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阿姊, 快看,到长风了。”谢铭安激动道。
谢慕清随之望去,高台上, 凌长风此番代表晋国与柔然一名武士进行武力切磋。
当然, 那让凌长风亲自上场之人也非无名之辈, 谢铭安私下打探过, 那人号称柔然第一勇士, 军中无对手。
高台上, 二人身形对比鲜明, 柔然勇士瞧上去身材魁梧,孔武有力,而凌长风身长玉立,眉眼虽桀骜,但身板实在无法与之相比,故而看热闹的柔然百姓纷纷看好家乡勇士。
观台上,大部分看众大声为勇士加油呐喊, 支持凌长风之人寥寥无几, 只有几个年轻的柔然女子爱慕其形, 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谢铭安也被热闹气氛渲染,兴致高涨, 凑近自家阿姊忍俊不禁地打趣道:“阿姊, 你说长风等会儿是该赢还是该输呢?”
谢慕清自然也留意到了,眼里难得地露出几分忧色来,抿唇道:“既是扬我国威之事,怎可轻率为之。”
谢铭安笑出声来,少年英气,朝场上的凌长风大喊:“长风, 阿姊说叫你赢得漂亮些。”
好在胡人听不懂汉语,呼声很快被大众的潮水盖过,否则谢慕清当真要因这席话闹个大红脸。
手上却是没放过故意说着玩闹的谢铭安,忍不住地用力揪了揪他的耳朵,压低声量警告道:“做好,不许再如何拿我与长风说事。”
谢铭安哪里会怕疼,但见阿姊如小时般待他,立刻摆出一副赔笑模样来,好声好气求饶道:“阿姊,错了错了。”
谢慕清面上仰着得意与满足的笑意,闻言,这才松开手,继续端坐着身子观赛。
身旁处,使臣们早已掩不住地笑了起来,汀兰也噙着满脸笑意看来,大着胆子道:“世子,好好看比赛吧,莫要再胡闹。”
“这不同阿姊偶然皮一下嘛。”谢铭安调皮笑望来,眼中哪里又真有惧意。
谢慕清板脸冷冷看了他一眼。
谢铭安立马收起嬉皮笑脸,连忙摆手无辜道:“下回不敢了。”
谢慕清这回没再理睬,目光落在看台上,在凌长风看来时,面含鼓励笑意。
白雪中,那抹笑意澄净明媚,温柔却不失韧劲,如同此刻高悬的暖阳般,能照进入心底,带来期盼已久的春意。
使团对面,柔然可汗郁久闾大檀望来时,恰好瞧见这一抹笑意,目光痴了痴。
裴季察觉到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惦记之意,眸光暗了暗,垂眸轻抚腰间香囊,将心头那的怒不可揭压制下去,不至人前失态。
自然,留意到郁久闾大檀举动的还有柔然丞相阿那禹伦,二人虽有师徒之谊,但过去一年,这位可汗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直率赤忱。
和平不易,柔然不能再陷战火。
随着令下,凌长风全然专注在比武上。
那勇士仰仗体型魁梧,目中无人,带着冲击力直溜溜朝其攻来,被凌长风侧身躲开,随后借助轻巧攀上其身,紧紧缠绕对方头颈,壮汉自知轻敌,连忙更换战术,大力倒地,两厢扭打,顺势间摆脱禁锢,随后其身猛然攻来,眼神愠怒,带着十足凶狠劲。
凌长风不再躲闪,借力打力,专攻其要害之地,二人厮打得叫人触目心惊,叫人看得格外紧张,气氛也带至高潮。
在草原上,军中之人大多都擅长肉搏,郁久闾大檀自己更是个中翘楚,在热烈高涨声中,顾不得威仪地起身来,奋力鼓舞壮汉。
而谢铭安也不甘于人后,何况场上之人还是自幼玩到大的好兄弟,更是直接跑到围栏处,一个劲的喊出声来。
谢慕清端坐席位,心境随场面险象而担忧不已。
“郡主勿忧,凌小将军必赢。”裴季转眸望来,柔声宽慰道。
“裴大人,为何如此笃定?”谢慕清闻声转移开注意力,眸中迟疑。
“在下有幸担当过凌小将军教管一职,知其谋勇双全,那勇士不过虚有其表罢了。”裴季难道如此评价一人,倒叫她有些意外。
二人话落不久,凌长风沉着避开对方蓄力一击,抓住其暴露出的弱点,奋力攻去。
武士力竭,不敌倒地,场下一片鸦雀无声,凌长风也随之卸力倒地。
场中宁静片刻后,爆发出更大声的喝彩声,伴着盛大欢呼声,凌长风唇畔露出少年人心满意足的笑意来。
一旁的谢慕清悄然呼了口气,心绪也随着二人相互搀扶着走来而归于平静。
一场比赛结束,新的一场将众人目光吸引。
谢慕清亲自帮凌长风处理显露在外瞧着瘆人的伤口,嘴上不说,眼眶却泛起湿意,当中满是心疼。
她学医,是为了帮助更多被病痛折磨之人,而非身边挚友亲朋。
她虽希望凌长风赢,却不愿看见他因此而受伤。
凌长风见她为自己红了眼眶,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唇畔轻扬道:“娇娇,不疼的。”
回想起方才那个只属于他的笑容,心中泛起甜蜜。
他自小独喜欢跟她在一处玩闹,听身边长辈说青梅竹马长大后会结为夫妻,心中不自觉地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坚信只要一直对她好,娇娇必也能倾心于他。
谢慕清见他这般没心没肺地毫不爱惜身体,心中有气,手上动作不由稍重了些。
“敖,轻些轻些。”凌长风吃痛呼声,脸上有着被看破的囧意,不自然地怯怯偷看了她几眼。
谢慕清虽未出声,但眉眼间不再紧绷,手力越发轻柔。
“娇娇,若我往后再受伤,只要你帮我看。”凌长风不舍这份柔软触碰转瞬即逝,贪心乞求道。
话说出口,这才意识到不妥,众目睽睽下便也算了,若是真叫娇娇为难,那他宁愿任由伤口溃烂下去。
身旁处,裴季呼吸仿佛被人遏住,眼底血丝瞬间蔓延开来,身子僵滞住,神情再三隐忍。
“阿姊,这小子顺竿子往上爬呢,给脸不要脸。”谢铭安看不去,说话间,含怒嗔了眼痴人说梦的凌长风。
谢慕清轻声笑了笑,毫无在意般道:“好啊。”
而另一道身影却是犹如五雷轰顶般快要再支撑不住。
身体寒凉得犹如置身冰窖当中,浑身透着哀意。
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他的爱意却无从道出。
这回轮到谢铭安无话可说了,眼睁睁看着凌长风一人得瑟。
胡乐再起,羯鼓、筚篥声伴着银铃声响起时,竞台上,一名女子遮面而来,足塌织锦软靴,身着金绣锦缎窄袖胡衫,腰系银铃,众人目光被夺去。
晋国使团们纷纷抬眼望去,随着鼓点聚集,台上女子腰肢裙裾旋转如莲,眉眼妩媚潋滟,冬阳里,攸然化作一团燃烧不尽的火般,映掩在在场之人眼中。
舞毕,少女终于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脸来,郁久闾大檀含笑走入台前,眼含兴奋望来,道:“使臣,此乃舍妹艾米拉,因仰慕中原文化,特地为各位献上一曲胡旋舞。”
“艾米拉见过各位尊贵的使臣。”少女盈盈含笑望来,朝使臣所在方向道。
一口流利汉话说得极为标准。
这等场面,自然需裴季这个主使应付。
“公主客气,是我等三生有幸。”裴季眸光清明望去,客套说道。
两国议和事宜皆已在这三日里商讨完毕,待今日观礼过后,自当返回。
郁久闾大檀在这时无端扯出一名女子,瞧样子怕是另有他意。
裴季收口后,目光含深意地望着朝他们走来的郁久闾大檀,艾米拉紧紧随在其后。
随着郁久闾大檀走近,柔然臣子也悄然行来,晋国使臣围拢上来。
“如今你我两国已是邦交,何不就此结为秦晋之好,互派公主和亲,如何?”郁久闾大檀笑望着裴季,余光却是落在谢慕清身上。
谢慕清冷眼回望去,一旁的谢铭安与凌长风警惕望来。
裴季良久不语,身影动了动,将其护在身后,维护之意十足。
眸光冷然道:“不必,两国臣民若真心存向好之心,何须寄存于女子身上,您说呢,可汗?”
“话虽如此,但我兄妹二人乃是真心仰慕贵国,还望使臣成全。”郁久闾大檀眸中毫无退缩之意,一双眼睛更是明目张胆地落在谢慕清身上。
“可汗若是执意如此,只怕此次议和需当重新考量了,待我回去禀明吾皇,再来与您商讨。”柔然可汗翻脸在先,裴季也无需忍让。
“使臣万万不可,此番议和乃我邦诚心提出,怎可因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破坏,贵主既不愿,一切商议照旧即可,切莫动怒啊。”
郁久闾大檀身旁,丞相阿那禹伦赶忙从中调好。
他事先不知晓郁久闾大檀存有这番打算,情急之下顾不得冒犯道。
若是没有郁久闾步鹿真从中搅和,柔然身为战败国,哪有讨价还价的份,但恰是偶然之机,这位使臣暗中与他达成协议,两方人马协力促成郁久闾大檀上位,条件就是,晋国让利与柔然。
这笔买卖可谓稳赚不赔,身为柔然丞相,阿那禹伦知道该如何选。
郁久吕大檀沉默不语,眼中尚有不甘之意。
裴季也不想破坏谈好的盟约,但见其如此执迷不悟,沉下脸色质声道:“可汗似是不愿?”
远处的百姓不明所以,却也安分守己地噤声望来。
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郡主可还记得欠我一个承诺?”郁久闾大檀全然无视,目光紧紧落在一人身上。
谢慕清抬眸望来,坦荡回道,“记得。”
“那就好,我想用那个条件换郡主留在草原。”郁久闾大檀眸光灼灼道。
“你凭什么。”不待谢慕清出声,一旁的凌长风早已按耐不住斥声道。
“我家阿姊身份尊贵,非是你能肖想的。”谢铭安也忍不住讥唇道。
二人满是维护之意,额头早已青筋爆起,眸中絮满怒火。
谢慕清却是自裴季身侧走出,轻笑了声,嘲讽道:“可汗怕是忘了,与你交易之人并非什么郡主,只是一名商人罢了。”
“可你不就是那名商人?”郁久闾大檀本想以此作为要挟,将她留在此,总有一日会爱上自己。
“可笑,本郡主出身高贵,哪是什么商人,可汗下次再与什么人交易时,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谢慕清早已恢复冷静,一双眸子清丽无比,毫无半分惧意道。
且不论她认与不认这个交易,在这天下间,还无人敢左右她的自由。
郁久闾大檀闻言沉默半响,眸光哑然,光影暗淡,心中终于认清一事。
半响后,终是难掩失落道:“郡主海涵,本汗认错人了。”
“可汗下回眼睛擦亮些,不是你的莫要肖想。”裴季凉薄道与,眼底晦暗如潮水般散去。
“使臣与郡主息怒,可汗无心过失,还望海涵。”丞相见状松了口气,暗窥了独自离去的汗王后,继续招待道。
“此事莫要再提,以免污了我朝郡主名声。”裴季不想再与之交谈下去,摆摆手道。
“那是自然,使臣明日返程,路途辛劳,本相已然备下礼物,待明日亲送各位出城。”阿那禹伦赔笑着道。
“丞相客气。”见其如此,裴季给足面子道。
随着晋国使团离开,宴席也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春起, 冰雪消融,山麓脚下,嫩绿破土而出, 溪流涓涓汇聚。
官道上, “晋”字旌旗摇曳, 悠长队伍穿过燕然山, 一路南下而去。
雪山巅上, 郁久闾大檀身骑汗血马, 手中缰绳紧紧攥在手里, 眼中蕴着孤道苍凉。
身旁亲卫几番欲言又止,却是不敢上前催促。
连日来,丞相发来数道信函,无一不是在催促可汗早早归去,当然,连带而来的还另有密函,可汗若是轻举妄动破坏议和, 便由他们强力将其带回。
如今使团翻过燕然山, 他们这些亲随终于松了口气, 丞相的命令不敢不听,但可汗之命也不容违背。
余晖落尽, 暮色四合, 山风裹挟冰雪之意,马上之人终是放弃,调转马头,打马在草甸间飞奔而起,亲随远远落在身后。
出了柔然地界,凉州界碑赫然在目, 使团众人望着熟悉的乡土,不禁潸然泪下。
歇息间歇,暗哨避人耳目,至裴季身旁低语,“柔然可汗归去后,并无整顿军纪迹象,丞相与各部首领也无异动。”
僻静河畔,裴寂望向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半响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回走时,脚步声靠近过来。
“阿姊,此趟归京前,我与长风还得回漠北军中一趟,怕是不能一道归京了。”谢铭安满腹愧疚道,话落失落垂头。
本是与阿姊说好的,如今却要食言,心间弥漫着难舍滋味。
谢慕清望着如今比她还高一个头的亲弟,心中满是欣慰,想当初那个一心建功立业的少年郎如今早已名满天下,世间谁人不知镇北王年少英勇,爱民如子,管辖之地无山匪之乱,部下军纪严明,庇佑了不少来往商旅。
得弟如此,她何其有幸。
暗笑了笑后,禁不住想如从前般摸一摸他的头,奈何早不复当时年少。
谢铭安余光有所察,再抬眸时眯眼笑了笑,随即乖巧地将头伸到阿姊能碰到的地方。
酷似谢母的脸盛着满满盈盈笑意。
谢慕清得偿所愿,笑着宽慰道:“无碍,待到春日尽,夏至初,阿姊在安定门迎你。”
安定门,每有大军得胜归来,满城百姓们都会自发夹道欢迎归家的军士,为将为军者,能从安定门走上一遭,可谓莫大荣幸。
“一言为定。”曲柳飘飞,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一言为定。”
“阿姊,离开前,长风有话想对你说。”谢铭安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姊,目光闪烁不明。
这么多年,凌长风对阿姊心意身边人无有不知,除了偶尔戏谑几句,无人看好。
原因无他,众人也都能看出谢慕清对他从未有过男女心思。
但偏偏那小子死心眼,这么多年从未被其余的女子迷过眼,身为兄弟,他既不想让阿姊为难,也不想让凌长风深陷执迷,得来一场空。
“好,让他来吧,正好我也有话同他说。”谢慕清始终恬淡轻笑,脸上不见丝毫勉强之意。
谢铭安悄然松了口气,“阿姊,那我去给马喂食去啦。”
“去吧。”谢慕清笑声道。
荫柳湖畔,裴季本该此时离开的,但听到二人对话后,心绪如两端琴弦般骤然绷紧开来,眷恋眸光中,压抑相思情。
“娇娇,还记得覆舟山下赛马那日,你曾戏言说若我考中状元便唤我一声‘大爷’,如今,我投身戎马,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了;离京那日,你赠我平安符,让佛祖保佑我平安归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里。”
春光里,凌长风肆意笑了笑,继续道:“从前,世人都道我凌长风纨绔不堪,一无是处,除了阿爹阿娘外,只有你一次次的鼓励我,让我勇敢追寻理想,摆脱闲散混沌,追寻立锥之地,而今,我总算做到了。”
说到此,凌长风神情掩不住的骄傲。
谢慕清也发自真心替其高兴道:“是啊,长风,你做到了,凌叔芸姨我们都为你高兴。”
二人立在茵茵草甸中,相视而笑。
爱慕之人就在眼前,温煦笑颜是他经年久盼的抚慰甘霖。
凌长风再藏不住心意,勇敢上前一步,放低声量剖白心意道:“娇娇,你知于我,便如那黑暗中的明灯亮影,孤漠丘壑里的湾润清泉,我对你,早已不知不觉中生了爱慕之心。”
凌长风深情望来,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在这一刻变得忐忑起来,“娇娇,你呢,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风声入耳,绿柳后,裴季紧紧攥住身畔清扬而起的一根嫩绿细柳,万籁俱静中,唯剩一颗不受控跃然跳动的心,此时此刻,他如囚徒,生死只在一瞬间。
心生则生,心死则灭。
谢慕清怔怔望着眼前再是熟悉不过的少年郎,脑海中闪过无数二人间相处的画面,心口间有着难言的动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长风,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鲜衣怒马,洒脱肆意的少年郎,我看着你和阿弟一道长大,我们之间早已是亲人,但也只能是亲人。”
谢慕清不愿伤害他,但感情一事逃避越久,伤害越大,她不愿自欺欺人。
亲耳听到回答,凌长风眼中情绪漫无目的的崩溃来开,身影踉跄回退几步,痛楚传遍四肢百骸,最终凝为唇畔的一抹释然苦笑。
谢慕清不禁担忧望来,轻声道:“长风,非你不好,是我曾经爱过一人,知晓心意相通才是结为夫妻的底色,余生漫长,岁月风霜难料,强行勉强,不过是徒增悲剧罢了,等你真正遇到心意相通之人,便知我今日话之深意,感情一事从来勉强不得。”
凌长风闻声抬眸望来,见其脸上除了担忧外还饱含自责之意,心下不经抽疼,闭眼平息几瞬后,释然笑道:“好,愿我们都能寻到想要相濡以沫之人。”
话落,二人无声彼此凝望,眼中俱是关切之意。
“娇娇,往后若是敢有人欺负你,先问过我手中的红缨银枪。”
春风旭日里,少年郎朗声笑道,心中烦闷化作一缕自由的风。
谢慕清也随之露出笑意来,轻轻颔首。
“长风,该走了。”远处田埂上,谢铭安手里牵着两匹快马,朝其高喊道。
“就来。”凌长风竭力掩饰心口处的疼痛,朝谢慕清道别后,大步朝前走去。
“娇娇,待我归京,咱们再去痛痛快快的赛马喝酒。”
两个少年郎骑在马上,朝田野中的少女高呼道,笑意爽朗,传遍四野。
“好啊,届时可莫要再输于我了。”谢慕清朝二人挥手,银铃笑意回荡在田野之上。
官道上,二人打马奔驰而去,蹄声渐行渐远。
谢慕清缓缓放下手,脸上笑意消散,面容恬静。
身后处,裴季不知何时走近过来,谢慕清转身之际,二人目光相撞。
谢慕清怔怔看了其一眼,脚步未止,打算绕道前行。
自那日后,二人还未单独相处过,人前偶尔寒暄,但也话不多。
裴季深深凝望着她,眼中似含了灼灼春桃般的笑意,衣炔相撞之际,主动拦下人来。
兴跃之际,春水如潮道,毫无主动撞破窥视的愧色,“郡主,方才之语我都听到了,从前是我眼瞎,不识明月,如今,我心慕郡主,你可还愿给我一个机会?”
裴季挡在谢慕清身前,二人身影离得极近,能瞧见彼此眼中情绪。
谢慕清抬眸望来,不敢置信般愣了片刻后,冷漠望去,一字一句扎心道:“裴大人博知广闻,该知晓何为光明磊落,至于你的喜欢,与我何干?”
说罢,谢慕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眉眼间到底还是染上几分愠怒。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听到长风说喜欢她时,她只觉感动,内里却毫无波澜,但裴季也说同样的话时,她却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失控情绪蔓延开来,叫她不敢再待下去。
明明是他拒绝在先,而今又来撩拨,若当真心慕一人,又岂会舍得利用。
若是他主动与他道明原由,她又岂会不想帮,将自己蒙在鼓里才是谢慕清最难受之事。
裙裾翩飞而去,燕鸣声声里,裴季久久立在原地,黑眸中阴霾陷落,茫茫绿野,身岸显得失魂落魄,不复往日温润,当得璞玉君子之风。
作者有话说:
过度过度进入南疆篇啦。
第93章
凉州城中, 刺史张沛一早算好时间,带着整个凉州官员到城门口亲迎。
青砖城下,朱红正门大开, 随之还有翘首相迎的百姓们。
自北魏灭亡后, 江北休养不过十年, 边境屡遭侵犯, 想要留在此安居乐业的百姓们每日里担惊受怕, 唯恐再遭兵乱之祸。
如今两地商旅来往, 互不侵犯, 这正是边关百姓所期盼的。
要说此番和谈,凉州城百姓才是最高兴的。
亲切乡音里,饱含着对使臣们无尽的感激之意,虽非亲历战场,但心底间有着无尽的满足,那是比安居京都十余载也无法比拟的自豪。
何其有幸,守卫一方安宁。
入城后, 使团众人被安置在城中各官员家中歇息, 夜晚时到刺史府赴宴。
自然, 按官职身份,裴季与谢慕清一道安置在刺史府中。
谢慕清想过回绝, 并不打算与使团一道回京, 但因朝廷提前派下圣旨,主使裴季另有差事在身,暂留数日后需赶赴他地,使团则由另派的官员护送回京。
好巧不巧,苏宁正是那另派的官员。
二人早先通过信函,苏宁再三言明不许她提前离开, 是以,谢慕清只得打消念头,随使团一道入城。
“郡主,寒舍鄙陋,望您多担待。”刺史张沛在前引路,态度端得恭敬谦和,唯恐生了怠慢。
裴寂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目光柔和地落在身前一席染青交领裙裳的女子身上。
谢慕清站在院中,一眼望见院中绿藤蔓架上五角碧叶水嫩,叶下坠着一串串瞧不出实貌的果子。
张沛察言观色,在旁笑声介绍道:“那是粟特商人从西域带来的葡萄,小女在院中种了几株,今年还是头回挂果。”
谢慕清闻言了然,面露轻笑道:“这么说来,张大人可是委屈了千金。”
“郡主哪里话,您与裴尚书远道而来,为我凉州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定,区区几间屋舍,哪里又能委屈了她。”
张沛自知眼前之人身份尊贵,在国朝可谓独一份的荣宠,哪怕裴尚书在前,也容不得分毫怠慢。
谢慕清闻之,心下也无愧疚之意,她的身份摆在这儿,若是推辞,反倒无法安人心,但见院子清幽,葡萄藤下,月季桃李争春,拱桥涓流,处处透着雅致。
“这是我给令爱的,劳张大人代为转交。”谢慕清取下手腕间的白玉镯,递出去道。
张沛受宠若惊,知晓这是郡主对女儿的补偿,欣然收下。
“送至此处便可,留宿这几日,张大人只需派两个婢子在外院供我差遣即可。”谢慕清淡淡道。
“是,郡主安心歇息便是,我等先行告退。”张沛明了其中之意,恭声止步道。
直至倩影消失在阁楼中,裴季终是收回失落目光,自入城后,他能明显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回避他,便连人前寒暄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
“裴大人,您的院子居南侧,还是从前那间,随下官来。”张沛居凉州久矣,早前与在北地均田的裴季打过交道,二人间也算有交情。
“多谢张兄,此番又要在你府上叨扰。”裴季露出三分笑意来,二人面上都多了些许自在。
“哪里哪里,裴弟此番出使归来,造福的可是我凉州百姓,该兄长感激不尽才是,莫要同我讲究繁文虚礼,待今夜为你接风洗尘,咱哥俩可要好好喝上一杯,当年您让我带领百姓种植葡萄,效仿胡人酿造紫玉琼浆,今朝初显成效,到晚上时可要好好尝尝。”
二人边走边说道,面上俱是得见故人的欢颜。
东侧院落中,谢慕清由着汀兰卸掉珠钗配饰,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小憩。
南苑中,裴季由张沛陪同迈入院中时,桃李繁华下,立着一名妍丽女子,盈盈轻笑间,显得娇憨明媚。
“阿筝,你怎会来此?”张沛不禁沉言质问女儿道,说话间,还不忘暗中留意身旁人的反应。
女儿的小心思他又岂会不知,那时裴季初入官场,世人皆知其为宰相门徒,天子近臣,自身又是科举设立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一步登天的青云日指日可待。
哪料入仕半月后,他于朝堂之上公认顶撞天子,落得个流放北地的苦差,冉冉星星竟这般快速陨落,世人大跌眼镜,感叹其时运不济,天妒英才。
那时的张沛运气颇佳,得上官提携,由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武尉升任郡守,与初来此地的裴季结识,二人日日不辞辛劳的奔走在乡野之间,数年如一日般与私自霸占土地的豪强争斗,又将经战乱荒芜的土地分与百姓,那段日子,二人苦难与共,结下深厚情谊。
数年后,裴季均田与民的功绩天下皆知,这位年少时便名满天下的骄子再次于世人前露面,得天子亲自召回,一跃升任尚书,朝中再无人敢小看。
而他也在裴季升任尚书后再度被提拔,成了一州手握实权的刺史。
“阿父,女儿听闻裴大哥要来咱们府里居住,特意带婢女小厮前来洒扫收拾屋子,您怎的还怪起女儿来了。”张明筝语含委屈道,眸光却是落在裴季身上,眼中含着爱慕之意。
裴季始终保持着礼貌笑意,满身儒雅阳雪,并未主动出言。
张沛见他这般,知晓是女儿一厢情愿,虽有那么一丝惋惜,却也不好顺着女儿继续纠缠下去,再次厉声直言道:“回你母亲那里去,今晚府中设宴,太守家的两位郎君都会前来,彼时你只需告知阿父你喜欢哪一个便是。”
为了斩断女儿心思,张沛煞费苦心道。
女儿及笄已快四年,城中议论声不绝,若再不定下人家,只怕惹来的非议更多,偏她自己跟无事人般,心思落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阿父,那两个人我都不喜欢,您不要让我嫁人。”在心上人面前,张明筝越发地委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模样惹人怜惜。
可惜于无意者而言,终究毫无差别。
见女儿这般泣声连连,张沛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是换做寻常人家,如何能忍及笄后待在闺阁中四年之久。
“无妨,你不喜太守家还有郡守家、典吏家,只要你瞧得上,阿父便是豁出脸去也要让你如愿。”张沛这会是铁了心要给女儿定下婚事,哪怕再心疼,也不容置喙。
“来人,送女君去夫人那里。”张沛狠下心肠道。
说罢,别过眼去,不敢去看女儿哭求的柔弱面庞。
婢女们将人架走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为了缓和气氛,张沛含歉意道:“叫裴弟笑话,阿筝被我惯坏了,有些任性,但我不能再把她耽误下去,否则才是真的害了她。”
“张兄为人父者,自是为儿女考量。”裴季始终挂着清浅笑意,并不过多言。
有些事勉强不来,从一而终的拒绝之态。
“裴弟你先在此好好歇歇,兄长方才话重了些,有些放心不下阿筝。”张沛如今也无意再同人寒暄,交代几句侍从后,往外而去,面上忧心。
“公子,你瞧,郡主在那里看咱们呢。”守元终于得以凑近他家郎君,目光望向东边一处阁楼,朝其示意道。
说话间,裴季不期然望去,心口莫名有些慌乱,目光怔怔望去,只见楼中人淡淡撇了他一眼后径直避开来,放下了轩窗。
裴季心底被失落掩盖,唇畔处,露出一抹惨然苦笑。
守元自知两位主子正在闹别扭,见他家郎君这般为情所扰的烦闷抑郁,在旁默默做声。
那日青草河畔归来后,公子愈发沉闷,汀兰也不再搭理他,他想问又不敢打搅,只能自个儿憋着难受。
院中一阵风过,桃李纷飞,裴季端坐案几册,几次提笔踌躇,望着墨汁将白纸晕染花了,这才将笔搁置在一旁,望着廊上独立的楼台呆愣。
光景悠然而逝,花落案席,砚台中点点粉白深陷其中,挣脱不得,如浮萍般濒死垂悬,恰如裴季眼中的悔意。
再次提笔时,目光里有着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面上从容不迫,悔过书一气呵成,信中意正是心中意。
白昼落尽,月下敞明,裴季将书信交由守元,郑重吩咐道:“明日待我走后,将它交到郡主手中。”
“公子,您不带我一道同去吗?”守元望着他家郎君,惊讶之余,手里拿着信件,却是并未收入怀中。
“你随行回京,路上有事及时与我书信,尤其是关于她的,务必三日一封。”裴季道。
“啊,我不是郡主的人,怎知晓郡主身边之事。”守元震惊更甚道。
哪料他家郎君却是只身离去,一副十分放心模样。
这叫什么事嘛。
守元望着那坦然背影,忍不住心下吐槽道。
夜风徐徐,灯影崇崇。
华灯初上,刺史府宾客如云,大半个凉州城官吏与富贵人家都来贺宴。
宴席上,宾客满座,言谈热闹声不断,张沛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同僚打探,一边派人前去延请座上宾。
众人今日前来赴宴为的就是能在那两位面前留下印象,一个谢氏郡主,一个当朝尚书,国朝举足轻重的人物。
门影处,裴季缓步而来,小童在前引路。
在座之人纷纷收起话音,起身相迎,唯恐怠慢。
作者有话说:
终于,盲审过啦,还剩最后一个环节!
第94章
刺史张沛走到小童身旁, 挥挥手,亲自含笑招呼道:“尚书大人这一来,可叫鄙舍蓬荜生辉啊。”
裴季望过四下, 目光清和地一一掠过, 叫每个相迎之人都倍感亲切。
“张兄可莫要折煞吾, 您这庭院颇有时兴南下之风, 又兼具西域胡风, 风格别致, 本就别具一格。”裴季夸到实处, 并未在人前刻意隐瞒二人交识之事。
张沛闻之喜不自胜,有他这一番话,往后在凉州,谁人不卖他几分薄面。
“裴弟请上座。”
“兄长先请。”
二人在人前一番辞让,落在旁人眼里越发眼热。
“既如此,便由我这个东道主舔脸居首位了。”张沛脸上含着无奈为之的笑意道。
“我若居之,岂非折煞, 诸位以为呢。”裴季话头转向四下, 含笑道。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张刺史劳苦,我等皆看在眼中。”众人应和道。
阁台门前, 女眷声量传来, 今日刺史府宴请,不仅邀了当地官员,还同邀了内府女眷。
看着上首左居空位,众人再次热络地朝外望去。
下一瞬,刺史夫人张氏在前,亲切和蔼地领着身后女子徐徐而来。
众目睽睽下, 三道倩影曲裾翩翩,跟在刺史夫人身后,目光清和,面上含着清浅盈盈笑意。
众人一时不识到底哪位才是汝阳郡主,探究之意愈烈。
而席中女眷也仅仅只能辨认出身着粉黛荷裙的那位是刺史掌上明珠,至于另外两位,同样的面容俏丽,明眸皓齿。
张沛从席上走来,眼中含着恭维笑意,先行拱手朝着石榴红裙的明媚女子道:“见过郡主。”
随后对另一着月白清雅裳的女子道:“见过苏大人。”
“张刺史客气。”谢慕清言笑道,做派典雅端庄,带着不拘小节的豪爽。
“下官已备下薄酒佳肴,还请郡主上座。”张沛亲迎在前,姿态端得极低又不落入俗套。
瞧着刺史一家与裴尚书结缘便也罢了,如今还与汝阳郡主攀上关系,那可是累世门庭的谢家,这就不得不叫人越发的眼热了。
要知晓方才刺史千金陪着这位郡主一道入席时给人的冲击感有多强,饶是那些挑挑拣拣内宅夫人们也不得不开始重新考量,将张明筝重新放入备选儿媳行列中。
宴席上,张刺史与夫人居上首,左侧居谢慕清与苏宁,右侧独居裴季。
宾主落坐,张沛吩咐仆人端来从窖中取来的紫玉葡萄酒,盛放于众人眼前的琉璃夜光杯中。
胡乐悠悠,舞姬尽情舞动,胡瓜爽脆,炙烤肉散发着独有香味儿。
在诱人声色的胡旋舞中,宾客们无知无觉饮下盏中玉液。
凉州居北境腹地,可谓天下要冲之地,来往商旅不绝,城中更是居住着不少羌族、月氏、乌孙、吐谷浑等西域国人,是以他们带来的葡萄酒也影响了凉州百姓。
今日赴宴之人中,更有不少受邀而来的西蕃商人。
张沛不动声色地望着这场宴席,由着侍从穿梭其间,眼中噙着笑意。
一曲舞毕,两轮酒已喝至尾声。
当中有一名胡商起身来,朝上首处张沛发问道:“刺史大人,我等今日受邀而来,缘何所饮之酒不相尽同,前者甘绵悠长,酒香清幽,而后者却暗含酸涩,毫无酒香味,更甚还有几分窖味,莫不是大人遭人欺骗?”
话落,余下众人也有几分赞同之意,只不过出于人情来往,不便单面言明。
这粟特商人不知中原文化里的弯弯绕绕,素日与人打交道惯来直来直往,此时发声还当真以为张沛是受人蒙骗,被人以次充好。
众人望着这胡人当众拂了刺史面子,不由旁观望来,心中都不免存了些落井下石之意。
“张大人,你这酒水,却有问题。”谢慕清手中把玩着琉璃盏,眸光轻抬,似漫不经心道。
众人虚虚望向上首处,落在粟特胡商身上的嘲讽目光少了不少。
比起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胡商在人前受辱,他们更想知晓刺史该如何自圆其说。
毕竟,那位的份量举足轻重,一朝不慎,明日城中便会流传出刺史受人蒙骗,用假酒招待使臣。
有着这装丑闻,刺史官运便也到头了,而当地的胡商也将会受到驱赶。
有了前例,往后西域商人再想来晋国经商可就难了。
面对着众人打探目光,只见张沛不紧不慢地吩咐侍从取来两坛尚未开封的新酒,含笑望向众人,亲自将其倒入琉璃盏中。
言笑晏晏道:“郡主不妨再重新品尝。”
众人疑心,不知其究竟有何打算。
说罢,复又重新倒了几杯,吩咐仆从端给裴季与另外城中几位德高望重之人。
那位胡商也不例外。
众人饮罢,心中疑问始终不解。
两杯酒水外型瞧不出区别来,但入口便能知其高下。
张沛起身来,从容立在殿中,轻声笑道:“想必诸位都在疑心张某是否受人欺瞒,只是怕拂我面子不敢言明,不过今日之事,却乃张某故意为之。”
听得张沛大胆承认,在座之人惊呼。
却很快强自镇定下来,贵人居上首,他们又怎敢在此时失态。
“哦,意图为何?”谢慕清再次出声,下巴搁在撑开的手心间,眼稍斜飞,似笑非笑。
苏宁坐在其侧,如何不知这小妮子故意玩弄心思,眼睑轻颤,本是富贵命,生来七窍心。
这样的招数连她都能知晓后续,走惯四海的她又如何不知,可她却恍然不在意,任做筏子。
“郡主有所不知,我凉州土质沙薄,不适生产粟麦,倒是自西蕃传来的葡萄胡瓜长得极好,是以,我亲自派人去往西域学酿造葡萄酒技术,而今各位尝到的第一杯便是我汉人酿造的,至于这第二杯,则是从胡商口中购来的。”
言语间,张沛一脸自得,有着荣辱与焉的傲然。
“张刺史既得美酒,可不要吝啬分与我等享用啊。”清眸转笑,语调泠泠。
一时间,恭贺声如潮,更有才名者当场吟诗相赠,溢美之词赞不绝口。
明日后,凉州葡萄酒将由这些乡绅豪族之口传扬天下。
而这,正也是刺史张沛的目的。
谢慕清今日入城时恰好瞧见田野间层叠新绿,闻歌而知雅意,不过恰好顺手推波助澜。
因着这一番看似偶然背后的必然,宴会气氛达至顶峰。
胡璇舞再起,宾尽主欢,推杯换盏,满堂热闹。
不知何故,谢慕清总能感觉一道目光隐隐落在她身上,与旁人打量探究不同,那目光似乎欲言又止,及尽压抑。
倒叫人无法置之不理。
谢慕清借故衣襟沾湿,在刺史夫人侍女陪同下望外间而去。
人群中,对席一道目光柔和望来,舍不得挪开稍许,待至人影不再,神情莫名染上失落之态。
苏宁察觉到那道目光时,正要探究望去,裴季早已是一副淡然自持模样,二人相视间,含笑举酒隔空相碰,随即饮罢。
这叫苏宁反倒不好多思。
而另一侧,刺史千金也悄然离去。
张府凉亭修建在假山之上,晚风拂来,珠帘碧翠摇曳,朝远处眺望的明艳少女是那般遗世独立,宛若养在深闺中不谙世间事的娇儿。
亭外人影浮动,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年郎相携而来。
汀兰瞧在眼中,那些个蜂巢浪子无非看上郡主家世容貌,想来攀附一二罢了,非是真心实意,一一婉言拒绝。
如此几波后,凉亭终于落得清净。
谢慕清还未等来真正想见之人,倒是欣赏了一番凉州风貌。
此地胡汉汇聚,并无宵禁,是以,晚灯似火龙般蔓延,交错纵横,颇有几分‘红楼逦迤如昼,清夜莹煌似春‘之美。
“郡主,有位胡商求见,自言是您故交。”珠翠滑落声在身后响起,汀兰朝其道。
谢慕清终于转身望去,迎上那双蓝瞳深邃,饱含打量与探寻的眸光时,兀自笑出声来,掀起珠翠走来,俏颜道:“三载不见,阿古琛可是不识我了?”
胡商错愣,故人之颜可以说同眼前之人别无二致,但他仍心存疑虑,原因无他,从前与他相交的故人乃是一名容貌俊秀的男子啊。
“你同晋商青慕是何关系?”阿古琛走南闯北,奇异诡怪之事耳闻过不少,饶是不敢相信此人真是故人,这也太过于匪夷所思。
“我的商主令可是不轻易示人的。”谢慕清哪里不知他的疑心,只好将随身携带的信物取出,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声道。
信物在此,阿古琛虽信了,但始终不敢置信。
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女扮男装也不新鲜,但若是发生在这样一位地位尊宠、锦绣堆里长大的女子身上就未免不可思议了。
二人初识于戈壁大漠中,一场沙尘席卷而来,乱石凌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饶是荒原之狼也躲避不及。
就这样,二人所在的商队迷失于荒漠之中,待睁眼醒来时,两个互不相识之人竟偶然地碰在了一处。
漫漫黄沙中侥幸存活已是不易,可凭二人之力走出荒漠却是难如登天。
大漠危机四伏,毒蛇猛兽、流沙、海市蜃楼都有可能要人命,最重要的,二人身上早已没了水源与粮食。
前路无望,阿古琛这位享誉西域的商人早已放弃了挣扎,可瞧起来瘦弱不堪的青慕却是有着一股不认命的韧劲。
二人躲在沙丘之中,夜下时,是她根据星象绘制路线,第二日,阿古琛抱着垂死挣扎的心态跟着她开启了自救之路。
一路上,二人凭借着一把匕首,斩毒蛇,斗独狼,挖绿植充饥,凭着一股毅力终是在七天七夜后走出了荒漠。
阿古琛平生尚无佩服之人,但眼前这个个头矮小,面黄饥瘦的晋人却入了他的眼,让他生了无比强烈的想要了解那个只在传闻里的国度到底是何模样。
因着这份缘分,二人自然地成了亲密无间的生意伙伴,而阿古琛也慢慢知晓了眼前之人竟是那个成立数年,享誉西域的商号之主。
此番来中原,他也想去看看她。
“青慕,我太意外了,你的身份竟然如此高贵,往后我该如何唤你呢?”阿古琛终是相信了她的话,眼中笑意轻柔,眸光熠熠。
“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你既来了晋国,该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
“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初到此地,还不知该去往何地,你们的国君是否会驱逐我这样蓝眸乌发,高鼻梁、厚嘴唇的胡人。”
说到此,阿古琛有些忧心道。
“无妨,晋国国君是我兄长,你是我远道而来的客人,自有我为你安排。”谢慕清安抚道,将他的不安打消。
“如此我便安心了,此番来晋,我还带了不少罕见珠宝香料,除却送了部分给这位刺史外,余下的打算全部送给你,望你不要拒绝。”
“如此,那我便不推拒了。”谢慕清收下其好意,二人继续道:“我此番南下要去往临安,那里是我的家园所在,你呢,离开凉州后可有打算?”
“我听来往商旅口中总提起晋陵、京口、柴桑之地,还有番禹,甚至海上琉球,不由心生向往,想亲自去走走瞧瞧。”说到此,阿古琛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新奇之意。
“好办,此行让我为你安排便是,你只需跟着我名下商旅便是,到那里,你可以尽情感受不同于大漠的乡土风光。”谢慕清自信笑语道。
“那太好了,青慕,我真高兴能认识你。”说到末,阿古琛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你赠我珠宝香料,我还你一趟旅行,若要真正计较,该是我占尽便宜才对。”谢慕清笑容更甚道。
“你打算何时启程?”
“自然越快越好,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谢慕清见他此时迫不及待的神情,不禁被逗笑。
“好,明日我安排你南下。”
“青慕,感谢你,我的中原朋友。”
二人话别,谢慕清折返宴席,明媚笑意浮于脸上。
夏至未至,却叫人仿佛瞧见了六月榴花缀满枝头,炙热而灿烈,是朗明下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方才你去了何处, 归来怎的这般高兴?”待其落座后,胡乐暂歇,苏宁见她满脸笑意, 不由问出声道。
席间不少年轻男子侧目望来, 神情当中不乏爱慕之意, 却也心知那朵娇花可望而不可及, 无法惦念的。
“遇到故友, 顺带聊了几句。”谢慕清望着宴席众人推杯换盏, 兴意正浓, 浅笑间,眸光闪烁,三千繁星流转。
“我还道是被风流少年郎迷了眼呢。”苏宁瞧她一眼,打趣道。
谢慕清却是不再搭理,饮过一盏纯酿葡萄酒后,粉面映人,气韵灼人。
二人端坐间, 殿中舞姬忽然全然退出, 铃声作响, 灯影摇曳。
待到下一刻,一股山间松雪香蔓延开来, 宾客们屏息望来, 目光全然落在盈盈而来,帷幔遮面的女子身上。
望着那双潋滟双眸,谢慕清与苏宁无端生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上首处,刺史夫人却是慌了神,望向女儿席位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穿梭席间的刺史也被怔住, 若非酒意上头,他都要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下边人说女儿近来常出入舞坊之中,他只当那人捕风捉影,还将其殴打一番。
今日一瞧,场中那个婀娜摇曳,一席胡裙舞裳的不正是自己平日里捧在手心的女儿。
好在还有一层帷幔遮挡,否则张刺史哪里还能装得淡定。
若是女儿当真在人前一舞,只怕后半辈子就断送了。
好在众人还未回神。
张刺史示意乐师暂停声乐,一边招呼众人继续饮酒,随后趁机至谢慕清与苏宁身前求救。
“郡主,小女胡闹在先,还望您能施以援手,叫她声名不至于往后抬不起头。”张刺史实属病急乱投医,但也迫于无奈,如今场上摆明了歌姬独舞,众人都瞧见了,若要替换已然来不及了。
二人无声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动容,来时张夫人提过一嘴,张明筝快入双十年华却迟迟未定下亲事,今夜无论女儿看上何人,他们二老哪怕豁出面子也要成全。
如今张父求到二人面前来,张明筝之举出乎意料,饶是二人有心相帮也想不出好法子来。
裴季也察觉场上动静不对,他本就无心歌舞,哪里又能知晓张明筝自作主张替换舞姬之事。
只见下一刻,谢慕清离席走到乐师身旁,堂而皇之地接过棒槌,敲出声声雷鸣响鼓。
随后抬眸轻笑视之,道:“今日难得有幸为张娘子伴奏,若是舞乐不对,诸位可莫要笑话。”
苏宁也随之而来,接过一旁的琵琶。
众人尚在震惊之际,场中三人彼此颔首,眼中含着盈盈笑意。
既无法阻止旁人轻贱,何不坦然面对,对抗这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束缚礼教。
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无愧于心。
这就是二人鼎力相帮之故。
不明缘由,但身为女子,又岂会冷眼旁观同伴遭人恶意抨击。
羯鼓声起,张明筝将帷幔摘落,尽力挥动着手中灼绣,足间似落入莲中,蜻蜓点水,腰肢如柳,脚踝银铃泠泠作响,随着鼓声急剧开来,舞姿绚烂如盛开的繁花,耀眼夺目。
宾客们纷纷将目光落在场中三人身上,击鼓之人奋力为之;怀抱琵琶之人神情专注;折腰扬绣的少女面上不见怯意。
似乎三人只是在尽全力做一件寻常之事而已,难得地分外合拍。
待到鼓声渐歇,一曲舞毕,三人尽得酣畅。
这一次,张明筝望向裴季的目光中唯剩释然。
她这一舞本就为他而习,但方才间,他的目光没有一瞬落在她的身上,张明筝终于死心。
“多谢郡主与苏大人,这份恩情,明筝铭记于心,再不会冲动任性,给爹娘添麻烦了。”三人提早离席,走在寂静幽径上,月光轻柔无比。
谢慕清见她眼眉间的阴郁消散,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当你愿意放下执念,往事成烟云飘散,便不会再有烦心之事。”苏宁在旁道。
说话间,目光不经落在一旁之人身上,语气里掺杂着说不清的怅惘。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夜张家娘子一席舞分明是为了国朝高岭之花裴季,而那人的心思,却全然在谢家明珠身上。
唉,这份迟来的深情,到底叫人难以揣夺。
柳畔春别,城门送别,张刺史为感谢二人,吩咐人送了几车的胡瓜与葡萄酒,盛情难却下,谢慕清为其女添妆,张夫人携女再三感激不尽。
马车继续南下,谢慕清终于闲下来,吩咐人无事莫要打扰,她要将今早缺的觉补回来。
守元再见郡主时,已是下一次夜幕。
“郡主,这是我家郎君离去前托我转交的书信,他让我留下跟在您身边当个跑腿使唤。”
驿站中,谢慕清正与苏宁一道吃晚膳,北地的羊肉饽饦、滋滋冒油的烤串,都是当地美食,可惜当事人早已心不在焉。
“我身边不缺仆从,你自行即可。”谢慕清不去看那封信的内容,面上已然平淡,继续吃着手中胡饼。
苏宁将她的失落一一看在眼中,使臣团中至今仍有人提起柔然可汗当众求娶一事,裴尚书当场翻脸拒绝,维护之意明显。
“裴尚书比我们还先出城,你此时为难一个仆从作甚?”苏宁看不下去她这般颓然为难自己,既是为守元解围,也有相劝之意。
若说早先她还不确定谢慕清心意,此时再是明显不过。
至于那位风光霁月的尚书郎,连亲随侍从都能送来,只怕也是生了爱慕之心了。
不成想这一趟出行,二人阴差阳错下倒互生了彼此爱慕之心,只不过当局者迷罢了,就这番情形,分明是小情侣间闹别扭的模样嘛。
苏宁没成想有朝一日洒脱肆意的谢慕清也会做出如此小女人般模样来,不禁失笑出声道:“别置气了,待吃完晚膳,我陪你走走,说说你新得的这位外甥刚出生时是如何闹腾的。”
门口处,守元委屈不已,郎君自个走得潇洒,留他一人独面郡主怒怨。
“你傻在这里蹲着干什么,不是说来照看我家郡主的吗,喏,刷马去,今晚刷不完不许睡觉。”汀兰在旁颐指气使道。
他家郎君害得郡主好一阵子伤心难受,而他也是帮凶之一,汀兰气不顺,正准备好好替郡主出一口恶气呢。
守元哪里敢反驳半句,面上含着讨好笑意应声,任劳任怨地往马厩而去,哄好这位小祖宗,他才能顺利完成郎君交代之事。
真到马厩中望着那十匹高大骏马时,守元脸黑了黑,又气又怕,他这忍辱负重未免也太胆战心惊了吧。
身后处,汀兰也跟了过来。
她本意不过吓唬吓唬人罢了,哪料那小子竟如此听话,二话不说就跑来了马厩,让她阻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哪料马厩中,汀兰一眼望见这啼笑皆非的场面。
“哎,你该不会是害怕马吧?”汀兰笑声走近,止不住笑意道。
守元赫然,面上有些羞耻,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没怕,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闻言,汀兰斜眼扫了过来,拿过一旁的棕榈刷,示范道:“看好了,动作要轻柔些,顺着马儿毛发长势来,先刷马背,再刷四肢。”
守元目光不眨地落在汀兰身上,算不得好看的背影,甚至还有几分凶悍,但他却是痴痴地舍不得挪开来。
“喂,发什么愣呢,你来试试,我看着你弄,今晚刷不完别想去睡觉。”汀兰将马刷递来,恶狠狠道。
“这就来。”守元含笑望来,不再心有怨气,老老实实干起活来。
馆驿中,汀兰归来已是深夜,谢慕清尚未歇下,独坐窗边,案几上,一封拆开来的书信被人随意搁置。
“郡主,明日还得赶路,早些歇息吧。”汀兰忧心提醒道。
“你先去吧,我再坐会。”
长月下,轩窗里的人对影酌酒,既恨自己无潇洒抽身的自如,也做不到心无旁骛的受人爱慕。
那桩事过去许久,她早已不知自己放不下的是爱人心意,还是坦诚之心。
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争相怒放,马车自郢都而过,据闻城郊有一座山寺乃前朝遗迹,供奉着域外高僧亲手翻译的佛经与舍利。
每到四月,山寺中牡丹盛放,是时人踏青的好去处。
苏宁见她接连几日心绪不佳,好说歹说总算让她点头同去游赏春光。
“你说你,何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整日醉生梦死,白白浪费一身好皮囊,不就是一个男人嘛,他既负你,何不舍了去,今朝探花可是不输裴尚书的好颜色,待你归京,召来玩玩也无不可,可莫要再给我摆出一副怨妇模样了啊。”
苏宁在旁由着汀兰给她梳妆打扮,忍不住说教道。
待收拾好后,一辆马车独离驿馆,往郊外而去。
山寺间,钟鸣声悠远流长,踏青赏花之人络绎不绝,二人扮作夫妻相携而来,谢慕清一席曳地粉裙,端庄美颜,苏宁则月袍在身,手执羽扇,顾盼风流。
牡丹雍容,花形硕大,游览之人赞不绝口,谢慕清却天生不喜这等华贵之物,偏爱芍药清丽婉约。
苏宁赏花之际,谢慕清带着汀兰行至僻静处等候,守元也跟着一道而来。
对于他的随行,郡主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驱赶。
三人站在绿荫下蔽阳。
“施主,贫僧观您面容,近来可是为情所扰?”寺中一名佛门之人站在三人面前,慈眉善目看来,望向谢慕清时,眼底噙着笑意。
谢慕清被说中心事,却并未因他是僧人而失警惕之心。
“郡主不识贫僧,但却是贫僧等待多时的有缘人。”支遁大师不见半分不耐道。
“你在等我?”谢慕清疑声道,寺中来往之人多是同她般年纪的少女,正值思春时节,看他满嘴虚无,心中越发认定眼前之人八成是骗子无疑。
“郡主怀疑贫僧也无妨,但听老夫一言,珍惜眼前人,若无前世因,何来后世果,今日你所执着之事,怎知不是妄念。”支遁大师说完,当即转身离开。
谢慕清却是顿在原地,眸光陷入一片漆黑晦暗当中,若没有裴季追寻郁久闾大檀而入吐谷浑,便不能及时救下她;若无她的贪恋在先,二人又岂会同行一路,任由他靠近。
因果轮回,若无前世因起,何来后世果。
执着妄念,妄念执着。
山风清凉,登高之人远眺,浩瀚山河终究不过眼前景,沧海一粟,蜉蝣朝生暮死,唯有不负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汀兰, 你替我去捐一些香火钱,若是还能遇见那位高增,替我道一声谢。”谢慕清一扫连日来的苦闷, 心思畅然开阔起来, 眉眼舒展。
“是, 奴这就去。”汀兰虽不懂禅语, 但见郡主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也跟着高兴道。
谢慕清带着守元寻了一处溪水凉亭, 眼见一株雅白芍药开在溪涧间, 有着卓然清风的遗世独立之美。
谢慕清由衷轻叹道:“春花几何,唯此花深入我心。”
身后处,守元默默记住下,待晚上写信时,他一定要告知郎君郡主独独喜欢芍药,还有老和尚那句因果执念什么的。
山寺门前,苏宁碰巧遇见支遁大师, 主动打招呼道:“大师可是远游至此?”
“苏娘子别来无恙, 贫僧了却心愿, 正欲前往西域追寻佛法,此一别, 怕是山高水远, 再难相见。”
支遁大师与苏宁相识,她曾受太后之命与这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有过来往,知晓其一惯随心,世间无留恋之事。
“大师保重。”
苏宁朝其双手合十,虔诚道。
“苏娘子多保重。”
说罢,灰袍身影隐入叠影山林之中, 出尘而决然。
“苏苏,回去吧,我想阿爹阿娘了。”
谢慕清脸色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开朗活泼
苏宁愣神片刻后,由衷笑着道:“你呀你,若是叫清姨瞧见你前两日那般倾颓模样,指不定得多伤心,若是早知带你出来散心能有此收获,我也就不费心苦恼了。”
二人相携往山下而去,笑声不端,身后处,山花烂漫,璀璨无暇。
崇山峻岭之地,苍天绿木遮天蔽日,青苔悠绿,河岸曲折通幽。
裴季立在竹筏上,望着手中书信,唇畔终于浮现出一抹雨过天晴的笑意。
他暗中奉命入南境调查朝中官员被巫蛊残害,一路辗转,越过千山万岭,终是寻不得半分线索。
自古以来南境山险陡峭,雨林多蛇虫,瘴林密布,加之部族分散,不受教化,是而中原人素来避而远之,甚少有人踏足。
至于南境之人,前朝年间便已销声匿迹,若说能让裴季想到之人,也只有一个稠江了。
临安城中,使臣入京后,谢慕清与队伍分开来,余下之人随苏宁入宫同晋明帝述职,顺带接受封赏。
长千里道上,碧柳悠悠,白槐清香宜人,两道府寺房屋鳞次栉比,穿过朱雀桥,再往前便是清溪,守元一路与谢慕清同行,汀兰也习惯了他作伴,郡主也偶尔同他说上几句,眼看着成功打入内部,岂料分离在即。
郎君交代的任务还未完成,他怎可半途而废。
为此,他一路行来绞尽脑汁地想尽办法,想顺理成章地留在郡主身边。
“李大夫,入学堂前,不知你可否还有想见上一面的故友?”车轴压过青石,往东篱门而去。
守元暗中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往车中张望,汀兰变脸望来,眼中警告意味十足,仿佛在说惹恼姑奶奶有你好看。
守元唇畔暗暗上扬,随即显出一副被人抓包的慌张模样来,转头不敢再继续偷看。
谢慕清不经意间将二人暗戳戳的小动作收在眼中,一边浅浅笑着与李大夫道。
“那年变故后,我李府一家老小都已不在,只独我一人那夜归家晚,侥幸逃过一劫,这世上再无亲朋了。”说到伤心事,李大夫眸中闪着泪花,几度哽咽。
“那我明日带你去医学堂,以你路上勤奋苦修,必能通过入学考。”谢慕清不好再提及别人伤心过往,有心宽慰道。
至于当中冤情,她会告知父亲派人前去查探,不叫无辜之人枉死,做恶者逍遥法外。
“今日先将你安排在谢府别院中,守元随你同行,三日后陪你去学堂。”
马车再起时,直往乌衣巷而去。
白石路上,守元站在屋舍前眼巴巴望着马车离开,有种被半途抛弃的憋屈感。
汀兰透过帘幕瞧得一清二楚,眼中噙着得意笑意。
那小子怎么也想不到郡主没让他回府,而是让他来前来照看李大夫。
谢慕清静静望着笑得一脸开心的汀兰,眼里也跟着噙了笑意。
“守元行事牢靠,又得裴尚书看中,不知婚配否?”谢慕清闲作漫不经心道。
“就他那傻里傻气的,哪个姑娘瞧得上他。”汀兰冷不防试探之意,在旁大咧咧道。
“是么,可我观他不时傻笑,分明是一副有心上人的模样。”谢慕清继续笑吟吟道。
闻言,汀兰脸上再无笑意,眉眼间甚至隐含怒意,张口想反驳却是不知该说什么。
谢慕清隐笑开来,继续状做无意道:“我瞧你们近来玩在一处,不妨替我问问,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给他准备一份贺礼。”
汀兰再不出声,难得地沉默下来。
谢慕清笑了笑,情爱一事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过瞧出些许端倪,随口胡揪几句,便能看出真心来。
原来,她曾经那些无自觉偏向裴季的举动,也是她下意识的心意吗。
想到此,谢慕清一阵窘色难当,旁人一眼看穿的爱意,只她一人口是心非,不敢承认罢了。
爱要明烈,爱更要坦荡。
谢府门前,谢父谢母一早就等着了,直到巷子当中传来车马声,夫妻二人再坐不住迎出门来,望眼欲穿,心头满是对女儿的思念。
谢父甚至难得地告假在家,生怕错过迎接女儿。
“阿母,阿父。”谢慕清望着家门前盼她归来的父母,忍不住地热泪盈眶道。
“娇娇。”谢母将女儿揽入怀中,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谢父还想在一旁矜持,但爱女情深下终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望着削瘦不少的女儿,满眼的心疼。
谢慕清抱了会儿谢母后,又扑入谢父怀中,直至哭肿了眼才被谢母拦住。
待用晚膳时,三人具是肿泡眼。
“阿母,是娇娇不孝,该早些回来陪您与阿父的。”谢慕清自责不已,她迟迟未归,爹娘虽有催促,但从未有过怪罪。
“娘的娇儿平安归来便好,往后好好待在家中,可不许外去外面涉陷了。”谢母慈爱地将女儿拉入怀中,一个劲儿的心疼道。
她年少时无父母管教,不知亲人牵绊之情,如今换作女儿设陷,只觉一阵后怕。
谢慕清自是不愿,但阿母与阿父刚盼得她平安归来,又岂能听得进去反驳之话,她顺从地选择缄默。
全然轻松地感受着父母爱意。
“快吃菜,都是阿母亲自张罗的,你阿父为了你难得地入了庖厨呢。”谢父谢母不停地给女儿夹菜,一边关切道。
谢慕清感动不已,眼眶热意盈盈,但怕父母也跟着落泪,及时忍不住了,今夜她将父母夹到碗中的菜全部吃得精光。
自然,也撑得睡不着觉。
夜幕下,星辰浩瀚,谢慕清坐在水榭中,晚香如玉,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辰似乎同她眨了眼。
谢慕清当即闭眼许愿,唇畔处挂着一抹浅笑。
谢父谢母站在远处,难得地在女儿身上看到少女心性。
这一趟归来,女儿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性情还是那般真挚坦率,但心思却细腻了许多。
谢父谢母看在眼中,满是欣慰。
女儿真的长大了。
翌日,谢慕清尚在睡梦中,庭院里似乎有婴孩啼哭声传来,叫人无法再安睡。
谢慕清心烦气躁地爬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往外院而去,她倒要看看是何人敢扰她休息。
“瞧,娇娇还是最烦有人吵她睡觉了。”云姝望着迷糊不清愤愤走来之人,温柔笑着对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道。
“不过她初次见你,不会同你计较,皇儿莫怕。”
庭院中,谢母陪在云姝一旁,殷殷望着走来之人。
“娇娇,快别睡了,来瞧瞧你表兄与阿姊的孩子,长的同你小时候很像呢。”谢母温柔看来,招呼道。
谢慕清这才将眼皮完全掀开看来,眯眼望向襁褓中粉嫩圆乎的罪魁祸首。
怀中婴孩也朝她望来,清透圆眸泛着光亮,笑意晕染开来,叫人无自觉地心软。
“阿姊,给我抱抱。”谢慕清哪里还能忍得了这么个可爱萌物在眼前,忍不住想要逗弄道。
“好,皇儿乖,让姨姨抱抱。”云姝笑眼应下,说话间,襁褓已落入谢慕清怀中。
谢母与云姝在旁看她小心翼翼逗弄孩子模样,目光不由对视,随即笑开来。
“娇娇,今日是皇儿的百日宴,宫中已备下宴席,等会儿你随我一道入宫吧,好好热闹热闹。”云姝道。
“好啊,正巧今日我也打算入宫看望阿姊呢。”谢慕清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回道。
“那巧了,你我姐妹二人快有大半年未见,阿姊想你想得紧,昨日听苏宁说起你归来之事,今日一早便赶来了。”云姝笑得舒心道。
“阿姊与母亲稍等我片刻,待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入宫,我此番西行,给兄长、太后、阿姊、阿母和阿父都带了礼物呢,当然,还有咱们小外甥的份。”谢慕清笑盈盈道。
至于几位叔伯,翁祖与翁外祖的,她早已派人送去了。
“好,你快去吧,我们在前厅等你。”谢母望着女儿满脸的心切,笑声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答完辩啦,喜欢舟舟的宝子可以微博关注日常哦,以后是一名大专老师兼小作者啦,能遇见你们真的很开心~
第97章
“你说娇娇要是知道我们在为她相看, 会不会不喜啊。”前厅中,乳母将太子抱到一旁哄睡,谢母与云姝聚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娇娇如今年岁已不小了, 她和宁宁都早已到了成婚年纪, 若你我再不从旁督促, 只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合心合眼的, 难道你想看着她们二人孤老一生。”谢母话虽重了些, 但到底一心为女儿着想。
“可她与裴尚书之间, 或许还有缘分也不一定, 总归要娇娇喜欢才行。”云姝犹豫道。
“若二人当真天定姻缘,谁人也拆不散,你也知娇娇性子,她若打定主意放下,便决然不会回头,我看二人断无可能。”谢母始终坚持。
在女儿归来前,她将此事时时记挂在心上, 女儿唯有寻得钟意之人定下婚事, 才能早日过上安稳日子。
“陛下那边我已让他邀请了新科三鼎甲入宫赴宴, 至于成与不成,便不是我能把握得了的了。”云姝始终不赞同这般瞒着娇娇为之, 但谢母言之有理, 她也想两个姐妹都能有好归宿。
“无妨,成不与成,尽力便是,姨母如何不是一心盼着娇娇能遇上真正心意相通之人。”
宫廷宴席上,苏宁早先一步而来,身上难得着一袭橙黛纱裙宫装, 腰系浅青绫带,只是这身打扮非自愿为之,皇后娘娘今日一早派遣宫人将衣袍送至府上,让她务必着此一身赴宴。
荷池畔,青波嫩柳,初夏宜人。
苏宁由着宫婢在前带路,自个儿则不情不愿地几番细量身上的衣着,颇为不适应。
她素来穿男装习惯了,只在姐妹三人一道相约逛街集会时,才会换回女装,但也不会着如此盛装。
今日太子的百日宴设立在湖心庭中,苏宁随宫人到时,亭中已有几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君正在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时而还有爽朗笑声传入耳边。
苏宁疑心不已,既是太子的百日宴,该是官宦妇人在此,缘何倒像是风流子弟的春日宴般。
“苏大人,您随奴来。”宫婢并未将苏宁带去宴会中,而是绕至一旁屏风后,那里已有一位年长些的女官在等候多时。
她们今日得了皇后娘娘之命,要在此为两位女君挑选夫婿。
“苏大人,您稍等片刻,汝阳郡主随后便至。”女官维持笑脸,陪着等候在一旁道。
至于她今日的目的,便是及时为两位女君介绍那些被选中到此的郎君身份的。
屏风清透,却能将亭中举动窥视得一清二楚。
苏宁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感情是给她二人挑选夫婿。
晓明背后意图后,苏宁不在意地笑了笑,身子随意地往那一躺,但真饶有兴志地观望起那群自诩风流的郎君们觥筹交错、攀比才能来,鲜瓜脆果但真可口。
半刻钟后,谢慕清也如她般莫名其妙被带来此处,苏宁挑眉望来,没出声,眼风却是觑了一眼屏风前。
饶是再迟钝,谢慕清也恍然明白过来当下是什么情形了。
二人彼此无奈地相视而笑。
难怪在来时路上意外不断,太子尿了她一身,马车上长备的衣裙派上了用场,方才从显阳殿过来时,宫人又好巧不巧将茶水碰倒到她身上,无奈之下只能换上皇后‘新’做的宫裳。
一袭轻曼霞紫宫装,月白披帛轻轻垂至后腰,华贵无比,与苏宁身上那件简直称得上用心良苦了。
谢慕清也学着苏宁那般毫无讲究的躺坐着,享用着宫婢削好的瓜果,脸上洋溢着惬意无比的笑意。
流觞宴上的少年郎们无知无觉的尽情享乐,鲜明肆意,潇洒不羁。
另一边,谢慕清与苏宁凑在一块,边嗑瓜子边与一旁的女官说话。
“中间着红袍、红唇玉面那位是哪家郎君,年岁几何,可有官职在身?”苏宁意兴道。
“那位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赵宣,年十九,今年刚考中进士,被陛下封了个秘书省矫书郎的官职。”女官回道。
“末首那位呢?”谢慕清也随口问道。
“御史中丞之子,张缉,年二十,在廷尉府供职。
“青袍那位呢?”苏宁目光又被吸引。
“王家刚入京的郎君,唤王序之,年二十四,陛下刚钦点的状元郎,还不曾有官职在身。”苏宁不过随手一指,不过瞧得顺眼罢了,待看清长相时,眸光凝起,难得低声说了句“还真是冤家路窄。”
一旁的谢慕清没听清,但当听到一旁的女官提起名字时,眸光难得一亮,唇畔边扬起难得真心笑意来,对一旁宫婢吩咐道:“等宴会结束时,唤他来见我。”
听到这话,身旁的女官与宫婢忍不住惊讶一笑,慌不忙地连连应声。
挑了这半响,总算有一位郎君能入郡主之眼了。
而一旁的苏宁满脸惊诧,目光再次落在那浑然不觉的王序之身上,再三打量,也看不出此人有何出众之处。
与上一个被谢慕清看中之人相比,此人容貌一般,才学一般,脾性浮躁,更遑论如今还只不过是一个状元罢了,科举常有,而能封侯拜相之人却如凤毛麟角。
“等会儿也叫他来见我。”苏宁实在好奇得紧这人身上到底有何魔力能吸引到谢慕清想来想去不如见上一面自然就能知晓。
这话一出,身旁三人俱是一惊,苏宁没太在意女官与宫婢那耐人寻味的目光。
反倒是无所谓地对着谢慕清道:“怎么,许你看的人我就不能瞧瞧?”
“可以,当然可以。”谢慕清轻笑望来,神采异样,甚至眼底还含着几分兴意与戏谑。
她如今的心思早已飞在三人接下来的碰面上了。
“宁宁,走吧,此番云姝阿姊与阿娘背地里一道糊弄咱们,可不得讹些好处。”谢慕清挽着苏宁的手,二人一道相携离去。
湖心亭中,王序之一朝高中状元,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脸色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意。
这时宫人来此,对众人一笑,道:“皇后娘娘召状元郎王郎君觐见,各位郎君请回吧。”
说罢,众人一脸茫然,他们莫名被召来,又莫名离开,当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宫闱中,官眷们陪着帝后在畅音阁给太子贺百日宴,漂亮的恭维话说了一大箩筐,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太子夸得如同仙人座下的童子般。
新手帝后听得畅怀,挥挥手赐下福泽君恩。
场面一时热闹不已,跪地谢恩声那叫一个诚恳。
宴会过半时,派去的女官归来,将今日心亭之事低声告知了帝后连同谢夫人。
三人面面相觑,那王序之何德何能,竟然能被苏宁与娇娇一道看中。
谢夫人哪里还坐得住,向晋明帝打听起今科状元王序之模样、学识和品性。
一旁的皇后也将小太子交由乳母,二人皆是一脸期盼地等着晋明帝说道此人。
晋明帝尚未从震惊中回神,要知道他的好兄弟裴季可是亲口同他承认过心悦娇娇的,原本此趟出使归来后,他正打算挑个时机问问娇娇心意,若二人彼此有意,打算成全二人。
哪料人还没见着,娇娇这边突然冒出个王氏序之来。
晋明帝不糊涂,他若是敢在裴季不再时任由娇娇与那王序之凑成一对,那他的好兄弟兼左膀右臂尚书郎都不会再有了。
思虑再三,晋明帝只能违背良心道:“那人我瞧了,倒是有些真才实学,但相貌一般,品性也不够稳重,配娇娇未免委屈了些。”
说罢,晋明帝见二人脸色神情淡了些,似乎也有些犹豫,不由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
“相貌一般也无妨,年轻人是该鲜明爽朗些,只要娇娇瞧得上,我与他阿爹不会阻拦。”谢母怔然片刻,又重燃希翼道。
“可是,这王序之不止娇娇看上,宁宁似乎也有意,若是二人当真动了心思,该如何办才好。”云姝尚有几分镇定道,却也担忧此人会影响了姐妹之间的情谊。
“皇后担忧不无道理,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让王序之自己选择如何?”晋明帝脑子一转道。
一边是好兄弟,另一边是看着出生长大,宠在手心的表妹。
这叫他想偏袒哪边都不行。
不过王序之一个臣子,他有的是办法叫他知难而退,不敢选娇娇。
这样就没人怪罪到他头上了。
“娇娇与宁宁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此事确实棘手,容我回去同你舅父商量商量。”谢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道。
“嗯,舅母放心,无论如何,朕必不会委屈了娇娇。”晋明帝这口气总算松泛了不少。
回头他必然要好好敲打敲打这王序之,有些人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当然,他也会打探清表妹心意,若是她与裴季再无可能,也不能白白耽误了表妹花期。
宴会散去后,帝后一道同回显阳殿休息,宫人退下后,云姝望向自家夫君,眼神略逼问道:“陛下是不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会帮娇娇与那王序之了,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人家相貌一般,就不怕往后姨母见了找你算账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晋明帝心惊, 连忙含笑搂住妻子,温言哄着道:“哪能呢,朕那日不过随意瞧了那三鼎甲几眼, 将人认错也是常有的, 何况科举本来就是看中才学而非容貌, 舅父舅母自然能理解, 至于帮不帮的, 那就得看娇娇心意, 她若真是看上了那王序之, 朕明日就下旨封他为三品官,让二人早日成婚。”
晋明帝如何敢不应,如今裴季不在京中,他只能从中周旋,拖得越久,二人才越有希望。
“希望陛下当真能说到做到,无论是娇娇还是宁宁, 我都不希望二人因情受到伤害。”云姝信了丈夫几分, 却还是忍不住担忧道。
“皇后放心, 一切有朕在。”晋明帝安抚着怀中妻子道,夫妻二人间琴瑟和鸣, 可谓世间楷模。
另一边, 谢慕清见过王序之后,才得知他与妹妹王卿言在除夕那日回的京,路程坎坷,但到底平安抵京。
“还未恭喜序之兄金榜题名,待这状元之名传入柴桑,翁祖父必然高兴。”
谢慕清知晓苏宁必然在暗处看着, 故意将人带出宫来,到一品居中叙旧。
模样故作亲昵,二人说话间,笑声不断,引得一众路过之人侧目。
“恩师教导之恩,序之终生难忘,可惜临安与柴桑相隔甚远,否则我真想将此消息亲自告知于他老人家。”提起恩师时,王序之颇为感念,眸中闪着莹莹泪光。
谢慕清见状动容不已,不忍见之连忙转移话题道:“不知卿卿宿在何处,快两年未见,是不是出落得越发漂亮啦。”
提及妹妹,王序之扬起笑意来,道:“舍妹还是一如从前顽劣,不过自恩师教了她习画后,倒是长进不少,此番随我回京,还特意给你带来不少柴桑山水画想要送给你。”
王序之笑了笑,继续道:“说起来也是缘分,我与卿卿生长于琅琊郡,只知家中尚有祖宅在京,却不知竟也在乌衣巷中,与郡主家比邻而居。”
“你竟是琅琊王氏之后。”谢慕清震惊道。
昔年的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乃传世的百年大族,一朝没落,这才人去楼空,如今,王序之又带着王氏归来了。
不过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氏族凌驾于皇权的天下了。
王谢两家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集权势名望于一身的大族。
“如此正好,我等会儿便去王府拜会。”
谢慕清笑声爽朗道,余光瞟了眼身后处,继续道:“序之兄可否应我一事,稍后若再有人同你打听我二人关系,说了些什么,你只管闭口不言,切记切记啊。”
说完,谢慕清潇洒离去,身影含着兴意,唇畔始终含着清浅笑意。
苏宁怔怔望着人离开后,径直走到方才谢慕清坐过的位置,坐下后冷眼看来,失去耐性道:“我不与你废话,告诉我你与方才那名女子是何关系,都说了些什么。”
王序之一眼认出来人,脸上不自觉的浮起欣喜笑意来,也不恼怒她此时的无礼,甚至彬彬有礼道:“娘子是特意来寻我的吗,我叫王序之,家住乌衣巷,与舍妹住在一起。”
“我没问你,只需如实告知我你与那名女子是何关系,说了什么即可。”苏宁领教过此人的呆傻与不着调,并不打算与之纠缠,语气不耐烦地冷上三分。
“你说汝阳郡主啊…。”王序之也察觉到了眼前的女子不喜自己,但他自那日后却是着了魔般想找到她,时时挂念,可惜终是不可得。
话说一半却故意停顿住,王序之慢条斯理地从旁取过新茶盏,给她另倒了一杯,才道:“不知娘子芳名,此事关乎郡主,在下不敢毫无防备地透露给陌生人听。”
王序之耐着性子道,却言辞有理有据。
苏宁碰到这么一个软钉子也是气愤不已,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回道:“苏宁,家住清溪,独身一人。”
“原来你就是当朝第一名女官啊,幸会幸会,久仰娘子大名。”王序之一脸惊喜道。
难怪寻她不到,科考结束后,她恰时离京去了边境。
“这下可以说了吧。”苏宁没好脸色道,耐心告罄。
“实在抱歉,在下与人相交,一向坦诚为先,自不会做违背道德之事,望苏娘子见谅。”王序之拱手在前,柔声笑道,眼中却无半分歉意。
苏宁见他如此执拗,大庭广众之下拿他无何奈何,愤愤瞪他一眼后,转身而去。
王序之却是心喜不已,知晓她的身份后,眼中噙满笑意。
他钦佩她的才华与声名多时,没想到入京那日,就碰上了,这难得的缘分,让他心头为之一振。
乌衣巷中,谢慕清并未即刻归家,敲响了隔壁王府大门。
“阿姊,卿卿可算见着你了。”台阶处,二人相望而来,王言卿扑入谢慕清怀中哭泣道,快一年多未见,小姑娘长高了好大一截。
“卿卿,许久未见。”谢慕清温和笑来,任由小姑娘环腰抱着道。
“阿姊,阿兄说隔壁那座雅致恢宏的院子就是你家,往后我可以去找你玩吗?”小姑娘笑脸当中泪光盈盈,端得聪慧乖巧,叫人忍不住地生出怜爱来。
“自然可以,你与你阿兄今晚就能来。”谢慕清蹲下身来,用手帕帮其擦拭脸上泪痕。
“那我想现在就随阿姊一道去。”小姑娘仰着一张秀丽明朗的脸,舍不得道。
“好啊,待你阿兄归来,阿姊再送你回来。”谢慕清实在忍不住摸不摸王言卿一端翘起来的茸茸发心,笑得温柔道。
“真想和阿姊不分开。”王言卿紧紧握着谢慕清柔然的手,明眸皓齿间满是欣然,难得地略带遗憾道,听来还有几分幽怨。
自回京后,阿兄便不常带她出门了,小姑娘每日闷在府中,没有怨气也被憋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无妨,来日方长,你们两家离得如此近,卿卿想来随时都行。”谢慕清被逗笑,宽慰道。
一旁的汀兰也忍俊不禁,虽她是郡主从柴桑归来后才来身边伺候的,但面对着这么一位天真又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往后日子必然会有更多欢乐。
谢府门前,三人归来时,瞧见一日不见的守元扒在门口,一副鬼鬼祟祟模样。
还不待谢慕清出声,汀兰快步上前去,从背后揪住人耳朵,厉声道:“你鬼鬼祟祟来此做什么,郡主不是安排你照顾李大夫吗?”
守元冷不防被人这么拧着耳朵,一边喊疼一边求饶道:“姑奶奶,我错了,您高抬贵手,我就是在李大夫那边待得实在无聊,想来找你,但府卫不让进去。”
一旁处,谢慕清与王言卿忍不住笑了,二人眼里分明是一副看好戏模样。
“你找我做什么?”汀兰见他还算老实,这才堪堪松手,脸色总算没那般难看了,语调却并未收敛。
“姑奶奶,咱们好歹同行一路,风里雨里走过一遭,也算还有几分交情在,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么?”守元陪着小心翼翼与讨好道。
“我看你长得一副尖嘴猴腮,哪里是安好心模样。”汀兰不愿与他多啰嗦,朝谢慕清这边看来,等着郡主发话。
谢慕清拉着王言卿走来,二人收起笑意来,目光打量落在守元身上。
实话实说,回京后她并未将守元遣回裴府而是送去谢府别院是存了试探之心的。
能被当朝尚书带在身边的童子,岂会当真是单纯天真之人。
“你这般想跟着我,到底有何目的?”谢慕清目光紧盯向他,尾音上挑,带着威严气势道。
对于裴季,他不想二人间再有任何欺瞒之事。
这是她给自己的机会,也是给他的机会。
守元被郡主这么一瞧顿时吓软了腿,不禁拿眼想向一旁的汀兰求助,可惜那双眼睛也同样瘆人。
守元心凉了半截,他若是不说,郡主肯定再不会相信他,可若说了,万一郡主还是不相信他可怎么办,郎君本就与郡主间生了嫌隙,若再有隐瞒之事发生,只怕二人间便再无可能了。
挣扎一番后,守元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公子离开前,吩咐奴打入郡主身边,每隔三日向他汇报您的日常动向。”
说完,四下无声,谢慕清凝眉间,守元怕郡主误会,又继续道:“不过我家公子并无恶意,他只是想知道您每日里过得开不开心而已,何况我每日里也只能在一旁观察,并未将您的私事泄露。”
说到最后,守元不自觉地垂下头去,还想遁地而逃,郎君倒是没事了,如今有事的是他。
敢窥视郡主,他简直胆子比狗胆还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守元惶惶不已,一颗心无尽地往下沉时,身旁传来一阵钗环玉坠相叩的轻微响动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至门口传来熟悉的声响,“你还傻站在那里干嘛,再不进来我要吩咐门房关门了。”
汀兰鄙夷看来,语气中不见了凶狠之意。
守元抬眸看来,脸上露出了心花怒放的笑意。
这一关,他过了,郎君自然也过了,这么说来,郡主与郎君还有希望。
守元振奋地跑向前,口中压不住笑意道:“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穿过水榭回廊, 亭台楼阁高低错落,青竹翠绿,处处古朴雅致。
屋檐诞角处, 枝头玉兰横飞, 亭亭玉立, 折枝裂纹如龟背, 透着饱经风霜后的坚韧。
“阿姊, 那人分明做错了事, 为何却不惩处?”二人走在九曲池畔, 斑斓鱼群随影而动。
王言卿仰头望来,纯净的眸光中带着懵懂。
兄长总与她说大人心思难猜,但见阿姊这般心不在焉,她有些担忧道。
“卿卿,是人都会犯错,但不一定都需要受到惩罚,世间最难辨之事便是情爱, 你还小, 等你再大些或许就会明白了。”
解开心结的谢慕清在听到守元那番话后, 心底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底感受到了一丝甜蜜。
事到如今, 她承认自己再次喜欢上了裴季, 那个在她尚不知情爱的年纪,便已悄然走近她心间的人。
“好吧,卿卿虽然不懂,但只希望阿姊每日都能开开心心的。”王言卿笑开来。
落日余晖洒在二人明媚娇憨的脸上。
谢府花厅中,谢父谢母一早便瞧见女儿身旁跟着一个粉雕玉琢、正欢快蹦跳着的小女孩走来。
夫妻二人怔然对视,一肚子的疑问都被这一幕吸引。
“阿娘, 阿爹,娇娇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琅琊王氏之女王言卿,新科状元的妹妹。”谢慕清笑着道。
谢母浑然震惊,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儿,一字一句道:“你说她是新科状元的妹妹?”
“见过姨姨,叔叔,我叫王言卿,与兄长王序之家住隔壁,初次登门打扰了。”王言卿拘手在胸前,一脸乖巧道。
模样有些不伦不类,但胜在人小,倒不让人觉得滑稽。
谢母见她这般乖巧懂事,弯眉如月,眸光清亮皎洁,嗓音自带甜味儿,如女儿小时候一般,心下早已偏袒了三分。
一旁的谢父也是满脸慈爱笑意。
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唇畔间浮满温柔笑意,不自觉地轻柔道:“欸,可有小名?”
“姨姨可以唤我'卿卿',这是爹爹取的乳名。”王言卿松开谢慕清的手,走近几步,甜甜笑着道。
“卿卿,往后多来姨姨家走动,姨姨给你做好吃的。”谢母越看越喜欢,一颗心仿佛要被萌化了般。
一旁的谢父尚算矜持克制。
打心底里,谢父还是更喜欢肖想妻子的乖乖女儿。
“用膳吧。”谢父见妻子早已忘记先前之事,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宠溺。
罢了罢了,女儿无论喜欢何人,他都不打算干预,至于妻子这边,都如此喜欢人家的妹妹了,想来也不成问题。
“娇娇,坐吧,陪阿父喝几杯。”谢父吩咐仆从取来不易醉人,入口温润的青梅酒,轻声叹息道。
女儿此番怕是与那王序之板上钉钉了,往后父女俩再想喝上一杯,只怕不如现如今自在。
他宠在手心里的宝贝,终是到了长大成人,离开父母展翅翱翔那天了。
“好,都听阿父的。”谢慕清含笑接过仆人手中的青瓷胆瓶,给二人斟酒。
一旁处,谢母在王言卿一声声甜到人心坎里去的“姨姨”声中逐渐迷失,唇畔扬得老高,自带大女儿后,便不曾遇到如此粉雕玉琢乖巧讨喜的小姑娘了。
“家主,夫人,府外有一位自称王序之的郎君求见,说是来接妹妹的。”官家匆匆来到花厅,道。
再次听到熟悉的名字,谢母终于想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来,眼风当即扫去,含着些许凌厉道:“请他到花厅。”
王言卿察觉到气氛不对,神情中难得有些许局促,但又不知这变故源于何处,总不至于是他家阿兄吧。
谢慕清唇角笑了笑,看来她今日的举动,不止叫苏宁生了误会,连带阿爹阿娘也跟着一道。
不过她不打算在此时澄清,阿娘背着她为她选夫婿一事她还记着呢。
在一旁不言语的谢父将母女二人的小举动一一看在眼中,眸光微动,几处蛛丝马迹足以让他了明原委。
但他并不打算说破,母女二人间有些事需得她们自己说开得好。
至于宝贝女儿的婚嫁一事,该愁的并非是他。
“见过谢相,夫人。”
王序之跟在管家身后,身上有着与谢相一般的儒雅气韵,瞧着文质彬彬,眉眼间有着故人之姿,褒衣博带,倒也是栋梁之貌。
“你父是王家何人?”虽心中有了猜测,谢父还是问道。
“家父王朗。”王序之拱手作答,面容镇定,举止间有着行云山水间的坦然。
“你今日来我府,除了寻你妹妹外,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谢母几度打量眼前之人,模样脾性皆可,只是观兄妹二人衣袍外裳,想来手头并不富裕,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就是不知对娇娇心意如何了。
“啊,除了接妹妹归家外,还想拜访谢相与夫人,不过在下初次登门,来得匆忙,未备见面薄礼。”
王序之如今尚未被授官职,京中又无长辈主事,手头银钱也堪堪只够兄妹二人生活的,家中拿得出手的金银器物一件也无。
却也因此避免了一些同官场之人之间的走动应酬。
但谢府却是不同,他师从已经避世的谢家前任家主,这份情谊,便延续到了谢府之间。
思索再三后,王序之有些惭愧道。
家中无钱财银两,他哪里敢登谢府之门。
此话一出,谢母眸光动了动,唇畔间浮起一丝笑意来,心道这小子还算开窍有心,懂得提前讨好未来岳家。
“薄礼便也罢了,若当真有心,送上一份你自己的字画也是心意。”谢母大度道。
女儿手上富有四方商号,加之又有食邑在身,哪怕对方一穷二白也不用愁吃穿用度上短了。
王序之闻言总算松了口气,面上一时间又有几分抱歉。
谢家诗书传世,每一代子弟都备受文人推崇,是他受限于时人之见了。
花厅里的气氛变了几变,到如今才算正常,王言卿终于敢再次开口说话了。
“阿兄,今日难得有这么多人陪我用膳,姨姨与叔叔、阿姊都很喜欢我,我想留下来用完晚膳再回去。”王言卿起身来小跑至自家兄长跟前,撒娇恳求道。
王序之怕妹妹失礼,有损王家声名,不太赞成妹妹留下来,但人在屋檐下他直然拒绝不太好,显得不给主家面子,只好朝妹妹一个劲的使眼色。
若是妹妹肯开口主动言明随他一道回去,那便无顾虑之事。
哪知平素机灵聪慧的妹妹却在此时故意与他唱反调,明明他都未曾言语,却一个劲地高兴嚷嚷道:“太好了,谢谢阿兄成全。”
另外一旁的三人看着兄妹二人这般,不禁被逗笑开来,还是谢父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一块坐下用膳吧,我与你父亲曾经有过交情,他的子女,我理应照拂。”
一旁的谢母也没有意见,目光比初见时多了些和气,总归这个女婿的一道关算是过了。
王序之见状只好将拒绝之话收入腹中,厚着脸皮坐到妹妹身旁,身侧恰好就是谢慕清,二人对视间彼此露出礼貌而不失客气的笑意。
谢母瞧见这一幕,没做多想,只当二人当真彼此有情,眼中笑开了来,对王家兄妹越发满意。
席间时,更是照顾周到。
谢父在一旁看着妻子误会愈深,此时再来解释怕是为之晚矣,索性再不去看,只等着女儿将这出乌龙给捅破。
“序之啊,你可想过往后是要长居京中还是外放他地?”
谢母似不经意间问道。
这话一出,谢慕清眨巴着眼睛再忍不住地笑了笑,好在此时口中并无他屋头,否则她真的控制不住。
“夫人,序之尚未思虑过此事,道法自然,序之信奉既来之,则安之的平静自然心境,无论在外还是在朝,所行皆为国为民,克己复礼。”王序之不卑不亢道。
这话一时倒叫谢母不知该如何接了。
身为朝廷官员,自然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百姓谋福祉。
但对于女儿日后的夫君,谢母总是想让其自私些,凡事要为女儿考虑在先,成家后,最好能待在京中,能时常回娘家来。
谢父不免望了其一眼,眼中有着赞善之意。
王朗之子,果然承袭了王家的风骨。
见娘亲面上不复方才间的喜悦,甚至还有几分愁容,谢慕清不忍再让其为自己操心。
主动道:“阿父阿母还不知晓吧,我与序之、卿卿结识于柴桑,说起来,他二人还得过翁祖父教导,甚至序之还被翁祖收为了弟子,此番前来拜访,正是念及恩情。”
这话一出,谢母当即抬眼看来,但见二人间始终磊落坦荡,眉眼间毫无男女之间眷恋的情谊。
谢母有一丝愕然。
再看身旁一脸老神在在的谢父,眉间笑意还有几分亮光
谢母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方才只有她一人误会了。
二人间压根就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
谢慕清一脸无辜地望着谢母,眼底深处藏着狡黠笑意。
谢母望着女儿,明明知晓有她误导其中,却说不出嗔怪之言来,若非她干了亏心事在先,也不会让女儿想到这样的法子来反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至于谢父, 谢母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明明看破一切却不阻止她继续放傻误会下去,着实可恨。
今日回去后, 休想再得她好脸色。
气氛再次横生变故, 王言卿敏锐地察觉到了, 小手顿时拉起还在慢条斯理沉迷于谢府美食的阿兄, 主动请辞道:“姨姨, 叔叔, 阿姊, 今日多谢款待,卿卿与兄长改日再来做客。”
说罢,不待主家客气挽留,拽着兄长逃也似的走了。
对此,谢慕清不由感叹一句,“好眼色。”
离开谢府后,尚在懵圈之际的王序之不解望向自家妹妹, 不悦道:“为何如此匆忙, 我都还未来得及同谢相、夫人此行。”
王序之见自家阿兄脑子如此愚笨不开窍, 鄙夷不已,他到底是如何考上状元的。
“阿兄, 你喜欢谢家阿姊吗?”王言卿仰头直直望进兄长眼中, 目光里有着几分大人的咄咄。
“瞎说什么呢,郡主明艳无双,出身尊贵,我如何敢肖想。”王序之不带一丝情意,没好气道,甚至有些嗔怪妹妹胡乱点鸳鸯谱。
王言卿自是知晓兄长为人, 知他能说得如此坦荡,那真是一点心思也无了。
“既然阿兄不喜谢家阿姊,那就别多问了,我们回家好好准备字画吧。”王言卿虽有些许遗憾,谢家阿姊待她如此好,她何尝不想阿姊关系更进一步,可惜唉。
“好吧,今日怪我莽撞,冒冒然登府了。”听到自家妹妹说得有理,王序之愧色下,倒没有窘迫之心了。
兄妹二人回去路上,王言卿忍不住再次打趣她的阿兄道:“那不知兄长如今可有中意女子,若有,卿卿必主动与未来嫂嫂提前打好关系。”
小姑娘看似不着调的随口一提,身后处,王序之却是顿住,脑海中闪过今日见到的女子,与他相处时分明不情不愿,但还是被他绕入其中,自报了家门。
王言卿走出了大段时,方才察觉自家阿兄还留在原地,唇畔间莫名浮现一缕笑意,眼神迷离,似在回味中。
“阿兄,你真有喜欢的女子了呀,快与我说说嫂嫂长什么样,性格如何?”王言卿折返回到阿兄身边,满脸笑意盈盈道。
王序之方才惊觉恍了神,面对着妹妹一脸的耐寻笑意,拿出兄长样儿来,难得地一本正经道:“好好走路,恩师给你布置了课业,莫要荒废了,阿父下个月回京,可是指名要考教你的。”
说罢,心情颇悦地胎教而去。
这话是王序之拿来故意唬妹妹的,王父轻易不离琅琊,不过王家却是要来人了,来的却是二人的母亲罢了。
妹妹如今年岁见长,他又有官身在身,但却未成婚,后宅之事无人打理,是而王母主动前来,一是为长子说亲,二是来照顾女儿的。
谢府当中,随着乌龙解开后,谢慕清一看气氛不对,哪里还敢再留下去,顺势麻溜点朝阿母阿父道过一声后,望她的院子而去。
不过离开前,还说了一事。
“阿爹阿娘,今日之事你们需得同我瞒上几日,尤其是宁宁那边,她还不容易瞧上个顺眼郎君,可别白白耽误了。”
夫妻二人尚在愣神之际,谢慕清早已跑得没人影了。
阿母的怒火,还是让阿父去承接吧。
走在月下回廊中,谢慕清心情大好,连带着还在花苑中陪着汤圆玩上一会儿,可惜猫也有寿限,陪伴她长大的汤圆也在日渐中老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都来看看它,吩咐照管之人善待。
回到院中,汀兰含笑迎了上来,告知香泽是新晋送来的,在京中备受追捧,问她沐浴时要不要试试。
谢慕清含笑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院门处远远看来的守元,朝其招了招手。
“郡主。”守元快步而来,神情间满是恭敬,举止间端得隔外小心翼翼。
“你家公子现在何处?”谢慕清问道。
守元错愕望来,这可是郡主头回主动问起郎君之事,忙不跌道:“回郡主,郎君去了南疆,现下我也不知他在何处,不过奴每日按照郎君所托,三日寄出去一份信件,您若是想要寻他,奴帮您传信。”
守元哪肯错过如此好时机,郎君要是知晓郡主挂念他,只怕会顾不及差事的回来相见。
“他可有回信。”谢慕清雅羽睫毛微颤了颤,语气当中有着难以察觉的关心道。
“倒是不曾,可能郎君也不曾料到您会想主动想联系他吧。”守元试探着道。
话落,谢慕清不再停留,行走间,身影似乎有些淡淡的失落。
不过郡主既然没说,他可不敢再去撺掇。
但是今日郡主主动问起之事,他必然会传信他家郎君,盼他能早日归来。
惠风和煦,畅日天明。
谢慕清今日特意邀了王家兄妹二人大张旗鼓的到京中逛街。
今日正是朝会休沐日,美名其曰尽地主之谊。
马车出了宣阳门,行在文昌巷上,谢慕清唤停车夫,一行人走在当街道上。
这里因京中最大的书铺文昌阁而闻名。
也是休沐日苏宁最喜来往之地。
“阿姊,咱们去挑画本子吧,让阿兄一人逛着。”入了书阁后,三人饶有兴致地逛了一圈,王言卿不喜那些文人钟爱之物,故而拉着谢慕清往画本子那处而去。
谢慕清环顾一圈,未见苏宁影子,自然含笑应允。
书阁当中,墨香袅袅,案几如鳞,伏几之人如鲤。
谢慕清今日意图非是只为游街看画本,半刻后,书阁木梯上再来一人。
一惯的男裳,面容清丽,眉眼婉约。
谢慕清眸光宛若微点星辰,转头低声道:“卿卿,你在此稍等阿姊片刻,让汀兰陪你如何?”
王言卿仰头笑来,清声道“好”。
谢慕清满意的笑了笑,随即起身来,吩咐汀兰几句。
经史子集陈列处,王序之碰着一本刚刊印的诗集,神情格外专注。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苏宁也正望那个方向而去,谢慕清连忙加快脚步而去。
“序之,你的香囊落下了。”书阁中,谢慕清含情脉脉望着,手中拿着一个湛蓝香囊,眉间含羞语怯地等着。
王序之满脸错愕看来,他素来并无佩戴饰物的习惯,这香囊不是他之物。
苏宁此时正好停在二人身后三步远处,自然能听得见二人间的对话。
“郡主误会了,此香囊并非在下之物。”王序之始终礼貌而客气道。
二人说话间,身旁已有不少人留意,晋国民风开放,这小女娘追郎君的戏码叫人百看不厌。
加之近来王序之风头正盛,已有不少人认出他来。
谢慕清手举在半空中,始终未收回。
澄净明眸里掺杂着几分欲语还休之意,落在旁人眼中分明是少女娇羞的可怜模样。
“唉,我说这位郎君,你还不明白吗,这位小娘子是在同你示爱呢。”人群中,有人打抱不平道。
“是啊,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辜负美人之心,没瞧见人家都要落泪了吗?”
“王兄,快别犹豫了,古语有云,人生有三大喜事,这第一喜金榜题名时你已在身,今日何不早早抱得美人归,成就这第二喜洞房花烛夜呢。”
书阁旋梯处,走来一人道。
这人乃是与王序之同为三鼎甲之一的探花郎。
二人本是同乡,平素也算点头之交。
王序之茫茫然,他与郡主间清清白白,怎就莫名其妙被人误会至此,一时有些为难,但这香囊他是万万不能收的。
“这香囊真不是我的,在下决不能收。”王序之拱手在前,坚定无比道。
谢慕清愣了愣,王序之的反应出乎意料,她不在乎旁人心思,只唯独关心苏宁。
见其在旁沉默不语,倒叫她反倒有些琢磨不透了。
昨日她明明看出苏宁对王序之有所不同,故意将计就计,打算用此法来激将,促成一桩喜事,哪料计划半道夭折。
“抱歉,是我瞧错了,原来这香囊当真不是序之的啊。”谢慕清浅笑着道。
按照早先设定,她以为王序之迫于人言压力,照拂她面子下怎么也会收下的。
身后处,苏宁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拉着谢慕清转身就走,眼神望向王序之时,带着愠怒之气。
这回苏宁的反应才真正出乎众人意料,连带谢慕清也震惊不已。
来不及多言便被带至外间无人的僻静处。
王序之怔怔望着眼前一番变故,眸光追寻而来,却越不过人群阻拦。
众人见当真是误会,说了几句宽慰之言后散开去,书阁中再次恢复寂静。
“你真喜欢那人?”苏宁抓着谢慕清的手,步步逼来,眸光难得严肃道。
谢慕清默不作声。
“那人就是一完全的傻狍子,处事不通,顽固执拗,如何值得你喜欢,再说,你不是还喜欢裴尚书吗,依你的性子,如何会与一个不想干之人牵扯不清。”
苏宁一口气说了如此之多,谢慕清却只关注在第一句上,眸光蹭亮开来,道:“你先前与序之兄认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