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春光和唐铮结婚了! 1975年
1975年1月1号, 元旦,星期三,天气晴, 风和丽日。
今天是颜春光和唐铮结婚的大喜日子,一大清早, 甜水井胡同三号就热闹起来。红纸剪成的“喜”字贴满了整条胡同,大门口贴上了对联:“东风浩荡气象新, 红日东升山河壮。”一波一波的小孩子跑进来要喜糖吃。
额间点了个红点, 穿着一身簇新衣服的小阳十分大方地让孩子们排成排,一一分着糖果,小嘴巴也不停:“我小姨和小铮叔叔今天结婚,让你们沾沾喜气。”瞧见给过糖的孩子又来排队了, 立马嘟着嘴训斥, “领过的不能再领了, 你多吃一个别人就没得吃了。”
今天, 好似全小街街道的孩子都闻风而来, 有好多孩子,他根本就不认识, 十分担心小铮叔叔带过来糖果不够分。
孟淑梅今天也是一身簇新的衣服。外面是挺刮的藏青色毛料上衣, 小翻领里面, 露出深红色的毛衣来, 抹了头油的头发用黑卡子卡在耳朵后面, 像个女干部一样。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热情又耐心地招待每一位过来的客人,这些都是街里街坊过来随礼的。如今讲究一切从简,礼上得也不高,五毛就算是顶不错的了。
凤姨今天调了班, 过来帮忙。她算数好,认识的人多,便被孟淑梅委任为礼房先生,帮着记录礼金。她儿媳妇关小洁,马志国的妻子周凤英都帮着陪客。
粮食都是定量的,谁也没有余力办婚宴,供应这么多人吃饭,有人过来送个礼就走了,有人则留下来喝喝茶水,等着一会儿送新娘出门子。
颜国柱也没闲着,负责接待男同志们。闺女结婚的消息他没在厂里宣扬,但却传得尽人皆知,从前两天开始,就有熟悉不熟悉的厂里同事来找他,给他塞钱说是要随礼,他知道这都是唐铮的关系,怕对他有不好的影响,就一概没收。就在刚刚,雕漆厂从书记到厂长、副厂长,几乎所有的中层以上领导都过来了,一时间弄得他措手不及,幸好有马志国、高达明这些擅长交际的人在。
家里头的几间屋子都摆了桌子凳子,院子里头搭了棚子,自家的炉子上,正院几户人家的炉子上都烧着热水,这才能供应得上这些人的茶水。
蔡小花、王向梅、马彩云等几位女同志,帮着招待客人,指引座位的,帮着灌暖壶的,帮着打支应的……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与此同时,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正坐在小街街道办公室里面。
今天是元旦假期,理应是放假的,但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听说两人要领证,愣是今天安排人过来加班。
按照计划,颜春光是打算跟唐铮赶在工作日领证的,可周志海一再强调已经安排好了人,要是执意提前领证,就是不给他面子,周志海到底是小街街道的书记,不好把他得罪了。更重要的是,她也希望自己的结婚证上,留下的是这个周而复始,一年之初的日期的,于是,就接受了周志海的这份好意。
不大情愿的办事员比他们早一会儿来的小街街道办公室。她被周志海安排过来加班,自然是不情愿的,昨晚上在家里头骂了周志海一晚上,捎带着,对颜春光也不满意,觉得好好的小姑娘嫁了个大干部就染上了官僚作风。
这会儿,瞧见一对儿年轻男女并肩走进来,男的俊女的漂亮,一对璧人,着实般配,叫人眼前一亮,赏心悦目,脑子里立时闪现出来一个成语,叫做“蓬荜生辉”,心情也不由得愉悦起来。
这位办事员也算是熟人,颜春光朝着对方微笑了下,称呼一声后,说:“麻烦您了。”说着,打开唐铮随身带着的包,从里面拿出两个贴了喜字的纸包来,递给办事员,“给您带了些糖和饼干,带回去给孩子吃。”
办事员本就缓和了的心情更加愉快,假笑变成真笑,客气地推辞着,推辞不过才将两个沉甸甸的纸包接过来,不好意思地说:“给我带了这老些,也挺贵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们小两口太客气。”
“小两口”这个词听得颜春光脸上一热。唐铮一直翘着,不肯放下来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客客气气地说:“麻烦您了。”
办事员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放假在家也没事儿。我认识春光也得三四年了,一转眼,都结婚了,看着你们两个,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颜春光羞涩地笑,摆弄了下头上的红色发卡。
这是唐铮上次从广州带回来的,塑料发卡上绷了一层大红色的绒面,绒面上层层叠叠出梅花的形状,别致而漂亮。
带回来后,她就想到了这枚发卡的用途,一直放在抽屉里,留到今天。
此时的她,将头发散了下来,齐肩的头发又密又黑,垂在耳朵两侧,显得十分温柔。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大日子之一,早晨起来后,就梳洗打扮,换上了崭新的大红色羊毛衫、藏青色毛呢裤子和棉皮靴后,坐在书桌前,整理头发。
先是按照原来的样子,梳了两个小辫子,又觉这样的日子,得有所改变,就尝试着将头发披散下来,但她很少这样梳头发,在镜子里头左照右照。
她的皮肤白而细腻,不需要擦粉,脸色红晕健康,也不需要涂抹胭脂,最后只用口红在嘴巴上涂了淡淡的一层。
装扮好了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梳头发有些别扭,想着,还是别改变了,维持原样更保险。
孟淑梅却连声夸赞她这样梳头好看。对于父母的夸奖,颜春光向来是不大相信的,他们眼中的自己,总是像照相馆里头洗出来的彩色照片一般,把人脸上的斑点痦子都给去了,又给加了红脸蛋和红嘴唇,都是美化过的。
不过,等到唐铮过来接他,瞧见他眼中的惊艳,移不开的眼神,趁人不注意就要摸摸手、搂搂腰的样子,那些因着换了新的头型而带来的不自信一扫而光。
今天,她将成为他的新娘,他的感观最重要。
作为她的新郎,也把颜春光的观感放在第一位。按照她的要求,上身穿的是他第一次来家时穿的那件皮质大衣,头发短了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了两岁,英气逼人,俊秀非常,站在那里,渊渟岳峙,光看着他,心脏就“砰砰”直跳,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唐铮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子来,里面是两个人结婚所需的各个证件。
按照现如今的规定,小两口户籍都在燕市的,到女方户口所在地街道领取结婚证。
牛皮纸袋里头,有两人的户口本、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和婚姻关系说明。
两人的结婚申请,在唐铮秋季广交会后回来就递交上去了,国棉一厂在收到申请后,找了颜春光获悉了唐铮的成分、工作情况等,就批准了,而唐铮的审核则十分严格。
首先,跟唐铮本人谈话,了解和颜春光相识、相恋的过程,之后来到国棉一厂和小街街道,针对于颜春光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而后面约见本人,对于她的政治立场、思想观念做了更加直观的评估,这才同意了唐铮的结婚申请。
对此,颜春光十分理解,唐铮的工作特殊,他本人的出身、政治立场足够好,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作为他伴侣的人也要身家清白,经得起查验才行。
办事员将两份《结婚申请表》递过来,要两人填写,同时将档案袋拿过去,一一仔细检查,之后拿了两个印着金黄色主席头像和主席语录的红本出来,在上面填写着内容。
两人将申请表填好,两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办事员一笔一划在红本上的第二页,写着结婚证的标头下面书写着:颜春光、唐铮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之规定,发给此证。下面是日期1975年1月1日。两份一模一样的文字写完之后,办事员拿起章,狠狠沾了印泥,盖在了日期纸上,显示的是燕市东城区小街街道革委会。
她在印泥纸上吹了吹,这才将两本结婚证递过来,笑着说:“恭喜,你们俩正式成为合法夫妻”,又指了指右侧上方的便函说:“你们是1975年东城区第一对结婚的夫妻,应该也是燕市的第一对,很有纪念意义!”
颜春光和唐铮一人拿着本结婚证,脑袋却都偏了过去,彼此对视着,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在一起生儿育女,奉养老人,一起渡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办事员目光盯着两人,只觉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照射进来的阳光,都泛着五彩斑斓的颜色,空气中,满是甜蜜的气息,目光不由得迷离起来,想起了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男人,尽管那人的相貌已经模糊了,但当时的悸动的感觉还在,后来,她和现在的丈夫经人介绍认识了,很快就结了婚,却再也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这些年来,她一直做结婚登记员,看遍了各式各样新婚夫妻,却从来没有哪一对,让她光凭一个眼神,就生出这么多的遐想和感慨来。
真美好啊!
她叹息着。
正式结为夫妻的情侣从对视中醒神过来,瞧见办事员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羞涩。待要将结婚证放起来,告辞离开,唐铮却开口对办事员说:“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拍个合照?”
办事员下意识点头。
唐铮便从那犹如百宝箱一般的包里拿出一只相机来。
颜春光诧异不已,没想到唐铮把相机也带过来了。这只相机很大,很沉,是原产于苏联的单反相机,办事员还是头一次见,但一看就知道很贵重,有些不敢上手。
唐铮教了她简单的操作方法,拉着颜春光站在结婚登记处的牌匾之下,一人手里头捧着结婚证放在胸前位置,而后边挨边站在一起,让办事员按下了快门。
拍完了照,办事员松了口气,刚刚她可紧张了,唯恐把相机给摔到地上,这玩意儿,一看就稀罕得很,上面还有洋文,指不定是从友谊商店买的,她早听说了颜春光的对象挺有本事的,没想到,连这么贵重的相机都能弄到。
这玩儿,不管是买的,还是借的,都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原先,她只以为周主任强迫她元旦过来加班,是想给颜春光卖好,反正不需要他亲自过来,只需要动动嘴就行。私下里头传,街道下属的胶印厂厂长跟周主任关系好得很,经常给他“上贡”,而颜春光又是给胶印厂当画师的,缺了她,胶印厂根本运转不了。但是刚刚她看了唐铮单位介绍信,知道了他的职务和职级,心里头了然,周主任不光是给颜春光卖好,也是给这这位年轻的工艺美术局领导卖好。
周主任这人,还真是会做顺水人情!
想通了,办事员微不可察地撇撇嘴巴,将相机还给了唐铮。
唐铮道了声谢,将相机放回到包里。包里,还放着一包糖,被颜春光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笑着对办事员说:“这些喜糖麻烦帮着分一分,到时候我就不专门过来一趟了。”
办事员笑着收下,说:“难得你还记着我们,对了,你结婚的事儿,辛主任,不,辛副区长知道了不?”
作为颜春光的“伯乐”,结婚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通知到的,为此,她带着唐铮专门上门拜会过。今天,辛历风也会来到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看着她的“千里马”出门子。
“她知道的。”颜春光笑着回答。
辛历风当了副区长后,比以前更加忙碌了,他们这些旧日下属,没有特殊的理由,也不好去打扰她,此时提到她,也不过就是顺口一说罢了。
又跟办事员道了谢,小两口从小街街道革委会走出来,唐铮长长呼出一口气。
颜春光笑着问:“怎么,紧张了?”
唐铮摇了下头,说:“不是紧张,是终于尘埃落定,你是我法定的媳妇了!”
他漂亮的大眼睛里头里头烁烁放光,一看就充满了资产阶级色情思想,想到那些个不得不停住的瞬间,颜春光红了脸。
两人在路口暂时分开,约定的接亲时间是10点钟,这会儿,他这个崭新出炉的女婿还不到去丈母娘家的时候,得先回去军区大院,那边还有自发来参加婚礼的人需要安置。
各回各家。
颜春光这一路,都在接受着别人的道贺,有些人认识,有些人看着脸熟,有些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也带着笑脸,一一接受着好意。想来这都是孟淑梅同志的功劳,恨不能把她结婚的事儿,宣扬得整个京城都知道。
好不容易回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却发现院子里头也是哄哄吵吵,或坐或站,到处都是人,一进到正院,就被人围了起来。
“呀,新娘子回来了,听说你去领证了,领回来了没?”
院子里的,都是熟人,颜春光顾不上一个一个打招呼,回答说:“领回来了。”
瞧着好些人眼巴巴瞧着,颜春光只好把崭新出炉的结婚证拿了出来,于是,结婚证就在每个人手中传阅着。
有人大声朗读着结婚证上的主席语录,之后又将结婚证上面的信息读了出来,好几个小孩子像是小喇叭一样,拍着巴掌,凑在她身后,一遍遍重复着大人的话,搞得颜春光莫名生出一种羞耻感。
幸好有个大婶将孩子们赶走了。众人传阅之后,将结婚证还了回来,跟其他人一块,感慨着小姑娘长成大人了,都结婚成家,要搬出甜水井胡同了。
颜春光趁机回了后院。
后院里头,都是跟自家关系更加亲近些的亲戚朋友,也将结婚证传阅个遍,最后才落到孟淑梅这个当妈的手中。
孟淑梅摸索着平滑的页面上,娟秀的字迹,笑得合不拢嘴,而后吩咐颜春光,“去你自己屋里头待着去,等着接亲就行。”
颜春光的屋子里头,郝梦圆、邝诗洁、安秀娟等都在等着她,精心打扮过,青春正好的大姑娘,衬得屋子里头都亮堂得很。
郝梦圆和安秀娟早就知道颜春光回来了,本想去迎接的,但是一出去就要被大娘大婶们拉着手追问,有没有没谈对象?想找个什么样的之类的话,还要跟查档案一般刨根问底,追问个人和家庭情况,搞得他们尴尬得很,便一直躲在新娘的屋子里面。
邝诗洁这个已经结了婚他们倒是不感兴趣,但周边都是自己不熟悉的人,索性也躲在屋里头。
都是同年龄段的姑娘,又都是颜春光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倒也还算融洽。
“你们都来了。”在这样的大日子里,颜春光看见自己的好朋友们,也十分高兴。
几人站起来,笑着道恭喜。
颜春光跟三人握手、拥抱之后,才跟退后一步站着的高家英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高家英有些尴尬,点了点头,说:“恭喜你啊,春光。”
她很矛盾,这场婚礼,她想来又不想来,两种思想矛盾拉扯着,虽然颜家没人有邀请过她,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过来。
颜春光没和她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又和郝梦圆几人说起话来。
高家英往他们那边凑了凑。这三人里面,她和安秀娟最熟悉,时不时插上两句话,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不合群。
十点钟,准时准点地,在众人簇拥之下,唐铮来到了后罩院门口。
老早,就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跟探子似的,一路通报着新郎的行程,所以,大家伙早早就知道新郎官已经朝着这边过来了,就都站到门口看热闹。
这会儿,人更加多了,把后罩院和正院都挤得水泄不通,还是马志国这个大执事发挥作用,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才让新郎这一路走得畅通无阻。
新郎身后,跟了一大拨年岁或大或小的接亲人,有的是他找过来的朋友,有的是自发跟过来的,浩浩荡荡的,也得有三三十人。
走在唐铮身前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周立昌,代表着男方的亲属长辈,这会儿的他,一点都不像个处长,笑容可掬,谦逊有礼,对着站在台阶上的孟淑梅和颜国柱微微躬身:“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来接你们家姑娘出门子了。”
孟淑梅和颜国柱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将大门让出来,脸上带了抹羞涩笑容的新娘子便暴露在人前。
唐铮与她目光对视几瞬,而后上前几步,奔上台阶,伸出右手来,颜春光矜持地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跟随着他走下了台阶。
人群中爆发出起哄声,还有人吹起了流氓哨,跟随唐铮而来的那些年轻人此起彼伏喊着:“嫂子好”。
这样的大好日子里,谁也不会觉得他们这这样的行为过分,就连一些上了岁数的,也跟着起哄摆手叫好。
走下台阶后,唐铮松开颜春光的手,对着孟淑梅和颜国柱鞠一躬,而后开口说:“爸,妈,我来接春光了,以后,我会和春光一起,孝敬二老,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孟淑梅嘴唇哆嗦,眼里头有泪花闪动着,说了一声“好”,而后叮嘱:“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两口子了,有什么事儿,商量着来,要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有些磕磕绊绊的不要紧,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总能把日子过来。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我跟你爸就在这里家里头等着你们……”
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流出来。
颜国柱接过她的话头,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颜春光眼眶也红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矛盾的,一方面,因为要和唐铮结婚,日夜厮守在一起而期待、兴奋,另一方面要为离开父母,独自过日子而不舍。从此之后,她会多出许多头衔,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再不单单只是父母的女儿了,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负担更多的义务,再不仅仅是父母羽翼之下庇佑着的幼苗了。
一滴眼泪流下来,紧接着,更多的眼泪往下掉。本来在伤感的孟淑梅瞧见女儿哭了,立时有些慌神,刚刚的悲伤情绪一扫而光,连忙安慰着女儿:“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你又不是嫁去了外地,离得又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要是你们两个愿意,我跟你爸乐不得你们两个家吃家住。快别哭了,风一吹把脸都皴了。”
唐铮也顾不得这么多人看着,掏出手绢来给颜春光擦了擦眼泪,低声笑着哄着:“你这一哭,我觉得自己像是强抢民女的地主恶霸。我先接你过去,等下午咱们两个再过来好不好?”
颜春光破涕为笑,接过手绢来将眼泪擦干净了,解释说:“我也不想哭的,就是眼泪控制不住。”
站在不远处的凤姨笑嘻嘻地说:“我们老家那边,以前有哭嫁的习俗,就是闺女结婚的时候,必须得掉眼泪,以后日子才能过得顺畅。你们小两口的日子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孟淑梅哈哈笑,“说得对,说得好!”
众人一起鼓掌,那一点的惆怅烟消云散。颜春光站在唐铮旁边,在众人分开两路的见证之下,走出了甜水井胡同,身后,定好要跟着过去的朋友们、邻居们,象征性地抱着陪嫁的被子、脸盆等物事,跟着一路走出去。
胡同口外,那辆吉普车披挂了一只硕大的红花,车门上贴着大喜字,有专人在傍边看着车,防止孩子们爬上爬下把红花和喜字弄掉,瞧见新郎和新娘过来了,大老远就将后车门打开。
作为新郎的唐铮今儿请了专门的司机过来。他和颜春光都坐在了后座,小阳作为压车小子,穿了大红色的外套,额头上点了红点,被人领着,坐到了小姨和小姨夫中间。周立昌跟颜家夫妇又寒暄了几句,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跟着新郎过来的人还有陪同新娘一起去新家的人,自有人执事人帮着安排,见人齐了,司机便发动车子,慢慢行驶出去。
距离自己熟悉的胡同口越来越远,颜春光抻着头使劲儿往后看着,瞧见那些熟悉邻居们脸上带着笑容目送自己,有的还挥舞起了手掌,眼睛一热,又有泪意涌上眼眶。
瞪着大眼睛的小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剥开糖纸,捏出白生生的糖块来塞到小姨嘴里,“小姨,吃糖。”
冷不丁被塞进一块糖来,糖块磕碰着牙齿,那一点点的惆怅又被撞散了,她连忙用嘴巴叼住,也不好责骂一片好心的孩子,就对他笑了笑。
唐铮的目光一直在颜春光身上,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这会儿瞧见小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便也笑了起来。
小阳注意到了小姨夫,又大方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颗奶糖,递过来,“小铮叔叔,你也吃。”
副驾驶位置的周立昌笑着转过头,说道:“小孩儿,你得改口,不能叫小铮叔叔了,得叫姨夫了。”
小阳自然是被叮嘱过的,但是叫惯了小铮叔叔,刚刚给忘了,这会儿一经提醒响了起来,连忙又叫了声“小姨夫。”
唐铮响亮答应一声,目光却又瞥向颜春光。
周立昌瞧着新鲜出炉小两口一句话不说,却把恩爱表现得淋漓紧致的样子,不由也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瞧见小阳又摸出一块糖来,两只小手不太利索地扒着糖纸,便起了促狭之心,将大手伸过来,说道:“小孩,你给了你小姨夫糖,怎么不给我一块?”
小阳吃惊抬起头,完全没想到浓眉大眼的爷爷居然跟自己要糖吃,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给小朋友们发糖的时候,他中饱私囊,密下了好几块,可是给了小姨一块,小姨夫一块,自己再吃一块,要是再给这位爷爷一块,他就没剩几块了,一时之间,犹豫了起来。
那位爷爷的手便又往后伸了伸,一副十分想要的样子,小阳脑袋耷拉下去,慢腾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十分小心地放在周立昌的手掌心上,但却不肯松开,瞧着周立昌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才依依不舍将小手收了回去。
这小表情,这动作,将心思表露得一清二楚,几位大人都觉好笑,但都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颜春光问:“是不是把司机叔叔落下了,不礼貌对不对?”
小阳往驾驶座看了眼,嘟起了小嘴巴,但还是点了点头。
颜春光:“那你该怎么办?”
小阳眼睛里头挂上了雾气,但还是忍着,回答说:“应该给司机叔叔一颗糖。”
颜春光拍拍他的胳膊,便是赞同,说:“好,那你送给司机叔叔一颗糖。”
小阳抹着自己瘪下来的口袋,心里头十分不舍,但还是掏出一颗奶糖来递过去,“叔叔,你吃糖。”
前排的司机笑着扭过头来,瞧着孩子这幅沮丧的的样子,憋住笑说:“真舍得给我啊?”
小阳低头看了眼那颗糖,说:“舍得。”
司机:“行嘞,那我要,我没手,你扒开了塞我嘴里呗。”
小阳低下头去扒糖纸皮,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搞得副驾驶位置的周立昌都不好意思了,跟欺负小孩似的。
转头对着后座的新婚夫妻说:“小颜,挺会教育孩子啊,以后,你俩有了孩子,保准也没错。”
颜春光正和唐铮咬耳朵,听见周立昌的话,两人才分开,朝着周立昌说:“主要是这孩子自己懂事儿。”
小阳懂事儿是真的,身上也有不少从吴家沾染上的坏毛病,是孟淑梅十分看不上的,尽力要给掰正过来,对他的教养十分用心,物质的充足供应和思想上的教育双管齐下。
凭心而说,孟淑梅对小阳是存着偏见的,老吴家的根子不好,他妈又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糊涂蛋,所以就怕孩子长歪了,有些不对的苗头就赶紧纠正,也唯恐他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打从一开始进了这个家,就防微杜渐。
听见小姨在夸自己,小阳脸面露出笑容来,周立昌就跟着夸奖了两句,而后说道:“你们俩长得都好看,你们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唐铮笑着说:“春光才20岁,年纪还小,我们打算过两年再要孩子。”
到了周立昌这个年纪,未免添了劝人早结婚、早生孩子的毛病,再加上本就是政工干部出身,也有些爱说叫的职业病,这会儿就想劝劝颜春光。但唐铮紧接着又说:“现在国家的政策是晚婚晚育、优生优育,计划生yu,我们两个坚决响应国家政策。”
一句话把周立昌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失笑,指着唐铮对颜春光说:“瞧瞧,你们家这位为了堵我的嘴,把国家政策都搬出来了,太护着你了。”
颜春光看看自己的丈夫,羞涩一笑。
车子驶入到了大路上,跟着轿车后面追逐大喊着“新娘子”的孩子们不见了,紧接着,一行二三十人,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伍跟了上来,有的后面驮着人,有的后面放着新娘子的陪嫁,跟那些孩子们一样,大呼小叫的,恨不能把周围的居民全都叫喊出来看热闹。
这些人都是大院的孩子们,有跟唐铮同龄的朋友,也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听说唐铮今儿结婚,就自发过来充实迎亲队伍。
有个小伙子脱离了队伍,载着另外小伙子冲到了吉普车右侧,朝着轿车里面张牙舞爪做鬼脸。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结婚了!
第82章 唐家看中你,尊重你 颜春光笑得
颜春光笑得不行, 转头看向唐铮,唐铮摊摊手。
外面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伙子颜春光认识,是大院里的子弟, 叫马向阳,两人在大院里遛弯、打饭的时候碰见他好几次, 对唐铮十分崇拜,性子跳脱, 每次碰上, 都试图拉唐铮去操场打球。
每次看见他,都让颜春光从头的表情中看出:跟个女的在一块有啥意思,有打球好玩吗?
小阳学着马向阳做起了鬼脸,两人一个在车外, 一个在车里, 一个做一个学, 玩得挺热闹。
司机掐着时间到达军区大院里。大院里, 冰冷的墙垛子上, 隔三差五就贴了喜字,顺着喜字的方向, 就能找到今天办喜事的人家。
这会儿, 唐家所在楼房的前院和后院也矗立了不少人, 但因为院子里头的空间大, 并不像甜水井胡同那么拥挤。
老远就听见了吉普车的声音, 人们就自发让出了路,翘首等待着新娘子的到来。
远远瞧见这么多人,颜春光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摸了摸头发,又整理了下衣服。她外面套着戴着毛领的棉猴, 这件衣服是唐铮去上海出差的时候买回来的,里面据说填充的是鸭绒,穿起来既保暖又轻盈。
越过小阳,唐铮握了下颜春光的手,以示安慰,又叮嘱司机抱好小阳,别让他磕碰到,这才先下车,朝着围观的众人微笑点头的同时,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挡住车顶,接应自己的妻子下车。
人群中有人拍手叫喊着:“新娘子下车了!”
颜春光小脸微红着走下车来,大方微笑着环顾众人,点头致意。
立时就有夸奖道:“新娘子长得好看,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露怯。”
又有人说:“我就好奇,唐铮眼光那么高,到底能找个什么样的,这么看着,也就那样。”
颜春光面上大大方方的,但心里头有点发慌,她还是头一回在军队大院里头看见这么多人,好似全军区大院的家属们都集中到了这里似的,不同于甜水井胡同,那边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眼熟的人,也都是她叫着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哥哥姐姐,叫了十几年的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充满了善意的,但这边的人,几乎全是陌生面孔,而看向自己的目光审视的、评估的,掂量的,好奇的……
刚刚那个人的话,没有传入到她的耳朵中,但通过这一张张面孔上的表情,便知道好些人都不是善意的。
唐铮牵住了颜春光的手,颜春光大吃一惊,忙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的笑容和煦,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颜春光忙想要将手抽回来,却没有抽动,只好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前走。
不管私下里的唐铮多么热情奔放,在人面的时候,他始终维持着一个副处长该有的样子。时下,在人前亲吻、拥抱甚至拉手都是违背道德风俗的,即便是合法夫妻在人前也应该保持距离。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善意的起哄声,颜春光反握住唐铮的手,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跟他并肩一块往前走。
房门大开着,屋里头一室阳光照耀之下,泛出红彤彤的颜色,往屋顶上看,看见了一道道红色的,剪出了喜字的拉花,将这套稍显硬朗的房间衬得多了温暖之意。
专程赶回来参加儿子婚礼的唐茂辉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严肃的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小两口朝着自己走过来。
唐铮开口:“爸,我把春光接回来了。”
颜春光喊了一声:“爸”。
两人朝着唐茂辉鞠了一躬,唐茂辉连说几个“好”字,又说了些希望小两口以后恩恩爱爱,共同为国家做贡献,共同进步的话后,将过来参加婚礼的一些老同志介绍给颜春光认识。
这可都是为了新中国立过汗马功劳的老同志!颜春光恭敬地一一打招呼之后,就被安排去了卧室。
卧室里的墙面重新粉刷过,床也换成了双人的,大红色的床单、喜被还有枕头,被阳光一照有些刺眼。
就在刚刚,她的那些陪嫁都被送到了这间屋子里,摆放在桌子上,而她的朋友们,正在屋里头等着她。
郝梦圆、邝诗洁、安秀娟都在,另外还有颜学红和高家英、高家燕。
到底是颜春光至亲的叔叔、婶子,即便是孟淑梅再不想和颜家老宅那些人老往,还是通知了结婚的事儿。结婚之前,也让颜春光带着唐铮,带着礼物去了老颜家。今儿那边的人老早就过来了,只不过跟甜水井胡同的人不熟,没被安排着干什么,就一直跟客人一般待着来着。
颜学红跟高家燕年纪差不多,很容易就玩在了一起,瞧着高家英也要跟着来送亲,便也蹭了个自行车后座,结伴儿过来了。
不多一会儿,小阳被送了过来,邝诗洁给他脱了鞋子,让孩子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完了几人吃着花生、栗子、水果,说说笑笑,就算是坐床了。
如今的婚礼习俗简之又简,以前那些拦门,吃生饺子问生不生之类的习俗统统没有了,闹洞房的传统倒是还可以保留。
外面的动静小了许多,郝梦圆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说:“那些人好像走了。”
他们都商量好了该怎么应对那些精力无限大小伙儿子们的闹腾,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走了。
不多一会儿,唐铮敲敲门,而后推开走进来,先望向穿着大红色毛衣坐在床上的自家媳妇,而后朝着那些姐妹们笑着点点头。
颜春光立时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人都走了?”
唐铮点点头,说:“我贿赂他们放弃了闹洞房。”
邝诗洁“噗”地笑出来。她是在场唯一的已婚女性,脸皮比未婚女同志厚多了,而且,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唐铮身上那股子“官气”淡了许多,跟那些个终于跟心仪女性结婚的男同志没有区别,所以她也就起了调侃之心。
“唐处长果然疼媳妇,舍得下这么大手笔!”
唐铮朝着她笑了下,收下了这句调侃,说:“那些大小伙子闹起来没轻没重的。”
他看了看手表,这会儿十一点半多一点,对颜春光说:“等会食堂送饭菜过来,你和姐妹们在屋里头吃,还是在客厅吃?”
郝梦圆忙说:“我们这就走了。”
唐铮做了个手向下压的手势,说:“留下来吧,饭菜都准备好了。”
颜春光拉了下郝梦圆,说:“你们留下,多陪我一会儿。”又转向唐铮,问:“在屋里头吃吧,省得不自在。你先出去陪客人,等会要敬酒了,你过来喊我。”
今儿留下来吃饭的,都是亲近人,有唐铮的领导周立昌,有充当女方亲属的凤姨和马志国,还有唐茂辉的几位好友等,这会儿围坐在沙发上,聊着这一场喜事儿。
唐铮出去了,郝梦圆有些不好意思,说:“这事儿闹的,还得管我们的饭。”
颜春光笑着说:“本来就有你们的饭,小铮哥早就开始准备了,放心吧,留你们吃顿饭还吃不垮我们。”
邝诗洁:“呦呦呦,这会儿就我们上了,知道你们夫妻财大气粗。你也不提前说一声,要是知道你们管饭,我早上就不吃了。”
安秀娟:“就是就是,我们肯定空着肚子来。”
几人说说笑笑的,高家英却有些如坐针毡,这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本就是硬凑过来的,还要蹭一顿饭,实在尴尬得很。
跟随着过来之前,她也犹豫过,但抵不过对于大院的向往,再加上,她发现过来迎亲的队伍中,不乏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年轻人,已经消停认命的心脏不免又蠢蠢欲动起来。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发现高家英的异状,只有她的妹妹高家燕能够隐隐猜到她心中所想,想了想后,隐晦提醒着问,“你给门梁哥回信了没?”
高家英咬着嘴唇,回答说:“今儿春光结婚,提他干嘛。”
高家燕微不可察翻了翻眼皮,说:“你知道今儿是春光结婚的日子就行。”
“你……”高家英狠狠瞪向自己的妹妹,瞧见其他人都看向自己,只好将骂她的话吞下去,朝着其他人尴尬地笑笑。
安秀娟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脸皮可真厚,他们几个随同过来的人,是颜春光提前安排好的,只有她自己,是非要跟过来的。这一路上,她十分关注高家英,瞧着她那目光老是看向那些过来接亲的大小伙子们,进到军区大院后,又四处乱瞄、乱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着实给新娘丢人。
几次,她都想出声提醒,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幸好等会他们这些人在屋里里头单开一桌,要不然,面对着唐铮父亲那种级别的领导,不知道怎么丢人现眼呢。
门口传来敲门声,颜春光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凤姨胖乎乎的脸庞露了出来。
“凤姨”,此时此刻看到凤姨,颜春光心里头有股子说不出的亲切感。
凤姨笑吟吟走过来,坐到了颜春光旁边,拉了她的手,上上下下瞧着,问:“感觉怎么样?”
颜春光回答:“还行。”
按照传统的风俗来说,结婚当天,新娘的父母是不会来新郎家的,一般是委托亲近的女性长辈过来,俗称送亲婆。
凤姨不光是孟淑梅最好的朋友,人长得也体面,能说会道,充当这个角色当仁不让。
“你妈还担心你过来之后,不适应。我刚在这屋子里头转了转,有厕所,有上下水,有煤气,一点都不受制,享福着呢。你公公也是个万事不管的,啥事都是你们小两口做主,还有啥不放心的呢?”
这番话,说得颜春光眼窝又有些发酸。
凤姨继续说:“唐铮是个能担事的,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把结婚这事儿弄得方方面面都妥帖,我刚刚在外面,一直有一位女同志陪着我,年岁跟我差不多,聊起来,人家级别不低,也是大干部呢,跟我说话的时候,一劲儿捧着我说,这说明了啥?说明了唐家看重你,尊重你,以后啊,你俩的日子肯定错不了。等一会儿回去,我就和你妈说,让她放心。”
凤姨过来,还肩负着孟淑梅的另一项嘱托,让她跟颜春光说说,新婚之夜是怎么回事,怕她这个闺女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再给吓到。凤姨笑话孟淑梅,年轻人处了那么长时间的对象,又不傻不苶的,早就懂了那事儿,还用大人教?不过,也答应了下来。
这会儿瞧着左右,除了邝诗洁之外,都是没结婚的大姑娘,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儿说这些,只好暂时作罢。
外面又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凤姨探出脑袋去看,便见几名身穿军装,带着围裙的年轻人抱着几个盖着冷布的大盆依次走进来,将大盆放进厨房里,而后将盆子中的菜盛出来。
凤姨返回来,说:“快吃饭了,我先出去,咱们等会再聊。”又以长辈的身份跟几位女伴聊了几句才离开。
不多一会儿,饭菜的香味飘了起来。
在场这些人,今儿都起得很早,吃饭也早,都被这香气勾出了饿意,不由自主咽着吐沫。
但颜春光却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从早晨起来到现在,心脏一点跳动得很厉害,紧张又紧绷,胃里头鼓鼓胀胀的,一点食欲都没有。
门又被敲开,唐铮送来了一张折叠圆桌,在空地上支起来,后面跟着的半大小伙子们手里头搬着板凳,而后,盛放在大碗中的饭菜也被陆续搬进来,有炖鸡肉、炖大骨头、油炸丸子、扣肉等等,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邝诗洁啧舌,“这也太奢侈了,你们家唐铮,可真舍得下血本!”
颜春光笑:“提前攒了好久的肉票。”
陪着自己的姐妹们吃了几口饭菜,垫了肚子,唐铮便来叫人了。颜春光没让郝梦圆等人跟着,让他们好好吃饭,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从夫妻两个的卧室走到客厅,需要走一段不算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分布着房间,他们住的是最里面,朝阳的一间,原本是唐铮的卧室,对面是客房,往前走,门对门的房间分别是唐茂辉夫妻两个的卧室。
这边的顶棚上面也缠满了拉花。将近结婚这段日子,按照习俗,颜春光都没有过来,都是唐铮带着人布置的,颜春光也是头一回见。
唐铮小声跟她说着留下来吃饭的宾客姓甚名谁,是什么职务,跟家里头的关系如何。
客厅摆放的是一张大的实木餐桌,10人的大桌子,这会儿摆满了菜肴,宾客已经按照座次上桌了,马志国和凤姨作为女方长辈,坐上了主宾的位置,唐茂辉坐在主人位,旁边依次坐着跟他年龄差不多,一看就是身经百战,颇有威严的客人,不过这会儿,也都笑呵呵的,谈论着什么。
空闲出来的两个位置,自然就是给新郎新娘留的了。
众人都坐下来之后,无非就是给新娘介绍桌上的众人,小辈给长辈敬酒,长辈说些勉励的话。
颜春光才算见识到了唐铮的好酒量,他用的是一两一杯的酒盅,一圈打下来,半瓶酒没了,脸不红心不跳。她用的是大玻璃杯,喝的是果酒,略微一点度数,这么喝下来,都有些微醺的感觉。
幸好,在座的长辈,都没有为难小两口,敬完一圈酒之后,就坐下来吃菜聊天。
吃完了饭,马志国和凤姨就提出告辞,邝诗洁、郝梦圆等人也跟着离开,顺便将小阳带回去。
小阳虽然知道今儿小姨结婚,但小小的脑袋并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稚气地等着小姨一块回去,见小姨没有离开的意思,还问小姨为什么不走,惹得大伙儿哄堂大笑。
送走了女方的人,男方这些宾客便也陆续离开,唐茂辉也穿好了大衣,说部队事忙,他还得赶回去,便也离开了。
偌大的房子里,瞬间只剩下了小两口。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股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
颜春光脸色泛红,慌忙躲开他灼灼的目光,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唐铮顿了一会儿才走出去开门,是送饭的军装小伙子过来回收餐具了。
几人动作利索地将盛菜的大盆儿连同还没有刷的碗筷都收走了。唐铮说着道谢的话,又塞了些烟和糖块过去,将人客客气气送走。
此时的颜春光正在收拾茶几,弯着腰将盛放着茶水的杯子收起到茶盆中,拿了抹布,将茶几上的糖纸,瓜子皮,花生壳,还有橘子皮之类的通通扫进果皮箱里,十分忙碌的样子。
听见唐铮走过来的脚步声,颜春光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警惕吩咐着:“把笤帚和簸箕拿过来。”
唐铮失笑,没想到刚刚结婚的小妻子竟然对他生起了防备之心。
颜春光确实起了防备,因为就在刚刚,邝诗洁偷偷跟她讲了夫妻之间的最后一步,知道要经历撕裂一般的疼痛,可能还要出血,才能正式成为夫妻。
邝诗洁说,结婚之后的第二天,她几乎起不来,走路都费劲,一走路就牵扯着疼,上厕所的时候更受罪。一直养了两三天才算彻底好了,之后每次她都不舒服,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猪肉,被刀子一下一下切割着,偏偏她丈夫很热衷于做这件事情,她说疼不舒服,丈夫便说她矫情。
这种事情,邝诗洁自然是羞于启齿,不想跟任何人说,但是受了凤姨嘱咐,只好硬着头皮上,便也难免将自己的真实感受说了出来,好让自己的好朋友做好心理准备。
在她看来,这是她顺风顺水,没有多大波折的人生中到前为止最大的痛苦。这份痛苦羞于启齿,不足为外人道,还不得不忍受。
说这话的时候,邝诗洁的语气中带着哀怨,看向好朋友的目光也带着同情,最后感慨着说:“咱们当女人的也太不容易了,男人倒是享受得很,热衷得很,却让咱们受罪,都是一群自私鬼。”
邝诗洁的“婚前教育”成功往颜春光对新婚之夜抱有的美好幻想上泼了一层冷水,她跟唐铮在一块的时候,不管是亲吻拥抱,还是更加亲密的举动,带给她的都是美好而享受的,甚至是沉溺的,可邝诗洁描述的惨样,又令她头皮发紧,心生胆怯。
很快,唐铮将打扫工具拿了过来,自觉清扫着落在地上的瓜果壳儿,目光却又落到颜春光身上。
颜春光身体紧绷,将烟灰缸抖落干净后,嗔怪着看向唐铮,“你怎么老看我?”
唐铮笑:“我们是法定的夫妻,我看自己的媳妇光明正大,难道不行吗?”
当然行,颜春光无话可说,瞪他一眼,准备去找抹布擦桌子,没想到刚走两步,唐铮跟了过来,从后面将她一把搂住了。
颜春光立时身体酥麻,自发地朝后靠去。
唐铮将她紧紧搂住自己怀里,嘴巴里头发出舒服的喟叹之声,呼吸急促着,在她耳边轻声亲吻呢喃,“我等了那么久,今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了。”
颜春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多少次两人情到浓时,身体和心里的欲望险些要把理智冲垮,但唐铮都凭借着超强的控制力,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每每那个时候,唐铮就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早点跳跃到元旦,让两人取得合法在一块的凭证。
感觉到温暖的嘴唇从脖颈之处攀到面颊,两只带着火星的大手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带着酒意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身上,身后那具紧挨着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颜春光沉迷了一会儿后,耳边就又想起了邝诗洁的话,燥热的身体,逐渐晕眩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她扭动着身体,想要让自己转过来,面对面和唐铮说话。
唐铮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停下作乱的动作,配合着,将她的身体扭过来,关切问着:“怎么了?不舒服吗?”
颜春光摇了摇头,说:“我就是刚刚听了一些话,心里头有些害怕。”
唐铮摸摸她的脑袋,安抚着说:“别害怕,有我在呢。人家和你说了什么?”
颜春光跟唐铮相处的时候,自来都是诚实为先,这会儿自然也是坦诚的,她说:“我听说,女人的第一次很疼,像是刀劈下来一样,以后每次,女人也都很受罪,我有些害怕。”
原来如此,难怪刚刚她看自己的眼神中透着防备。
“谁和你说的?”唐铮问。
颜春光自然不能把邝诗洁的名字说出来,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私密事儿,告诉了自己,自己却不能再说给别人,她敷衍着说:“你别管是谁说的,反正这是真的,别人的亲身体验。”
“别人的亲身体验,也有很强的主观性,这些事情,还要自己亲自试了才知道。”唐铮说这话的时候,大大方方,就那么直视着颜春光的眼睛,仿佛再说一件多么正经的事情。
颜春光败下阵来,将头扭到旁边,娇嗔着说:“反正,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你不能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之下就那样。”
唐铮苦笑一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唐铮当然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两人早就越过那条线,成事了。
“你跟我来”,他拉了颜春光的手,就往新房方向走。
颜春光顿了一下,很快跟上来。
进了房间后,唐铮将窗帘拉上,屋子里头顿时昏暗下来,此情此景,尽管颜春光十分信任唐铮,也不由得怀疑起他要干啥。
唐铮在床头位置拿起手电递给颜春光,说道:“帮我照着。”
他自己蹲下身来,朝着床底看去,颜春光连忙也蹲下,手电照向了床底。
唐铮从床底下拉出个木箱子来。
箱子大概许久没有动过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颜春光跑出去,找了抹布回来递给唐铮。
唐铮将上面的灰尘擦干净了,才从柜子底下找出一片钥匙来,将不大的锁头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课本和笔记本。
“这是你大学时候的?”
唐铮点点头,将堆在上面的课本依次拿出来,露出最下面的一层来,明显与课本不同的书籍来。
唐铮取出其中的一本,翻开了泛黄的书页,查看了目录之后,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颜春光。
这本书用报纸包了皮,纸张泛黄,轻飘飘的,有股子老油墨的味道,好像是民国时期的书籍。
颜春光不解地接过来,打眼一瞧,脑子里头“轰”地一下,血液直往头顶上冒,脸立刻就红了,险些将书丢了出去,嗔怒道:“你怎么有这种书,不害臊!”
唐铮不以为意,笑着没有言语。
颜春光忍不住又红了脸庞,稳了稳心神,垂下头去,翻看起来。
这本应该是民国时期的通俗小说,只是,写得太露骨了些。
里面用大段文字描述着女主人公的感官还有心理,她是享受的,即便是略有些不适,也被快乐冲淡了。
这样直白的,大段段的描写看得人满身的燥热。
没等看完整段文字,颜春光额头上就冒汗了,将书推到唐铮怀里头,怒瞪着他,“我还以为你是好学生,没想到你也会看这种书。”
她挥舞着手指,给自己扇风,文字的冲击力太大的,让她整个人都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我是好学生,可也是个男人,如果你的新婚丈夫对这些一点都不敢兴趣,你才要担心。”唐铮说着,拉着颜春光到床上坐下来,接着解释说:“这本书是我同学的,大概是想让我这个青瓜蛋子受受刺激,才把这本书借给我的。后来我还书的时候,他不要,非说要留给我做纪念。后来,这本书就一直留着了。”
他说着,抓起颜春光的手,握在手里头,温柔说道:“我爱你,想和你结婚,想要抱你、亲你,跟你做更亲密的事儿,这是人之大欲,是水到渠成的行为。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我看过很多书,也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按理来说,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是快乐的,享受的,当然,也不排除某些人因为某些原因,而倍感痛苦,但这只是个别现象。”
这话说得如此露骨,以至于颜春光并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身上软软的,倒进唐铮怀里头,被他紧紧搂住。
这会儿唐铮一下下抚摸着妻子的胳膊,并不带一丝爱欲的味道,这是安抚而已。
“不要惧怕那件事,也不要惧怕我,咱俩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我不会强迫你,我会等你愿意,就跟以前那样,我不是都控制得很好吗?”
唐铮怀里头的颜春光点点头,脑袋蹭着唐铮的胸膛,觉得舒服极了,他的胸膛又宽阔、又暖和,不想起来。
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矫情了。”
唐铮笑着将她搂紧了些,说:“不是你矫情,你也不过才二十岁而已,还是个小姑娘,忽然结婚,离开疼爱你的父母,跟我到相对陌生的环境里头生活,心理上,肯定是脆弱的,这会儿,又有人跟你讲了那件事的恐怖之处,你自然会害怕,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以后,我要加倍疼你,让你觉得,嫁给了我,不是远离父母,而是多了一个疼爱你的人。”
唐铮的话,句句都说到了颜春光心坎上。尽管唐铮的家就在首都,尽管两个人认识了这么久,又那么相爱,尽管她对于结婚也是期盼的,可是等到了离家那一刻,她心里头还是说不出的难受,空落落的。
“铮哥,谢谢你。”颜春光双手伸出去,环住唐铮,由衷地说。
唐铮的手从胳膊挪到后背,依旧轻柔抚摸着,说:“夫妻之间,不用说谢。往后的几十年里,也许你我都会有忐忑、不安、沮丧的时候,甚至是发脾气,吵架拌嘴,那时候,我们都要记得,咱们两人是因为相爱而结婚,决定结婚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拼尽全力对对方好,荣誉与共、有福同享,爱人是自己并肩而行的战友、同志,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互相尊重、爱护彼此,将对方当成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嗯,我听你的。”
两人就这么紧紧拥抱着,唐铮没有做更亲密的举动,颜春光那些不安的情绪渐渐放松,意识就有些迷糊了。
她今天早晨起得太早,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心弦放松,便觉得困倦。
唐铮正想将她放下好好睡个觉,就听见窗户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走动的脚步,伴随着忍耐不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鞠躬感谢各位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
第83章 水到渠成 颜春光一下
颜春光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连忙从唐铮怀里头钻出脑袋来,警惕看向窗户,问道:“窗户外面有人。”
唐铮微点了下头,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那本书压到床底下, 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上,猛然一下子将窗帘拉上, 正对上窗户外头矮着身体, 拼命从窗帘缝隙往里瞧的几个脑袋。
他们显然没想到被屋里面的人发现了,猝不及防之间对上了唐铮的眼睛,立时“嗷”地一声,四散奔逃。
这些正是上午帮着迎亲的那些大小伙子, 将新娘送过来之后, 每人分了些糖果、瓜子之类, 就让他们各回各家, 没了闹洞房的机会。这些人十分失望, 就在附近算计着晚上过来听墙根。
发现唐铮家新房的窗帘忽然拉上了,这些人你看我我看你, 脸上露出坏笑来, 小心翼翼挪蹭到窗根底下, 激动地寻找着窗帘缝隙, 试图看见里面的情景。谁知道, 啥都没看见呢,就被屋里面的人发现了。
这些半大孩子,跟唐铮不是一辈儿人,从有记忆开始,唐铮就已经在从事外贸方面的工作了, 这份工作,即便是在大院子弟来说,都是相当体面的了,更别说,他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完全靠着自己能力找的工作,前途远大。唐铮在他们心目中,是个榜样,在他面前不敢造次,当成长辈似的尊敬着,这次因为对方结婚,才敢撒欢的,这会儿面对面的跟对方对上了视线,一下子就怂了,想都不想,撒腿就跑。
跑得老远才停住脚步,又四下去找四失散的伙伴,等大家聚齐了,有人问道:“咱们晚上还去吗?”
有人抹了把跑出来的冷汗:“去什么去?他肯定有防备了,到时候肯定会给家大人告状,他告状一告一个准!”
即便不是同一辈的人,他们的父母也没少拿唐铮当榜样,在家长们的心目中,他就是好孩子的代表,唐铮说一句坏话,就能让他们挨一顿臭揍。在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之下听墙角,那叫乐趣,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找揍,他们可不傻,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一场听墙根的大戏还没有开始,就夭折了。
再说唐铮这边,拉开窗帘将那帮半大小伙子吓走之后,准备将窗帘重新拉上。
颜春光:“要不,还是把窗帘拉开吧。”
唐铮点了下头,将窗帘又往边上拉了拉。
住一楼,就这点不好,路过的人,下意识想往屋里头瞧一眼,虽然未必看得清屋里面的情景,但被人窥视着的感觉,终归不好。
他们所住的楼房前面是一大片土地,每家分了块土地,用以种菜。窗前这一大片,都是属于唐家的,只不过大多数时间,只有唐铮自己在家,他哪儿有时间和空闲耕种,就一直是方丹的父母种着,收获也归了他们。
正式组建了家庭,以后这块菜地,肯定是要收回来了,颜春光都规划好了,等到开春的时候,像别人家那样,也将园子四周用栅栏围起来,这样,也就不会出现有人跑到自家窗根底下的事情了。
这一个小插曲,倒是让小夫妻两个都轻松了起来。
颜春光蹲下身去,一本本翻看着木箱子里的课本还有笔记本,唐铮在她身边,解释着这门课程都学些什么,怎么应用在实际,在学习这本课程过程中,发生了哪些趣事儿。
一个讲,一个听,从蹲着到坐着,再到双双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颜春光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重新拉起来的窗帘,屋里头麻麻黑,显然,窗外面的光亮也开始降低了,她从被窝里面伸出手来,看看了时间,已经是下午4点钟了。
“铮哥”,她轻喊了声,没有回应,便坐起身来,下床,穿上拖鞋,轻轻打开门。
客厅处,传来了说话声。
谁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颜春光对着镜子整理下头发和衣服,走出门去。
客厅里,除了唐铮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这两人,颜春光见过,是方丹的父母。
方丹父亲跟自家婆婆是表亲,因着在一个大院里头住着,平时有些往来。只不过,唐家常驻人口就只有唐铮自己,又经常出差,平时也是早出晚归,以工作为重,跟颜春光谈恋爱时候,更是有些空闲时间就往颜家跑,跟这位表舅的关系就越家淡漠。
上次钱慧如回家后,方丹父亲过来拜访,话里话外说了很多颜春光的坏话,钱慧如不光没听,还训斥了他几句,搞得对方灰头土脸离开。后来钱慧如将这件事情如实告知了唐铮。
钱慧如虽然不精于人情世故,但聪慧的大脑让她能轻松看透人心。方丹父亲没有跟颜春光接触过,根本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坏话不过就是诋毁罢了。他这么所的原因也很简单,自己女儿没能嫁给唐铮,他不甘心。
虽然同住在一座军区大院里,但两家相隔并不算太近。
军区大院大概分成三个档次,一档是独栋的庭院,是更高一级将官们居住的地方,中间一档便是唐家居住的区域,再次一等是方丹家所住的区域。方丹父亲明后年再升不上去,就要面临着转业,离开首都,回老家去。
所以这两年一直上蹿下跳,到处找关系,唐茂辉作为远房表姐夫,自然是首要的求助对象,但是,唐茂辉跟他分属不同系统,虽然有很多老战友的关系可用,但是跟他的关系没有亲近到不惜余力帮忙的地步。他的表姐也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不肯帮着求情。所以,方丹父亲就想着,要是能亲上加亲,攀上更亲近的关系就好了。
唐铮是个香饽饽,不知道多少家里头有同样年龄段的姑娘惦记着让他当女婿,方丹姐姐方红跟那些人相比,哪样都不突出,就占了个亲戚的名头,却也有利有弊,一句近亲不能结婚就给打发了,但只要唐铮一天没结婚,方丹父亲就不死心,始终抱着一丝希望,直到听说唐铮有了对象。
几次三番想要劝说唐铮,苦于唐铮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是见到了人,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这位表出去很远的外甥,打小跟他们就不亲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都不肯去他家里头吃住,小小年纪,就一身气势,让他这个长辈也不敢对他发号施令,长大之后,因着受器重,做的都是跟外国打交道的大事儿,身上的气势更盛,就更不敢把他当成小辈来看待了。
没办法了,他就想找唐茂辉和钱慧如说道说道,可这两个人,一个根本不回家,一个在西北保密单位,地址、电话通通不知道,他就像是在鸡蛋上面拼命找缝隙的苍蝇,愣是找不到,急得不行不行的,也无计可施。
好不容易听说钱慧如回来了,就赶紧跑到她面前说坏话,可他这位表姐脸一绷,不光听不进去,还教育他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别人家的事儿别多嘴多舌。把他给气得,回家之后把这一家三口骂个狗血淋头。
唐铮结婚的消息传来,他心想着,自己到底是唐铮的长辈,又是钱慧如那边唯一的亲戚,钱慧如回不了,怎么也得让他这个舅爷过去给撑场子,谁知道,他在家里头等啊等,等到了中午,都没人过来请他,又把自己给气个够呛。数落自己的两个女儿,说他们不争气,连个男人都追不上。
等生完了气,他又觉得,唐铮这门亲戚不能断喽。明年,即便是自己转业被分配回老家,小女儿得跟着自己回去,但是大女儿在燕市有正式工作,儿子在部队上,跟唐铮一家交好也没坏处,于是,跟媳妇商量了一下,就过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块藏蓝色的毛呢布料,一块红色的条绒布,作为给新婚夫妻的贺礼。
唐铮对于这门亲戚从小就不大能看得上,方丹父亲没什么大本事,靠着低级的钻营到了现在的位置,但也就到头了。
之所以说是低级的钻营,是方丹父亲这个人其实没有太多城府,溜须拍马也浮于表面,很小的时候,他就能看透这人亲切表情之下的算计。后来,居然想把方红推给自己,完全不顾两人之间的血缘在三代以内,愚蠢至极,更别说,后来还在钱慧如面前诋毁颜春光,试图阻扰自己的婚事,虽然没有成功,但却被唐铮记恨上了,只不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报复回去罢了。
他结婚,没有邀请这一家人过来当陪客,就是在想大院里的众人说明他唐铮没把方丹一家当成亲戚看。没想到,这对夫妻居然过来了。
他们心里头想的是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得出。
今儿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只要他不在今天给自己添堵,唐铮也没有必要表现出自己并不欢迎他们,这会儿,沏了茶水,递上喜糖,好好招待了他们。
这对夫妻,没看见颜春光,还貌似关心地问了一句,唐铮说她中午喝多了酒,在房间里头休息,并没有让她出来接待客人的意思,方丹爸爸一闪而过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不过马上就被遮掩过去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颜春光出现在了客厅里头。
颜春光也是到了客厅,才发现是这对夫妻的,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下去。
她跟这对夫妻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大院里偶遇,一次是这对夫妻上门。每次看见她,那双眼睛都跟放大镜似的,拼命在她身上找缺点,审视又轻蔑,颜春光本来就知道这对夫妻为何如此对待她,对于这种人,她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也没有任何好印象就是了。
“你醒了?”唐铮站起,走过来,迎接自己的新婚妻子,“睡好了吗?”
颜春光点点头,刚刚休息得特别好,这会儿神清气爽的。
方丹父母坐在沙发上,笑呵呵看着颜春光,等着媳妇过来叫人。
颜春光朝着他们点头微笑了下,说:“你们好。”
方丹父亲说:“都结婚了,你应该随着唐铮,管我们叫表舅、表舅母。燕市这边不爱把堂啊、表啊的放在前面,统一都叫舅,你就管我们叫舅舅、舅母就行。”
颜春光接过唐铮递过来的温水,笑着朝两人又点了下头,借着喝水,假装没听见。
在甜水井胡同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孟淑梅就会冲到前头来,替她答兑这些不乐意的事儿,把坏名声揽在自己身上,让她保持着温和、良善、脾气好的形象。如今她结婚了,离开了孟淑梅的羽翼,是该自己面对那些不喜欢的人和事了。
对面的人三番五次恶意满满,如果自己还是礼仪相待,那不叫礼貌,叫窝囊,好欺负。
何况,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一般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来叨扰新婚的小两口,说是过来随礼的,谁家的随礼不是提前给?
能够如此笑脸相迎,已经算是她颜春光有教养了,还想让她叫舅舅、舅母,他们也是想瞎了心。
唐铮也如同没有听见这话一般,盯着她喝完了那杯掺了蜂蜜的温水,问她,“是不是热了?”
这片家属区集体供暖,一到下午,温度降下来之后,屋里头的温度反而更高,颜春光睡觉的时候只脱了外衣、外裤,上身穿着厚的羊毛衫,烤得她脸蛋有些发红,嗓子里头有些发干。
颜春光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还行,一会儿我把毛衣换了就好了。”
瞧着小两口旁若无人的样子,方丹父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想出言讽刺两句,但是想到来之前想好的原则,立时就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方丹母亲将那两块布往颜春光那边推了推,说:“你们结婚,我们当舅舅、舅母的想了好几天,也没想要送你们点什么,后来,翻箱子的时候看到这两块布,就觉得特别适合你们,都是攒了好几年的好布,你们别嫌弃。”
唐铮没说话,颜春光又喝了口水,笑着说:“我们哪会嫌弃,谢谢了,等方红结婚的时候,我们两个也送一份好礼给她。”
方丹父亲又是一噎,这就是一点不领情的意思,他嘴唇蠕动了下,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也坐不下去了,立时站起身来告辞。
小夫妻两个将人送到门口,便关门回屋。
屋里头都收拾干净了,不用问,肯定是唐铮刚刚收拾好的。这会儿他的脸上一丝中午喝过酒的痕迹都没有了,颜春光顿觉十分神奇,问道:“你酒量到底多大?”
“到目前为止,没喝醉过。”唐铮回答说。
他酒量大,但不喜欢喝酒,因为不喜欢酒精可以支配大脑,不被理性控制的感觉,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暴露自己的好酒量,甚至经常装作不胜酒力,否则,在很多场合之中,就得被人灌酒。
颜春光听完,用新奇的目光看向唐铮,这是自己未曾了解过的,看来,眼前这位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还有许多是自己不了解的,不过,不着急,有大把的时间慢慢了解。
就像解谜一样,一点点发掘和了解,也是一种乐趣。
唐铮注意到颜春光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揉了揉肚子,立刻关切地问:“是不是饿了?”
颜春光点了点头,今儿一直处于紧绷的紧张状态,早晨和中午都没吃多少东西,但一直不觉得饿,这会儿精神放松,又得到了休息,饥饿感也就上来了。
“正好,我也饿了,还有不少现成饭菜,我去热热,咱们提前吃晚饭。”唐铮说。
颜春光点了下头,又仰头看了看唐铮上翘的嘴角,总觉得那句提前吃完饭说得意味深长。
中午剩下了不少没有动过的肉食和蔬菜,主食、馒头。都被盛饭在大碗中,整齐摆放在厨房里头,上面盖着盘子。
唐铮揭开一个盘子,便问上颜春光一句,这个想不想吃。
这会儿颜春光正饿着,看到什么都想吃,最后,唐铮将每个菜都拨出来一些,放到盆子中,打开煤气热饭。
等待热好的过程中,小两口又将厨房收拾了一遍。
中午的时候,唐茂辉的勤务兵将厨房卫生收拾过,本来还想深入打扫的,不过被唐铮拒绝了。
饭热好后,两人也没用桌子,在茶几上边挨边坐着,将饭菜吃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拉上窗帘不会觉得突兀,颜春光跑过去,将客厅的几扇窗帘全都拉上,顿时有些踏实之感。
吃饭的时候,两人挨在一块,唐铮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又捏捏她的手,搞得她有些紧张,唯恐被外面路过的人看见。
唐铮说,坐在沙发这里,外面的人除非趴窗户外头看,否则什么都看不见,但颜春光还是不能太过放心。
瞧着颜春光呼了一口气的样子,唐铮不由得失笑,说:“以后,咱们在家的时候就把窗帘拉上,那些人也许会议论一阵子,久之久之,就习以为常了。”
颜春光:“倒也不用,就是你,注意点就行。”
唐铮摊摊手:“我可不一定控制得住,这是人之常情。”
颜春光走过去,捏了捏唐铮的脸皮,想看看这人脸皮到底有多厚,能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况且,这人自控能力那么强,怎么可能控制不住?
唐铮顺势拉住颜春光的胳膊,将她揽进怀里,“我是说真的,看见你,就想靠近你,想要亲你,这是源自于本心,不受我理性困制。”
颜春光身体再一次燥热起来,眼看着唐铮的嘴唇挨了过来,连忙往后一躲,说:“我要去洗脸、刷牙。”
“我和你一起。”
全新的牙刷、毛巾挂在洗手间的墙壁钉起来的铁架子上,唐铮拿了暖壶来,先倒了热水,又兑了凉水,试好水温后,自己也拿了牙缸。
两人认真刷了牙,又用香皂洗干净脸,擦了雪花膏。
在昏黄灯光的唐铮,面容白皙,额角上的头发被水洇湿,贴在发际线上,不见了平时老成持重的样子,显得很年轻,像足了照相中,大学时代的他。
颜春光看着他,心生欢喜,不由又伸出抚摸他的脸庞。
擦了雪花膏的脸滑滑的,嫩嫩的,手感很不错。
触碰到颜春光看向自己的目光,唐铮立时便像是喝多了就一样,微醺的,不受控的感觉立时涌上大脑,以前,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但跟颜春光在一块的时候,他会沉溺其中,享受无比。
他握住颜春光贴在自己脸颊的手,另外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肢,慢慢地靠近,亲了上去。起初,只是触碰而已,像是和风细雨抚摸着幼苗,忽然间,狂风雨骤,幼苗陡然间就被风雨侵袭得招架不住。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的唇舌都被席卷得麻木了,手脚发软,全靠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在后背处支撑着,另外一只,却伸到衣服里面,四处作乱。
感觉到她快要支撑不住了,唐铮才放开她,双眼灼灼,好似有些发红,就那么定定望着她,喘着粗气,抬起拇指,擦掉唇点一点晶莹,而后声音魅惑地征求意见:“咱们到卧室去。”
这会儿的颜春光完全没了思考能力,眼中看到的,心里头想到的,只有眼前之人。她木木点头,发出小猫一般的“嗯”。
唐铮喉头滚动,轻笑了一声,大手怜爱地在她头顶上摸了摸,而后双腿微曲,双手一抄,就将颜春光抱了起来。
颜春光惊呼一声,只觉得一阵儿眩晕,连忙伸出双臂环住唐铮的胳膊,“咯咯”笑起来,“你吓死我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唐铮笑:“我的错,下次提前和你说。”
“还有下次啊?”
“当然,我要抱你到七老八十,直到我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
两人说着毫无意义的无聊又甜腻的话,一路回到了卧室。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颜春光止不住地微颤,细碎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般。她失神的样子,太过于妩媚,引得唐铮越发肆无忌惮。
颜春光意识逐渐模糊,如风中飘飞的柳絮,随风飘扬,浮浮沉沉。
夜色浓稠,一轮明月高悬天空,从窗帘的缝隙之中钻进来一缕,照在那摇摇晃晃的木床之上。
终于平静下来,颜春光瘫软在床上,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有自己的,还有唐铮的。
喘了会儿粗气,唐铮亲吻着颜春光的额头,沙哑着轻声问道:“还好吗?”
颜春光摇了下头,又点了点头,嗓子干得不行,一句话都说不出。
刚刚的事情,水到渠成。在唐铮的温柔小意之下,她没了惧怕,也没有担忧,只觉得只需要跟着他,他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事实,也是如此,他忍耐得很厉害,却一直在顾及着自己的感受。
这会儿屋里头黑漆漆的,她看不见颜春光的表情,但知道,这会儿他一定在笑,她也在笑。
唐铮摸索着,找出了放在枕头边的手绢,来帮颜春光擦了擦脸上的汗,赶紧拉开被子将人整个盖住,而后拉过来一条毛毯,裹在身上,准备下床去。
“你去哪儿?”颜春光沙哑着声音,有些着急地问。她察觉到唐铮要出去,忽然就十分不舍。
唐铮转回头来,精准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说:“我去给你倒些水喝,马上就回来,等我一会儿。”
颜春光娇娇地“嗯”了一声,“那你快回来。”
唐铮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出去。
不多一会儿,唐铮急促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拉灯绳的声音,一室大亮。
颜春光伸出手臂,盖住双眼,缓了一会儿,才适应亮度。
面前的唐铮一手拉着毛毯,一手端着个杯子,笑吟吟递过来,“加了蜂蜜的温开水。”
在灯光的照耀下,颜春光有些害羞。双手拉住被角,尝试着坐起来,但下身的不适让她
“哎呦”一声,一下子没起来。
唐铮连忙将杯子放到一边,过来搀扶颜春光,将旁边的被子和枕头拉过来,作为倚靠,这么一动作,身上的毛毯便滑了下去。
颜春光脸上顿时一热,不敢看他。
唐铮呵呵笑着,将杯子重新递过来。
颜春光将手伸过来,等着杯子被塞进手里头,说:“你赶紧穿上衣服,小心冻着。”
唐铮答应一声,将滑落在地的毛毯重新放到床上,而后一件件将散落在各处的衣衫捡起来,之后披了件衣服,又出了门去,不多一会儿,端了盛水的盆子过来,里面放着一块全新的毛巾。
颜春光的脸又是忽地一热,知道那水是做什么的。
唐铮修长的双手插进手中,投洗毛巾之后,朝着她走过来,看那架势,是要亲手帮她擦洗。
颜春光羞窘不已,慌乱抢过毛巾,有些无力地说:“你,你背过身去,我自己擦。”
唐铮面对着墙壁,眼观鼻,鼻观心,身后的流水声却一直惊扰着他的心神,总是诱惑着他回头去看,脑中浮现出来的场景令他鼻腔里面暖融融的一片,他以为自己流鼻血了,但一摸之下却什么都没有。
今儿才算动了什么叫鱼 水之欢,夫妻之乐,这种滋味,使人噬人心魂、理智,让人上瘾,沉溺其中,怪不得有人称之为人间至乐。更令人高兴的是,不光自己得到了快乐,自己的小妻子也是如此。
颜春光清洗着自己,一边偷偷瞧着唐铮宽阔的背影,他这会儿只披着一件大衣,小腿还光露在外面,看起来有些好笑,她不由得偷笑了两声,将自己清理干净了,赶紧将内衣穿好,这才开口:“我洗好了,你转过来吧。”
唐铮立时转过来,颜春光蓦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立时转过头去。明明刚刚,他们毫无保留,什么都做过了,她也摸过,这会儿冷不丁看见,却还是觉得害羞。
大概是黑暗壮胆,这会儿有灯光照着,人就怂了。
唐铮也没逗他,就着颜春光用过的水,将自己也清理干净,穿上了衣服,将水盆端了出来。
进来的时候,颜春光正将两人身下垫着的小褥子撤下去。
这种小褥子本来是给女同志来例假时候用的,今儿凤姨他们过来铺床的时候,将小褥子也铺上了,本来不知道为何多次一举,这会儿算是知道了。
小褥子上带着血迹,湿漉漉的,还有尚未干涸的,斑驳的痕迹,像是小孩子在上面尿了老大一泡。
瞧见这些,颜春光眼前又浮现出一些场景,整个人又燥热不已,连忙将小褥子叠放起来,准备清洗干净。
唐铮走过来,接了那条小褥子,放在床边上,说:“我来弄,你躺回去。”
颜春光很是疲累,本来都要睡着了,但因着身上十分不舒服,必须要清洗干净才行,才挣扎着起来了,这会儿腰酸背疼,身体各处都疼,像是跑了一千米的长跑似的,听了唐铮的话,便小心挪动身体,准备爬到床上去,动作大了些,撕扯着有些疼。唐铮爱怜将她抱上去,在脸颊上亲了下,将人放到枕头上,盖好被子,而后迅速下床,关了灯,跳上床上,拉了自己的枕头跟颜春光并在一块,拉开被子,将人搂紧怀里头,又在颈侧亲吻几下,说:“好好睡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多次,也是无奈了,都这么清水了,依旧审核不通过--
第84章 回门 身边很快就
身边很快就想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唐铮的心跳却还是那么快速跳动着,一时半会儿说不着。他感受着怀里头温软的身体,只觉得心里头前所未有的充实, 此时此刻,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安稳的幸福。
受父母的影响, 他自小就对婚姻没有憧憬,也因着自知性格有缺陷, 他不认为自己和婚姻幸福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正因如此,此时的幸福便更加珍贵。他抬手,掖了掖被角,把怀里的人儿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闭上眼睛, 进入梦乡。
之后的两天, 小夫妻卧室的窗帘就没有拉开过, 小夫妻两个除了洗脸、吃饭、上厕所, 都跟那张宽大的床耗上了。
每次下地,颜春光都觉得自己脚步轻飘飘, 好像踩在了棉花上似的。每每下定决心, 一定不能让唐铮再次得逞, 但往往不争气, 又被得了手。
一直到晚上, 颜春光瞧着自己黑眼圈都出来了,唐铮好似也憔悴了,便彻底下定决心,跟他约法三章,不能再如此胡来了, 否则,身体吃不消,精神气也没了,明天是回娘家的日子,看了两人这幅样子,孟淑梅和颜国柱非得吓一跳不可。
唐铮难得地,对自己懊恼起来,痛恨自己不知道节制,上瘾一般,拉着人胡来,他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当天晚上,老老实实的睡觉,啥都没干。
早晨起来,神清气爽。两人梳洗打扮,换了衣服,带着礼物,一起回娘家。
颜春光嫁出去的这几天,颜家气氛不大好,大红喜字还贴在大门上,却显得空落落。
当家女主人孟淑梅跟一下子抽走了精神气儿似的,懒得做饭,懒得打扫卫生。
颜春光从小到大,也就三四岁那年,迫不得已将她送去了下乡待了一阵子,自此之后,一天也没跟父母分开过。冷不丁嫁出去了,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孟淑梅的心还是跟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荡荡的,直往里头灌风。
大道理她都懂,姑娘总是要出嫁的,唐铮肯定能对她好,也知道小女儿就嫁在了本地,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抬脚就能去,可还是难受。
媳妇难受,颜国柱也不好受,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小女儿的疼爱一点都不少,孟淑梅提不起精神来,他就得顶上。
每天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送小阳去幼儿园,同时还要想办法逗媳妇开心,把他忙的,顾不上伤怀,心里头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些,颜春光赶紧回来一趟。
一大早,孟淑梅的精神气好似一下就回来了,约着蔡小花等人跑去了东风市场,买了好些个吃的回来,一到家就开始洗菜,为闺女、女婿回门子做准备。
颜春光知道父母惦记,所以过来得也比较早。因着来得早,胡同口的人也少,省了跟人打招呼的时间,一路畅通回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隔了两三天回来,颜春光感觉自己好像出门了好久,看着这个从小长到大的院子都有些陌生了,莫名就生出一种激动和迫切的情绪,忽然快跑两步,进来了大敞着的后罩院里,朝着里屋响亮喊了一声“妈!”
为了接闺女回门,不光孟淑梅没有去上班,颜国柱也请了假,听见了小女儿的声音还以为幻听了,根本没想到两人能这么早就回来。
这两天他们老是能听见颜春光喊他们的声音,恍惚之后才想起来,闺女嫁出去了。直到又听见了喊声,两人才意识到真的是闺女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头的事儿,匆忙迎出来。
“妈!”颜春光扑进孟淑梅怀里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孟淑梅笑容堆叠在了脸上,这会儿有了开玩笑的心思,瞧着身后跟进来,大包小包提在手里头的唐铮,笑着说:“瞧你这样,别人还以为你被小铮欺负了。”
颜春光连忙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红,嘴角却在笑着,回头瞧了唐铮一眼,下巴扬了扬,说:“他才不敢欺负我。”
唐铮笑呵呵点了下头,朝着孟淑梅和颜国柱微微躬身,喊了一声:“爸,妈。”
结婚仪式中,少了改口这一项,唐铮接走颜春光的时候,正式如此称呼了一回,这是第二回。
“唉”,孟淑梅和颜国柱异口同声答应着,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打量着女儿女婿,只觉得他们脸色红润、精气神十足,显然这几天过得不错,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真是再相配没有了!
“快,到沙发上坐。”
正式成了自家女婿,对唐铮就更加不见外了,真是瞅哪儿,哪儿好,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妥帖的地方。
唐铮将带来的礼物放下,脱掉大衣,随手扔进颜春光的卧室里的床上。
这会儿颜春光开始往外倒腾带过来的东西,有一个大肘子,一条烧鲤鱼,还有一些炖得烂乎乎的大骨头,这是唐铮结婚那天拜托食堂大师傅一块的,说了回门这天要用,大师傅今天半夜起来现做的,下得料足,异香扑鼻。另外还有些回门必带的礼物,比如点心、酒这类的。
“怎么还带吃的过来?以后别带了,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留着自己吃。”孟淑梅瞧着那油亮亮的大肘子,笑得合不拢嘴,不是惦记这些东西,是因为小两口的这份心意。
颜春光指指唐铮,“是他惦记你们,我们婚宴那天菜挺硬的,你们没吃上,他还觉得遗憾。”
孟淑梅的嘴巴咧到耳后根去,瞧着唐铮的目光比看自己亲生的还亲。
“还得是小铮!”孟淑梅说:“我听说了,凤姨跟你志国舅舅从你们那离开后,先到的咱家,赞不绝口的,一直夸说你嫁到了好人家。”
接着,孟淑梅和颜国柱又问起了两人这两天是怎么生活的。
颜春光心虚地跟唐铮对了个眼神,耳朵开始发红,眨眨眼睛,说:“就跟在家差不多,有时候去食堂打饭,有时候在家里头自己做,家里头有不少剩菜,够我们俩吃两天的。”
来到这里,唐铮无比放松,他喜欢颜春光的父母,也许精明,也许市侩,但却有一颗炽热的心,对待疼爱的人,不遗余力,全身心的对待。沾了颜春光的光,他们爱屋及乌,自己也成了那个被疼爱的人。
曾经,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以为自己是遗传而来的感情淡漠,现在才知道,自己也是享受这些的。他们滋养着自己,让他愉悦,自己的感情也不是淡漠的,而是像沙漠中种玫瑰,因为没有养料,所以成长不起来,但有了充足的阳光和水,就会开得格外娇艳。
“小铮,喝点水暖和暖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过来,往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是麦乳精。
唐铮抬头,对上颜国柱的笑脸。
颜春光手里头也有一杯,喝上一口,浑身舒畅,她正在看孟淑梅早上买回来的食物,都是准备中午做给他们吃的。
“你们有啥想吃的没?”孟淑梅乐呵呵问。
颜春光这两天其实吃的东西不少,毕竟那样大的体力消耗,必须有充足的能量供应,但光顾着满足其他欲望,口腹之欲就没顾得上,这会儿听孟淑梅问起,就认真想了想。
唐铮抢先开口,说:“妈做的,我们都爱吃。”
这话哄得孟淑梅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颜春光朝着唐铮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以后两人强强联手,孟淑梅和颜国柱的嘴角恐怕再也耷拉不下来了。
不多一会儿,正院的邻居们纷纷上门,过来看回门的闺女和女婿。
家里头的两个灶子上都烧着开水,来一个人就给倒上一碗,桌子上摆好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让大家坐下来聊天。
花生、瓜子这些难买的紧俏吃食是唐铮托人买回来的,结婚那天,消耗了一部分,孟淑梅留下了一些,就是等着今天待客用。
想着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聊聊天,就没叫外人来当陪客,但也料定了今儿上门的人不少。闺女三天回门也是个大日子,不光是让闺女回来见见亲人、缓解思亲之情,让娘家人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也是女婿正式加入女方大家庭的标志。
上门来瞧新女婿的人越多,就代表着这家人的人缘越好。
显然,颜家在甜水井胡同人缘特别好,从小两口回来,一直到中午,上门的人络绎不绝,虽然赶不上结婚那天的盛况,但因着人是陆陆续续过来的,人次也相当不少。
这会儿的唐铮,没有了身为副处长的威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跟在孟淑梅和颜国柱身边,听着他们向来人介绍自己,而后礼貌叫着“大爷、婶子、奶奶”,听着两人在外人面前不遗余力夸奖自己,莫名让他想到了以前站到领奖台上时,老师们对他的赞誉,“该位同学思想觉悟提高较快,积极靠拢组织,虚心接受同学意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那些大爷、婶子们,投向自己的目光,也多了些看向年轻小辈时候的温情,捧场地跟着孟淑梅夫妻两个一起夸奖着。
唐铮自认自己从小宠辱不惊、心态异常好,扛得住批评,禁得住夸,这会儿也有些臊得慌,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夸奖女婿,自然也少不了夸闺女。颜春光从小到大被孟淑梅炫耀惯了,面对着这些夸奖,已经能够做到淡定自若,坦然处之。
唐铮瞧见妻子的样子,深觉自己要多多向她学习。
快到了饭点儿的时候,家里头终于清净了,四人一块动手,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打下手的打下手,炒菜的炒菜,很快,饭就做得差不多了。
颜春光看看时间,主动请缨,“我俩去接小阳吧。”
不知道为啥,颜春光这会儿不大好意思称呼“小铮哥了”,能简略称呼的时候就简略掉,用“他”或者“我们”来指代。
“行,你俩去吧。小阳这两天一天念叨你们八百遍,还想让我带他去找你,我怕他自己偷跑过去,狠狠揍了他的屁股。知道你们今个回来,赖着不想去幼儿园,我是怕他留在家里头闹腾,就没同意,去幼儿园的时候老大不乐意。”孟淑梅笑呵呵地说。
对于小阳的教养,她和颜国柱都十分用心,因着这孩子之前就有过独自去国棉一厂找小姨的战绩,唯恐哪天又偷着跑出去,时不时就要教育他不要乱跑。胡同里头,他这么大的孩子,都能自己从幼儿园里头上下学了,但他们一直接送着。
对这孩子的关爱,可能从情感上比不上对待自己的孩子,但是在行动上,却一点都没少,再加上,孟淑梅总结了对于颜冬至姐弟两个的失败教育,对这孩子少了溺爱,更加趋于理智,为此,她还跟不少年轻的家长们交流经验。
至于孩子的父母,这次颜春光结婚,没有通知他们,不过,颜秋芬肯定从颜家老宅那里听说了,她没有随礼。这样更好,父母跟她断绝了关系,颜春光也跟她断了来往,以后就这样互不干扰,挺好的,只要按月支付小阳的生活费就行。
好在,颜秋芬两口子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拿捏,两人每月半数工资,按时按点送过来。还算他们识相,孟淑梅都想好了,但凡晚上几天,浴室那边,她直接去找经理,继续提前支取工资,自来水厂那边,她就过去大闹,非得闹得宋建国名声扫地,背上了不慈不孝,不管孩子的臭名声不可。
孟淑梅的这些打算,颜春光都是知道的,也比较赞同。对付宋家人,就要更无情、更无赖,更豁得出去,这样他们才能心生怯懦、有所忌惮。
小阳所上的幼儿园就在和平胡同小学旁边,步行过去七八分钟左右,虽然距离小学很近,但跟小学没关系,是小街街道下属的幼儿园。以前是个外地商会的会馆,建筑颇有些当地的特色,在墙头之上雕刻了些龙凤之类的瑞兽,前些年乱的时候被破坏了,不过不太严重,就是瞧着不大好看,里面是四合院的结构,房间改造成了教室和办公室,还有食堂、休息室,院子就是大操场。
两人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小阳站在门口处往外面眺望着,远远瞧见了小姨和小姨夫,立刻欢呼大叫,在原地跳跃着,转圈圈,还让旁边陪着他的校工阿姨看,“那是我小姨,我小姨夫,他们来接我了!”
孟淑梅给孩子做了规定,没有她或者姥爷、小姨过来接,就必须在幼儿园里面,不能乱跑,所以孩子即便是看见了亲人,也没有擅自跑出来。
在街道幼儿园上学的孩子们,绝大多数是父母双职工的家庭,家里头抽不出人手来看孩子,而且,单位没有幼儿园的。毕竟每个月3块钱的费用,不是每户人家都出得起的,如果中午晚上在幼儿园里吃饭,还要多交伙食费。
小阳自然没有时间概念,但是他闻见了食堂里头传来了饭菜香,就知道快中午了。他从早上一过来,就跟老师、同学说了,今儿小姨和小姨夫要回家来的事儿,就开始等待着中午的到来,闻到了饭香,就坐不住了,到底要去门口等着。
老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在门口,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站着等。
颜春光和唐铮赶紧快走两步,跟小阳汇合,小阳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出来了,颜春光连忙从口袋里伸出手来,帮他焐着,责怪道:“怎么连帽子都不戴?”
“我不冷!”小阳兴奋得不行,脚底下跟安了弹簧似的,不停绕着小姨和小姨夫转悠,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高兴才好。
颜春光又掏出手绢来,帮他将冻出来的鼻涕擦干净,又让他去教室里头取了毛巾和帽子,跟老师说一声,就可以离开了。
小阳“噔噔噔”跑回来教室,不多一会儿,又跑了出来,这次把老师也带出来了,边走边介绍:“老师,这是我的小姨,还有我的小姨夫,他们是前天结的婚,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就过来接我了。”
颜春光又不是第一次过来幼儿园,跟老师自然是认识的,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又详细地介绍着,就觉十分好笑,老师有些尴尬,只好道了声:“恭喜你们,小阳给我带了喜糖。”
小街街道幼儿园的老师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可以教孩子认字、算术、唱歌、画画、跳舞的,至少高中文化水平,还有一种称呼为保育员更合适,是为了解决妇女就业问题,被安排过来的,都生育过不止一个子女,文化水平不高,主要负责孩子们的吃喝拉撒还有安全问题。
被小阳拉过来的老师属于前一种,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在小阳眼中,她唱歌好听,长得又漂亮,是全幼儿园里,所有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
把最喜欢的老师拉出来,也不知道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当然,孩子的心态本就难猜。
颜春光笑着跟对方握手,说了声“谢谢。”便带着小阳离开。
小阳凉呼呼的小手一手牵上颜春光的,一手又去拉唐铮的,他站到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傻笑不已。
唐铮个子太大,这样拉着小小孩童的手,必须歪着肩膀、侧着身,十分别扭,索性将孩子抱了起来。
在娘家待到吃完晚饭,天都快黑了,要不是孟淑梅催促,颜春光还不大想走。
再次送走女儿的孟淑梅依旧是乐呵呵的,没了不舍,空落落的心脏也补回来了,看见女儿过得这么好,看见两个人这么幸福,那些因为女儿出嫁带来的负面情绪通通不见了,就如同唐铮所说,他们没有失去女儿,反而多了一个亲人。
唐铮向他们承诺了,两人隔三差五就回来,要是自己出差,就让春光搬回来住。
国棉一厂的带薪婚假是三天,从1月1号,也就是周三开始休,颜春光又请了一天假,便和周日连起来了,她可以下周一再去上班。至于唐铮,工艺美术局的工作离不开他,能连休三天已经算是极限了,积攒了许多工作在等他处理,所以,明天他得去单位处理一些工作。
还没去单位,唐铮就开始不舍,自从上班以来,就连生病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倦怠过,他也算是理解了“自从君王不早朝”的香 艳之处。
当天晚上,新房那张大床的床腿“吱嘎嘎”响到大半夜。唐铮起来的时候,颜春光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身体跟散了架似的,出工又出力的那个人却是精神抖擞的,告诉她,早饭打回来了,放在锅里温着,要她记得吃,又在她脸上亲了亲,给了掖了被角,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颜春光很想爬起来,去送送他,无奈,身体根本起不了,听见了关门声后,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颜春光连忙爬起来,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瞧着自己不像是没洗脸、没梳头的样子,便打着哈欠走出来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
“嫂子。”
颜春光惊讶一瞬,笑着将人让进了屋。
这位大姑娘叫魏卫红,住在隔壁栋的二楼,现在在卫校念书,正在放寒假中。她大哥跟唐铮是发小,关系很不错,也在外地的部队当兵,她考卫校那阵,没少过来请教功课,所以跟唐铮的关系也不错。这次他们结婚,这姑娘也跑来帮忙,一口一个嫂子叫着,是个挺机灵的姑娘。
“嫂子,唐铮哥说你结婚那天冻着喽,这两天一直不大好,怕你迷迷糊糊的,中午没饭吃,就让我帮你去食堂打了饭。”说着,就将网兜里头,用毛巾裹着的铝饭盒露了出来。
颜春光连忙将网兜子接过,自己不能说没生病,纯粹就是体力消耗太大,给累到了,只好咳嗽两声,说:“我正犯愁是去食堂,还是自己随便煮口面条呢,谢谢你啊,他也真是的,这么劳师动众的,叫人知道了,准得笑话我。”
魏卫红嘻嘻笑着,带着点狡黠,说道:“放心吧,嫂子,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再说了,我帮忙,也不是白帮的,唐铮哥说,帮你送一次饭,给我两毛钱的跑腿费!”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好,暖流在心间涤荡着。
魏卫红又说道:“我认识唐铮大哥这么多年了,从来不知道,他是个这么细心的人。可见啊,要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就什么都能想到。”
这话说的,颜春光一方面十分不好意思,一方面又十分受用。
好在魏卫红没有多留,嘱咐颜春光趁热吃饭,她晚上再过来拿饭盒。
将人送走了,打开拿还挺热乎的饭盒,颜春光去厨房拿筷子,瞧见锅里头还放着早晨没吃的早饭,嘴边的笑容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大裂开了,笑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始吃饭。
吃完了午饭,颜春光将铝饭盒刷了,又简单打扫了卫生,便又困了,入睡之前,想着自己不能睡时间太长,等会儿得出去溜达溜达。这两天过得太堕落了,严重违背了所受教育。
醒来的时候,外面昏沉沉的,颜春光以为自己又睡过头了,抬起手腕一看,才2点多。她将窗帘拉开,发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将天空整个遮盖住,像是要下雪一样。她将床铺整理好,收拾了下房间,便去了对面的客房。
这间客房,被临时当成杂物间来用了,床上堆放着结婚礼物,普通些的有洗脸盆、喝水的搪瓷缸子,暖壶、毛巾、枕巾、被单、被套,贵重些的,有毛毯、布料等等。
这些都是唐铮的朋友,唐茂辉、钱慧如的朋友送过来的,被记录成册,将来人家有喜事的时候,是要还礼的。
颜春光整理了下,将盆子摞在一起,枕巾、被单之类的放进柜子中,把这间房间也收拾利索了。
把这些做完,天空越来越黑沉,不看时间的话,还以为这会儿已经五点多钟了。颜春光打开窗户感受了下,外面并不算太冷,也没有风,平平静静的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片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颜春光的手心里头,轻盈而又剔透,细细看来,是六角形状,很快就融化了。但很快,更多的雪片洒落下来,在空中飘舞着,或快或慢,或轻或重,很快,就连成了雪幕,好似是把这天地当成了巨大的舞池。
颜春光忙将窗户关上。
没想到,雪花竟然这般毫无预兆就落了下来,她记得,在飘雪花之前,一般是要先下点形状不规则,小小一个的雪粒子的。
不过,雪花飘落的过程更加漂亮。颜春光隔着窗子,静静地望着,心里头却想着,唐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瞧着这雪的架势,等到下班的时候,路面的雪得老厚一层了。
吉普车就在前院停着。昨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唐铮说,今儿一天都回来局里头处理积压的事儿,不会外出,所以不准备开吉普车去上班,那就是骑自行车去,到时候雪厚了,自行车都不好骑。
她又惦记起颜国柱,这样的天气,他那条腿肯定又开始疼了。冬天冷下来之后,孟淑梅就不允许他骑自行车了,但这样的天气里,公共交通肯定也大受影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坐上公交车,按时回去泡脚、敷腿。
很快,路面就变成了白色,不远处的树梢上也挂了一层银边。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地面后的簌簌声响。隔着窗子,好似都能闻到一股子清冽的气息,那是冬日泥土混合着雪花的冷香,说不上好闻,但足够独特。
静悄悄看了一会儿,颜春光回到沙发上坐下。唐铮在家的时候,没觉得家里头空荡,这会儿剩下自己一个人,就觉得这套房子真的挺大,她又站起来,去墙边看照片。等再看向窗外时,整个世界都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刺眼得很。
孩子们跑出来了,在雪地里撒欢、打闹、追逐,团起雪团来打雪仗,身上被裹成了白色也不在意,肆意撒欢,一只只雪团飞舞着,起先还毫无章法,紧接着,一个十三四的大孩子站了出来,开始制定游戏规则。这个孩子很有威望,那些孩子都乖乖听着,而后,这些孩子们被分成两组,一组保卫,一组攻击。
很快,在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一方开始发动攻击,三人一组,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前边那人负责往前突进,后面两人团着雪团,看见对方哪位冒头,就开始密集的雪团攻击。
守方也不敢示弱,冒着被雪团砸中的风险,毫不畏惧向对方投掷“弹药”,阻止着对方的攻击。
双方你来我往,胶着在一起。
颜春光看得津津有味,看着他们,想象着唐铮的少年时代也是玩着这种游戏长大的,他应该从小就是指挥战斗的那个。
这是属于男孩子的游戏,很少有女孩子参与其中,但女孩子们也不愿意在家里头看雪花飞舞,也结伴出来,有的给男孩子们做后勤支援,帮着团雪团,有的不屑于参与这种幼稚的游戏,在角落里安静堆雪人,找来了一截红辣椒当鼻子,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
只是,那雪人堆得有些难看,歪歪扭扭的,好似一碰就要塌的样子。颜春光不由得手心发痒,跃跃欲试。
大概是她在窗边站得太久了,有人发现了她,朝着这边指点了一番,不多一会儿,魏卫红蹦蹦跳跳跑了过来,身上被雪落满了,小脸蛋冻得通红,帽子上、露出来的头脸上都结了冰,但目光兴奋,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大声喊着:“嫂子,你出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颜春光十分心动,但忽然想到了自己有点冻着了,正在养病,就准备打消念头,就听见魏卫红说:“雪有消炎杀菌的作用,嫂子你出来冻一会儿,没准儿病就好了。”
她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话,不过,挺有道理的,那就去消消炎呗。
颜春光穿好棉服,带好帽子、围巾、手套,换上防滑底的棉鞋,兴冲冲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小夫妻 魏卫红正在
魏卫红正在楼门口等着颜春光, 看见人出来,也顾不上说话,拉着人就小跑着去了堆雪人的地方。
那个歪歪扭扭的, 几个小姑娘废了好大力气才堆出来的雪人正矗立在那里。
其中一个跟魏卫红年纪差不多,看着眼熟的姑娘也叫了她一声嫂子, 说:“”听说您会画画,还在人民画报发表过作品, 那您一定会堆雪人吧?能不能帮帮我们?省得被那群男的笑话。
“可以啊。”
虽然不知道能在《人民画报》上发表作品和堆雪人有什么必然联系, 但颜春光还是爽快答应了,这个雪人就堆在自家不远处,只要往外看,就能看见, 这么丑的一个, 确实有碍观瞻。
“咱们一起来。”
颜春光将手套脱掉, 塞进棉袄口袋里, 就开始上手。
此时的雪, 正是适合成团的“糯雪”,最适合拿来创作。
已经堆好的雪人, 没有修改的必要, 重新做一个更合算。她团起一团雪来, 几下揉捏成一个滚圆的圆球, 而后, 跑去一边,将这个圆球放在地上,前后左右滚动着,不多一会儿,这个雪球就变大了, 依旧是正圆的形状,颜春光捏在手里头,将这个大些的雪球压瓷实,将之递给魏卫红,“你们按照我的方法继续往上滚雪,一直到你们想要的大小。”
几个大姑娘看得十分认真,终于知道自己的雪人为什么堆不好了,他们把一大团雪弄成个大圆球,就很难团成圆形,这样一点点滚动,只要滚得均匀,就能让雪球一点点长成正圆形。
魏卫红尝试着做了一下,一脸的惊喜,就将雪球传递给下一个人,转头笑着对颜春光说:“嫂子,你可真聪明!”
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些崇拜。
这单纯的目光,让颜春光有些受用,笑了笑,说:“不算什么。”
又跟魏卫红建议做两结构的雪人,这样,保存的时间更长,所谓的两结构就是脑袋、身体。也就是需要大、小两种型号的雪球堆叠在一块。
最下层的雪球放置的时候,可以多弄些雪,将底部围起来,形成一个“地基”,再将顶端削平整,这样,就会形成一个平台,上层放上去更稳,不易滑落。在放置上一层时,最好在上面淋一些水,之后用雪将缝隙填平。
等身体都堆好了,就是发挥想象力,自由创作的时间了,眼睛一般用煤块、石子、瓶盖、围棋等,鼻子可以用胡萝卜、辣椒或者是树枝,嘴巴则可以在其上划出个弧形来,在里面摆上个弯折的树枝,可以用上弯或者下弯的弧度来表现它的表情,可以是微笑的惊讶的,也可以是沮丧的惊恐的,也可以随时给雪人变换心情。
听颜春光说完,姑娘们更加跃跃欲试,有的继续滚雪球,有的则去找装饰雪人表情的材料。
颜春光蹲在地上,团起一团雪,揉捏得瓷实一些后,在地上找出一根树枝,撅出适合自己手握的大小后,在雪团上面动作起来。不多一会儿,一只兔子的轮廓显现出来。
大院的姑娘们,对这个俘虏了唐铮的女同志,本就充满了好奇,所以就怂恿魏卫红邀请她过来一起玩,等见了面,又发现了她对于堆雪人独特见解,吐字清晰、有条理地跟大家说着堆雪人的要点,对她的好奇心就更重了。
这会儿,一边顾着自己手里头的动作,一边分出一半心思来,关注着她的动作,就看见她用树枝左挑一下,右挑一下,就挑出来一只兔子,不由得放下手中动作,朝着她这边靠拢过来,一眨不眨看着,没敢大声说话,好似这样就会把兔子吓走一般。
等到颜春光将兔子的眼睛和嘴巴点出来,又将其上的残雪抖了抖,大家这才发出兴奋的鼓掌声。
颜春光早就发现他们围拢了过来,不过没影响她手中的动作,这会儿站了起来,将手掌心里的兔子展示给大家,如期看到了一双双晶亮亮的大眼睛。
大家看着这只兔子,一时之间,没敢伸手,还是魏卫红将那只兔子接过去,放在自己的手掌上,惊叹着说:“这也太像了!要是在雪地里头看见,我准得以为是真的,嫂子,你可太厉害了!”
这只兔子在姑娘们的手里头轮番流连,爱不释手。
其中一个大姑娘壮着胆子问,“嫂子,你会不会弄小狗?能不能帮我弄一个?”
颜春光将冻红的手掌在衣服上擦干净,揣在兜里头焐着。她好多年没有玩雪了,虽然很冷,手都冻木了,但却感受到了莫大的乐趣。
她点点头答应了。那个姑娘高兴得不行,将揣在口袋的线手套递过来,说:“你带着手□□,别把手冻坏了。”
颜春光朝着这姑娘笑了笑,道了声谢,说着“带我自己的就行”。拿出自己的手套来戴上,刚弄第一个的时候不熟练,这会儿找回了手感和窍门,完全可以带着手套操作了。
接下来,她又用树枝雕刻出来一只小狗,一匹马,之后是鸡、鸭、还有一个个的小人,那些姑娘们眼巴巴盯着,直到一人分到了一个,稀罕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得到的那个,放到不容易被踩到的地方,继续去堆雪人。
而颜春光,捏雪人捏上了瘾,继续制作着兔子、小狗等动作,还有一个个不同年龄、性别的小人儿,等做得差不多了,她就将这些小人转移到自家卧室的窗户外面,排成了一排。
魏卫红瞧着那些憨态可掬的动物们不停地笑,打趣着问:“嫂子,你是做给唐铮哥的吧?”
确实是做给他的,颜春光大方点头。但凡好点的东西,她都想让唐铮也得到,感受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不相干的人都有了,唐铮自然也得有。
这会儿雪停了,但没有天晴,不知道等会还会不会下,趁着雪停,大院的人都出动了,出来扫雪。
颜春光跟姑娘们道别,回家之后,用兑了温水泡了泡手,擦干之后,拿着大竹扫帚,也出来扫雪。
打雪仗的孩子们都被勒令去扫雪。刚刚的那场攻防战已经分出了胜负,因为攻方的毫不畏惧,顶着密集雪团的攻击,迎难之上,最终占领了高地,防守方全军覆没。
这会儿,从那些孩子的们脸上就能看得出是哪个阵营的,攻方洋洋得意,恨不能把胜利两个字写在脸上,输的那一方垂头丧气,但又十分不服气,咬牙切齿的,一看就是在心里头发誓,等下次的,一定要把他们打败。
这两波人,扫雪的时候也不消停,扫着扫着,就成了扫帚大战,引得大人们一阵训斥,消停一会儿后,又打了起来,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杂乱无章的脚印。
大家都是先各扫门前雪。窗户前的雪不用扫,等着慢慢融化后,渗进泥土里,能给来年春耕提供充足的水分。
说来,颜春光家能耕种的土地还不少,窗户前的这一块,还有新买那套院子里也被孟淑梅规划好了种菜的区域。两边菜地种出来的菜,不光能供给两家,还能送亲戚朋友一些。孟淑梅说了,吃不完的就晾晒成菜干,留着冬天吃,一年多的菜钱能省下不老少。她这会儿在到处找种子,不光找那种在商店随时能买到的,还想找点稀罕些的种子。
颜春光先把楼门口这一片区域清扫干净,雪下得太厚,得需用铁锨铲,才能下得动扫帚。跟隔壁楼栋出来扫雪的阿姨们聊了几句,正准备回屋去拿铁锹,就看见年轻力壮的解放军同志们扛着铁锹列队走了过来。
住在隔壁一楼的黄大姨笑呵呵地说:“来帮忙了,咱们省事了。”她观察了下颜春光的脸色,“听说你冻着了,怎么还跑出来扫雪,快回屋待着去,唐铮呢?上班去了?”
颜春光:“对,他上班去了,休息了三天,积攒了不少工作,一大早就走了。”
黄大姨:“嗨,这孩子,自打他上了班,就早出晚归,还经常出差,别看隔壁住着,我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他一回。他也不是不想留下来陪你,就是单位那摊子事儿离了他不行。小颜啊,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家来找我,我整天都在家。”
黄大姨丈夫的级别跟唐茂辉差不多。夫妻两个在东北成的家,后来被调到了燕市,黄大姨作为家属就跟着一起过来了。黄大姨文化程度不高,在东北的时候虽然当过妇女干部,但到燕市后,就不够看了,但凡体面点的工作都需要高小以上的文化水平,因着丈夫的级别在那儿,又不好去食堂、福利社这些地方跟其他家属抢工作,索性就当了家庭主妇,反正家里头孩子不多,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凭着丈夫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全没问题。
因着不用上班,也不用为吃喝发愁,黄大姨每天有大把的时间操心大院里的事儿,就成了这片家属区的区长,对于每家每户,每名家庭成员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这大院里头,人缘不错,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颜春光婚宴上,她是被请来陪着凤姨的其中一位,所以相对于别人,跟这些更亲近,觉得自己有照顾的义务。
两人又聊了几句,解放军战士们好似有用不完的劲儿,不多一会儿就把这片区域的雪都清干净了。黄大姨笑呵呵看着他们,给颜春光介绍院中的情况,比如副食店里头一三五、二四六分别有哪些特殊供应,如果需要后勤代买物品,去哪里,找谁等等。
颜春光认真听着,邀请黄大姨来家做客,黄大姨推说还得回去做饭,回家了。
这会儿已经五点多了,到了天大黑的时候,院子中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但因着有雪的存在,格外亮堂。
颜春光回了家里,想着晚上该做些什么。
其实家里头不缺吃的,昨天从家里回来时,带了好多豆包还有现成的菜,都在冰箱里头放着,热热就行。她也知道,唐铮之所以找个人过来送饭,是看透了她在饥饿和困倦之间一定会选择后者,魏卫红的作用更像是个闹钟。
也多亏了这个闹钟,要不她没准一直躺在床上,直到唐铮晚上回来。
她自问不是懒人,休息的时候睡懒觉、赖床,最多也就到八九点钟,从来没有一睡就是半天的时候,都怪唐铮这个罪魁祸首,下定决心,今天一定不能再让他得逞了!
颜春光将饭腾好,门口传来动静,忙跑过去。
唐铮走了进来,带了一大股子凉意。
雪停了,就会气温骤降,温度骤然降低得有三四度,颜春光刚刚就担心唐铮穿得太少了,这一路骑自行车回来,再给冻着。却看见他头上戴着一顶眼熟的羊剪绒帽子,身上鼓鼓囊囊的,比平时臃肿了许多,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颜春光瞧着他的样子,笑了起来,帮他解开围巾、口罩,问:“你去我家了?”
这顶羊剪绒帽子是唐铮送给未来老丈人的,这种东西又贵又紧俏,十分不好买,但挡风、保暖效果极佳,颜国柱收到之后,爱不释手,说是戴着这个帽子,去东北过冬都没问题。
唐铮围的白色拉绒长围巾是自己的,特别长,可以绕在脖子上三四圈,以前喜欢,现在觉得太长了,很累赘,所以就留在了家里,没带过来。
这些都出现在了唐铮身上,不用猜就知道,他刚刚去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唐铮将大衣脱掉,将岳母要求他穿在里面的,岳父的薄棉袄脱下来,去掉这一身束缚,终于舒服了许多。
“对,单位今天发了黄鱼,我直接送过去了,怕你担心爸的腿,正好去看看他。他下午刚落雪那会儿就请假回来了,之后一直在屋里头待着,妈让他明天再请一天假,说是耽误下来的工期,早去一会,晚回来一会儿就能赶上。”
颜春光这下放心了,看向自己丈夫的目光柔情无比,唐铮受用得很,只觉这一天的疲惫统统消失了。
他从来没有长时间请过假,即便是生病,还有国家规定的节假日里头,也未曾彻底放下过工作,只是结婚这三天,他像是躲进了世外桃源,什么工作都没管,什么事儿都没处理,以至于积压了很多事情。他又不想加班,想早点回去见媳妇儿,所以,从到单位,就像只陀螺一样,旋转个不停,就连中午饭,都是跟部门同事边开会边吃的。
上班时间,专心致志,没有空暇,顾不得想念,等下了班恨不能立刻飞奔回家,但知道这样的天气里头,丈人的伤腿会难受,媳妇肯定会惦记,所以冒着雪,专程过去探望一趟。
丈母娘没想到他会过来,又瞧见他穿得单薄,怕扛不住这样寒冷的天气,强迫他穿了棉衣、戴上帽子和围巾。
他们这一番心意,唐铮自然不能辜负。这一路上,有了这些“盔甲”,他确实没觉得多冷。看见了妻子,就像从冰天雪地里,瞬间抵达春暖花开的江南,心情无比愉悦和放松。
他蜷了蜷虽然带了手套,但依旧被冷空气打透的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那只手将手捂热了,又来焐他的脸,问着:“饿不饿?”
屋里头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唐铮有些幼稚地皱着鼻子嗅了嗅,坦诚:“饿了。妈本来想留我吃饭的,可是一想到你还在家,就把话收了回去,撵我赶紧走。”
他身上的凉气散了散,便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头,紧紧抱着,听见怀里的人咯咯笑了起来,胸前那软软的两块在自己胸前跳跃着,迅速引燃了心里头的火……
这样下去,他真就变身成禽兽了,忙将怀里人放开,又不甘地在嘴巴上亲了一口,说:“我去洗手。”
颜春光依依不舍,叮嘱着:“也洗洗脸,擦点雪花膏。”
虽然围着围巾,但呼出的热气打在围巾上,形成洇湿贴在脸上,被风一吹,很容易皴脸,擦雪花膏,能防止皴脸,不是爱美,是为了健康。
唐铮答应一声,用温水洗干净手脸,认真擦了雪花膏出来时,颜春光已经把饭菜端到了餐桌上,就支在厨房门口。
“快来吃饭。我没做新的,就把冰箱里的吃食热了。”
两人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聊着各自今天发生的事儿,聊了聊着又腻歪在了一起。颜春光按住他四处作乱的手,严肃说:“今天不能再闹了,我一点精神气都没有,跟个废人似的,你也是,睡眠不足,白天还要处理那么多工作,身体吃不消!”
唐铮听话:“好好好,今天不闹了,让你好好休息。”
有了这句话,颜春光放松下来,突然想到什么,拉着唐铮就往卧室跑。拉开电灯、窗帘,打开窗户,打着手电,叫他往窗台上看。
一排排雪制的,惟妙惟肖的动物和小人儿映入眼帘,充满了童趣,引人喜欢,不自觉地发笑。
唐铮一个一个看过来,将其中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小人儿和穿干部服的小人儿放在手心上,问:“这是你和我?”
颜春光创作的时候,比较随意,没有参照原型,脑子里出现什么样的形象就怎么捏,唐铮这么一说,才发现一个像自己,一个像唐铮。
她也笑了起来,点点头,“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唐铮一语双关,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冷空气快把屋子凉透了,再站下去就要感冒了,才把两只小人儿送出去,光上窗户,幼稚地说:“不好意思,为了让你们留存得长久些,只能将你们留在外面,替你们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站岗吧。”
颜春光咯咯笑,说:“我才发现,你好幼稚。”
唐铮将窗帘也拉上,笑着说:“我哪里幼稚了?我从三岁开始,就没人说过我幼稚。”
颜春光挑衅地喊着:“你就是幼稚,特别幼稚!”
唐铮扑过来,将人压倒在床,咯吱她,问:“我哪里幼稚?请你摆事实、讲道理,否则就是诋毁革命同志,我要去国棉一厂找厂领导谈一谈,让你对我做出补偿。”
颜春光被咯吱得不受控制大笑着,像条小鱼一样,扑腾着,想要摆脱钳制,声音断断续续,“你想要,想要什么补偿?一个月的工资行不行?”
唐铮双手挪出来,轻轻压在颜春光身上,低低说道:“我不要工资,我要……”
他意味深长看向自己的妻子,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颜春光身体一热,舔了舔嘴唇,底气不足地说:“你刚刚才答应我的。”
唐铮觉得有门,又往前走了凑,讨好着,商量着说:“今天就一次,做完就让你休息,好不好?”
颜春光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将脸转到一边,唐铮一喜,迅速脱掉碍事的毛衣,压了下来……
周一,颜春光休完婚假正式上班。
此时的国棉一厂跟自己过来报道那天,有了很大的变化。
墙的外面上,刷了白灰,其上画着巨大字配图的墙画,左边是纺织工人们在现代化的机器上熟练操作,为国家纺织厂布匹的场景,右边是工人们在一起,热烈学习和讨论主席著作是的场景。
两边配的文字分别是:不怕流血流汗,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拼命干;一心为革命,一切为人民。
这是颜春光继厂房宣传画之后的又一力作,从10月中旬开始,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完成,每天都有很多工人过来参观,关心着这两幅画的进度,完成了之后,更是成了厂里的一个景点,不光工人们来看,还带着家人、朋友过来观看,影响力持续外溢之后,不光国棉二厂过来参观学习,还引来了许多国营大厂宣传部门的关注,不仅仅过来参观学习,甚至还想邀请颜春光过去帮着他们画墙画。
刘建设处长怎么可能答应?不说颜春光是国棉一厂宣传处的主力,平时就有很多工作,不可能抽出那么长的时间去外单位,就说这本是独属于国棉一厂的荣誉,岂能让别的单位分薄了去?
一场大雪过后,周围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但到底受了影响,颜料脱落得很严重,这样的气温下,没有办法再进行创作,不过,如果不知道这幅画原本是什么样子的,现在看来,也还是相当像样的。
过马路,跟门卫岗打了招呼,发了喜糖,又被相熟的人簇拥着,问着她结婚的事儿,她一一回答着,进了办公楼。
一路之上,都是道喜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开了,肖珊娜正在隔壁的广播室做广播,梁先进已经打扫完了卫生,看见了颜春光,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说道:“新娘子来了?”
颜春光笑,“梁哥你别调侃我了。”
梁先进作为同事代表,跟工会主席、刘建设处长、彭爱青等人一块去甜水井胡同四号院参加了送嫁仪式,工会主席和刘建设代表国棉一厂,给颜春光同志赠送了礼物,并给予最美好的祝福。
“自己顶门立户过日子了,感觉怎么样?对了,桌子这两天都帮你擦过了,是干净的。”梁先进将微微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他每天早上过来,第一件事儿就是通风透气,然后就是打扫卫生,先墩地,再擦桌子,不光擦自己的,也会帮处长还有同志们把桌子擦干净。
燕市一年四季都刮风,窗户缝又没那么严实,经常性的,早晨过来,玻璃板上会覆盖一层薄薄的尘土,所以,每天都必须要擦桌子。
梁先进数年来,持续、义务搞卫生,即便是颜春光这个新来的,也只能抢到打水这样的活计。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干习惯了,不干活就浑身难受,据说,家里头的家务活也是他一手包揽的。
颜春光来上班之前,听别人讲了许多老同志欺负新人的案例,还有邝诗洁现身说法,再加上她本人的性格问题,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对每个人都带着防备之心,唯恐别人给她下套、陷害,尤其是这位梁先进,当的是政治干事,长得就像是那种脸上笑嘻嘻,一张嘴就是口号、主义,心里头却阴暗无比,在琢磨怎么害人的样子,所以,颜春光对他的防备最盛。
后来才发现,这人言行表象具有高度一致性,人是真好。
颜春光觉得,能遇到这般同事,真是自己的幸运。
“还行,就是离开父母了,好多事儿都不习惯。”颜春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来,每张办公桌上放了一大把,说:“你们那天怎么先走了,没去大院?我们准备午饭,结果一问才知道你们没跟着过来。”
梁先进说:“瞧见送你过去的人那么多,我们一寻思,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跟你爸你妈说一声,就走了。别说,你们家人缘是真好,我们还说过去给你撑撑场子,结果发现,根本用不着,人一波一波过来,我们一直在屋里头占着个位置,怪不好意思的。”
颜春光:“你们是国棉一厂代表,更是我的同事、战友,能去送我出嫁,我们全家都特别高兴,怎么占个位置还还不好意思了。那天的饭没吃上,哪天再请你们来家。”
“行嘞”,梁先进答应一声,瞧着颜春光又从背包里头陆续拿出几包喜糖,就知道这是给其他办公室人分的,就叮嘱她,“别忘了给几位厂领导也发一发。”
颜春光答应一声,背包里面有几个单独的小包喜糖,就是给几位领导的,倒也不是搞特殊,就是当着领导的面儿往出抓糖怪不雅观的,弄成独立包装更好看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