,有个正经名分,你爸也好给他弄个招工名额。”马彩云说道。


    她也明白,蔡小花对她和高家英态度的转变,也是因为招工的事儿,别的途径指望不上,只好回头来巴结他们。她没挑破,因为知道,高家英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门梁要是回城,进了胶印厂,夫妻两口子都赚工资,就在这大院里头住着,有自家和蔡小花两口子照顾着,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马彩云心中所想,蔡小花虽然不知道,但这段时间来,两人已经形成了默契,这会儿回答着孟淑梅的问题:


    “我原本就是想着让门梁农忙完了抽空请假回来一趟,没想到老天长眼睛,让他因着公事回来了。大队让他跟着过来,就是帮着当个向导,解决住宿问题的,他也不用跟着去参加那个农业会,正好有空儿说他和高家英的事儿。要是高家没意见,我肯定是想着早早定下来。”


    时移世易,这会儿的蔡小花不嫌弃高家英了,门梁回不了城,就只能扎根在农村,一个庄稼汉,即便是高家英名声再不好,也不是他能配得上的,况且,高达明的胶印厂印制出来的年画在农村卖得特别好,早就应该扩大规模了,但宁愿让现在的职工们加班加点,也暂时没往进招人,可不就是想把招工名额留着嘛。


    所以,对于两人的事儿,蔡小花比谁都积极。


    “挺好,两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处了十多年,以后两家合一家,小两口的日子指定错不了。”孟淑梅说。


    蔡小花:“可说是呢。对了,孟大姐,我寻思着,请您当个媒人。这些彩礼啊、陪送啊这类的话,总不好要我和马彩云商量,万一哪里谈不拢,伤和气不是?所以,麻烦您受受累。可着整个甜水井胡同找,就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


    说实在的,孟淑梅最不乐意干这事儿,当了媒人,在两家之间当中间人,说是捅破一层窗户纸,可内里麻烦事儿多着呢。不过,这两家都是相处了十多年的邻居,这事儿还真不好推脱,于是便答应了:“行,承蒙你们看得起,我就来当这个媒人。”


    两家都想把这事儿尽快定下来,当天,孟淑梅这个媒人就上岗了。她先听取了蔡小花关于两人订婚时间、彩礼方面的想法。


    蔡小花的意思是趁着门梁在的这两天找个时间,两家就把订婚的事情说定了,反正现在都讲究革命婚礼,不能大操大办,也就是在家中进行个“递手绢”的仪式,完了两家一块吃个饭就算得了,彩礼方面她倒是没吝啬,虽然拿不出来“三大件”,但是愿意给50块钱,叫女方自己买点东西。还有就是两人婚后的住处,蔡小花跟孟淑梅是实话实说,是希望高家能从他们住的三家东厢房里匀出来一间,给小两口住。


    高家大儿子在东北成家扎根,不可能回来了,高家强也下乡了,还不到一年,一时半会的也回不来,四个人住三间房,就这宽松的住宿条件,比80%以上人家住得都好。为此,还有人去房管所举报了,说他们家人均居住平米数严重超过了规定,房管所派人过来调查,高达明又是说好话又是请人下馆子的,才把这事儿摆平。


    但心里头也不踏实,举报人的藏在暗处,总归是看不得别人好的,这次举报不成,没准还有下一次,高达明放了话,说是再有下一次,就把那房间还回去,每个月交着房租,还得请客送礼,老大一笔的开销,谁也受不了。


    蔡小花就惦记上了这间房子。


    孟淑梅这个中间人,就是负责在两家之间传话、和稀泥,帮着讨价还价的,也没觉得蔡小花的要求有什么过分的,小两口总得有个住处不是,便答应了下来。


    马彩云听说蔡小花愿意出五十块,就把惊讶挂在了脸上。他们家里头,门柱子当着清洁工,一个月不到二十块的工资,蔡小花目前没工作,靠着从居委会手工组那里接活赚钱,供养着一家三口之外,还得补贴下乡的二儿子,这五十块攒起来不容易。


    人家大方,她也不是在乎这些钱的人,说:“他们给小家庭支援五十,那我们也出五十,都给两个孩子。有这五十块钱,他们的小家也就能开始过日子了。”


    有了良好的开端,孟淑梅的谈话就好进行多了,两人又聊了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儿后,孟淑梅才又将话题转移到小两口结婚之后的生活上面来。


    “我这个媒人当的,也没啥经验,就是在你们两家中间当个中间人。你和蔡小花,都是想着将来小两口能过上好日子,家长想得多些,能扶持些,将来两个孩子过日子就能少受点制。等门梁调回来,小两口领证之后,他们两个住哪儿,你有啥想法没?”


    马彩云反问孟淑梅,“蔡小花是怎么想的?”


    孟淑梅笑了下,说:“她倒是想让两个孩子住楼房,不是没那个条件嘛。他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有心无力。”


    马彩云冷笑一声,“我知道了,她是惦记上我们家的房子了吧?”


    孟淑梅:“也别说得这么难听。两个孩子要是结婚了,总得有个住处,蔡小花有这个想法,也得你们家同意才行。”


    马彩云点了下头,表示明白孟淑梅的立场,低头沉思。


    高家英要结婚,首先肯定考虑的是住处,蔡家总共就两间房,目前一家三口住,还算是宽松,可要是高家英和门梁小两口也住进去,可就紧巴了,整天跟老公公、小叔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别扭啊。可是,自家虽然有三间房,但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高家强下乡就满两年了,高达明已经把岗位给他留好了,只等到时候让他招工回城。家里还有高家燕,正在上初中,还一门心思要上高中,几年之内肯定不会离开家,他俩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总不可能住一间房,要是把房间给了高家英和门梁,高家强回来了住哪儿?


    想到这会儿,马彩云说:“是她家娶媳妇,不是我家,总不能我家条件稍微好点,就啥都指望着我们吧?我家可不像你家,房子宽敞,女婿家里头也有大房子住。”


    一听这话,孟淑梅不高兴了,耷拉下脸子来,说:“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们俩家的事儿,扯我家干嘛?你以为我爱干这受累不太好的事儿?要不是蔡小花求着我,我才不干呢?”


    马彩云说完那话之后,也后悔了,一不小心,竟然把自己那不能跟别人诉说的心思透露了出来,惹得孟淑梅不高兴了,赶紧说好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把你扯进来,这不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嘛,你别往心里头去,知道你受累了,等两个孩子结婚的时候,肯定得让他们拎着东西上家瞧瞧您去!”


    孟淑梅哼了一声,说:“我可不图你们两家那点东西。要不是你们两家都是相处了十几年的老邻居,我才懒得管,你见我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儿?”


    “是是是,请您张罗这些事儿,是给我们两家面子。”马彩云陪着笑脸说:“只是,我们家里头也不止英子这一个孩子,不能管了她,就不管下面的弟弟妹妹不是。这房子要是真给了英子和门梁,将来强子回来了,他住哪儿?”


    孟淑梅点了点头,没说啥,就准备先聊到这里,告辞离开。


    马彩云将孟淑梅送出了门,瞧见了对面探头探脑的蔡小花,低声跟孟淑梅说:“麻烦您帮着问问蔡小花,要是我们家不出这一间房,就不让两人订婚了是不是?”


    不用问蔡小花就知道,她巴不得盼着自家大儿子赶紧和高家英订婚,两人有了名正言顺的关系,高达明也才会把门梁调回来。马彩云问这句,就是拿捏上了。


    孟淑梅:“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从马彩云家里出来,孟淑梅没去蔡小花家,而是回了自家,没过一会儿,蔡小花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马彩云怎么说,我瞧着你俩聊得好像不大顺利,是不是她不同意?”


    孟淑梅把马彩云的意思如实讲了一遍,说:“她考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能为了高家英,别的孩子都不管了。”


    蔡小花十分失望,说:“那两个孩子将来住哪儿?我们家肯定是住不下的。”


    孟淑梅:“去房管所问问,看看有没有出租的房子,实在不行,问问谁家在偷偷往出租房子,租私房住。”


    蔡小花连连摇头,说:“我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没关系,也不认识房管所的人,有房子也轮不到啊,那些偷摸往外出租的,一个月房租顶上公房俩月的,有那钱干点啥不好。”


    这确实是现实问题,孟淑梅也没什么好办法,索性就说:“那你们两家想怎么着?不解决住处问题就先不订婚还是怎么样?”


    蔡小花忙说:“那哪儿行啊,还是得先订了婚再说,即便是到房管所去租房子,人家也得先看见结婚证才行。孟大姐,您能不能再跟马彩云说说,那高家强要回来,怎么也得一年以后了,先让高家英和门梁住着呗,实在不行,等强子回来,让他和门墩这一块,反正都是小伙子,哪儿不能凑合。”


    孟淑梅白她一眼,说:“我要是这么跟马彩云说,她能答应才怪。本来嘛,人家要是把高家英嫁出去,家里头还能多多一个房间出来,结果,嫁去了你们家后,还得搭一间房子出来,让别的孩子没地儿住,你说她心里头能舒服吗?”


    蔡小花也不是什么没皮没脸的人,这话听得她讪讪的,说:“我们这不是也是没办法嘛,您也知道,我和他爸都不是有能耐的人。孟大姐,您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您把我们有见识,有头脑,唉,但凡我家门梁有春光那个本事,向她那么争气,我也不至于犯这个愁了。”


    这话听得孟淑梅浑身熨帖,还真就设身处地帮着蔡小花琢磨了起来,好一会儿后,开口说:“前院倒座那两间房,被自行车厂占着,得有十多年了吧,这些年了,也没见有人过来拿东西。要是能把房子清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颜冬至刚回来那会儿,她胡思乱想了许多。心里头想着,万一找门路把他弄回首都,也得跟他划清界限,不能住在家里头,让他产生以后这房子就归了他的错觉,那时候,她就相中了这两间房子。


    后来,她打消了把颜冬至弄回来的想法。


    蔡小花一听,眼睛一亮,但马上又黯淡下去,说:“那房子是自行车厂租的,我横是不能撬锁进去,把东西搬出来。”


    孟淑梅倒是想过怎么把房子租过来,但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说:“反正啊,你们两家都好好想想吧,是不是住房的问题不解决,这亲就不定了。”


    蔡小花有些懊恼,不轻不重拍了自己大腿一下,说:“我当初就多余让你跟马彩云替住处的事儿,我要是不提,她也想不到。你说我着什么急啊,先把婚定了再说不行吗?”


    蔡小花的心思也很简单,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没想到被马彩云拒绝了,这会儿,她想之后再说,马彩云却不愿意了。


    她拍了下大腿,说:“实在不行,就在我们两家无论谁家旁边盖小房。别的大院不少人家都在院子里盖小房,别人家能盖,我们家也能盖。”她说着,望向孟淑梅,“孟大姐,您不会不同意吧?”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相比于其他大院,其中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院子立整,除了煤棚和做饭棚子之外,没有起搭乱建,所以看起来整齐、空间也大,卫生条件也更好,如果盖了房子,各方面的条件必然受到影响。


    但对于居住在后院的孟淑梅一家来说,影响极小,她自然没有必要阻止,回答道:“我们肯定是同意的。”


    正院和后院,总共就住了五家,自家和宋家肯定是同意的,崔铁和王向梅两口子也不可能不同意,至于金家,也是十多年的邻居了,跟自家和宋家偶尔有些小摩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矛盾,相处得都算是挺不错的,好好说的话,他们也不会反对,那就没问题了。蔡小花立刻将心中的大石头卸下来,说:“孟大姐,麻烦您再跟马彩云说说我的意思。”


    孟淑梅自然是答应的,在脑子里头琢磨了下正院的布局,那房子恐怕还是得盖在东厢房,高家的这一边,因为西厢房那边有颗枣树,盖煤棚和饭棚都可以,没法盖整间房子。


    虽然那颗枣树早已经不结果了,但总能为这院子里,遮蔽出一片阴凉,蔡小花已经占了院子中的空间,怎么着也不可能再打那颗枣树的主意,她虽然不算太聪明,但这点生活的智慧还是有的。


    孟淑梅把蔡小花的意思传达给了马彩云,她虽然觉得后盖的房子不是正经房子,但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同意了。


    两家将条件商量好了,也没再拖着,趁着门梁还在家,赶紧通知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在家里头办了个简单的订婚仪式。


    作者有话说:


    不会洗白颜冬至,他也没什么值得好洗的,只是人对于自己的亲人,是不容易爱憎分明的。


    第79章 想带你去个地方 大院里的热


    大院里的热闹, 颜春光没有去参加。再过几天唐铮就又要出差了,这一去,就又是一个月的时间, 两人但凡有空闲时间,就凑在一块, 说不完的话,看见对方就欢喜。


    下了班, 颜春光走出国棉一厂大门, 一抬眼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熟悉的吉普车,连忙小跑着过去,对从驾驶室走出来的唐铮笑着问,“怎么又过来接我了?”


    唐铮最近为着秋季广交会的事情比较忙, 再加上嫌开车费油,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 颜春光很少让他来接自己。


    “想带你去个地方。”唐铮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颜春光坐上来。


    “去哪里呀?”瞧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 颜春光有些期待, 但又忍不住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唐铮朝她神秘一笑,启动车子, 沿着颜春光回家的方向开了大概十来分钟, 拐入到岔路, 经过工业部办公大院时将车停下, 将车停在门口开阔的位置后, 带着她步行拐入右侧的小巷子。


    小巷子第一个建筑是工业部招待所,对面有商店,理发店,小饭店等,别看巷子略有些偏, 但还挺热闹的。再往过走,就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开放式的街心小公园。


    这边的民居看起来挺整齐,好像是统一建造似的,每家的门头一致,门和门的间距都差不多,像传统四合院那样,没有繁复讲究的台阶和气派的大门,墙壁也没那么厚。这就显得其中一家格外突出,依旧是传统的朱红色带门环的大门,三级台阶,门口还摆着两个石狮子。


    颜春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边原来是工业部的家属院,后来工业部准备盖家属楼,与革委会,房管局协商之后,就将一部分房子划归到了房管局管理,作为市属干部的家属院。”


    唐铮脚步悠闲,看着附近的环境,一边跟她介绍着。


    “瞧着这地儿还挺不错的,生活方便,但好像没有甜水井胡同人那么多。”颜春光从来没来过这边,还挺好奇的。


    唐铮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这边生活便利,距离工业部不远,比较安全,也很安静。”


    唐铮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来米就到了一处封闭的幼儿园,上面写着“燕市第二机关幼儿园。”


    这个幼儿园鼎鼎大名,是幼儿园里的“施家小学”、“第二中学”,这里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参加市里的各种演出,获奖无数。


    “原来第二机关幼儿园在这里。”其实小时候的颜春光是不知道这所幼儿园的,跟她不搭噶,是上学之后才知道的。同学们把学校分成了三六九等,第二机关幼儿园、施家小学、第二中学就是最好那一波的,跟他们这些胡同里头长大的孩子基本无缘。


    唐铮幼儿园上的是在科研大院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都在顶尖学府。


    现在想想,唐铮就是自己学生时代最羡慕的那种人。


    想着想着,颜春光忽然笑了起来。


    唐铮:“笑什么?”


    颜春光:“想到一句俗语,自己不会,请个师傅。”


    唐铮不解。


    颜春光又笑:“就是莫名其妙想到这句话。对了,你带我过来,到底看什么?”


    唐铮继续卖关子,“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颜春光继续往前走,大概五百米远,就是一所小学,再往过走一点,就是中学,都是三六九等里数一数二的学校。


    等看完了中学,唐铮带着颜春光往回返,返回到那所“鹤立鸡群”的房子前。


    “这些房子里头,只有这一套不属于房管局,是私房。”唐铮说着,掏出钥匙来,打开大门上的铜锁。


    颜春光疑惑看一眼唐铮,见他暂时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近距离看这大门,才发现,上面的油漆应该是最近才涂上去的,活干得很粗糙,还能看到被新漆掩盖之下的斑驳痕迹,上面的铜环也生了斑斑锈迹,两边的石狮子也有被砍砸过的痕迹。这套房子,该是许久没人住了。


    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干涩又沉闷的“吱呀”声,一股子混合着腐叶的味道扑鼻而来,但并不算难闻。


    迎面就是影壁,上面砖雕跟门前的石狮子一样,被砍砸过,但没有石狮子那么坚硬,所以面目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本雕刻的图案是什么,残留着屡次贴过又撕下的纸痕,只有半张卷边、褪色的标语尚能看清,应该写的是“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地下,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沙沙作响。


    “这里,曾经被当成是红小兵们的指挥部,被他们糟践得不像样子了,要是住人的话,得好好收拾收拾。”


    颜春光点点头,愈加好奇唐铮带自己过来的目的,但忍不住了强烈的好奇心,继续往里走。


    绕过影壁,院子便一览无余。


    方方正正的院落铺着青石板,只是从青石板的缝隙之中延伸出来高高矮矮的青草,高的甚至能到人的膝盖处,在淡淡的微风中摇曳着。从门口往里看,整个院子的地面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


    一进院的位置,是一株枝桠乱长的杏树,叶子浓密得遮出了一大片的阴凉,也不知道是否和跟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那颗枣树一样,光长枝叶,不长果子。


    这座院子,总体看来,占地大概有三百多平米左右,倒座2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房子和房子之间,有抄手游廊相连着,只是,上面的红漆凋落,呈现出斑驳之色,游廊上方,原本的苏式彩画早已黯淡模糊,蜘蛛在上面结出了层层叠叠的网,网上挂着许多干枯了的苍蝇、蚊子尸体。


    木格窗棂也和游廊一样,褪了色,窗纸破损,泛出焦黄色,有的房间上了锁,有的虚掩着,有个干脆大敞四开着,高高垫起的三层台阶之上,长着绿油油的青苔。


    空气中那股复杂的味道更重了:枯叶腐败的味道,陈年木料闷闷的木头味,还有暴晒之后残余的淡淡太阳味儿。


    “这房子,怎么破败成这样?”


    不管是路面的青石板,还是抄手游廊,亦或是挑高足有四米五的正房,都可以看出这所院子以往的盛景,这样的房子,在这么好的地方,本不应该荒凉至此。


    唐铮揽着颜春光的腰,带她走进虚掩着的正房,说:“这家原本是化工部一位干部的私宅,68年被下放了,这所房子也被红小兵强占,当了指挥部。后来,这些红小兵们都被下了乡,这所宅子就空了下来。”


    正房的家具倒是都在,只是乱七八糟在地上堆放着,蒙了一层灰尘,结了蜘蛛网,地上还有红小兵们没有带走的标语、大字报之类的。


    虽然已经傍晚了,但屋里面的光线很好,三家正房的格局和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格局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


    “你觉得怎么样?”唐铮带着颜春光在三间屋子里头走了一圈,问道。


    颜春光仰头看着绘制了图案的房梁,大概因为比较高的缘故,上面的壁画反而保存得更好,可以清晰看出仙人、寿桃之类的图案。


    “我觉得挺不错,就是得好好修整一番。”


    唐铮带着她出来,站在正房台阶上,俯瞰着这个不大不小的院落,说:“还缺个厕所,可以在杏树旁边建个厕所,再把自来水管道迁进来。”


    瞧他分明是已经规划好了的样子,颜春光看着他笑,唐铮这才说了实情。


    “军队大院的房子是我父亲的,是公家的,不属于我们,我希望有一所属于我们两个房子,所以,就一直托人帮我留意着,也看了几套房子,不过就数这套最满意。”


    “你什么时候有这打算的?”听了唐铮的话,颜春光便换了个立场再次审视这套房子,虽然破旧了些,需要修整的地方多了些,但是屋子的主结构,包括地板都是好好的,只需要做些表面性的修缮就好,需要费点功夫,但不是大工程。


    唐铮实话实话,“和你确定下来关系的时候。”


    颜春光惊讶之余,心里头微甜,“你这么早就开始打算了,一点都没跟我透露。”


    唐铮:“现在的房子虽然能私下里交易,但是房源太少,我想着有了眉目了再和你说。难得碰见了这套私人产权清晰,位置好、价格也比较合适的院子。”


    颜春光:“多少钱?”


    唐铮:“七百。”


    颜春光迅速在脑子换算着,大概相当于她和唐铮两人5个月的工资。两人5个月的工资换这么大的房子,还挺合算的。


    接着,她从唐铮口中得知了原房主卖房的原因。原主人平反后,这套被占了的房子也还了回来,值得庆幸的是,房子被红小兵们占了之后,就一直空着,没有被那些“永久性居住”的租户占据,完整的私人产权还在自己手里头。


    但不幸的是,房子被红小兵们糟践一番,又空了这么多年,早就破败不堪,原主人看着破败的房子,以往的伤心事儿就涌上心头,让他没法在这里居住。


    还有就是,不光修缮需要一笔费用,按照现在的规定,每个月每间房子要缴纳1毛钱的房产税。这套院子一共11间房,一个月就得交一块多的税钱。


    想来想去,倒不如把房卖了,还能重新获得单位的分房资格。


    别人不想要,却更合了意唐铮的意。


    “我找中间人要了钥匙,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把这房子买下来。结婚后,咱们暂时还是在部队大院住着,那边的生活更便利些。这边,慢慢收拾,万一哪天在大院住得不舒服,就搬出来,住咱们自己的房子,你觉得呢?”


    不得不说,唐铮想得十分长远。他都规划得那么远了,颜春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自然是觉得好。只是自己名下有了房子,就不能参与国棉一厂和工艺美术局的分房了。


    通过上次和唐铮爸妈的接触,颜春光对两人都有所了解。


    钱慧如这样的科学家,短时期内不会退休,即便是退休了,以她连亲生孩子都不愿意麻烦的性格,多半不会跟他们一块住,大概会住到疗养院去,衣食住行都有国家管着。至于未来的唐茂辉,到了他这个级别,也跟钱慧如一样,根本不需要他们给养老。


    颜春光和这位未来公公没有单独交流过,与其说是尊重儿子的选择,倒不如说是并不在意儿子到底娶了谁,他跟唐铮之间像是不太熟的朋友,客气、尊重,却并不亲近。


    住他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颜春光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而唐铮能买下这套房子,无疑让她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房子看好了,隔天颜春光就带着证件跟唐铮一块到房管所办理过户手续。帮他们办理手续的就是帮着介绍房子的中间人,这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跟房管的人十分熟悉,据说房管局的局长是他二姨。


    不管是二姨还是姑姑、舅妈,能做这种掮客生意的,肯定在房管所里有人。这种生意说来是违法的,明面上被取缔了,但一直偷偷有人在做。


    对于唐铮来说,多花些钱就能找个人帮着自己找到合适的房子,办理这些手续,不需用到人情,不需要操心太多,他觉得十分合适。


    这位中间人朋友确实有两把刷子,在没有结婚证的情况下就把这套房产过户到了两人名下,从进到房管所到拿着私人房产证出来,全程不到一个小时。


    颜春光盯着房产证首页上面,并排着的两个名字,还觉梦幻,就这样,就拥有自己的房子了?


    办完过户手续,两人去老莫餐厅吃午饭作为庆祝。


    大概因为这里是第一次见面,又屡次结缘的地方,两人有想要庆祝的事儿,总会想到这里。


    颜春光只请了一上午的假,吃完了饭还要回去国棉一厂上班,两人简单点了沙拉和焖罐牛肉、杂拌还有作为主食的面包。


    等菜上来的间隙,颜春光又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私人房产证,翻开来仔细瞧着,笑容禁不住从嘴角溢出来。


    “我还没告诉我妈这事儿,她要是知道了,准得吓一跳。”


    唐铮笑着说:“买了那套房子,以后也方便他们过来住。”


    颜春光想着以后带着父母一块生活,但军队大院是唐铮父母的地盘,他们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过去住的,有了这所房子,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颜春光迅速握了握唐铮放在桌子上的手,由衷地说,“好像一直以来,你都在迁就我,满足我的所有需求。”


    唐铮:“不是迁就你,你想要的,也正是我想要的。”


    菜上来,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谈论起房屋修缮问题。


    虽然按照目前的政策,个人不能雇佣他人工作,但这种情况在民间始终不能完全禁止,毕竟老百姓们都有自己无法解决,需要别人帮忙的事儿。就比如以前的崔铁,他每天除了在崇文门附近揽公家的活儿外,帮人搬家、拉活的活计都干,基本上算是民不举官不究,而且,被抓之后,只要是咬死了不承认,也很难有实质性的证据定罪,一般就是批评教育了事。


    按照唐铮的意思,就是雇佣一些人连带着房屋修缮、庭院整理还有卫生都一块做了。


    颜春光吃了口面包,笑说:“这事儿,除非不跟我爸妈说,否则,他们一准儿把活包了,肯定不让你多花钱。”


    “那就先别和他们说,等修缮好了的。”


    颜春光想了想,说:“还是说吧,我怕我忍不住。还有,让他们干些活,他们更高兴,觉得为咱们出了力,以后让他们搬过来一起住,他们的腰板能更硬些。我爸木匠活做得不错,窗户、桌椅都交给他没问题,就是等爬高爬低那种活儿还是得雇人,我爸腿不行。至于搞卫生的活计,就咱们自己干,反正也不着急住。”


    唐铮:“也好,就是得辛苦你们了,走之前,我把做房屋整体修缮的人找好。等修缮好了,再收拾家具、搞卫生。”


    马上就是秋季广交会,来回来去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等他从广州回来,就是11月中旬,距离他结婚,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虽然暂时不住,他也希望能在结婚之前把这套房子收拾好。他从小就有种感觉,大院不是他的家,而是暂时停留的地方,自然也不是他和颜春光的久居之所。


    吃完了饭,唐铮将颜春光送回国棉一厂,自己则回了工艺美术局,开始联系修缮房屋的人。


    工艺美术局也会出口一些技术含量不算太高的手工艺品,比如藤编、剪纸等。这些都是外包给郊县的农民们做的。郊县的农民以大队为单位,成立手工服务社,专门承接这些业务。


    海淀的西岭大队就是其中的一处,这个大队不光有手工服务社,还有建筑服务队,早从大清那会就拉起了建筑队,专门在城里头给人盖四合院,工种齐全,就连专门的壁画匠人都有,对于修缮房屋之类的活计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再说颜春光这边,下班后直奔回家,就把那份崭新出炉的私人房产证递到孟淑梅面前。


    “这是什么?私人房产证?”


    孟淑梅带着疑惑翻开来,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看了颜春光一眼后,继续往下翻,在第二页看见了房屋的地址、面积、间数等详细消息。


    将房产证上的所有文字,包括主席语录都一一仔细看完后,才问:“你和唐铮,你俩买房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颜春光笑着点头,回答说:“就今儿,他带着我看完了房子,问我觉得合适不,我说合适,完了我俩就去房管局办了过户手续。”


    孟淑梅:“这也太快了,这么大个事儿,就跟上趟澡堂子似的。走后门了?”


    颜春光:“现在可选择的房子不多,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套合适的,就想赶快定下来,免得被别人买走了,他找了个人,那人偷摸干着牙人的活儿,挺有本事的,多给些钱,就把事儿都给办妥了。”


    孟淑梅详细问了花了多少钱,房子的位置,状况如何,而后又反复翻看那本私人房产证,实在稀罕得很。


    家里头的那本私人房产证还是五十年代的时候办的,是一张奖状似的硬纸,被孟淑梅用布包起来,藏在柜子最底下。


    看了一会儿,才将房产证还给孟淑梅,“小铮这孩子,根本不用跟他提任何条件,他什么事儿都想在咱们前头。好好放着,别丢了。”


    这张房产证,让孟淑梅高兴之余,也是感慨万千。


    她想到自己来燕市闯生活时,看见这么多的高门大户时,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在燕市有这么一套宅子就好了,后来,梦想着能够嫁给何明胜当个正头夫人,梦想破碎后,倒是用丈夫的一条腿换来了一套大宅子,可惜,最后只剩下一个后罩院。


    一开始,她咬牙切齿,恨不能拼个你死我活地恨着婆婆刘淑芬,可十几年过去了,再重的恨意也被时间冲淡了,只剩下了惆怅和不甘。


    可即便只剩下一个后罩院,依旧是百分百的私人产权,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着。


    如今,女儿也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孟淑梅真为女儿高兴,好似她把自己年轻时候的梦想给实现了。


    “还得是小铮,咱们家怎么这么有福气,找了这么一位女婿。”淡淡的惆怅散去,孟淑梅只剩下了欢喜。她对这位女婿,不知道有多满意。她自从被颜春光劝了之后,就一直克制着,不再外人面前夸赞自家女婿,以免引人嫉妒,反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能在熟人面前夸赞,她就专找陌生人聊天,去市场买菜的时候,带孩子上公园的时候,逮着人就把话茬往儿女上带,找到机会就猛夸,也不管听众乐不乐意听。


    孟淑梅对这种方式很是上瘾,时不常就要找陌生人唠一唠,发泄她那无处安放的炫耀之心。


    唐铮也确实值得炫耀。这套房子能买下来,不是光有钱就行的,700块肯定是不少的,但是能换那么大的一套院子,也不能说多,他们家掏光存款,再四处借一些,也是能凑够的,但是,怎么把房产证办下来,怎么保证不受人坑骗,这就需要有强大的人脉关系了。


    如今时代,可不是当初允许私人买卖的时候了。


    一想到闺女有了套房子,孟淑梅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她说:“房子慌了好几年,恐怕得好好打理打理,等你哥走了,咱们每天吃完饭就去你那边干活。”


    颜春光将唐铮的计划说了说,孟淑梅听完点点头,不由得又是一阵称赞,“还是小铮想得周到,那就听他的,回头我跟你爸去给修家具、搞卫生。”她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根声音接着说:“你们买房子的事儿,不要跟你哥说。”


    颜冬至假期将近,距离离开燕市回到陕北,已经开始倒计时。上次去了颜家老宅,看望了奶奶之后,这几天每天都过去,今天这会儿还没回来,估计是被老太太留下吃饭了。


    见小女儿露出不解之意,孟淑梅叹口气,说:“不是我要防着他,只是,他这个人可能没有坏心眼,但架不住脑子不好使,耳根子也软,我怕她知道你有了房子,就觉得家里头这套房子归他了,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虽然没有明说,但孟淑梅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暗示,将来会让颜春光养老,家里头的东西都跟颜冬至没关系。


    他说跟萧丽珠彻底断了,但萧丽珠又被遣返回了陕北,想也知道,一个被遣返回去的人,处境有多艰难,那个女人这么有心计的人,不把颜冬至当成救命稻草才怪呢。


    总之就是,颜冬至以前略迹斑斑,使得孟淑梅没有办法再相信他。


    颜春光点了下头:“好。”


    有时候,颜春光挺佩服她妈,对孩子好的时候是真好,恨不能掏心掏肺,但狠下心来的时候,她也会毅然决然。


    颜春光觉得这样很好。都在歌颂父母的无私、伟大,可忽略了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就该一而再被子女辜负,一旦幡然悔悟就要无条件接受?


    能允许颜冬至在这个家里头继续住着,已经是孟淑梅能做的最大的仁慈了。


    天擦黑的时候,颜冬至才回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今儿在奶奶家待了将近一下午的时间,听三婶说了许多话,让他的心有些乱。他不是傻子,知道三婶心存挑拨,那些话未必真为他好,却也让他上了心。


    三婶的大概意思是,家里头现在条件比绝大多数家庭都要好,父亲是五级工人,妹妹是干部,更有个大干部的未来妹婿,这几个人无论是谁,下定决心帮忙,都有可能给他弄个招工名额,况且,他妈也是有工作的,也不缺她养家的钱,完全可以把工作让出来给他。


    颜冬至想说,家里头不止一次想把他调回来,为此,也找过关系,甚至决定把服装厂的工作让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


    以前,没有回家的时候,在陕北农村,感觉以前在首都的生活已经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有时候想想,觉得那就是一场梦,而天亮上工、天黑下工,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到处借粮才是真实的。可是,回到燕市后,再次看见高楼大厦,看见了柏油路大街,看见了拥挤人群,看见了琳琅满目的百货大楼,才知道,这就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生活。


    他对这个城市开始不舍,重新生起了回到这个城市生活的贪念。随着归期越近,这种感觉也就越强烈。


    而三婶说中的,恰恰是他最近一直在犹豫的事情。


    他想恳求父母,帮他回城,可是,他又没脸。


    他跟父母的关系,注定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于是,他虚心请教三婶赵淑芝。


    “三婶,我以前脑子糊涂,做了不少没脑子的事儿,把我妈的心伤着了,差点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我现在又提让他们帮忙,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赵淑芝跟大嫂孟淑梅一年不见得见一次面,按理说,跟她着实没什么仇怨,井水不犯河水的,偏偏,这个家庭里时刻弥漫着对方的影子,更可气的是,对方跟婆婆决裂,二十年来不登门,不尽作为儿媳妇的义务,婆婆刘淑芬说起这个大儿媳妇时,却没有抱怨,甚至是欣赏的。


    因为她培养出了颜春光。


    从来没有读书看报习惯的家里头出现了《新华画报》、《劳动报》,颜春光的作品被小心裁剪下来,裱糊到镜框里。


    赵淑芝承认,颜春光是颜家这些孩子里头最优秀的,可是,再优秀,不能帮助家里人,不能沾她的光,又有什么用?


    她那么多的明示暗示,希望将来能帮帮自家孩子,说给大伯子颜国柱听,说给颜春光听,他们都装傻充愣。


    大闺女明年初中毕业,虽然如今有了新政策,开始普及高中教育,初中毕业的孩子,只要想上高中就可以上,但两年高中上完之后,照样还是面临着找不到工作,就只能下乡的境遇,只不过多拖上两年的时间而已。


    那可是他们的亲侄女儿,亲堂妹,明明有本事,却一丁点忙都不肯帮,这样有本事的亲戚,还不如没有。


    这些怨念,转化成了怨恨。


    赵淑芝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孟淑梅,发泄这些负面情绪,也不过就是在丈夫、二嫂和儿女面前说说坏话罢了,而颜冬至的出现,一下子让她找到了目标,极尽挑拨之能事。


    听到颜冬至这句话,赵淑芝慈祥一笑,说:“这天底下,就没有父母能拧得过子女。你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疙瘩,又是个儿子,别看她表面上最疼春光,但其实,最疼的还是你,你可是能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你妹妹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她能给你爸妈养老吗?你爸妈现在年纪还算轻,还用不着子女照顾,等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还不是得你跟你媳妇照顾着。”


    “是这样吗?”颜冬至明知道赵淑芝讲这些话的目的不纯,但因着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渴望的点,便也开始想要相信。


    “当然是真的,跟你说句实话,我三儿一女,学红是唯一的姑娘,表面上我最疼她,可是,但凡她能替她大哥下乡,我都是愿意的。你也别说我重男轻女,学红她再好,将来也是别人家的,即便是有了班上,结婚前的工资我得着,结婚后就不可能还顾着娘家。儿子就不一样,自来养活老人就是他们的责任,你看你爸,每个月不是得给你奶养老钱嘛。所以说呀,儿子才是根儿,你是你们家唯一的儿子,也是你爸妈唯一的指望。”


    “真的吗?”


    颜冬至不是傻子,这次见面,父母对他如何,他能感觉得出来,但赵淑芝的话太有说服力,让他产生了动摇。


    “当然是真的,当妈的心都是一样的。”


    颜冬至一路心事回了家,却不知道,在他进家门的前一秒,父亲和母亲还在讨论着帮小妹修理房子的事儿。


    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两人立时闭紧嘴巴。


    作者有话说:


    颜春光正式成为有房一族


    第80章 80、颜冬至走了


    “回来


    “回来了, 吃饭了吗?”颜国柱问。


    “吃了,在我奶家吃的。”颜冬至进了主屋,一屁股坐在小阳的小床上, 朝着孟淑梅问:“春光和小阳呢?”


    “小阳晚上吃多了,春光带他遛弯去了。”孟淑梅不咸不淡地回答。


    瞧见儿子那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就知道他有话想说。别的时候不说,偏偏是从老颜家回来之后要说, 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


    孟淑梅看了看日历, 给颜国柱使了个眼色。


    颜国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大团结来,递给颜冬至,“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买火车票去吧, 剩下的, 应该能撑到年底生产队兑换工分了。这钱, 是我和你妈一分一分俭省下来的, 对谁家都不是个小数字。”


    孟淑梅:“这钱不是白给的, 是借给你的。”


    颜国柱又从抽屉里头拿出一张写好的欠条,还有一盒印油, 递过去。


    颜冬至接过钱时那显而易见的喜色僵在脸上, 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将欠条和印油也接过去, 眼神不大聚焦地看向那张借钱, 机械性地签好自己的名字,并且按下了手印,又机械性将印油和欠条还给颜国柱。


    孟淑梅下巴点点被颜冬至紧紧攥在手里的钞票,“点点吧,亲兄弟明算账。”


    他们自然看出来颜冬至口袋空空, 自然也知道他为何如此。


    颜冬至下乡,知青办发了280块钱的补助,这些年来,家里头给他寄过去的钱加起来怎么也得两三百块。颜冬至下乡的时候家里头从铺盖到暖壶、脸盆,举凡能想到的,事无巨细都给他带上了,也陆续往过寄东西。


    可以说,他几乎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


    孟淑梅不准备再当冤大头,但也知道没有这笔钱,颜冬至就回不去陕北,甚至生活不下去。


    颜冬至机械性点着钞票,一共十张,反复数了好几遍,才说清楚,说:“100块,没错。”


    父母弄的一出,把他路上积蓄起来,想和父母说的话全都打散了。他拿着钱,默默走回了东屋。


    “他看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颜国柱等东屋的门响了,才小声说。


    孟淑梅哼了一声,说:“他能跟咱们说什么?一是为着钱,二是为着回城的事儿。钱咱不能不给,要不然他连回去的车票都没有。不过也得让他知道,以后钱都不会白给,是得还的,省得再把咱们家当成银行,供应萧丽珠一家。”


    想她孟淑梅这一辈子都不算是个大方人,有钱,有好东西都是紧着自家人,还是头一回被外人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把萧丽珠搞回了乡下,才算是出了口恶气,要不然,每每想到这事儿,心里头都堵得慌。


    第二天上午,没怎么睡好的颜冬至到火车站买了回陕北的火车票。往返火车票价格一致,都是21块,还剩下79块钱,父亲上次给他的十块钱还剩下五块多,加在一起,一共是八十出头,还了大队部的欠款,剩下六十来块,就是他的全部财产。


    陕北那边土地贫瘠,特产不多,也没什么能干的副业,所以工分不怎么值钱。秋收后,分的粮食能吃到来年春耕后就不错了,还得留着钱买高价粮。


    这一百块的欠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不管是在陕北还是燕市,一百块,都是一大笔巨款。他和父母忽然就成了债权和债务的关系,沉重的债务压在身上,也压住了他的嘴巴,让他实在无法张口再说回城的事儿。


    心事重重返回来,却看见了一个徘徊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门口的身影。


    他本就不大愉悦的心情更坏了,知道这个人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他硬着头皮走上去,问:“您怎么来了?”


    这人正是萧丽珠妈邱桂芬。


    从陕北发出来的信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她昨天才收到,等家里上学的孩子回来,让孩子给念了信,才知道女儿回到陕北后发生的事情。


    萧丽珠被遣返回到华县北谷大队。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受到了知青们的嘲讽、排挤,不过,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也不算太难过,反正那些人原本对她的态度就不咋地,唯一的问题是颜冬至那家伙居然要跟她分手,斩钉截铁,毅然决然。


    萧丽珠从来没被颜冬至如此对待过,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慌,感觉到颜冬至是来真的。她心里头清楚的很,乡下那么多年,之所以生活得还算不错,全是因着颜冬至,她有勇气重新回到乡下,也是因为有他。


    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跟自己分手,那她才是真的完了。


    收到萧丽珠的信,邱桂芬就坐不住了,挨到今天,趁着孟淑梅不在家,就想找颜冬至好好聊聊。


    在他心目中,颜冬至再好说话不过,从初中开始,他就经常往家里跑,萧丽珠的弟弟们格外欢迎他,因为每次过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窝头,他家庭条件好,被养得白白的,在一众黑黄的小子当中,格外引人注目。


    邱桂芬想着,自家姑娘要是以后能嫁给颜冬至,那就是顶顶幸福的人生了。


    后来,萧丽珠回了城,没了颜冬至这样的好女婿,邱桂芬也觉得遗憾,可总也不能让个在城里有正式工作的,嫁给个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乡下汉子。不过她劝说女儿也别说分开,时不常写个信吊着对方,万一颜冬至要是能回城呢?


    可萧丽珠没听她的,说是化学品厂有不少岁数跟她差不多的未婚男青年,虽然长相、家庭条件未必有颜冬至好,但却是看得见摸得着,就在眼前的,已经有人打听她的条件,准备给介绍对象,她便不想再敷衍。


    这个闺女一向主意正,寡母长女,很多时候,她都很依赖这个女儿,对于她的意见,自然也不会反驳,那时候,她就觉得挺遗憾的。


    这会儿,看见回到城里,好吃好喝一个月,白了些,胖了些的颜冬至,顿觉喜欢。


    “我才知道你回来了,你也没上家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怎么也得来看看你。刚刚准备去家里头找你的,结果院门锁着,院里几个老娘们看我的眼神不大对劲儿,我就出来等你了。”


    邱桂芬的相貌被萧丽珠继承了个七八分,人到中年,依旧看得出年轻时候长相不错,表情和动作也和她的女儿如出一辙,以前没发现母女两个这么相像。这会儿看着她,有种看到中年萧丽珠的错觉。


    瞧见已经有街坊好奇打量着两人,颜冬至怕因此又给颜家招来什么流言,便请邱桂芬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蔡小花和黄秀丽还有王向梅正在水池子旁边,一人坐着个小板凳,手中忙活着,一个在絮棉裤,一个在打毛衣,另外一个则在糊纸盒,他们嘴巴也没闲着,边干活边聊天。


    聊的正是邱桂芬。


    这人,王向梅自然是不认识的,黄秀丽也不认识,那会她刚嫁到金家没多久,还有份临时工的工作,整天出早出晚归,好多事儿都不知道,但蔡小花认识啊。就将好多年前发生的事儿翻出来,讲给这两人听。


    “……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咱都知道,可也没有撺掇着别人家的孩子往出倒腾东西的呀,哎呀,你们是不知道,那会儿孟大姐家里头天天丢吃的,还以为闹贼了,后来才知道,是颜冬至偷拿的。那会儿谁家粮食也不富裕,他把粮食拿走了,他爸他妈他姐他妹不就少吃了?我跟你们说,我们家照着孟大姐家是差了些,唯独一点比她强,就是我们家门梁心里头再惦记高家英,可从来没有吃里扒外过……”


    蔡小花说得得意,没注意到黄秀丽和王向梅跟她使眼色使得脸都快抽筋了,忽然意识到对面两位许久没发出动静了,才转身一瞧,六只眼睛相对,都有些尴尬。


    蔡小花的脸色迅速恢复正常,好似刚刚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一般,“冬至回来了?你们这走路也没个声音,哈哈。”


    颜冬至也假装没有听见刚刚的话,露出个不失礼貌的微笑,“回来了,您忙着呢?”


    边走路边假模假式寒暄,进了后罩院的院子,颜冬至呼出一口气,心里头有些难受,原来,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邻居们就是这样看他的,吃里扒外,这词用得……居然还挺精准。


    被忽视掉的邱桂芬一直没敢说话,刚刚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用眼神嘲讽她,这次倒好,直接上语言了。她孤儿寡母,把好几个孩子带大,自来不是善茬,扮可怜驾轻就熟,撒泼耍横更是在行,在自家那片虎龙混杂的地方生活,要是没点本事,早被人欺负死了。


    不过,她始终记得自己过来是做什么的,能控制住脾气,不会做出给闺女拖后腿的事情来。


    “不好意思,都是丽珠她连累了你,你街坊说得也没错,那些年来,托了你的福,才让孩子们偶尔能吃口饱饭。”邱桂芬脸上挂出感怀而又感激的复杂表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颜冬至心情很糟糕,这会儿有点意兴阑珊的,其实没有多少耐心应付邱桂芬,但出于礼貌,还是开口说:“事情都过去了。”


    邱桂芬明显感受到颜冬至的情绪变化。在门口碰见时,虽然惊讶,但该有的礼貌都在,没有因为萧丽珠的事情而迁怒,可这会儿,明显就有些不耐烦了,她自然明白是因为什么。


    “谁都有爱在背后讲是非,胡说八咧的邻居,一件事情到了他们的嘴里,加油添醋,不知道就被讲成了什么样子。舌头底下压死人,丽珠爸爸刚死那会儿,不知道听了多少流言蜚语,好多时候,我都不想活了,上吊绳子都准备好了,但是想想丽珠他们姐弟,我就挣扎着活了下来。旁人说什么,你不用太在意,谁人背后无人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的。”


    邱桂芬声音轻而柔,像是个温厚长辈在轻声劝慰,颜冬至就是心里头再有火气,也不可能冲着这样的人发。


    他将屋门打开,让邱桂芬进去,又给倒了水,问:“您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吧?”


    邱桂芬喝了两口水,才抹了抹嘴角,说:“我才知道你回来,也是才知道你跟萧丽珠的事儿。丽珠给我写的信上面,眼泪把信纸都湿透了,她是没想到,你要跟她分开。冬至啊,你俩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从初中开始,到现在,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的感情了,怎么说分开就要分开呢?以前,你们两个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相隔着十万八千里,你说要分开,我还觉有心可原,这会儿你俩又聚在一块了,怎么却要分开呢?冬至,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


    依旧是忠厚长者的语气,可是听着听着,就叫人如鲠在喉,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辩驳。一时之间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儿,可就是让人堵得慌。


    “我没有。”颜冬至鼓了半天嘴,才说出这三个字。


    邱桂芬便又从容了许多,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既然没有人,那就跟丽珠和好吧,她心里头有你,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头也还是有她的,这么多年来,你们一块下乡,一块在农村过日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那就是患难夫妻了,可不兴半道半人抛下,那在古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颜冬至手指头抠着裤子,心里头越发堵得厉害,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儿了,邱桂芬在偷换概念。在不知不觉间,忽略掉萧丽珠所需要承担的责任,而把责任都转到自己身上来。


    萧丽珠好似就经常这么干,在不知不觉间,就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上来。想通了这一点,以前很多被自己忽略了的事情也就通了。


    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心想难怪自己在邻居们眼中那么差劲,也确实差劲。


    邱桂芬并没有真切感受到萧丽珠的感受,并不觉得颜冬至是真心想要跟萧丽珠分手的,就在刚刚,她看见了颜冬至的表现,还觉这人跟以前一样,手拿把掐,可这会儿,瞧着他嘴角露出来的,意味不明的微笑,却有些不确定了。


    “阿姨,我跟萧丽珠不可能了。您比谁都清楚,我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邱桂芬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脸上挂起了亲和的笑容,“冬至啊,你知道,这么多年来,阿姨一直都把你当成亲生儿子看,阿姨家里头条件不好,不能给你们多少支持,但是阿姨的心一直都是向着你的。我寻思着,要不然,尽快就把你和丽珠的婚事办了,我这些年,也给你们攒了些钱,都给你们建立小家庭用,你家里头这边,要是不愿意给,也没关系。”


    颜冬至看着邱桂芬,就又感觉自己在和萧丽珠对话,他们总是在说自己想说的,而不管对方在说什么,想什么。


    很早很早之前,他把萧丽珠第一次带回家里玩的时候,孟淑梅就说这姑娘心眼太多,心眼不正,自私自利,让自己不太多和她往来。那时候他满心都是不服气,觉得他妈是想当然,单凭短短相处一会儿,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纯粹是她妈对萧丽珠又偏见,故意这么说罢了。


    这会儿,从邱桂芬身上,验证了孟淑梅早些年的判断。


    他忽然就特别烦,不想看见邱桂芬,也不想再跟她说话。


    “行了”,他有些粗暴地打断,“萧丽珠进了城就打算甩了我,谎言被戳穿,遣返回到下乡,前程没有了,就想吃我这颗回头草,这世界上的事儿,都是以你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吗?当我是傻?果皮箱?化粪池?”


    邱桂芬被他这话惊了一下,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冬至,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看你,怎么能曲解别人的意思呢?我发现你真跟以前不一样了,怎么一点耐心烦儿都没有,光把我往坏里头想。这个世上,丽珠是对你最好的人,我比不上她,可也能排个前三名,你在阿姨心目中的位置,比我那几个儿子还高。”


    这话,颜冬至听得胃里头一阵阵的翻滚,他想,要是再听下去,他恐怕就要吐出来的,以前的他,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虚伪至极的话?真是太蠢了,愚蠢至极,他的反胃不光是因为萧丽珠母女,也是因为自己。


    “阿姨,您别说了,你说出大天去,我和萧丽珠也不可能了。回去陕北,我会申请调到别的大队去,从此之后,路归路桥归桥,以前萧丽珠以种种理由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或者东西,我都不要了,也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咱们好聚好散。”


    邱桂芬盯着颜冬至看着半晌,终于确定颜冬至是真的下定决心,不会再和萧丽珠复合了。


    她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三角眼。她表情正常的时候,相貌是慈祥的,但一旦做出这种表情,就显得特别凶,而语气也随之一凉,“冬至,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丽珠是个黄花大姑娘,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亲也亲了,睡也睡了,咋滴,穿上裤子就想不认账了?你要是真敢做陈世美负心汉,那我们就得找革委会申冤告状,让你成了强jian犯,发配到边疆去劳改!你也别说我吓唬你,我们孤儿寡母活到现在不容易,啥都豁得出去。”


    听见这包含恶意的,赤裸裸的威胁,颜冬至堵着的心反而松快了些,对了,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图穷匕见,彻底翻脸的时候,怎么也要从人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不管这事儿到底谁是谁非。


    “你们要是告就告去吧,强jian罪恐怕是不成立,我们两个不正当男女关系倒是能成立,大不了一块挂牌子游街,我是男的,我无所谓。”


    颜冬至忽然笑了下,双手插进裤兜里,竟然是一副豁出去了,爱谁谁的样子。


    邱桂芬眼珠子转了转,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怪我,我急糊涂了才说了那样的话,我怎么可能去告你?冬至啊,别怪我,你阿姨我没文化,也没见识,啥都不懂。”她掏出手绢,开始抹眼泪。


    刚刚那一副凶恶的样子不见了,又是可怜兮兮的受害者模样。


    颜冬至腻歪得透透的,勉强笑了下,“阿姨,什么话都别说了,就这样吧。”


    邱桂芬深知颜冬至对萧丽珠乃至于他们整个家庭的重要性,在过来之前,她十拿九稳,但这会儿却有些无计可施。


    她做事就是那三板斧,二板斧都出完了,就剩下最后的撒泼打滚耍赖了,但这里是颜家的地盘,她这个招数没有用。但是,她不甘心,非常清楚,这辈子,萧丽珠再也不可能找到颜冬至条件这么好的对象。


    瞧瞧这气派的大院子,是他们自己家的,光他爸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七十块,他妈、他妹都有正经工作,是她认识的,最上等的家庭了。


    颜冬至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孩,孟淑梅嘴上说得再硬,也不能真的跟亲生儿子断绝关系。


    颜冬至说完了话,就站到门口,等着邱桂芬离开。


    “你真这么狠心?”邱桂芬一脸的沉痛。


    颜冬至仰头,深深吸口气,看也不看邱桂芬一眼。


    邱桂芬实在想不出来还能说些什么,但就是坐着不肯走,翘起二郎腿,双臂抱胸,就那么盯着颜冬至看。


    颜冬至浑身不自在,但不敢离开。这个家里头有很多贵重物品,要是被邱桂芬偷偷拿走了,他应该真的就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


    到底是孟淑梅的儿子,当蒙盖在他面前种种虚伪的假象被揭开后,被他看到了这对母女的本质时,他也不自觉就把人往坏里头想。


    此时,院门口传来响动,颜冬至探头往外一看,却看见了孟淑梅,立时吓得心下一咯噔,全身紧绷起来,面容僵硬叫了一声:“妈”。


    孟淑梅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蔡小花。


    孟淑梅是蔡小花在胡同里叫了个孩子找回来的,那孩子啥也不知道,就说是家里头出事了,让她回来一趟。孟淑梅赶紧撂下手头正裁剪的布料往家赶,进了院子才知道是萧丽珠她妈来了,本想扭头就走,可是想想邱桂芬那个德行,怕家里头丢东西。


    她并不想掺和颜冬至和邱桂芬之间的事情,两人如何,是颜冬至该解决的。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冤大头,并不想再当个护犊子的妈,毕竟,你想护犊子,也得看犊子乐不乐意,你在前面为他们冲锋陷阵,他们在后面拼命扯你后腿的事儿,前些年,她经历得太多,不想再经历。


    孟淑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着屋里头走来。


    屋里头的邱桂芬紧张地站起来。她之所以挑这个时间来,就是想避开孟淑梅。她对付颜冬至有信心,对付孟淑梅却没有,总觉得对方那一双眼睛,能把她的心思全都看透。一直以来,她总想讨好孟淑梅,在她面前,不大能抬起头来,任何时候面对她,都无法从容不迫。


    “孟大姐,您,您回来了。”邱桂芬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孟淑梅扬着下巴看她,“咱们两家不是互相上门做客的关系,你和颜冬至要是有事,就出去说。”


    颜冬至双手从裤子上抬起,交握在一起,揉搓着,脸色涨红,“妈,我不是故意的。”他连忙用眼神示意邱桂芬赶紧离开。


    邱桂芬下意识就想挪动脚步,但刚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抿抿嘴唇,舌头舔着牙齿,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硬气得很,“你是颜冬至的妈,找他没用,我就找你。你们家儿子睡了我闺女这么多年,如今却要甩了她,没那么便宜的事儿!”


    蔡小花嘴巴成了个“o”型,这当妈的,可真敢说啊,别家藏着掖着的事儿,被她当成腰杆硬起来的依仗了。她连忙去看孟淑梅的脸。


    孟淑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冷说:“当了半掩门还怪光荣的。你有什么条件跟他谈,跟我说不着。”


    “你说谁是半掩门?颜冬至,听听你妈都在说什么!你就让她这么侮辱丽珠!”邱桂芬声音依旧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吵人,孟淑梅掏了掏耳朵,“我都跟你说了,这是我家,你有什么事跟颜冬至出去谈,非要留在这里找骂,我本来是留着面子的。”


    说实在的,邱桂芬要是在乎面子的人就不会好好活到现在,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还真不在乎孟淑梅刚刚那句话,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她想着,既然颜冬至那么坚决要和萧丽珠分开,那么这一次,一定要从他身上榨出油水来,颜冬至自己没有值得惦记的,可他家里头有啊。


    可孟淑梅一再要和儿子撇清关系,一副别招她的样子,又让邱桂芬陷入到无计可施的状况中。但很快,她就调整了心态,面上浮起一抹坚毅之色,产生了最后一搏,破釜沉舟的心思。


    颜冬至十分气恼于邱桂芬赖着不走,十分清楚,因为她的到来,让母亲好不容易对自己产生的好脸色,就要维持不住了,他也不顾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了,两手抓住邱桂芬的胳膊就往出拖。


    邱桂芬也就七十多斤,将将一米五的小个子,颜冬至这个将近一米八的高壮汉子抓住她,简直就像是在抓一只小鸡,即便是邱桂芬使出了千斤坠,也阻拦不住往出拖行的步伐。


    蔡小花的嘴巴再次成了个“o”字,连忙往旁边躲,她还是头一回看见颜冬至这么简单粗暴的样子。


    她对着大喊着“放开我,你个大逆不道的王八羔子放开我”的邱桂芬咧开嘴巴嘲笑。没想到,人在家里,还能看见这种热闹。


    “可别喊了,回头把左邻右舍的人都喊过来,也是你丢人。甜水井胡同的街坊,都是跟孟大姐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你把他们叫出来,也不可能向着你。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这点道理不会想不明白吧,我要是你,我就赶紧闭嘴,还能省点力气。”


    蔡小花的话,邱桂芬根本听不见,她两只细弱的胳膊好不容易能使上劲儿,拼命往颜冬至胳膊上拍,“王八蛋放开我,我要去革委会举报你们,欺负我这个寡妇,没有人性的牲口玩意儿……”


    颜冬至一路将人拖到甜水井胡同的胡同口,这才松开了手,喘着粗气放狠话:“你要是再敢来这里,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你家住哪里,你女儿在哪里,你几个儿子在哪里,我都知道,把我惹急了,我弄死你们!”


    邱桂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张着嘴巴,愣愣看着颜冬至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目光中透出来的凶狠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瞬间就怂了。


    她独自一个人将几个孩子带大,不会一味软弱,更不会一味强硬,其实最懂得审时度势,也最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真正发了狠的人,她不敢惹。


    她低下头去,默默走了。


    甜水井胡同3号院后罩院里,蔡小花劝慰孟淑梅:“别生气,跟那样的癞皮狗生气不值当的。”


    孟淑梅心里头懊恼于让邻居们看了笑话,也生气于颜冬至把邱桂芬招到了家里,但面上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确实不值当我生气。”


    蔡小花:“那你也别和冬至生气,我证明,是那个邱桂芬来找他的,还有啊,你看刚刚,他两手一抓就把那个女的给拖出去了,说明他心里头还是向着你的。”


    那是向着我吗?那是他知道我不可能管他的事儿,僵持下去也没有用。要是当时她跳出来站到他那面,跟邱桂芬对上,颜冬至就可以彻底把责任推到自己这边,由自己来承担,以后就是她和邱桂芬之间的问题,没他颜冬至的事儿了。


    算了算了,再忍两天,马上颜冬至就要回陕北去了。


    “好了,不说他们了,今几个多谢你叫我回来,要不,还指定出点啥事儿呢,你瞧我家院门、大门都大敞四开着。”孟淑梅赶紧往四下里瞧瞧,看看少没少东西。


    蔡小花心里头美滋滋,“咱谁跟谁,你家的事儿还不就是我的事儿。”


    两人聊着,颜冬至返了回来,秋天的太阳光把他的脑门照得锃亮,他擦着渗出来的汗水,走了进来。


    蔡小花没多留,回了自家。


    颜冬至表情讪讪,有些局促地站到距离孟淑梅两步远的地方,解释说:“她过来,是想劝我和萧丽珠复合,我不同意,她就想威胁我,不过我态度坚决。我也是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他们母女的真面目,也是今天才终于承认我的愚蠢,我眼瞎,有眼无珠,看不清人,还性子倔强、自负,不肯听您的劝。妈,我这回说真的,以后我真的都听您的。”


    孟淑梅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是真不爱听这些虚无缥缈的保证,再说了,他都是二十四五的成年人了,未成年,没有判断力的时候尚且不能听她的意见,这会儿都定性了,却指望她给意见了。


    她干够了受累不讨好的事儿,可不愿意再干了。


    “你的事儿,还是自己做主,我年纪大了,能把自己照顾明白就不错了。”孟淑梅说着,转移话题,“火车票买了?”


    颜冬至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惆怅,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能点点头,“买了,后天的票。”


    颜冬至离开燕市的当天,颜家人上班的上班,去幼儿园的去幼儿园。他和一个月之前,回来的那天一样,孤身一人,拎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甜水井胡同。


    晚上,孟淑梅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头竟然有了一种轻松之感。不独她有这种感受,颜国柱还有颜春光也是如此。只有小阳得知舅舅离开后,惆怅了好一会儿,为着家里忽然少了一个人而伤怀,但看见了好吃的,立时就把那些惆怅忘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糟心人终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