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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胡同纪事[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傅延年

    第71章 甘愿掉进盘丝洞 其实,一开


    其实, 一开始,高家英没往这边想,就是想着能通过冯红梅, 跟之前的同学重新建立联系,重新挽回自己的形象, 但是某一天,忽然就从崔铁救人事件中受到启发。既然他可以因为救人转正、上报纸, 获得荣誉,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冯红梅的事情而同样被报纸采访、获得荣誉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去冯红梅家去得愈加频繁,不光帮着冯红梅做家务、照顾孩子、给钱、送东西,还跟邻居们聊天, 展现着自己义务帮助生病老同学的伟大品格。


    她的一系列作为, 收获了冯红梅家所在胡同一众邻居们的夸赞, 什么乐于助人啊、雷feng似的榜样啊, 心眼好啊这类的词语, 纷纷往她头上砸。


    说实在的,她很喜欢去冯红梅家, 虽然干活很辛苦, 一去就有干不完的活, 忍受着冯红梅妈祥林嫂似的诉苦, 但她这些, 在被众人的夸奖所获得的满足之下,都是可以忍受的。


    “秀娟,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在报社工作的?”高家英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有记者主动来采访, 也没有热心的邻居将她的事迹投稿道报社,她暗示了冯红梅妈几次,但对方都没有回馈,大概是没有听懂,听懂了也指望不上她,冯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她上报纸。


    高家英准备着主动出击。想来想去,她目前有来往的人里头,也就安秀娟人脉广一些。


    安秀娟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你找报社有事儿?”


    “不是,就随便问问。”高家英的心思连高家燕都没有透露过,自然更不可能跟安秀娟实话实说。


    苦于没有报社资源的高家英,第二天一直在冯红梅家忙碌到天黑,帮着冯红梅妈把冬天的厚被褥都拆洗了一遍,累得腰酸背痛,手都要磨破了,然后在她的千恩万谢之下,在众位邻居夸赞、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


    这一路,她都走得飘飘然,感觉自己走的是通往领奖台的路。她像是领导那样,和邻居们挥着手,亲切交谈,这是在甜水井胡同无论如何也收获不到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直到走进了甜水井胡同才彻底消散。


    马彩云自然知道她是去干什么的,但是非常不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自己的女儿什么德行,作为母亲的再清楚不过,她可不是无私为别人奉献的人,而且,累个够呛,回来之后,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说,反而喜滋滋的。


    马彩云只能归结为,以前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导致她性情大变。对于女儿义务去别人家帮忙的事儿,她心里头挺不舒服的,自己的孩子去了别人家当孝子贤孙,谁能高兴得起来?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她明白,自己和高家英之间的巨大裂痕,很难修补好了,因为高家英重新回到这个家,而焕发出来的母爱,这会儿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累了,十分疲惫,也没精力管了,爱咋滴咋滴吧。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的高家英坐了起来。搞的在一边书桌上看书学习的高家燕烦躁不已,“你要是憋屎了肚子疼就赶紧上厕所,你在这儿翻来覆去的,太搅和了。”


    如今的高家燕,又有主见,又强势,不管是在马彩云还是在高达明面前,都有了分量,说句话,两人也得斟酌着听,再不是以前跟在姐姐屁股后面,一个月给上一块钱的零花钱就屁颠颠让干啥就干啥的小姑娘了。


    被妹妹训了,高家英心里头不大舒服,反唇相讥,“每天从早到晚学习有啥用?那些大学生还不是被下放到农村去修理地球?”


    高家燕摇摇头,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样子,不搭理她。


    高家英心里头憋闷得很,妹妹的变化尤其让她觉得必须要改变现状。她咬咬牙,奔着对面的西厢房而去。


    崔铁家的窗户开着,糊着窗纱,朦朦胧胧的灯光从里面露出来,屋里头传来喁喁的说话声,但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高家英往旁边的蔡小花家瞄了一眼,轻轻敲在了门上。


    有人过来拉开了门,一大股子辛辣的气息扑鼻而来,高家英一时没适应,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崔铁笑呵呵的声音传来,“熏着你了吧?在煮辣椒水泡手脚。”


    自从转正之后,崔铁夜晚值班的次数少了,工资高了,生活也重新恢复了正常。他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在好转,人也稍微胖了一些。他手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红彤彤一片,冒着热气。


    冬天的时候,他的冻疮特别严重,听孟淑梅说,用辣椒泡可以断根,但那会儿没有那么多的辣椒可以奢侈地用来泡手,就只能用开水烫,极大缓解了冻疮带来的痛苦。


    这次,托人弄了不少辣椒来,俗话说冬病夏治,正好在这盛夏时节里,把冻疮的病根拔了。


    而一旁的王向梅,手掌还浸泡在水盆里头,红色的辣椒颗粒浮在洗脸盆表面,一看就辣得慌。王向梅四鼻子汗流,衣服领子都湿了。


    高家英感觉那些包含着辣椒的水雾,直往自己身上的毛孔里头钻,感觉自己手上、脚上长过冻疮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疼。


    她在燕市的时候,防护得好,虽然有时候也会长冻疮,但不严重,不会留根,天气一热就彻底好了,可是去了北大荒之后,才发现,以前感觉到的冷根本就不叫冷。她的手脚,也因此留下了病根,回到燕市后,去了医院看病,医生给开了药膏,每天都要涂抹,但效果也就那样。


    “英子来了,有事呀?”王向梅笑着问,笑容却不达眼底。


    高家英以前很有些瞧不起自家,从东北回来之后,看向他们夫妻时,下巴不再高扬着了,但也没有往来,突然跑来自己家,只能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家英揉了揉鼻子,感觉适应了辣椒呛人的味道,才走了进来。


    崔铁夫妻两个住的西厢房跟东厢的的格局基本一样,但因为夏天没有西晒,比东厢房凉快得多,但因着热气的蒸腾,就闷热了许多。


    因着经济宽裕了,屋子里添置了几样家具,就显得屋子更小,又来了个异性客人,自己在不方便,本来是打算出去溜达溜达,留出空间来的,却被高家英叫住了,“崔哥,我有点事找您。”


    崔铁停住脚步,跟王向梅对视一眼,夫妻两个都想不出来她有什么事儿。


    “您别客气,您请说。”


    高家英清清嗓子,说:“崔哥,我有一个朋友,她这人特别助人为乐,这些年来,一直义务帮助一位孤寡老太太,帮她做家务、帮着买菜、做饭、洗衣服。老太太的邻居们都管她叫活雷feng。我想着,这样的人就应该成为典型,就应该上报纸,被更多的人知道,成为榜样,号召更多的人向他学习。可是,我不认识报社的人,也没有其他途径,就认识您这个上过报纸的,所以来请教您。”


    这段话,其实是刚刚躺在床上现编的,一开始还有些磕巴,越说就越流畅,好似真有这么个朋友似的。


    崔铁又跟王向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无话可说的表情。


    这事儿,如果一门心思帮忙,当成自己的事情办,崔铁没准真能给办成。那位采访自己的记者留了地址,还留了办公室的电话,要是托他帮忙,崔铁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凭什么呢?


    崔铁热心助人不假,但绝对不是烂好人,而是讲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对我好的,会对加倍对人家好,对我不好的,也不会以德报怨。


    这个要求,但凡是高家燕提出的,他都会仔细思量一番,想想该怎么帮忙,但是高家英,那就算了。


    “高家英同志真看得起我,我就是旅馆的小小服务员,我是被采访过不假,可参访完了也就完了,哪里有这样的途径。”


    高家英点点头,心想,也是啊,他虽然上过报纸,但也只不过是个小服务员罢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到处打零工、买高价粮吃,家人亲戚都不愿意跟他们往来。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才想要过来找他帮忙。


    高家英走出了闷热又呛人的房间,说不上多么失望,就是很失落,觉得自己的计划大概要夭折了,长长叹出一口气,想要做成些事情,咋就这么难!


    因着没了上报纸的途径,高家英渐渐地,也就很少去冯红梅家了。


    上午,唐铮去了趟进出口管理公司,从天津口岸发往欧洲的一批工艺品在海关出了些问题,他去协助解决。遇到这种问题,因着时差和通讯的不方便,没有一两周,解决不完,不过,分配给他的这部分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关注什么时候海关能够放行就可以了。


    在跟海外客户做交期的时候,都会把这些因素考虑在内,而且工艺品不怕搁放,没有保质期,所以,时间还是挺充裕的。


    从进出口管理公司出来,他回了工艺品管理局。


    经过罗文斌办公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人不在。


    最近这位同志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整天走神,不说主动干工作,交代下去的事情都毛毛躁躁,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儿,他说没有,道歉道的倒是挺利索,但就是不改。


    这就更坚定唐铮要更换掉他的想法。作为他的秘书,情报员,勤快、严谨、聪明、敏锐,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抽丝剥茧的能力,要跟得上他的节奏。


    罗文斌也是从进出口管理公司调过来的,以前是情报处的干事。


    情报处,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负责收集、分析、处理国内外市场信息的专业部门。比如某种商品在国际上的价格,某些客户的背景、还有行业动态,以及国外的规律法规等等。


    收集渠道的来源多种多样,有国外和某些组织机构公开的出版物,还有对外使领馆传回的报告、以及各种贸易交流会还有出国交流所得等等。


    罗文斌在进出口管理公司时,唐铮虽然不算太熟,但也算是有所了解,他的个人能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在情报处来说,不能算是数一数二,但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学本科英文专业毕业,辅修过经济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而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就智商噌噌下降,从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成了毛毛躁躁的小青年。唐铮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转折点,就是从那位叫李舒彦的女同志出现开始的。从违背他的意愿和职业要求,帮她求情开始,而后一路滑坡,乃至于现在都看不见人。


    已经跟人事部门说过物色新情报员人选的事儿,只是,这份工作的门槛高,专业性也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合适人选的。


    周立昌抱着杯子敲门起来,问了问那批货海运的情况后,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唐铮给他往杯子里头续了热水,问:“出了什么事儿,让您老这见惯风雨的,露出这种表情来。”


    周立昌过来本来就是和他说这事儿的,吹了吹飘上来的茶叶沫子,说:“你也说我是见惯风雨的,可是干了三十多年革命工作,这种事也不多见。都说单位领导就是家长,我这家长当的……嗨,这叫什么事!”


    说着,他就给唐铮讲起了他经历的事儿。


    上午刚上班不久,他就接待了一位意外的客人,罗文斌的妻子王雅丽。


    周立昌自然是认识王雅丽的,工艺品管理局对外贸易处成立后,处里几次聚餐,罗文斌都是带着王雅丽来的,展示给大家的都是关爱妻子,家庭美满的形象。


    可再次见到的王雅丽却是一脸憔悴,头发蓬乱,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一下子老了十来岁的样子,脸上不再挂着幸福的笑容,而是一脸愁苦,眼皮肿着,脸上也有些浮肿,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来之前哭过。


    对于她的到来,周立昌惊讶不已,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一直做的都是政工工作,善于察言观色,更加明白,家属找到单位领导,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猜测着,是不是罗文斌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儿,他自己不好开口,就让妻子来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周立昌亲切让她坐下,礼数周倒了水后,温声询问她的来意。


    王雅丽抬起疲惫的双眼看着周立昌,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脸色露出难以启齿的羞惭之色。


    周立昌柔声细语劝了两句,让她有事就说,组织上和他个人能帮忙的,一定会全力帮忙。


    王雅丽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快咬烂了,才终于下定决心,声如蚊蚋开口,“罗文斌他,他要和我离婚!”


    周立昌没听清楚,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王雅丽说的离婚,不由得惊讶非常。


    这年头,离婚可是个天大的事儿,况且,这夫妻两口子一直感情甚笃,即便是一直没孩子,也恩爱如初,对了,两人没孩子,那就是因为孩子的事情想离婚。这倒也正常,有些夫妻,在一块的时候怀不上,但是分开各自找了对象,却都能生孩子,这是医生都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儿。如果因为这个问题想分开,对两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坏事。


    他这人,虽然岁数不小,但思想还是先进的,没有从一而终,夫妻一旦结婚,就得绑在一块过一辈子的想法。


    不过,显然王雅丽是不同意离婚的,周立昌便说:“王雅丽同志,您先别着急,先喝点水,缓解下情绪。我们都没听说这事儿,是罗文斌同志跟您提的,理由是什么?”


    要想离婚,流程说来是有些复杂的,尤其是工艺美术局这样有涉外业务的单位,职工恋爱、结婚、离婚都是要打报告,进行政治审核的,因为这不仅仅是私事,也是公事。


    如果离婚的话,罗文斌先得打报告,说清楚离婚的缘由,然后由组织处介入,启动调查,由组织处的同志们出面,分别找夫妻双方谈话,了解离婚的原因。之后是进入到调解阶段,经过几轮调解后,如果实在调解不成,才准予离婚。


    王雅丽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他之所以还没有跟组织上递交申请,是因为还在做我的工作,他希望我跟他一起,欺骗组织。如果组织上知道他离婚的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那不光不会同意离婚,他的前途也没了。”


    这话一出,周立昌直嘬牙花子,既震惊又为难。震惊的是罗文斌这么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对妻子关爱有加的老实人会出现生活作风问题,为难的是,王雅丽这一句话中,给罗文斌定了两种罪名,欺骗组织,生活作风有问题。不管是哪一种罪名,他都别想好了。


    周立昌脑子里头迅速权衡利弊,是先稳住王雅丽,让她明白如果这事儿传出去,对罗文斌的名声和前途影响非常大,还是公事公办,继续询问下去。


    忽然,他联想到了,唐铮跟他提过的,说是最近罗文斌工作状态不对,想要换一位情报员的事儿。


    瞬间,他做出了决定。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生活作风问题?王雅丽同志,你的意思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王雅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出血量有点大,沾到了牙齿下,配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分外渗人,禁不住提醒道:“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你反应到我这里,查证属实的话,罗文斌最少也要吃个全局通报,2年之内不能参与评职,不能获得任何荣誉的惩罚。”


    王雅丽点了点,说:“我知道。”


    血水又沾到了嘴唇上,周立昌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成摞的手纸上掀出两张,递给王雅丽,“擦擦吧。你这样……不管罗文斌怎么着,你的日子得过下去,不能为个男人就糟践自己。”


    王雅丽接过卫生纸,感激地朝着周立昌道谢,将嘴唇上的血迹擦干净,满嘴的血腥味,让她有些反胃,但还是忍不住了,接着说:“我没有欺骗组织,我说的都是真的,罗文斌他,他欺人太甚!”


    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罗文斌的种种,她就呼吸急促,但缺氧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脖子带动着下巴,不自觉往前一抻一抻的,好像随时会窒息过去的样子。


    “你别激动,别激动,小口呼吸,慢慢说,你放心,不管怎么着,还有组织在,还有我在,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周立昌真怕王雅丽再厥过去,连忙安抚她。


    王雅丽听了这话,小口呼吸着,不多一会儿,好了许多,开始和周立昌讲述着这一多月来,罗文斌的变化。


    从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后,面对王雅丽时,就没了往日的温柔体贴,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一问,就不耐烦地说是在单位加班。


    王雅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只以为是最近工作忙,压力太大了。罗文斌有时候会抱怨,跟着唐铮这样的领导,有前景是有前景,但太累了,他自己的能力太强,就要求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他是拼尽全力,才能跟上领导的脚步。


    可是如此过了一周,罗文斌的情绪不光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他开始对王雅丽不耐烦了起来,嫌这嫌那,不是菜咸了,就是衣服没洗干净,甚至嫌弃她长得不好看,但是如此这般发了脾气后,又会马上道歉,说自己在单位很不顺,感觉好像是被唐处长边缘化了。


    王雅丽能够理解罗文斌,不光没生他的气,还温柔以待。但是后来的某一天,罗文斌半开玩笑地提起了离婚的事情,笑说,两人没有孩子,以后老了没人管,要不然,离了婚,各自再组建家庭好了,哪怕有一个能生个孩子,将来也能把另一个人也养活了。


    王雅丽心头大惊,孩子的问题两人都已经说好了,再试两年,如果还是怀不上,就去农村抱养一个。抱养孩子的家庭很多,生恩不如养恩,从小养大的孩子和亲生的没有区别。可罗文斌却忽然这么说,她意识到,罗文斌或许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自此,她才开始对丈夫产生了怀疑,疑心罗文斌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对于自己产生这种猜测,她是内疚的,罗文斌这些年对自己多好啊,是朋友眼中好丈夫的典范,即便没有孩子,还一如既往。


    可是,怀疑一旦产生了,她就像是魔怔了一样,觉得罗文斌身上到处都有别的女人的痕迹,肩膀上的长发、若隐若现的香味,都侵蚀着她的心,但在几乎要证实了自己猜测的时候,她退缩了。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他,离不开他,所以,清醒着就不如装糊涂。


    可是,她想装糊涂,罗文斌却不肯。


    那天晚上,罗文斌再一次晚归,王雅丽在床上装睡,被他叫了起来。


    她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却在看到罗文斌眼睛里头的决绝和冷漠的时候,装不下去了,她的手开始发抖,意识到,大概有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要发生了。


    罗文斌跪到了她的面前,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后,说自己对不起他,说自己跟别的女人产生了爱情,希望王雅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能够成全他,跟他离婚。


    王雅丽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罗文斌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瓮瓮的,听不真切。一度以为自己是梦里头,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一个人的情感怎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变了呢?


    一宿的时间,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里头已经大亮,回想起昨天的事情,依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做梦,直到看见了桌子上留的字条。


    罗文斌通过文字,再次恳求王雅丽,希望她能仔细考虑昨天自己提的事情,即便是以后两人离了婚,自己依旧还拿她当亲人看待,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同意跟他离婚,就是救了他的命,他会一辈子感谢的。


    通篇都是离婚两个字,而且,拿两人以前的感情当成筹码来让她答应。王雅丽再也无法忍受,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


    接下来的日子,罗文斌回家之后,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做王雅丽的工作,几乎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哀求、发火,甚至威胁要自杀,不离婚他宁愿死。


    王雅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丈夫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如刀割,但她一直都同意罗文斌的要求。


    这个时候,已经不单单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想看看,那个让好丈夫变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到底是谁,于是,她跟踪了罗文斌,看见了那个年轻、漂亮、妩媚又会撒娇的女人。


    看见了两人亲昵拥抱、接吻,看见了当发现自己时,罗文斌的恼羞成怒,瞬间挡在那个女人面前,唯恐自己伤害她。


    但那个女人却推开了他,跪在自己面前,抱住她的小腿,说:“大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先勾引的文斌,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情不自禁爱上了他,您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罗文斌立时忍受不了了,一把将那女人抱了起来,用又惊又脑,又略带了一点点的指责表情对着王雅丽,说:“你先回去,咱们回去之后再说。”


    王雅丽扭身就走,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


    罗文斌过了许久之后才回来,对王雅丽说:“事情已经这样,咱俩的心都不在一块了,这样的婚姻维持下去还有没什么意义呢?你有好工作,离了我,你也照样生活,何必跟我浪费时间对不对?你要是跟我离婚,这个家给你,东西我都不要,净身出户。只要你配合我,过了单位组织离婚审查、调解,咱们以后还是朋友,还是家人,你有什么事儿,我都管你。”


    王雅丽平静说了一声:“好,那就离吧。”


    罗文斌本来还想继续劝说,一听这话,立时大喜过望,跟王雅丽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


    王雅丽:“真的,我想清楚了,与其这样耗着,两人都难受,还不如放你自由,跟你爱的人在一块。”


    罗文斌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不停地说着感激、感谢的话。王雅丽胃里头一阵子翻腾,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男人。


    之后,王雅丽问了那位第三者插足女同志的信息,知道她的成分不好,便问罗文斌,“你想过,和她结婚之后的后果吗?”


    罗文斌这会儿把王雅丽当成了知心人,又跟以前似的,什么话都跟她说,“我知道,大不了工艺局我不待了,把我调到别处去,反正不能开除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这句诗从罗文斌嘴巴里头说出来,真是一种侮辱啊。


    王雅丽把两人相遇相爱的过程问了个清楚。


    那个叫李舒彦的女同志多次想向唐铮当面表示感谢,都被拒绝了,罗文斌就觉得唐铮太狠心,太拿乔,觉得这个姑娘可怜,就是想表达谢意而已,怎么就那么难,一来二去的两人接触就多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女同志现在过得很艰难,要独自照顾母亲,还要到处去找零活干,养活自己,但即便如此,也很坚强,很乐观。


    两人都是文化人,他是大学生,而那位女同志父母都是高知,自己虽然因为时代的原因没有上大学,但她爱看书,涉猎广博,罗文斌说什么,她都听得懂,并且能和他讨论。


    天知道罗文斌有多么幸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灵魂伴侣,真正的知音。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开始是外貌的吸引,了解了之后就是灵魂的吸引。就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头,俩人就深深沉入到了爱情海里头,谁也离不开谁。罗文斌也曾经挣扎过,但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产生了离婚和李舒彦结婚的想法后,他就更加没有办法控制了,只能恳求王雅丽。


    他说,李舒彦是个非常善良的姑娘,她不想伤害王雅丽,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得她的谅解才行。还说,以后就把王雅丽当成亲大姐对待,以后,有了孩子,就让孩子继续照顾王雅丽,给她养老送终。


    听了一宿,王雅丽也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终于彻底下定决心。她知道今天罗文斌请假,要陪着李舒彦去医院接她妈回家,王雅丽便收拾了一下,来到了工艺局。


    没错,她是借着寻求组织帮助的名义,来检举揭发罗文斌道德败坏、作风不正的!


    周立昌皱着眉头听完了,也听明白王雅丽的意思,深深叹口气,曾经的恩爱夫妻短短时间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真是让人唏嘘,但也只是唏嘘而已,罗文斌禁不住诱惑,思想意识不坚定,这要是在战争年代,绝对是当叛徒的料,即便是在现如今,也非常有可能被敌人策反,当了间谍。


    这样的人,肯定是不能留在工艺美术品管理局的队伍之中了,别说自己不会给他求情,即便是自己求情,唐铮也不会留着他的,也终于明白唐铮为什么会说此人意志不坚定。


    以罗文斌的智商水平,难道看不出来李舒彦那个女人一开始的目标是唐铮吗?在唐铮那里屡次碰壁,偏偏他自己往上凑,才让她退而求其次,选择跟他这个有夫之妇。


    可他偏偏让女人蒙蔽了脑子,甘心情愿一步步掉入到别人编织好的盘丝洞,他对不起党和人民这么多年的培养!


    现在说起来,周立昌还觉气愤。


    作者有话说:


    听取小天使们的意见,尽量减少小阳的存在感。


    第72章 我的爱情浅 “想当初,


    “想当初, 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就这样,他就被一个□□和资本家小姐的女儿腐蚀了,宁可不要前途, 不要阶级立场!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姑息!”


    都以为周立昌是笑面虎, 老好人,那只是因为没有遇上让他发脾气的事儿, 实际上, 他十分有原则、坚定而不徇私。


    想想,能派来给唐铮当定海神针,他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唐铮让他喝口水,缓解下情绪, 说:“罗文斌走到这一步, 有偶然性, 也有必然性。没想到, 他朝着最坏的方向奔了下去。”


    罗文斌这个人, 骨子里头是个浪漫主义者,向往着所谓的自由, 虽然有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唐铮总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到一些, 所以, 工艺局所有去国外和香港出差的机会, 唐铮都没有批准他同行。


    当初罗文斌在他面前帮着李舒彦说话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有了苗头,如果那时候,唐铮及时对他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大概能制止住后续事件的发生。


    但是, 即便是重新来过,唐铮也不会那么做。这一次制止住了,也会有下一次,所以,唐铮说,这是必然,没有李舒彦,也会有别人。他的错误,不体现在男女关系、作风问题上,也会体现在别处。


    起码,作风问题上的错误,只伤害他的家庭,而不会妨害集体利益和国家利益。


    “他毕竟是你下属,我还没把这件事情上报上去,先先听听你的意见。”周立昌已经从唐铮的态度中,了解到他的意思,但还是要明确一下,以示尊重。


    果然,唐铮说:“公事公办吧。”


    下午,罗文斌一脸喜色赶回到工艺局。


    从昨天到今天,他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一是说通了王雅丽,她同意离婚,也同意在领导调查和谈话中,说明两人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孩子,导致感情破裂,没有办法继续再生活下去。这样的原因,即便是组织上调解,也就是走过过场,很快就会同意的。


    二是见到了李舒彦的妈妈,她很高兴女儿找到个理想的对象,很利索同意了两人的婚事。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枯木逢春,焕发出了新芽,想到以后和舒彦正大光明在一起,在一块相伴、生活,就像是吃了蜜一样,感觉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什么工作啊,前途啊,通通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李舒彦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人生短暂,需要及时行乐,真真说到了他的心缝上。


    可是一到办公室,就觉同事们看他的目光不大对劲儿,他摸摸自己的脸,寻思着,难道春风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就听一位同事说:“罗文斌,组织处找你谈话,你赶紧去吧。”


    罗文斌眉头一皱,组织处这个时候找他谈话做什么?他的离婚申请还没有递交呢。


    他问:“你知道因为什么找我过去吗?”


    那位同事摇了摇头。


    罗文斌只好拿出本子和钢笔,准备过去,又跟同事吩咐,“要是黄处找我,跟他说一声。”


    那同事点点头,瞧着他走出办公室,跟其他同事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罗文斌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要么是负责情报收集、分析的,要么是有丰富商务谈判技巧,要么是有外商接待经验,各个都是智商超群,也拥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观察力和抽丝剥茧的能力。罗文斌跟同事们在一块的时间,比跟妻子在一块的时间还要长,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让同事们做出很多分析和猜测。


    加之今天上午王雅丽突然过来,都让同事们感觉到罗文斌身上出了大事儿。


    而同事们也是各怀心思。


    在周立昌、唐铮这两个领头人的带领之下,对外贸易处屡创佳绩,内部稳定、团结。但要说同事之间的关系有多好,那肯定是没有的,彼此之间,不光是合作关系,也是竞争关系。


    唐铮秘书的职位,十分令人眼红,因为大家都知道,唐铮作为不到三十岁的17级干部,实权处长,以后的前景不可限量。如果成为他的秘书,就可能随着他的升迁,一路走高。


    以前罗文斌在那个位置上,别人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起坏心思,但他如果出事了,那么其他人也会当仁不让。


    罗文斌去了组织部不久,唐铮便通知,和产品处首饰科的同志们开会。


    其中一位同事试探着问:“罗文斌同志不在,要不要换个时间开会?”


    唐铮没说什么,只看了这位同事一眼,这位同事立刻垂下头来,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一眼看穿。


    工艺美术局成立之初,还有人对这位比他们年纪都要小,职位和职称却高了不少的副处长存着轻视和不服气之心,但这会儿,谁都不会以为唐铮是靠着背景混到如今层次的,他的能力和手段都远在他们这些人之上。时而强势,时而怀柔,愣是把从各个单位抽调出来的散沙们拧成了一股绳儿。


    唐铮说:“对外贸易处的工作,不会因为某一人不在,就停滞不前,即便是我和周处长也是一样。”


    这次跟首饰科的同志们开会,主要是为了解决货源的问题。工艺管理局成立之后,玉石首饰的出口量逐年增加,这些首饰主要出口到东欧,工艺不算难,就是金银丝融化后拔丝、切片后,装点在宝石、玉石上做成成品。


    加工首饰用的宝石、宝石,出自于燕市玉石厂的二车间。


    玉石的来源有几种,一是云贵川等地矿藏,二是来自于收购门市部,收购民间的珠宝首饰。六十年代中期开始,更是派出了专业人士去缅甸采购玉石原料。


    而这次,讨论的也是去缅甸采购的事项,因为近期,二车间出现了玉石供应不足,质量不过关的情况。


    这次的会议不光两个处级部门的领导都来了,局领导也列席其中。


    最后,会议决定,派出首饰科的同志们和研究所玉石方面的专家以及燕市玉石厂的专家一起,赶赴到云南,在当地外贸部门的协助之下,赶赴缅甸采购。


    在这其中,对外贸易处的责任重大,需要提供相关情报、指导采购工作。


    会议一直进行到了快要下班的时间,在会议上,唐铮把和首饰组配合的工作具体分配到个人。


    一场会开完,刚有些松懈下来的对外贸易处又开始紧锣密鼓起来,不过也还是注意到了罗文斌去了组织部后,就一直没回来。


    谈了这么长时间,看来罗文斌凶多吉少。


    在下班之前,罗文斌赶了回来。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腰板挺得笔直,却又十分僵硬,眼神看着挺平静的,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看到里面藏着疲惫和警惕。


    他一言不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有些机械地从抽屉拿出来一份文件,又拿出笔记本,坐着摘抄的工作。


    “文斌,都下班了,还不走,准备加班呀?”一位同事试探着问。


    罗文斌没有抬头,钢笔在笔记本上落下重重的墨迹,回答说:“等会就走。”


    另外一位同事问:“组织部找你干啥呀?”


    笔尖重重卡在纸页上,劈了。


    他抬起眼睛,挑衅看向那位问问题的同事,阴阳怪气,“这下你们高兴了?”


    那位同事立刻不说话了,但大家都知道,罗文斌身上肯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儿!此时的他如同火药桶一般,好似随时就要不管不顾地发疯,又有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一切之感。


    大家静悄悄收拾东西,互相打着手势离开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罗文斌,他烦躁不已。将近三个小时后的谈话,让他身心俱疲,这会儿的他,就像是刚进行完一场三千米的长跑,精神萎靡,脑子也迟钝许多。


    从组织处的领导那里,他知道,是王雅丽过来单位将自己跟李舒彦好了,想和她离婚的事情说个一清二楚。


    罗文斌愤怒而又伤心,自己是如此信任王雅丽,她却在背后捅刀,而昨天假装答应自己,不过是缓兵之计,想从自己口中掏出更多的信息罢了。


    这会儿的耳边响着的是组织处领导对自己的句句职责,眼前浮现的是王雅丽浮肿的脸。


    一开始进去组织处的时候,他充满了羞耻感,被组织处的同志一句句的批评说得无地自容,很快,又升起了恐惧,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和李舒彦这样成分不好的同志结婚,可能会被调离工艺局,但怎么着,也不会开除他,可是,在男女关系上出了问题,却严重得多,轻则降职、给处分,重则开除。


    前途尽毁、身败名裂这样的字眼不停在脑子里头盘旋。


    之后就是无尽的委屈,怨恨王雅丽,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恨自己,要把自己给毁了。又怨恨周立昌,竟然一点都不维护自己,直接把事情捅到了组织处,枉他一直这么尊重他。还有唐铮,但凡能为自己说句话,自己也不至于在这里接受着组织处同事们那一句句如刀一般的批评、职责,好似自己是背叛国家、背叛人民的罪人。


    最后,他进入到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中,魂儿好像从自己身体里头抽离了,领导说些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自己就在那张合之间,脑袋却耷拉却往下。


    这会儿的他,回忆着那些指责,心中一句句反驳着。


    不是都说婚姻自由嘛,他和王雅丽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离婚天经地义。他错就错在太诚实了,如实承认了自己有了外心的事儿,真应该听舒彦的话,徐徐图之,不要这么急躁。他和王雅丽两人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本身就是个特别大的问题,可以一步步激化这种矛盾,要么逼迫王雅丽主动提出离婚,要么以感情破裂,无法调和为由理解。可自己太着急了,就想早些和舒彦双宿双栖。


    可这会儿再后悔也晚了。


    罗文斌捶打着脑子,理智慢慢回笼,开始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降职、调离他都可以接受,绝对不能开除他!


    他猛然站起,就往旁边,唐铮的办公室走,可是迎面而来的却是已经上锁了的大门。


    一鼓作气,再而衰,刚刚积蓄起来的,想要寻求唐铮帮忙的心气儿立时就散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走了出去,在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朝着李舒彦家的方向走去。


    罗文斌没有寻见的唐铮,这会儿在颜春光家里头。吃完了饭后,听完了《平原游击队》的广播,几人围坐在一起,玩起了跳棋。


    跳棋这种游戏,就是玩的人数越多越有趣。家里头这幅是高档的玻璃球跳棋,最多可以六人同时玩,所以家里头连老带小,齐齐完了起来。哪知小阳这孩子越玩越上瘾,赖着还想继续玩。


    孟淑梅就板起脸来,开始教育起孩子。家里可以提供给他很好的生活、学习环境,但却不能让他任性、随心所欲,把别人对他的宠爱当成是理所当然。


    不可否认的是,孟淑梅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却也从收养这个孩子就开始提防,提防他产生不该有的心思,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蔡小花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孟大姐,外面有个同志,是来找唐铮同志的。”


    蔡小花发现有个人在院子里头徘徊,瞧着贼眉鼠眼的,不大像是有好事的样子,她就赶紧出来问这人是谁,过来干啥。


    那人正是罗文斌。


    他去了李舒彦家,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对方说了,获得对方和风细雨一般地柔声安慰,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没有责怪自己的鲁莽,把事情办砸了,反而给他出主意,将这次事情的损失降到最低。


    李舒彦的意思也是让罗文斌找唐铮帮忙,趁着对他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赶紧过来求情。李舒彦说,唐铮这个人虽然心硬了些,但到底共事了两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着唐铮在工艺局的地位,他只要能帮着说上几句好话,惩罚力度就不可能太重。只是动动嘴皮子事情,唐铮要是不肯答应,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罗文斌越听越觉有道理,反正已经这样了,也不怕丢人现眼,死马当活马医。他不知道唐铮家的住址,但从李舒彦那里得知了颜春光家的地址,就直接过来这边碰碰运气。


    他知道唐铮十分疼爱他的未婚妻,就想着,万一唐铮不在,就求求他的未婚妻帮忙,女人总是容易心软、好说话的。


    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唐铮真的在这里。


    唐铮简单跟颜春光和未来岳父母交代一声,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带着罗文斌离开了。


    隔天,唐铮下了班,又来了颜家,对昨天的事情做出解释。


    他跟岳父岳母解释得比较简单,只说是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同事等不及,就来家里找他了,但在跟颜春光在日坛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却把实情跟她说了。


    颜春光听完之后惊讶不已,不太敢相信,“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夫妻感情多好啊,这才多长时间,说变就变的,人的感情就这么容易变吗?”


    唐铮强调,“只是罗文斌而已,他是个例,是他的心容易变,不能代表别人。”


    颜春光点点头,表示同意唐铮的观点,也表示自己没有因为罗文斌而迁怒他。


    要不是罗文斌来家里找他,唐铮是绝对不会把他的事情跟颜春光说的,这个负面典型,跟她说了,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徒增烦恼。


    颜春光想了想说:“王雅丽做得对,凭什么恶心自己,成全他们?”说着,她看向唐铮,面带威胁,说:“将来,你要是也和罗文斌这样,说不定我也会和王雅丽做一样的选择。”


    唐铮笑了下,说:“不会有这一天的。我的爱情浅淡,只够给你一个人,我这人心里头装的事情太多,只能装得下你一个人,我冷情冷性,也只够关心你一个人。”


    说实在的,这话听在颜春光耳朵里,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没在脸上表现出来,怕唐铮骄傲,她哼了一声,“不会就好。你也知道,我这人其实脾气不好,反正你小心点。”


    在得到唐铮的连连保证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你是说,李舒彦就是那天晚上咱们从流氓手里头救下来的姑娘?”


    唐铮无奈点点头,微不可查叹口气,就知道,这么聪明的颜春光不会发现不了这其中刻意被他忽略的问题。


    颜春光微微蹙眉,“她怎么会和罗文斌有交集?”


    唐铮坦白回答:“她找到了工艺局,过来找我,说是要面对面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没有见她,是罗文斌出面接待的。”


    唐铮丝毫没有隐瞒,将李舒彦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颜春光很是吃惊,沉思片刻,“嗤”地一声,说:“她应该是从工纠队那里得知的信息。她既然能问出你的地址,自然也就知道我家在哪里。明明同为女性的我更好沟通,男女有别,即便是想感谢,也应该通过我来感谢你,却偏偏舍近求远,非要找你,呵,真是司马昭之心。”


    唐铮忙说:“是啊,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见她。”


    颜春光脸上讽刺的意味更浓,“所以说,她的首要目标是你,因为你没有上钩,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罗文斌?”


    颜春光的猜测十分符合逻辑,唐铮也是如此想的。一而再想要和自己见面的行为很反常,如果只是单纯想要感谢,不会强人所难,这不是报恩,反而像是骚扰。


    “那你准备帮罗文斌求情吗?”颜春光问。此时的她对罗文斌的反感到了极点,但她不会干涉唐铮的决定。


    唐铮肯定地说:“不会,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他明知道工艺局对干部、职工的思想政治要求有多高,明知道搞婚外情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还依然如此。自己都对自己的前途不负责任,我又凭什么为他的错误兜底?”


    “说得好!”颜春光称赞道,“唐铮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位讲原则、不徇私的好干部!”


    隔天的唐铮了解到,罗文斌又私下里去找了周立昌甚至副局长寻求帮忙。


    去了周立昌家里后,被周立昌夫人指着鼻子好一通教训,说他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是忘恩负义的陈世美。罗文斌连自己过去的目的提都没来得及提,就灰溜溜跑走了。


    至于副局长那边,他连门都没进去。


    短短两天,工艺美术局上下,连职工带家属都知道了他的“光荣事迹”。局里组织党员干部开了几次会,讨论对罗文斌的处理意见。


    大家一致同意,从重从严处理。


    这是燕市工艺美术局成立以来,头一次出现的重大违纪行为,大家认为,如果从轻发落,起不到警示作用,就是要杀一儆百,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而且,出现了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就不再仅仅是个人违纪行为,而是政治问题和阶级斗争问题,尤其那位婚外情的对象成分还不好,就更增加其严重性。


    而王雅丽,上次找过周立昌后,又被组织处的同事叫过来谈话,她也表达了希望从重处理罗文斌的意见。


    综合各方面的意见,最后,给予罗文斌开除处理。


    下班路上,颜春光碰见了同样骑着自行车的小段邮递员。本来只是点下头就可以的,连自行车都不用下,但小段却把她叫住了。


    “春光,有个事儿,是关于你哥的,我犹豫了好几天,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两人站到路边方便谈话的地方,支好自行车,间隔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小段和颜冬至是关系一般的发小,也是学校边上边下的同学,他们那一级的同学们毕业之后,不少同学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下乡,他知道颜冬至的一些情况,也并不意外。


    颜冬至已经许久没给家里头寄信了,上次,得知萧丽珠已经回了城,并且被安排了工作后,孟淑梅心气不顺,一度想要写信痛骂他一番,但后来想想,已然断绝关系,他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总之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


    “段哥,我哥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颜春光问。


    “你哥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萧丽珠冰天落地里跳进冰窟窿,勇救落水儿童,获得回城名额,还被安置到化学品厂工作的事儿你知道不?”


    颜春光点点头:“我听说了。”


    而后,小段就说出了一个令颜春光意外而又不意外的事实:“其实,救人的是你哥颜冬至,他把这个荣誉让给了萧丽珠。这事儿,他们那边公社的知青都传遍了。”


    颜春光只在乍一听到的时候震惊了一瞬,随即就平静下来,这是颜冬至会为了萧丽珠干出来的事儿。


    小段见颜春光如此平静的表情,还以为她是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知青们整天在一块吃,一块住,谁不了解谁啊?萧丽珠就不是个肯舍己为人的,再说了,跳进冰窟窿里面的人啥样他们还不清楚吗?你哥回到知青点,棉衣服里面都湿透了,而萧丽珠虽然身上也湿了,但棉衣里面根本没湿,就是把棉衣表面打湿了,假装是她下河了的样子。”


    谁都不是傻子,只是一开始没有揭穿,后来,不管两个当事人,还是被救下来的孩子,都说是萧丽珠救的人,而颜冬至是为了把萧丽珠拉上来,所以自己也掉了进去。


    没有实证,再说了当事人自己乐意,就算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只能私下里议论议论,在这件事通过写信的形式往燕市传播罢了。


    颜春光把小段通过文字知道的内容,再加上他自己的理解和解读听完之后,道了声谢,就推着自行车回了家。


    她没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而且给颜冬至写了一封挂号信。


    几天之后,她在单位收到了颜冬至寄回来的挂号信。


    信中的颜冬至很激动,说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了,妹妹的这封信让他若获至宝,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让他有了继续往前的勇气云云。颜春光略过这些述说他心情的文字,跳到了最想看的那一节。


    “你询问我的事情,是真的。我当时和萧丽珠一起去河边,听见了孩子们的呼叫,我二话没说,就跳进了结着冰的河里,将两个孩子救了上来。萧丽珠突然和我说,有了英勇救人的名誉,也许就能回城了,她恳求我,把这个荣誉让给她,我没有多做考虑就答应了。也许你会说我愚蠢,可是那时候的我,只能单纯地为她着想,忘记了我自己。后来,县革委会知青办知道了救人的事情,决定将萧丽珠当成典范来宣传。那段时间,她去各个公社做报告,汇报她英勇救人的事迹,而我,为了她,去和那两个被救的孩子家长谈判,让他们承认是被萧丽珠救出来的。”


    “后来,萧丽珠如愿以偿,获得了回城名额和工作机会。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会在燕市等着我,希望我也能早日回城。”


    读到这里,颜春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喝了口水,才缓解了下情绪,不敢想,这事儿要是被孟淑梅知道了,该有多生气。


    对面的彭爱青注意到了颜春光的异常,笑着说:“谁给你的信,把你气成这样?”


    颜春光笑了下,没有回答,彭爱青本也是从功课之中偶尔走个神,并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很快就又埋首沉浸在学习的海洋之中。


    她很幸运,以最后一名的分数险险进入到了红旗夜校,不幸的是,老师讲的大部分知识,她都听不懂。夜校没有课本,只能在课堂上拼命把老师说的、写在黑板上的都记录下来,放学之后再自己学习。


    那种用功程度,好似回到了她准备考试的时期,带动着整个办公室都充满了学习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之下,颜春光看完了信。


    下班后,跟唐铮两人去总政礼堂看了彩色电影《南征北战》,118分钟的片长,全程神经紧绷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直到电影散场,情绪还就久久恢复不过来。


    两人就决定步行从这边走回到甜水井胡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73章 我要去做一件坏事 现在的颜春


    现在的颜春光和唐铮两人基本上不会单独待在唐铮家, 尤其是天黑之后。夜色会滋生某些欲望,尤其是有床又安全的地方,唐铮担心自己控制不住, 在结婚前就发生不该发生的,而颜春光自然也察觉到了唐铮的异样, 不用开口说,就能意会到对方的意思。


    一路走着, 一路聊着电影的内容和角色, 渐渐,情绪舒缓了起来。


    颜春光突然说:“我要去做一件坏事。”


    唐铮饶有兴趣看向颜春光:“你要做什么坏事?”


    颜春光严肃着脸,“是真的坏事,破坏人前途的事儿。”


    唐铮也严肃起来, 问:“破坏谁的, 有计划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这种不问青红皂白, 你杀人我递刀子的样子, 让颜春光一下子就笑出来, 摇摇头,说:“不用你帮忙, 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


    她就把家里头和颜冬至以及萧丽珠之间的恩怨详细说了。


    以前, 唐铮只知道个大概, 这会儿, 把前因、经过、结果全都知道个清清楚楚。


    他问:“你想做的坏事, 是针对萧丽珠的?”


    颜春光点点头,“是不是觉得我特坏?忽然不认识我了?”


    唐铮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你一向不就如此吗?我头一见面,就觉这个姑娘不是个善茬。”


    “真的?”颜春光摸摸自己的脸,自己知道自己的本性如何, 但对外的形象一向是乖巧、懂事、有礼貌又善良的好姑娘,真能一眼就看到自己的本质?


    唐铮点点头:“我不是因为你善良、单纯才喜欢你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咱们是一类人,所以,你能吸引我,我也能吸引你。”


    颜春光一脸笑意,不好意思地拆唐铮的台,“其实,最先吸引我的,是你的外表。”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唐铮才说:“所以,我们是始于外貌,陷于内在。”


    颜春光琢磨了下,觉得唐铮这话总结得太到位了。


    两人打情骂俏一会儿,又转回到了正题。


    “虽然,我也知道,萧丽珠如此,都是颜冬至乐意的,得到什么样的后果都是他活该。可我还是生气,凭什么啊?我家里头一团糟,她却能逍遥自在过好日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在信的后面,颜冬至说了,萧丽珠回城之后,只给他写了一封信后,就再没了音讯,曾经承诺的,即便是回城了,也要保持往来,甚至拿到工资后,会寄钱回来,支援颜冬至的生活,通通成了泡影。


    不知道这几个月来,颜冬至经历过怎样的心理历程,竟然在信中破天荒地体现出了后悔的意思,也大概是头一次相信了孟淑梅所说的,萧丽珠那个女的不简单,都是再利用你,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会如同一块抹布被丢掉。


    对此,颜春光只觉讽刺,想跟颜冬至说一声活该,但心里头堵着口气,堵得脑袋都疼,要是这口气出不来,她想,她会一直耿耿于怀,与其让自己不痛快,不如叫让自己不痛快的人不痛快。


    “你打算怎么做?”唐铮问。


    “我想往燕市化工品厂、陕北华县知青办写举报信,举报萧丽珠在救人的事情上弄虚作假。”


    颜春光从来没有厌恶一个人厌恶到要背后整人的地步,这是她读完颜冬至的信后,冒出来的想法。


    唐铮沉思一会儿,说:“华县将萧丽珠树立成了知青典型,你的举报信寄过去,有极大的可能,他们想的不是调查真相,而是让你的举报信石沉大海,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至于化学品厂,在对待举报的问题上,会重视,但是对于匿名举报,重视程度就降低了不少。你是国棉一厂的干部,最好不要亲自出面举报,如果是以别人的名义实名举报,那么化学品厂就会启动调查流程。


    调查流程一般分成三步:看看举报信里面是否有明确的人证、物证。而能够作为事件证人的颜冬至,我想以他对萧丽珠的维护,应该不会站出来指正。第二步是往华县发函,核实她的返城原因和所获荣誉情况,最后,和被检举者本人谈话,询问检举信的真实性。


    第一步和第二步基本上算是一回事,只要颜冬至不站出来,就没法证实萧丽珠抢了别人的功劳,也不能指望着萧丽珠本人良心发现,说出实情。


    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化学品厂不会因此处罚萧丽珠的。即便去闹,也只会给她造成些名誉上的损害,不会实质性的伤害。萧丽珠应该是个心理素质极好,内心很强大的人,这些损害对她来说,应该是不值一提的。”


    颜春光认真听着唐铮的分析,一瞬间觉得,自己考虑得还是太片面、太想当然了,这种小打小闹对于萧丽珠来说,不痛不痒。


    她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唐铮也没有说话。


    不多一会儿,颜春光抬起头来,说:“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唐铮点点头,说:“颜春光同志,我时刻准备着为您效劳。”


    颜春光便又笑了起来。她的未婚夫这一点做得非常好,在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随时都在,会给她提供建议,但不会强行干涉她的思想和行为。


    过了几天,一封自燕市化学品厂门前邮筒发出的信件纷纷到达目的地,又过几天,身在陕北华县北谷大队的颜冬至忽然接到通知,让他到县知青办去一趟。


    颜冬至十分疑惑,确认问:“只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颜冬至带着疑惑上路。


    知青们纷纷猜测叫他过去的目的,有人就说,“是不是咱们看错了萧丽珠,她真在燕市使力了,给他弄了返城名额?”


    这话一出,立时接收到旁人不可思议的目光,说:“我宁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会相信萧丽珠给颜冬至出力,有那能力,她肯定留着给自己谋好处。这些年了,你还看不透吗?萧丽珠是个没良心的玩意儿,颜冬至就是个傻缺,搁在早些时候,那就是奴才秧子。”


    在一个知青点住了这么年,同吃同睡同劳动,彼此之间有合作,也有矛盾,一个人即便是再能伪装,真面目也早就暴露出来了,也就颜冬至那个被鬼迷了心窍的,看不出萧丽珠是什么人,旁人可是品得清清楚楚,背后都用“傻子”来代指他。


    知青点的男知青们觉得他给首都爷们丢人,女知青们也瞧不起他,颜冬至在知青点人缘很差。萧丽珠在的时候,他的心思都在对方身上,萧丽珠走了之后,他也融不进这个集体里,就像是个离群的孤雁。


    此时这只孤雁到了县革委会知青办。


    知青办全称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办公室,归属于县革委会管理,是个承上启下的部门。担负着知青们的接收安置,协调解决知青们的生活保障问题,解决知青们之间矛盾,还有知青和公社、大队之间的协调工作,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组织知青进行政治学习,并树立先进典型。


    萧丽珠就是经由县革委会知青办上报,并最终被确立为省级典型的。


    因为受到嘉奖的事情,有一段时间里,颜冬至经常陪着萧丽珠来到这边,所以对这边熟门熟路的,跟知青办及革委会几位领导也认识。


    这次是知青办主任冯刚亲自接待的,不过没有了以前面对萧丽珠时的笑容满面,而是阴沉着一张脸,好像欠了他二十块钱没还似的。这让颜冬至的心脏陡然提到嗓子眼里,意识到叫自己过来应该不是好事儿,不免小心翼翼起来,等着领导开口。


    “你和萧丽珠到底在玩什么猫腻?萧丽珠都回城了,也有工作了,她是闲得慌吗!”


    冯刚原本上算是平静的脸,随着这句话的说出,半边脑袋通红,太阳穴的青筋直往出冒,两只结实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


    颜冬至直往后缩,担心那两只手臂落到自己身上,同时,纳闷极了,萧丽珠到底干了什么事儿,能把知青办主任气成这样?


    旁边一位叫王春阳的干部赶紧给倒了一杯水,又安抚了冯刚几句,说道:“颜冬至同志,也别怪主任发这个大的火儿,萧丽珠干的,也实在不叫人事,脑子跟被驴踢了似的,完全就是损人不利己,她这么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后果吗?既然良心过不去,早干嘛去了,又不是别人拿枪逼着她干的!”


    他这么一说,冯刚刚刚平稳些的火气又被勾引上来了,“愚蠢至极,愚蠢至极!”


    颜冬至更茫然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后,才终于知道了缘由。


    萧丽珠从遥远的燕市化工品厂寄过来一封检举信。


    确切来说是自我检举和检举他人的信。


    信的开头,大概描述了下勇救落水儿童的真实情况,说明是她和颜冬至两人合起伙来弄虚作假。之后,她在信里面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忏悔自己当初一时鬼迷心窍,冒领了功劳,获得荣誉,也获得返城和工作机会,但是回去之后,她良心上一直得不到安宁,感觉自己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在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把真相说出来,不管什么样的惩罚,她都愿意接受。


    颜冬至听完之后,维持着震惊的表情,一眨不眨盯向王春阳,怀疑他在和自己开玩笑。


    冯刚看见他这幅傻呵呵的样子,更生气了,双手叉腰,在屋里头走来走去。


    屋里子全是鞋子擦拖着水泥地的声音。


    王春阳拍拍颜冬至的胳膊,叹口气说:“你是不是威胁萧丽珠了?她此举是完全就是玉石俱焚的自毁行为。她不光往知青办写了信,还往市里、甚至省里,还有当初做报道的《陕北日报》都写了信。收到这封信后,我跟冯主任我们俩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


    颜冬至咽口吐沫,连忙摇头,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没有,她就在回了燕市不久给我写了一封信,之后就再没有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会这样。”


    萧丽珠本人写了检举信,检举揭发自己,所以根本就没有人质疑这信上所说事件的真假,没谁会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


    倒是怀疑过信件是不是萧丽珠本人写的,但邮票上的邮戳砸的是化工厂邮局的戳,还找出来萧丽珠以前留下的文字资料拿出来对比过,都觉得就是萧丽珠本人写的。


    为了再次确认,王春阳经过冯刚的同意后,把那封信给了颜冬至。


    颜冬至看过之后,他们的心彻底死了,“应该是萧丽珠写的,我看着是她的字迹。”


    冯刚手指头点着颜冬至的脑袋,“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坑自己的,坑自己也就算了,还连累老子!”


    颜冬至的脑子现在还是一团浆糊,他也想知道萧丽珠是怎么想的。他比谁都清楚萧丽珠不是这样的人,信中所说的忏悔啊、深刻反省啊之类的词儿,都是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的。她只会得意于自己得偿所愿,大概也会和别人一样,在心里头骂自己一句傻帽吧。


    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原来,自己这么了解萧丽珠的本性,那么以前在自己心目中的美好算什么?自欺欺人吗?


    王春阳连忙拉了冯刚一下,真担心他会揍颜冬至几下撒撒气。


    “冯主任,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责怪他也没有用。再说了,这事儿出在了萧丽珠身上,颜冬至同志也不知道。而且,这事是他和萧丽珠合谋,还让两个孩子家长帮着撒谎,咱们是被骗的,也是受害者,说出大天去,也只是做事不严谨而已。”


    冯刚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这才坐到了椅子上,只是瞧着颜冬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在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冯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赶紧销毁,把这事儿偷摸压下去,让后私下里找到萧丽珠,劝她打消自我检举的念头,可谁知道,她的决心那么强烈,同时给多个部门、单位都写了举报信。


    随后,省里、市里都来了电话责问这事儿,他就是想压也压不住了。


    这会儿冯刚已经从颜冬至这里再次确认举报内容是真实的,还得一层层往上汇报,对这件事情做个定论。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们一个小小县级知青办能承担的事儿了。


    三天后,萧丽珠有些忐忑地走进谈话室里。她接到通知,说是组织处的干部要找她谈话。她虽然因为勇救落水儿童的荣誉获得返城资格且获得工作,但因为学历不过关,只是工人身份,且轮不到组织处的干部们管,被组织处的同志找谈话,要么是要被提拔成干部身份,要么就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她才来厂里头没几个月,在没有获得重大荣誉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被提拔,那就只能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可她自从过来当工人,每天兢兢业业、循规蹈矩,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也不可能犯错误啊。


    她走进谈话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位面容严肃的同志。


    她问了声好,被示意在对面坐下。


    其中脸白一点的干部开门见山,说:“萧丽珠同志,我们收到了你寄过来的举报信,现在针对信中的内容跟你进行确认。”


    “举报信,什么举报信,两位干部同志,我没有写过举报信!”萧丽珠有些慌神,连忙辩解。


    在组织这次谈话之前,已经对信件的真实性做了判定,一是对比信中内容,和萧丽珠档案之中的记录进行对比,都能对得上,二是对比字迹,得出的结论是,确为萧丽珠所写。


    现如今讲究批评和自我评判,但是这种举报自己的事件却着实少见,当然栽赃陷害也屡有发生,不过,经过这两项验证后,信中所写内容就有了八九成的真实性。


    脸黑一些的干部将两张信纸推到萧丽珠跟前,说:“这不是你写的吗?”


    萧丽珠拿起那两张信纸,刚看了开头,脸就白了,字迹很像,事情也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她又没疯没傻,好不容易回了城,有了工作,怎么可能自己坑害自己,就是梦游也不可能。她没有看完,就将信扔到一边,惊恐地喊:“不是我写的,是别人害我,那两个孩子就是我救的,我问心无愧,不信,你们打电话给华县知青办,打给颜冬至,打个那两个孩子,他们都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脸白一点的干部摇摇头,他这会儿相信了这封信可能真的不是萧丽珠写的,但是这会儿,已经不是追究这封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问题了。


    他告诉了萧丽珠一个残酷的答案,“在叫你过来谈话之前,我们已经致电给了华县革委会,他们已经证实了,勇救落水儿童的,是一位叫颜冬至的同志,而你冒领了他的功劳。”


    “不可能!他们怎么证实的?他们在胡说八道,救人的是我,不是颜冬至!”萧丽珠脸色顿时比桌子上的信纸还要白,浑身颤抖起来,瞳孔放大,瞪着眼睛看向两名干部,好似要让两人看见她有多真诚,话语却是显得语无伦次。瞬间,脑子里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停留在“颜冬至不可能背叛自己,怎么可能背叛自己上”,这两名面目可憎的干部一定是在诈她,对,一定是的。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放松了些,脑子里头迅速从无数纷杂的线头中寻找着头绪。但很快,就就被脸黑干部的一句话打破原形。


    “你不光给厂里写了自我检举信,给华县革委会、陕北革委会以及《陕北日报》都写了举报信。陕北那边很重视,几天前,就已经将事情调查清楚了。你再狡辩也没有用,大概三四天,对方的公函就会寄到厂里来。”


    所以这次的谈话不是为了调查真相如何,而是走个流程,来跟萧丽珠做通牒。


    萧丽珠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可不是认命的人,刚刚寻思出来的应对之法不能用了,就再想新的,但大脑运转着,都丝毫没有破局之法,她只能咬死了不承认。


    “勇救落水儿童的就是我,当时的《陕北日报》都刊登了我的事迹,是有人要陷害我,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说着说着,萧丽珠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恐惧、羞恨、不知所措,种种情绪都从这些眼泪里头宣泄出来。


    白脸干部皱了皱眉头,声音严厉了些,说:“萧丽珠同志,你不要妄图用眼泪对抗组织上的调查。”


    “我没有,你们宁可相信坏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同志,我说了,人是我救的!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在我走了之后还要陷害我,但我问心无愧!两位同志,你们一定要明辨是非、为我做主!我现在人不在华县,他们完全可以收买颜冬至和那两个孩子的家长,两位同志,你们一定要救救我,救救自己的同志!”


    黑脸干部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萧丽珠:“就是看不得我获得荣誉,看不得我回城还能来化学品厂工作的人,是燕市过去的知青,一定是他们!”


    萧丽珠想来想去,也没想过跟谁结过深仇大恨,看不得她好,弄了这么大的阵仗来害她,就只能是曾经同甘共苦的知青们了。


    她还没走之前,他们就在背后窃窃私语,猜测救人的事儿不是她而是颜冬至,而自己获得名额后,那些看向自己的不善眼神,也说明了他们的羡慕、嫉妒。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些燕市孩子们渴望回城的心有多么热烈,他们把这些羡慕、嫉妒转化成了嫉恨。


    没错,就是这样。那么颜冬至呢?他就是自己一条驯养良好的狗,这些年来,为了她什么事儿都做,家人也可以抛弃,把自己放在了比生命还重要的位置上,他真的会背叛自己吗?萧丽珠不相信。


    就是因为对颜冬至的信任,才让萧丽珠始终抱有一丝希望。


    白脸干部和黑脸干部窃窃私语了一番,商量出来个结果,对萧丽珠说:“萧丽珠同志,先暂停你的工作,回家去,等待通知。”


    这是要停她的职,“不行”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却被她咽了下去,自己对抗厂里的决定无疑是不利的,相反,示弱反而能博取些动情。


    她擦干眼泪,露出一个苦涩而又坚强、无愧的笑容,说:“成,我接受厂里的决定,希望组织上早点查清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萧丽珠走了,走之前还给两位干部深深鞠了一躬,好像把为自己洗脱罪名的期望都寄托在两人身上似的。


    瞧着她身影消失,白脸干部牵了牵嘴角,露出个讽刺的笑容,说:“要不是跟华县革委会通过电话,还真会以为她是被冤枉的。”


    黑脸干部:“谁说不是呢,装得可真好,这心理承受能力,受过训练的人都不见得比她强。”


    白脸干部:“你说那举报信真的是知青写的?”


    黑脸干部:“八成是。”他略略思索,说道:“这个人得具备旁人不具备的两点,第一,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管是他看到的,还是听到的,应该跟事实出入不大。第二,知道萧丽珠的笔迹如何,并且还能模仿得以假乱真。”


    白脸干部十分同意他的观点,说:“而且,她一定在此之前就把举报信给到了华县革委会,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迫使他们自查。要不然,怎么咱们一打电话,华县革委会就痛快承认错误?他们工作失误给咱们造成了麻烦,要不是他们提前查到了真相,且得跟咱们扯皮呢。”


    “有道理,这人不简单啊。不过,也算是做了好事儿,给咱们化学品厂队伍里清除了一个坏人。”


    虽然他们不是决策者,但是,等到华县革委会的回函到了,有书面文件证明了她冒领功劳,那这事儿的性质就是严重的道德和政治问题,涉及欺骗组织、侵占他人荣誉。对于此类人的处理,轻则公开做检讨、接受人民群众的批评,给予记过或者降级,并将此事记录在档案之上,重则开除,并且遣返回农村去。


    在萧丽珠被停职后的第三晚上,颜春光回到家,孟淑梅就一脸笑意将她拉进屋子里,告诉她:“那个萧丽珠被停职了!”


    在颜春光自认为计划已经进行得比较周密,方方面面考虑得也比较清楚,确保会给萧丽珠致命一击后,就跟父母和盘托出。


    在听取了两人意见之后,开始逐步实施。


    首先,就是写自我举报信。东屋里头堆着许多颜冬至的旧物,里面有不少他珍藏的,萧丽珠的东西,有作文本、回给他的情书等。


    颜春光虽然以前没有模仿过别人的笔迹,可是学习过印刷体美术字。对她来说,字迹都是一个个线条组成的,多看几遍,很轻易就能找出萧丽珠书写的习惯和规律来。


    也不需要有多高深的模仿技巧,普通人没长火眼金睛,只要能有个五六分像,就会被认为是本人的字迹。


    炮制出一封封发往陕北的举报信,就由颜国柱骑着自行车扔进燕市化学品厂前面的邮箱里。


    燕市化学品厂附近的邮电局就叫化学品厂分局,邮票上面盖着的自然就是燕市化学品厂分局的邮戳,再一次让人相信这是萧丽珠本人寄来的。


    为了避免出现华县革委会置之不理甚至是销毁举报信的情况,他往省级、地区级、县级革委会和知青办分别寄了一份,当然,也包括了曾经给萧丽珠做过报道的《陕北日报》,不光往编辑部邮寄了,还往党委办公室发了一份。


    在这么多封自我举报信的攻势之下,谁要想将这件事隐匿起来置之不理,几乎是不可能的。给了华县革委会充足的调查时间后,才又把给燕市化学品厂的举报信邮寄出去。这次没法在邮戳上造假,假装是从陕北寄出去的。不过也无所谓了,找了个其他区的邮筒把举报信扔了进去。


    想知道对萧丽珠到底有没有影响,也简单。


    张二妮时不常就在孟淑梅面前提一提萧丽珠家的情况,说她在化学品厂干得挺好,厂里都有人给介绍对象了。每次听到萧丽珠的消息,孟淑梅都很烦躁,不过,之后她就转变了态度,主动问起萧丽珠家的消息,还给了张二妮两块糖。


    张二妮于是去萧丽珠家就更频繁了,屁颠颠给孟淑梅转播着那边的情况,所以,也就知道了萧丽珠没有去上班的事儿。


    刚工作不久,哪里就能请假了?张二妮自然好奇去问,萧丽珠妈肯定不能说实话,但瞧着家里的气氛很差,不管是萧丽珠还是萧丽珠妈脸色都不好,就猜是出事了。


    张二妮这人,有点执着精神,在萧丽珠家里头打听不到实情,就去邻居家里头打听。


    两家边爱边住着,旁边放个屁,这边都能听见,邻居家还真知道萧丽珠咋了,于是在张二妮保证不跟第二个人说的情况下,告诉了她:萧丽珠被厂里调查了,暂时停职。


    至于为啥停职,邻居也没听到原因,张二妮自然也不知道。


    张二妮不知道,孟淑梅知道啊。


    于是,等小闺女下班回来,就迫不及待跟她说了这个好消息。


    “好!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接下来,就看化学品厂的调查结果了。”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就坐等听到好消息了。


    于此同时的萧丽珠家,她把衣服裤子都脱了,只剩下了背心和自家缝的大裤衩子,手上拿着大蒲扇不停地摇,地上泼了凉水,旁边还放着水盆,但还是热得没着没落的。


    萧丽珠妈下班回来,瞧见女儿饭没做,这副形象待在家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了忍,没有说什么。


    她不说话,萧丽珠也不说。她现在胸腔子里头积蓄的全是火气,一不小心就会喷出来。


    萧丽珠妈一点胃口都没有,但饭还是要做了,想了想,就拿出一字儿挂面来,准备清水煮挂面。刚去到院子里头,准备跟邻居借个引火把炉子点着,但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用火柴点吧,但饶是这样,也没有逃过邻居们的询问。


    “丽珠今儿咋还没去上班?身体还没好呀,大姑娘的身体可不是小事儿,可不能耽误喽,该上医院就上医院吧。”


    旁边的邻居热心地关心着,但萧丽珠妈总觉得对方应该是知道点啥,话里头不怀好意。


    没凭没据的也不能跟她翻脸,萧丽珠妈只好敷衍着,说:“赶明儿就去趟医院。”


    煮好了面,几根光面条,几片菜叶子,清汤寡水的,连点油花都没有,搁在逼仄房间的柜子上,不大一会儿就坨了,萧丽珠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被停职的当天,她就想写信给颜冬至,可很快就打消了念头。听厂里两个组织干事的意思,颜冬至已经被控制起来了,那么他来往的信件可能都会被拆开搜查,那么自己写给他的信就有可能会被当成是证据。


    她真想能够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华县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始终坚信颜冬至不可能背叛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茬子,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怎么把详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事实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等待判决结果。


    在家里头,她想了很多很多,回忆着自己得知能够回城之时,是多么的高兴,甚至视为新生,想要把旧的一切全都抛开,重新开始。那时候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煎熬。但是,她从来都不是自暴自弃的性格,总会在烂泥地里,也找出一条生路来的。


    她想,如果真是不幸,被化学品厂开除,甚至遣送回农村,那么,颜冬至就是自己唯一的一颗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说:


    萧丽珠:忙来忙去一场空


    第74章 你不能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第二天的颜


    第二天的颜家, 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萧丽珠妈邱桂芬挎着了篮子,一脸笑意走了进来。


    孟淑梅十分意外,想知道她的来意, 就将她请进了屋里头。


    邱桂芬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包袱皮,露出里面装着的罐头, 她正要往出拿,被孟淑梅制止住了, 说:“咱两家也不是互相送礼的关系, 你就别往出掏了,你掏出来了,我也不收。”


    邱桂芬脸上有点尴尬,但很快恢复正常, 没有继续往出拿东西, 说道:“瞧您这话说得, 孩子们都好了几年了, 咋就能说没关系呢。”


    孟淑梅:“那我们可高攀不上, 听说你女儿已经回城,是化学品厂的工人了, 我那傻儿子还在陕北修理地球呢。”


    张二妮跟苍蝇似的总往自己家里跑, 赶都赶不走, 邱桂芬只好叮嘱她别把自家的事情告诉孟淑梅, 张二妮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可孟淑梅还是知道了。邱桂芬在心里头狠狠咒骂了张二妮一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把萧丽珠的事儿都和孟淑梅说了。


    “是,丽珠她运气好,得了个回城名额,她本来想让给冬至的, 可是名额不是想让就能让的,没办法,只好她自己先回来了,能回来一个是一个,他们在燕市相聚,咋也比都困在陕北农村好,你说是不是?”


    邱桂芬卖力说着话,难得地,眼睛没在屋里头四处乱转,而是规规矩矩看着孟淑梅。


    邱桂芬第一次来颜家之时,孟淑梅根本不知道她是谁。那会儿,大概也是八九月份的样子,天气正热,院子门没关,屋门也没关,她就走进来了,自顾自在屋里头到处打量、评估,好似在掂量着这个家庭有多少家底儿,眼睛里头露出些许贪婪之色,被孟淑梅尽收眼底。


    她对着这个不速之客自然没好气儿,险些被把人轰出去,颜冬至及时赶回来,说这是萧丽珠她妈,好声好气把人请走了。


    孟淑梅本就不喜欢萧丽珠这个人,年纪小小的,还不像后来那么会掩饰心思,把对于颜冬至的利用、算计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而如今看见萧丽珠的妈,就知道这孩子从小受的是什么教育了,就更加不同意两人的恋情。


    但那时候,两人毕竟还小,将来能不能在一个城市都不一定,所以,孟淑梅也就没有下大力气拆散两人,后来,就出现了颜冬至偷摸报名下乡,跟随萧丽珠而去的事情。


    孟淑梅笑着说:“那可跟我说不着,我跟颜冬至早就断绝母子关系,他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通过刚刚那句话,她大概明白了邱桂芬过来的用意,是觉得闺女的工作不保,就又想来缓和关系,继续抓着颜冬至这个冤大头不放。知道了她的用意,也就不想和她掰扯了,开始逐客。


    “我这要做饭,您自己跟屋待着?”这么说着,孟淑梅盯住邱桂芬,一副让她赶紧走的样子。


    邱桂芬在路上酝酿了一肚子话,可都是建立在孟淑梅这个母亲心疼儿子的基础上,可她一上来就把这个基础给拆来了,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又瞧着孟淑梅一副“你再不走,我就挥棒子赶人”的架势,只好悻悻站起,挎上篮子走了。


    几天后,燕市化学品厂公布了对于萧丽珠的惩处,认为她冒领功劳,欺骗组织,欺骗人民,是十分恶劣的政治问题,她的思想观念和阶级立场都出现了问题,为此,化工厂革委会对她进行开除处理,并且将其遣返回原单位。


    萧丽珠的户口是从华县调回来的,遣返也就只能回华县。


    萧丽珠在被停职的几天里,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自认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得知消息之后,还是大受打击,软倒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听不见任何声音,好久之后,才逐渐恢复过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还有很多手续要走,户口、粮食关系、档案关系等,都要迁移回去,化学品厂限定她10天之内必须办好迁出手续。这不是能赌气的事儿,如果她不迁走,就要沦为黑户。可她这会儿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挪动着僵硬的脚步慢吞吞走着。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车间门口,闻着略有些刺鼻的气息,看着车间里头戴着口罩忙碌着的工友们,眼睛里头流出了眼泪。


    车间小组长走了出来,瞧见萧丽珠,深深叹口气,说:“走吧,办好手续,以后在农村踏实工作,好好表现。”


    谁都清楚,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不管是招工还是上工农兵大学,亦或是入党、评先进通通没了她的份儿,她的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对于萧丽珠,车间组长也不知道该说是唾弃还是同情,本来,他是挺看好这位的,会说话、会来事儿,没来几天,就跟工友们都熟悉了,大家都觉得她积极主动、热心肠、爱帮助人,从来没想过她那勇于救人的荣誉居然是抢了别人的!


    这件事,在车间里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两天全是关于她的讨论,有人觉得,抢了荣誉就是道德败坏,有人却觉能够理解萧丽珠,想回城嘛,虽然用的手段下作了些,但有心可原,但马上就有人反驳,她因此获得了回城名额,那被她抢了荣誉的人呢?


    见萧丽珠站着不动,用贪婪的目光看着车间里头的各种机器设备,组长唯恐她做出过激行为,赶紧又催促:“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要往前看,别看这些没用的了。”


    萧丽珠岂能听不出来组长这句话是为了撵人,心里头冷笑,真是人走茶凉啊!但是被他这么一刺激,脑子反而清醒了许多。心想着,走着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萧丽珠不会被这件小事就打垮的!


    此时的陕北华县北谷大队,颜冬至正在分配给知青们的菜园子里头,蹲在田埂上,低头耗着里面的杂草。


    事情调查清楚了,确定了他才是勇救落水儿童的那个人,但是,因为帮助萧丽珠撒谎,欺骗组织,他不光得不到荣誉,还被全县通报批评。他的名字和萧丽珠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成为全县知青们的典型,当然,是负面典型。


    这一阵子,他不是被知青办的冯主任骂,就是被带去革委会接受批评,甚至还去了地区革委会。他这辈子所有的批评、指责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多。


    他原本以为,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就是他妈不理解、不接受自己和萧丽珠在一起的事情,还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这会儿才知道,还有更残酷的。


    冯刚劈头盖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王春阳则是带着些戏谑,想要弄明白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愿意无私把荣誉让给女朋友,眼睁睁看着她一去不复返,去城里过好日子,跟他断了联系,还无怨无悔。其他领导看自己的眼神则是冷漠、无情,像是看阶级敌人。


    被放回来,也没好到哪儿去。知青们对他也更加疏远了,投向他的目光也很复杂,同情、鄙夷、不解。就连他救的那两个孩子的家长也有了埋怨,因为他们也被叫到县革委会参与调查,正是农忙赚工分的时候,要自己搭钱上县城,被领导盘问、斥责,这些损失都是颜冬至造成的,是他让他们撒谎的。


    此时,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后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此时的他,疯狂想念位于燕市东城区的那条胡同,想念那个后罩院,想念着他的父亲、母亲、姐姐、妹妹。


    上工回来的知青们没在屋子里头看见颜冬至,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在这里。


    他从县上回来后,精神状况就不大对劲儿,虽然知青们对他的负面感情居多,但到底是同吃同住好几年的战友,还是有责任心的,担心他会想不开,产生轻生的念头。


    “你不嫌晒得慌?我看你后背都要冒烟儿了,赶紧起来,上阴凉待着,等会咱吃饭。”


    跟颜冬至说话的人叫毛秀青,跟颜冬至同一所学校的同届学生,在陕北,是除了萧丽珠外,跟他最亲近的。


    最开始下乡那两年,他们这些分到同一个县,同一个公社的知青闲下来的时候还会聚一聚,后来,回城的回城,当兵的当兵,还有跟当地人结婚,彻底扎根下来的,过来参加聚会的人越来越少,渐渐也就没人组织了。


    去年,华县被分配到了几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招生名额,毛秀青符合报名条件,大队上也推荐了他,可惜,没能争过其他几名候选者,被刷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就有点自暴自弃,一度想着找个本地倒插门算了。凭着不错的长相,一张巧嘴,还有算是比较能干活的身板,在北谷大队妇女同志们那里比较受欢迎,在知青点里,也比颜冬至有人缘得多。


    因为萧丽珠获得荣誉回城的事儿,他是羡慕嫉妒得快要发疯,一度不想搭理这两个人,一出言就是讽刺,可是瞧着颜冬至这身心大受打击的样子,以前的情分就又回归了,这几天,都是他在照顾颜冬至。


    颜冬至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觉得热,但还是从大太阳地下面走出来,问:“秀青,我想回趟燕市,你说,我能请下假来吗?”


    毛秀青对此倒是不惊讶,孩子受了伤,想回家,想找妈妈,再正常不过,只是,颜冬至刚刚收到通报批评,这个时候请假,很难请得下来。


    按照规定,短时请假,找大队说一声就行,但要是回燕市,来回就得好几天,还需要乘坐火车,开介绍信,就得惊动县知青办。


    华县知青办的冯刚主任,因为在他的管理之下出现了这么大一个事件,被上级批评为对待工作不严谨,给予一个不轻不重的处分,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到现在气都不顺,能同意才怪。


    颜冬至自然也知道,可他太想回去了,想得心肝肺都疼。


    “秀青,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你点子多,脑子又好使。”颜冬至攥着自己胸口处的衣服,面带哀求问:“要是不回去,我觉得我会死在这里。”


    毛秀青心脏某一处被触动,一下子就心软了,叹口气,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他忽然想到什么,盯着颜冬至问,“你回去,是想见父母还是想见萧丽珠?”


    萧丽珠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华县革委会不可能不向化学品厂通报,那么她的近况一定不会太好,毛秀青怀疑他回燕市是想安慰萧丽珠。


    也难怪毛秀青会这么想。颜冬至下乡这么多年,期间就回去过一次,还是因为萧丽珠非要回去,他不放心对方一个人来回,才陪着回去的。在他们这些熟悉彼此的知青眼中,萧丽珠就是颜冬至头上的天,比他爹妈、姐妹加起来的分量都还重。


    颜冬至一愣,回答说:“想见父母。”


    毛秀青:“那就好,事到如今,你要是还跟以前似的,死心塌地对待萧丽珠,那你就没救了,我就该怀疑萧丽珠是不是会什么邪术,能操控你。”


    颜冬至低下头来,手指头无意识在裤子上摩挲,不一会儿就捏出褶子来。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可是萧丽珠在自己身边,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要两人好好的就行了,可是如今,只有惭愧。


    自从被放出来后,他偶尔也会想起萧丽珠,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了以往的情感。


    明明不久之前,即便是知道萧丽珠不再给自己回信,想让两人的感情不了了之的时候,还是对她死心塌地,觉得她一定是有了难处,才不得已为之的。


    毛秀青便又问起了他最近最感兴趣的问题,“你真不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


    最开始,萧丽珠写了举报信举报自己的消息传过来时,知青们都不相信,萧丽珠压根就不是这种人,谁都能良心发现,就她不可能。所以,大家就都互相猜测起来,后来发现,大家整天一起上工下工的,根本没有单独的时间去写信、寄信。


    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就成了个未解之谜。


    曾经一度,颜冬至就是那个最被怀疑的对象,众人疑心他因爱生恨,被萧丽珠抛弃之后起了报复之心。要真是他写的,大家反而会敬佩他,背后整人是不地道,但先不地道的是萧丽珠,过河拆桥,人走茶凉,本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原则,活该被报复。可偏偏,颜冬至死活不承认是他写的。


    到底是谁写的,他也做了种种猜测,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我真不知道,真不是我写的!”揭穿萧丽珠就相当于是揭穿自己,他还没那么傻。


    “好了,好了,不是你就不是你。要真的是你,我反而还会给你竖个大拇指。”毛秀青说着,转回到正题来,说:“你请假这事儿,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去一趟知青办,就说你这段时间看着状态不对,好像是有轻生的迹象,所以想帮你请假,让你回家去休整一段时间。要是你真自杀了,他们也得承担责任,我觉得十之八九能答应。”


    颜冬至想了想,同意了毛秀青的提议,说:“你去知青办的路费、饭费我出,还有耽误的工分也由我来给你补上。”


    毛秀青拍了下他的胳膊,说:“算了吧兄弟,谁不知道谁啊?你口袋里有回家的路费吗?还得找大队借吧?等回家之后,跟你父母和好了,给我多带点好吃的回来就行。”


    两人的钱,一直都是萧丽珠管着的,走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带上了,目前的颜冬至,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颜冬至又低下头去,抠着裤子的布料,说:“谢谢你。”


    很快,毛秀青帮着颜冬至把假请下来了。按照他的方法,去了知青办,把颜冬至如今的状态大肆渲染了一番。冯刚只觉得头疼,对这个给自己添了许多麻烦的知青,烦得不行,特别不想批假。但是回想一下,他在这边接受询问的时候,精神状态好像就不大正常,眼神经常都是空洞的,别人跟他说话,都和听不见一样。


    这会儿回想起来,冯刚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幸好没在知青办闹自杀,要不然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想到这里,冯主任捏着鼻子答应了,足足给了一个月的假期,希望颜冬至能在家里头休息好了再回来,可别真在自己管辖范围内闹出人命来!


    假请下来,颜冬至立时如同活过来一般,脸上有了笑容,整天精力十足,还能正常上下工。厚着脸皮跟大队借了钱后,又去知青办开介绍信和探亲证明,又四处搜罗着跟社员们换这边的特产大红枣还有柿饼。


    新的大枣和柿饼还没下来,都是去年陈下来的,家家户户剩下的不多,但颜冬至给的价钱合算,在孩子们的哭闹中,把剩下的都给他送了过来。


    明天就要出发了,得先从北谷大队到县里,再从县里坐汽车到市里,市里有火车站,坐到省会后转车,就能到燕市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汽车票、火车票也都买了,颜冬至躺在炕上,心跳得厉害,兴奋得睡不着,脑子里头浮想联翩,一个个熟悉的人,一幅幅熟悉的画面轮番在脑子里头浮现,他睁着眼睛,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白色月光,几乎是瞪着眼睛到了天亮。


    隔天天还没亮,他就背起行囊,带着干粮和灌满水的水壶出了知青点。毛秀青赶过来送他,瞧着他长了红血丝却炯炯有神的眼睛,理解地笑了起来,叮嘱他:“回家后,好好跟叔叔阿姨承认错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会原谅你的。”


    颜冬至点着头,他都想好了,这次回去,不管父母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也绝不还嘴。


    距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颜冬至坐在乘车大厅外面的阴凉处,掏出一个饼子来,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开心开出的班车,心情十分轻松。


    就在此时,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出站口出来,正是萧丽珠。


    就在几个月前,也是在县汽车站这里,胸前戴着大红花,被知青办的干部敲锣打鼓送上了开往市里的汽车,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却又灰溜溜一个人被遣返回来。


    虽然,她已经接受了现实,已经想好了回到这里后,该怎样取得颜冬至的谅解,怎样重新适应农村生活,怎样和其他知青们相处。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一路上,她眼泪控制不住,总是不自觉就流出来,无尽的委屈还有孤独感围绕着她。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赶紧揉揉眼睛再去看,发现自己没有看错,立时惊喜不已,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朝着那边嘶哑着声音喊道:“冬至,颜冬至!”


    颜春光被饼噎到了,正想找水壶喝口水顺下去,就听见有人叫他,循声望过去,立时呆住,手上的半个饼子“咕噜噜”滚到地上。


    萧丽珠原地等着颜冬至向她飞奔而来,可是等了一会儿,颜冬至还是张着嘴,嘴边沾着饼渣子,双眼瞪大,一副傻呵呵的模样。


    一定是高兴傻了。萧丽珠这一路上的孤独瞬间不见,抬起脚步,奔着颜冬至走过去。


    等走到跟前,颜冬至才反应过来,将嘴巴里头的饼嚼完,愣愣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你不高兴吗?”萧丽珠歪着头,反问着。


    颜冬至低下头去,看见了滚到旁边的饼子,弯腰将饼子捡起来,才点了点头。他的心有些乱,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会看见萧丽珠,太过于意外和震惊,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回来了?”


    她背着铺盖卷,背着脸盆、暖壶,一看就知道是过来常住的。


    “明知故问。”


    颜冬至一而再问起她回来的原因,又勾起了萧丽珠的伤心,她的眼神立时凶狠起来,质问:“你知道是谁以我的名义写的举报信吗?”


    颜冬至摇摇头,“我不知道,咱们认识的人都没理由这么做,也没有这个本事。你……被赶回来了?”


    “赶”这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向了萧丽珠的心脏,疼得她一抽,缓了一下才朝着颜冬至翻了个白眼儿,“也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回来的,事情都被厂里的同事们知道了,他们都笑话我,我在那边待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华县来陪着你。”


    “你想回来陪着我?”颜冬至反问道。这话,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是百分之百相信,并且心生而欢喜,可此时此刻的他,下意识就产生了不同的想法。


    “你不相信我吗?”萧丽珠瞪起了眼睛,假装生气,以往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颜冬至就会立刻屈服。


    果然,颜冬至点了点头。


    萧丽珠这才问起来,“你怎么在这里,是来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接到我吗?”说完这话,她俏皮一笑,虽然此时的她眼睛肿着,也有两天没洗脸了,头发乱糟糟,神情憔悴,但是自信自己在颜冬至心中、眼中永远是最漂亮的。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回来的路上,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哭了一路,特别孤独,看着路上那么多的枯树、衰草,觉得我和他们一样,就要枯萎了,当时,我就有股子冲动,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是我一想到你,我就打消了这种念头,我还有你,我并不孤单,我如果走了,留下你一个人,也太可怜了,你为了我,跟你爸妈都闹翻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丢下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颜冬至垂着头,手指头在裤子上捏来捏去。


    萧丽珠瞧着自己说了半天,颜冬至都没有反应,十分不满,一低头,才发现颜冬至脚边的大行李包,立时大吃一惊,质问道:


    “你,你要去哪里?”


    颜冬至终于开口了,“我请下来了假,我要回燕市。”


    萧丽珠皱了下眉,随即就笑了起来,“你是听说我出事了,回去看我的吧。冬至,我真高兴我身边有你,你对我真好,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儿就是和你好了。”说着,她示意颜冬至把行李拎起来,“我已经回来了,你不用回去了。这一路上,我都没怎么吃东西,咱们下馆子去吧。”


    但是颜冬至始终没动,萧丽珠不满起来,“你怎么回事?我发现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好吧好吧是我不对,最近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忙着工作,就想着能混出个人样来,早点把你也弄回到城里去,你不会怀疑我吧?颜冬至,你要是怀疑我,你就是没良心!”


    颜冬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萧丽珠没有了以往的感情,好似以前对于眼前之人的爱情,都是梦中出现过的一样,这会儿梦醒了,对着这个人,就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了,更加不会再迁就她、哄着她。


    “我要回燕市去,不是为去看你,而是看我父母。”颜冬至淡淡开口,抬头直视萧丽珠。


    他个子很高,比萧丽珠高了一个头,但平时迁就对方,总是紧勾着头。这会儿,平视对方的时候,萧丽珠就得抬起头来,才能看到颜冬至的脸,她感到很不适应,也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从手边溜走。


    “他们都已经跟你断绝关系了,快一年没给你寄钱、寄东西了!他们这么狠心、绝情,你还要回去看他们吗?不瞒你说,我妈为了咱俩,有天带着东西去过你家,结果你妈连东西都没收,就把我妈赶回来了,你猜她说什么,说跟你已经断绝母子关系,你是好是坏她都不管。”


    萧丽珠说这话时候,看向颜冬至的目光中有同情也有气愤怜惜,每次两人讨论起颜家父母的时候,她都是这幅样子,让颜冬至感觉到,两人是一国的,心中温暖、特有底气。


    但这会儿,却没了那种感觉,反而有种眼前迷雾消散,终于看清了本质的了然感。但他这会儿没有那么多精力和萧丽珠说些什么,也不想再和她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拎起行李说:“要检票进站了,我走了。”


    萧丽珠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说了,不光没把人劝住,他还说走就走,一下子就着急起来,拉住颜冬至的胳膊,“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太狠,太自私了!你想想,我这会儿自己去知青办公室报道,人家怎么看我?万一还是被分回到北谷大队,知青们怎么看我,社员们怎么看我?你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吗?你真就忍心?”


    颜冬至轻轻把萧丽珠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开,说:“你不狠,你不自私?我这么多年都没回过家了,好不容易请下假来,你却拦着不让我回去?”


    萧丽珠:“你只是有几年没回过家而已,那个家你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他们只疼你妹妹,什么时候疼过你?可我呢,我刚刚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你一句安慰的话不说,还要丢下我回燕市去,颜冬至,你自己说说,你自私不自私?”


    萧丽珠说着说着,眼泪含在眼眶中,要掉不掉,却又倔强地盯着颜冬至,就想从他这里讨个活法。


    颜冬至仰头看看天空,长长呼口气,说:“你觉得我心狠、自私那就是吧,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去报道,我得回家。”说着,他就提上提包,大步流星往进站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转头,说:“萧丽珠,咱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颜冬至,你别走!”萧丽珠追着跑了几步,可是背着的铺盖太沉了,她没追上,眼睁睁看着颜冬至进了进站口,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呵呵,终于掰了


    第75章 高兴和心酸都不纯粹 坐上了开往


    坐上了开往燕市火车的颜冬至, 检票上车后,找到自己座位,将行李抱在怀里头, 就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 他开始回想着自己和萧丽珠的过往。此时的他,就像是个第三人, 客观地看待着, 剖析着别人的内心。


    他想,小时候的他大概是叛逆的,喜欢和孟淑梅对着干,因为她从小就喜欢教他们姐弟自己人生经历中感悟出来的道理, 但都和书本上的, 老师教授的、社会上提倡的截然相反。比如她说好东西要留起来自己吃, 不能为着面子, 自己舍不得吃, 反而拿出来待客;她说坏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是再好的朋友, 也不能啥话都和人说, 哪儿都跟人家去, 要始终有警惕心;她还说, 不是穷人就都是淳朴的,不要看着有些人可怜就是真的可怜……


    母亲的那些观念,跟他这个半大不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又被大革命的风潮席卷的人来说, 格格不入。


    于是,他的叛逆之心就更盛了,家长说什么,他就反感什么,家长反感的,他就越要维护。大概是想要向孟淑梅证明:我的思想,我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而那个时候的萧丽珠,家庭条件十分不好,和母亲相互依靠,下面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弟妹。母亲名声不好,导致她从小就备受歧视,受了不少苦。只有他,看到了萧丽珠内心里的坚强、不屈,同情她的不幸。两人谈天说地、无话不谈,思想观念一致,萧丽珠需要他,对他十分依赖,他内心有了很强的满足感。


    于是,后来,即便是孟淑梅说在想办法给他安置工作,他也毅然决然地跟萧丽珠下了乡。


    那时候的萧丽珠一想到要去那么遥远,那么艰苦的地方,就担心得直哭,请求自己跟她一起去。他无法抛下萧丽珠,她那么依赖自己,离了自己,不知道得有多难受。


    在北谷大队漫长的日子里,最初的日子里,两人一块下地干活,一块收拾知青点的菜园子,一块做饭、洗衣服,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有人相知相伴,心灵上是富足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成了萧丽珠占据主导,使唤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对萧丽珠的好、付出,甚至把父母寄过来的营养品都给她吃,钱也给她花,就成了理所当然的。萧丽珠用自己的东西结交别人,甚至寄回到燕市去,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颜冬至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感,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萧丽珠,跟父母产生那么大的矛盾,甚至陪着她一起来到农村,她应该对自己更好才对,可是现实却是,萧丽珠却并没有给他应有的回报。


    于是,颜冬至就开始给对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她交好别人,也是为了我们两个好,她妈一个人在燕市,生活困难,做女儿的补贴一些也是应该的……


    渐渐地,他自己也相信了这些借口,然后就开始加倍对萧丽珠好,也开始接受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在长期的不对等中,他的自尊一点点被消磨着,习惯了做事先考虑对方的利益和感受,之后,才能兼顾到自己的。


    在成功帮助萧丽珠返城后,颜冬至心中的成就感远远大于分离的痛苦。即便是后来,萧丽珠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去不回头,他也并没有多失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甚至于解脱之感。


    而今天猝不及防间,和萧丽珠碰了面,更加验证了这种感觉。而很多从前被刻意忽略过的细节也慢慢涌向他的脑海,就有了不同的解读。


    比如,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萧丽珠就想方设法跟他要钱,从他身上赚取好处,他还是学生,没有经济能力,萧丽珠就撺掇他和家里人要。她无数次透露过,对他家庭的羡慕,父亲能赚高工资、家里住着自己的大房子,都是她羡慕的点。这种习惯,到了下乡之后,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比如,每次收到家中来信,她都会一脸羡慕,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不幸,她的苦难生活,让人同情、可怜她,让他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可耻的。每当他想念父母家人的时候,她就会挑拨关系,并用话语明示暗示,始终陪在身边的,只有她……


    而愚蠢的他,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出来她的伎俩还是自欺欺人,就这么过了这么多年,即便知青们背后管他叫傻帽,也矢志不渝。


    他可真可悲啊!


    旁边传来了小孩子的咳嗽声。


    火车上很拥挤,有不少没有买到座位的客人在过道上或坐或站。颜冬至抬起头来时,就看见了扶着座椅站着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只细巴巴的小辫子,还没有换牙,小脸有点泛黄,嘴唇有些不正常的紫,一脸好奇看着他。


    “叔叔你哭了吗?”瞧见颜冬至的脸上并没恶意,孩子才小声开口。


    颜冬至扯出个笑容来,尽量温和,“我没哭。”


    小孩“哦”了一声。


    颜冬至往左右看了下,没看见孩子的家长,就问她,“你一个人?去燕市干嘛?”


    小孩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妈妈去接开水了,我生病了,妈妈带我去燕市看病。”


    颜冬至这才注意到孩子脚边有个大大的行李包,他问:“这是你的行李吗?”


    孩子点点头。颜冬至将行李包往自己脚下推了推,说:“你坐在这里吧,可以靠在我腿上。”


    小孩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上去。行李包里面包的是一条薄褥子和一张薄毯,外面用包袱皮包起来,还打了捆扎带,孩子坐上去,还晃了晃,立时泛黄的小脸上都是笑意。


    颜冬至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你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的腿睡觉,我挡着你。”


    小孩的小脑袋使劲儿点了点,说:“叔叔,你真是大好人!”


    不过一会儿,孩子的妈妈端着杯子穿过人群走了回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普普通通的衣着打扮,普普通通的长相,掉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看见她,颜冬至莫名就想到了孟淑梅,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那妇女走过来,看见孩子坐到了行李包上,立时感谢地朝着颜冬至笑,问那小女孩子,“跟叔叔道谢了没?”


    小女孩摇摇头,扭着身子认真说:“叔叔谢谢你。”


    颜冬至微笑着摇摇头。


    那妇女是个很外向的人,和颜冬至攀谈起来。


    在交谈中,颜冬至得知她叫梁月梅,是陕北另一个县革委会的干部,这次到燕市,是给闺女做手术的,孩子是先天性的心脏病,三四岁的时候,来燕市看过一次,那时候医生说孩子太小了,让长到七八岁,再带孩子来做手术。


    她说,医生说了,这种手术目前在我们国家已经挺成熟了,等做完手术,孩子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的都没有问题。


    妈妈说话,这个叫温馨的小姑娘就在一边点头,偶尔插话,十分乐观,十分自信,也十分向往病好之后,跟同学们一块上体育课。


    这个孩子,一看就被父母教育得很好,也被父母全心呵护着,自信、大方、开朗,不自卑,不畏缩,颜冬至从她身上看到了小妹颜春光的影子。


    萧丽珠总说,父母只疼爱小妹,而不疼他和大姐,他也从来没有反驳,但扪心自问,孟淑梅和颜国柱即便是对小妹偏爱了些,但也从来没有因此对他和大姐轻疏半分,该有的疼爱,该有的待遇一点没差过。


    只是,他这些年来浑浑噩噩,好坏不分,让他们伤透了心。


    温馨这孩子虽然外向爱说话,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说了会儿话,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火车上人多、空气污浊,不多一会儿呼吸急促,嘴唇更紫了。


    颜冬至就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坐得高一些,呼吸到的空气也更新鲜些。


    果然,温馨坐到座椅上,舒服了许多。


    梁月梅呼口气,感激又带着歉意说:“谢谢您啊,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颜冬至摇摇头,“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这一路上,俩人聊了许多,颜冬至没有空余时间七想八想的,心里头竟然无比平静。


    火车下午3点多到站时,他生出了胆怯之心,忽然就迈不动脚步了。梁月梅催促他:“颜同志,到站了,下车吧。”


    颜冬至深吸口气,一手拎起自己的行李,一手拎起梁月梅的,让她把孩子抱起来,避免被下车人流磕碰到。


    出了出站口,梁月梅把温馨放下来,接过自己的行李,他们要去旁边的旅店登记处做登记,等待着分配旅店先住下来。


    颜冬至往不远处的登记处看了眼,那边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伍,他没将行李递过去,而是说:“我送你们过去吧。”


    “那太谢谢你了,不耽误你功夫吧?”梁月梅还是几年前来过燕市一趟,那时丈夫跟着来的,她什么事都不用管,这次丈夫临时有些事,得晚两天才能来,她就带着孩子先过来了。


    过来之前,丈夫已经把怎么住店、怎么坐车去儿童医院等详细跟她讲了,也记到了本子上,只是真的来到这里,见到了乌泱泱的人,还是难免心里发慌,有个燕市本地人帮忙,心里头踏实多了。


    颜冬至将娘俩送过去后,就跟着一块排队,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是真的想要帮助这对母女,另一方面是产生了逃避心理,无数次幻想见到父母的场景,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反而退缩了。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正经的旅店没有了,开始安排住浴室了。梁月梅本来还算计着跟人家好好说说,让给安排个距离儿童医院比较近的旅店,一说安排住浴室,那哪行啊,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每天得等浴室营业结束才能过去住,早上得在营业之前就早早出门,孩子没法好好休息,身体状态肯定更差。


    她转向颜冬至,遇到恳求,“你是燕市本地人,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付钱,不,多给点钱也行。”


    颜冬至为难,他家里头倒是有闲房,可自己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还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冷不丁回去,还要把外人带回去,显然不合适。


    见他为难,梁月梅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连忙说:“不好意思,我的要求过分了,要不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实在不行,我就在儿童医院打地铺,反正现在天气也热。”


    颜冬至点点头,没敢承诺什么,又帮着拎起行李,“我送你们过去吧。”


    从火车站到儿童医院有直达的公交车,不算特别远,但是坐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挤上了车,来到儿童医院,发现这里人员密低一点都不比火车站低,聚集着全国各地过来看病的小孩和家长。


    看到这些人,颜冬至想到了小时候父母带着自己过来看病的情景,那些近乡情怯忽然通通消失不见,渴望见到的父母的情绪压倒一切,他想迅速赶到父母身边,跪在他们脚下,大哭一场。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两人送到医院大厅里,帮着挂完号,才离开。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西斜,冷清了一个白天的甜水井胡同,因为上学的下课,上班的下班而重新变得热热闹闹。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口气,垂着头往胡同里头走。


    在胡同口卖单等吃饭的闲人瞧见这位,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谁,在背后议论起来,“这不是颜家的那个儿子嘛,去了陕北乡下,好些年不回来了,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招工回城了吧?”


    “估计是,他们家找了个当大干部的女婿,给大舅哥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


    邻居们的背后的议论,颜冬至自然是没听见的,他从乡下回来探亲,又不是衣锦还乡,并不想和这些以前熟悉的老邻居们说话。


    颜家今儿吃的是新打的荞麦凉粉,放些葱花,放点酱油、醋一拌,再点点儿香油,当晚饭吃,解暑又开胃。


    吃这种比较新鲜的饭食,自然是要叫唐铮过来吃的。


    唐铮下班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拎着提包瘦高青年人的背影,在正院外的影壁处站着,他没在意,说了声“借过”,就从他身边经过。


    后罩院里,桌子已经摆好了。以前三人吃饭时候用的小方桌不见了,换了个高的折叠方桌,唐铮一进来,颜家人就都出来了,一家人洗手的洗手,端菜的端菜,说说笑笑。


    颜冬至站到了后罩房门外,默默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度怀疑这里并不是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个小孩子,都是自己不认识的。


    正院洗菜、做饭的蔡小花和院中其他人互相打着眼色,做着口型,都认出了这人是颜冬至,但谁都没跟他打照面,也没有打招呼。都十分震惊于他的突然回来,洗菜、挥舞铲子的手都放轻了,扭身、抻头、垫脚往后罩院的方向看着。


    颜家院子里,往嘴里头秃噜凉粉的小阳想给大家表演“一口入喉”的绝技,却被孟淑梅严令禁止,说是万一被吸到别的地方,严重了还得上医院,小时候颜冬至就干过这事儿,把煮熟的面条子吸到了鼻子眼儿里面,去了医院才取出啦。


    小阳有点失望,但也很听话,他筷子用得已经很熟练了,只是凉粉太滑,就用嘴巴贴在碗边上,往嘴里头扒拉。


    孟淑梅询问着颜国柱、颜春光和唐铮三人今天的工作情况,又说了自己听到的,邻居们的新鲜事儿,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小阳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一碗凉粉下肚,解了馋也解了饿,吃饭就没那么专心了,开始左顾右盼,就看见了在门口站立不动的颜冬至。


    他指着门口,跟大人汇报:“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直听着院中动静的颜冬至被人看到,身体猛然一震,只得拎着行李走进来。目光只迅速在父母脸上闪过一瞬,并不敢与他们直视,嘴角轻轻颤抖,含胸驼背,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喊了一声:“爸,妈,我,我回来了。”


    小院瞬间安静了,孟淑梅、颜国柱的目光看向颜冬至,却是一动没动。


    唐铮猜出这人是谁,看了眼颜春光,见她坐着没动,便也没动。


    颜冬至没有等到家人们的回答,手指头使劲儿抠着手提包的提手,身体僵硬,就像是个到陌生人家拜访的客人。


    颜春光目光从拘谨、尴尬的哥哥脸上转回到父母身上,就见孟淑梅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浮现出了挣扎的表情,而颜国柱的表情则简单了许多,除了震惊之外,就是喜悦,但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颜春光知道,他在等孟淑梅表态。


    “啪嗒”,被孟淑梅一直攥在手里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她好似没有听见,目光紧紧落在院颜冬至身上,迅速上下打量着,好像在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脸色怎么样,穿着如何,来判断他这些年的日子好不好过。但很快,又收回了这种目光,变得冰冷和疏离,冷冷问:“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


    一听这话,颜国柱、颜春光都松了口气,能质问出来,就说明孟淑梅有缓和的余地,要不然,就该一句话不说,扭身直接回屋了。


    而颜冬至也松口气,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不管是打是骂她都能接受,但刚刚那种好似空气都要凝结住的沉默却是他不能忍受了。


    “妈,是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非要跟您拧着干,我现在知道错了!”颜冬至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话语却是真诚的。


    孟淑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去,拼命掩饰着。


    颜春光这才笑了叫了一声“哥”,而后说:“我哥大老远回来,肯定饿了,先让我哥吃饭吧。”


    唐铮也赶紧动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手中的行李包接了过来。


    颜冬至已经猜出了唐铮的身份,瞧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一身干部气势的年轻男人,不由得心里头赞叹一声,觉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自己的妹妹。


    他顺势跟着唐铮走了起来。


    由着颜春光和唐铮两人帮自己打水、递毛巾、盛饭、摆凳子,而后坐到桌子边,孟淑梅和颜国柱的正对面。


    颜国柱发了话:“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其他人饭吃得都差不多了,但都没下桌,看着颜冬至唏哩呼噜,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大碗凉粉。


    “哥,我再帮你盛一碗?”


    颜冬至盖住碗口,笑着说:“我吃饱了,在火车上吃了馍馍,谢谢你。”


    这会儿,孟淑梅起身回了屋,颜国柱也跟着进去了。


    颜冬至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颜春光提示:“哥你进去吧,跟爸妈好好说说话。”


    孟淑梅即便是有什么话,也不可能在院子里说。正院那边,不知道多少人在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呢。


    颜冬至连忙答应一声,又朝着唐铮点点头,才迈着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往屋里头去。


    颜春光和唐铮两人没有进屋,一边轻手轻脚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一块听着屋里头的动静。


    门外,蔡小花探头探脑,一下小心对上颜春光的目光,略有些尴尬笑了笑,小声说:“我刚瞧见你哥回来了?这是有假期了,回来探亲?”


    颜春光没多言语,朝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蔡小花本就是想偷偷探听消息被抓包才跟颜春光搭话的,也没想着能听到答案,问完就走了。


    主屋里头,孟淑梅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颜国柱则坐在了小阳的小床上。


    颜冬至的脚步很缓慢,很沉重,终于走到主卧门口,叫了一声“爸,妈”,而后咚地跪在门槛外。


    “以前都是我错了,我跟你们拧着来,我不听话,惹你们伤心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你们恨铁不成钢,才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的。爸妈,我给你们跪下了,以后我都改了,再也不惹你们伤心了。”


    孟淑梅微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跟谁学的臭毛病,动不动就下跪,我可没教你这些!”


    颜国柱的情绪也十分激动,他朝着颜冬至挥了手,“起来吧,起来说话。”


    颜冬至答应一声,连忙站起来,大着胆子往前迈一步,进到屋子中。


    颜国柱开口:“你这次回来,是请假了?”


    颜冬至使劲点头,“知青办给了我一个月的假。”他想跟父母说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儿,也想倾诉自己的心理历程,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固执还有愚蠢,承认了父母的睿智和识人之明,但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全都堵在了胸口里头。


    颜国柱让搬张椅子坐下,颜冬至乖乖照做,而后像是小学生那样,规规矩矩只坐半张椅子。


    “我,我跟萧丽珠分开了,以后,我什么都听爸妈的。”他揉搓着双手,才说出这句话来。


    孟淑梅冷笑一声,“分开了?是人家把你甩了吧?你当我们不知道,萧丽珠好几个月之前就回了城,被安排在燕市化工品厂工作,成了光荣的工人阶级。”


    “是,她回城了,不过,她又回乡下去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她,她想让我跟她回去,我没同意,我跟她说,我俩彻底掰了,以后不可能和好。爸,妈,我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你们不要生气,我已经知道错了。”


    说着,他将自己救了两个落水儿童,又把荣誉让给了萧丽珠,使得她回城获得工作,而后又被人举报,受到处罚,遣送回原籍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孟淑梅早就从张二妮嘴里知道了萧丽珠的最终处理结果,也知道颜冬至之前干的事儿,此时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心里头憋得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闷的感觉缓解了些。


    好一会儿,孟淑梅才说出一句:“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干过多少蠢事。”


    见孟淑梅这话中虽然还是满含着责怪,但语气温和了许多,颜冬至心中泛出淡淡的喜悦,连忙说:“妈,这一路上我都在反省,想起以前干的桩桩件件蠢事,也觉无地自容。以前的我,好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


    “你别把这事往神神鬼鬼上面扯,就是你自己不争气!”孟淑梅没好气地说,她虽然厌恶萧丽珠,但从来没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人家身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颜冬至自己立身不正,才能被人家蛊惑住。


    “对,妈,是我不争气,是我的问题,怪不了其他人。”颜冬至脸上露出笑容来,说:“我是真的错了,以后,我不管干什么,都听爸妈的。”


    孟淑梅又哼了一声。


    在门外面偷听的颜春光深深呼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她看得出来,爸妈因为大哥的突然回来,并且承认错误,心情愉悦。父母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她小声说,“没想到,那些举报信还有意外收获。”


    唐铮也替她高兴,颜冬至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回来,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是因为举报信的原因。


    两人把碗洗好了,又从柜子里找出了褥子、枕头还有被单,打开东屋房门,把床铺上。


    这会,主屋里也聊得差不多了,孟淑梅并不会轻易原谅儿子,这些年,她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一半因颜秋芬而起,一半就在颜冬至身上,一想到这个儿子心里头就堵得慌。倒也不是赌气,就是让她跟以前一样,毫无隔阂对待这个儿子,她做不到。


    颜国柱十分理想妻子心中所想,虽然还想听听他这么些年在农村的生活,但也没有追问,将颜冬至带着出来,让妻子自己独处一会儿,冷静一下。


    “爸,我们把东屋收拾出来了,让我哥先住下,看需要点什么,再往过捣鼓。”


    颜冬至感激地看向妹妹。好多年没见,这个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还成了国棉一厂的干部,面对着她,莫名自惭形秽。


    颜国柱点点头,想到还没有正式介绍过唐铮,连忙给两人做介绍:“这是你小妹的对象,唐铮同志,在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工作,47年生人,比你大三岁,以后你也随着春光,管他叫铮哥吧。他们定的明年元旦结婚。”


    要是随着颜春光叫,唐铮得管颜冬至叫哥,可是瞧着唐铮这成熟、稳重,办什么事儿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再对比自己这个稀里糊涂、脑子不清醒的儿子,颜国柱可没脸让唐铮管颜冬至叫哥,索性就各论各的。


    唐铮这才算是跟颜冬至正式认识了,跟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几句。


    小阳蹦蹦哒哒从院子外跑进来,颜国柱指指,介绍道:“他是小阳,颜秋芬生的那个,现在归我和你妈养着。”


    颜冬至当然注意到了小阳,但没分出精神来寻思这孩子的身份,这会儿才知道到底是谁,虽然疑惑于这孩子有爹有妈有爷爷有奶奶,怎么就养在了姥姥家,但顾不上询问,躬下身子对着孩子笑,“小阳,我是你舅舅,亲舅舅。”


    小阳搞不清楚这人是谁,不过很利索地叫了一声:“舅舅好。”


    “哎,你好,你好。”听到这一声舅舅,颜冬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常感动。他连忙到处寻找自己的提包,说:“舅舅从陕北带了好吃的。”


    他的提包被唐铮放在了窗台上,这会儿帮着提了过来。


    颜冬至感谢朝他看了眼,将提包放在自己腿上,从里面翻着东西。


    颜春光进了主屋,孟淑梅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对门口坐着,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妈”,颜春光叫了一声,这一个字中包含着的关心还有担忧,清楚被孟淑梅捕捉到了。她转过头,对着小女儿笑了笑,说:“我没事儿,就是心里头有点别扭。颜冬至突然回来,跟我承认错误,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应该是高兴的,心酸吗,也是心酸的,种种微妙的心情交织在一起,高兴和心酸就都不纯粹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亲人之间的感情也一样,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