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苏宁一口气说了如此之多, 谢慕清却只关注在第一句上,眸光蹭亮开来,道:“你先前与序之兄认识?”
苏宁被这一问愣住, 这认不认识的难道重要吗?
……
“见过两回。”苏宁言简意赅道, 一副不予多说的隐晦模样。
谢慕清却是欣喜不已, 瞧她这般神情, 二人间只怕不只是寻常相见那般简单。
计虽不成, 但也另有收获。
“他可是得罪过你?”谢慕清想打听清二人间的误会, 往后也好化解不是。
“他不重要, 重要的是娇娇你的心意,那样的人配不上你。”苏宁实在瞧不上那傻里傻气的王序之,恨铁不成钢道。
这一行而来,她知晓娇娇还喜欢着裴季,裴季也心悦娇娇。
她见过娇娇为了心爱之人的模样,不愿见到二人白白错过。
何况这个捡漏之人还是王序之,她怎么也不服气。
“阿姊, 序之是我翁祖在柴桑收的弟子, 我们在柴桑时便已相识。”
谢慕清故意留了个心眼, 见苏宁如此在意她与王序之的关系,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听到这话, 苏宁本还挺坚定的, 但想起方才送香囊之事,一时犹豫起来。
难道是她误会了,娇娇真的已经放下了裴季,喜欢上了王序之?
“阿姊,我有朋友还在书阁等我,我们等下欲游秦淮, 你同我们一道吧。”谢慕清浅笑望来,眼中含着亲昵撒娇道。
苏宁不忍拒绝,只能颔首应下。
谢慕清却是笑开了花,随后让苏宁在此等候,自己折身去唤那兄妹二人。
画舫上,碧波轻荡,杨柳依依,湖心画舫来往,笙歌不断。
谢家自己便有画舫,这是谢慕清特意吩咐工匠仿照楼船所建,一应起居衣食尽有,甚至还有船上还有厨娘。
谢慕清兴致大好,吩咐船夫将画舫则一风景秀丽僻静处,任由几人垂钓。
江上清风温煦和畅,叫人不自觉间全然的放松下来。
四人头顶碧绿莲叶,吃着鲜果茶点,言笑晏晏间,好不自在。
当然,这话头大多数是由谢慕清与王言卿贡献的。
二人一个天真浪漫,一个心有所念,倒也相处甚愉。
而另外二人则大多时候沉默着。
谢慕清却是瞧得分明,苏宁那厢的沉默是不愿搭理人,尤其是王序之。
而王序之的沉默,则是全因忌惮苏宁的冷漠,他自己分明是想接近的,甚至主动言和讨好。
启料苏宁始终不为所动,态度依旧。
待到日落黄昏时,四人围坐篝火,烤着今日垂钓得来的鱼。
烟火燎燎,今日泰半的鱼都是由苏宁钓上来的,零零总总差不多五六尾,足够三大一小吃了。
厨娘将鱼处理好后,由着几人亲自烹食。
可惜四人中,唯有谢慕清与王言卿尚能掌握火候,苏宁与王序之不是将鱼烤得黑乎乎碳化便是内里不熟,一口下去还有血丝。
可偏偏二人都不服输,唤船上渔夫重新垂钓后,继续再接再厉地烤,既折磨了鱼,也折磨了人。
谢慕清望向同样执拗的二人,不知怎的,只觉当真好笑不已。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王序之虽笨手笨脚,但经过几次反复摸索后,好歹烤出了一条尚能入口的鱼。
此时谢慕清与王言卿早已吃饱喝足,二人正坐在船头上,仔细地辨认着漫天星河。
“苏娘子,这是我第一条烤成功的鱼,你先垫垫肚子。”
王序之将烤好的鱼举到苏宁身前,傻笑望来,一番折腾后,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模样,眸中含着殷殷之意。
苏宁静静瞧了他半响,心房终是为之动摇,伸手接过这份好意。
王序之却是笑得更开心了,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傻里傻气,但在苏宁眼中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二人一个安静食鱼,一个继续翻开着,眼里始终噙着笑意,不时拿眼偷看身旁之人,唇畔笑意是那么明晃晃。
谢慕清与王言卿悄然望见这一幕,彼此凑近在一块,小声道:“阿姊,阿兄在苏姊姊面前,跟换了个人般。”
说话间,王言卿还不忘小手掩笑,眼里蹙着闪闪星光。
谢慕清也含笑道,眼里满是欣慰,“是啊,他们二人总算不别扭了。”
二人悄悄说话间,一道视线准确无虞地看了过来,灼灼目光中含着警告之意。
谢慕清与王言卿顿时不敢再窥视,二人继续扯着无关紧要的话来掩饰被人当场抓包的慌张。
一大一小唬人模样及其相似,便连偷瞧的余光也如出一辙。
苏宁忍住笑意,随即漫不经心地回头,望着篝火出神。
而一旁处,王序之终于吃完最后一条鱼,他是男子,饭量大,足足吃了两条才觉知足。
何况还是自己烤的,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待他察觉自家或许仪态不雅时,苏宁给他递了一杯茶。
“多谢苏娘子,我正渴了呢。”王序之不好意思地接过,终于是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细啄。
好歹挽挽尊严,免得给人影响不好。
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结束游湖后,众人折返回城,一路上,还是谢慕清与王言卿叽叽喳喳说着话,身旁两人一惯沉默,但这沉默总归没有白日里那么低沉了。
苏宁只是单纯的不想说话,王序之则是望着妹妹与谢慕清说,偶尔也还能插上几句。
眼见入城后,王言卿挡不住困意,趴在谢慕清身上沉沉睡去。
而苏宁所居院子在南篱,不用谢慕清多言,王序之主动提出要送苏宁回家。
面对这向好局势,谢慕清在旁推波助澜,当即吩咐车夫停靠在西阳门,由着二人下车,她则带着睡着了的王言卿继续往乌衣巷而去。
今日的约会谢慕清异常满意。
她果真是没有看错王序之。
走来晚间街道上,王序之见两旁屋舍檐角低垂,门口的灯笼瞧上去有着岁月痕迹,墙垣破败,脚下路也多为破瓦碎石铺就,心中不经生疑。
但路遇的行人都会主动停下来与苏宁打声招呼,彼此间甚至熟络地道上几句家长里短。
待走到一幢小院前,二人这才停下脚步。
“今日多谢王郎君相送,鄙舍简陋,就不邀您进去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了一座拱桥就能瞧见乌衣巷了。”
苏宁立在门前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下,浅含笑意道。
王序之困惑一晚,再见眼前这小小院落,甚至都比不上寻常富庶些的百姓家,眼神不由难言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犹豫间问道:“苏娘子何故住得如此清贫,据在下所知,外郡为官者,朝中会按品阶赐下府宅,以您的官身,清溪该有您一席之地才是啊。”
苏宁闻之难得地哂笑一声,月色下,清贫却不自怜。
“王郎君生来衣食不愁,家中奴仆成群,过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自然觉得如我这般确实清贫,但殊不知这座掩于乡间的院子于我如高厦天堂。”
王序之眉眼间郁色犹在,眼眸中的困惑更深。
苏宁继续笑声,面上没有任何的不自在,“未做官前,我家中贫寒,京中哪怕乞丐屋也比之强上几分,水患灾荒叫我痛失至亲,沦为乞丐,为了活下去,吃过泔水,食过坎精,直到时运眷顾,我被一名避世夫子收留,彼时科举倡导女子也可为之,是恩师鼓励我改变命运,教我读书习字。”
“故而,王郎君所看到的漏舍却是我心安处,它予我栖身之地,为我遮风挡雨,相邻和蔼,我还有何不满的,难道非得高宅大院,婢女环绕才算做是家吗?”
苏宁坦荡道,女子本不易,她只求无愧于心。
“是序之狭隘,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枉我一直以为民者自居,却是受俗世浮华所累,从来都不曾真正体会过百姓所苦,一言以蔽之,愚钝如我。”
说道最后,王序之发自肺腑地朝眼前之人拱手致歉,同时表以感激。
“时事如此,王郎君倒也不必苛责,如今你已得状元之名,往后望你能多走入民间,替百信实干,造福一方。”苏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脸色带着真心笑意。
离开时,王序之仍旧心潮澎湃,目光里的倾慕之意更甚。
摇首回头时,一盏灯影下,女子身影是那般温柔。
王序之安心地大步离开,唇畔含笑。
晨曦微露,守元难得起个大早,离开谢府后,将书信送给公子的人后,去了南篱李大夫居所。
走在街上时,泛着热气的包子馒头圆润饱满,瞧着是那般诱人。
守元吞咽口水,还是忍不住馋意的买了两个大肉包。
一口咬下去,满口流油不说,香得直叫人迷糊。
集市之人越来越多,自然也更为热闹。
“你们都听说了吗,谢家郡主那日在众目睽睽下送香囊给今年的新科状元。”
“你瞧错了吧,哪能呢,郡主不是喜欢裴尚书吗?”
“唉,那都是老黄历了,郡主如今及笄过去两载,可不正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那日状元郎走马游街时,我可远远瞧上一眼,模样啊,不比谢尚书差,听说还是琅琊王氏之后,同样是乌衣大族,只是没落了些,但人家后代子孙能考上状元,想来也是有望再复门庭的。”
守元听着听着,脸色打扁你,手中肉包滚落在地也顾不得。
再次折返回去,重新寄出一份书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危矣, 京中谣传,郡主恐慕新科状元,郎君速归。”
由着人将书信送出后, 守元唇畔终于流露出一抹笑意来。
任凭郎君再是运筹帷幄, 如何费力撩人心, 也该自个露面才是, 有着王序之这误打误撞的一遭, 也是时候该给郎君几分危机感了。
东篱门外, 谢慕清端坐在马车中, 青裳曲裾素净,腰间斜挎萱草纹鹿皮小袋,墨发间珠花配饰简雅,身环兰蕊馨香,眉眼干净澄澈。
郊外石榴含苞,碧空明艳,车马潺潺, 往隐匿山中的学堂而去。
树影憧憧, 鸟语惊掠, 在树影间跳跃,声响尚且来不及响起, 便被人力所止。
南疆人行走于山林间, 尤入无人之境。
马车外,守元与汀兰正为昨日之事互相置气,虽压低了声量,却依旧聒噪声不断。
莫时抱剑护卫在侧,对二人行径沉默不语,偶有察觉树林间细微响动, 回头看去却是林风乍起,心下不再疑神疑鬼。
马车中,李大夫怅然感激道:“郡主,此番恩情,李某人必会铭记于心,待来日定当携草环相报。”
“如今你面前的不过也只是一杏林人,我自视李大夫为友,举手之劳,往后莫要再提,习得杏林术,当广造福于乡民百姓才是。”
谢慕清言笑真切道。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利用身份之利谋取,所行皆是出自真心,如此心澄明镜。
“入学堂后,李大夫必定会遇到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为伴,到那时,你自可重新为自己而活,做想做之事。”
“多谢郡主,李某人一生,何其有幸窥见如您这般明珠。”
二人说话间,谢慕清垂耳静静听着,从旁取过茶盏,给二人各斟一杯,彼此相笑而饮。
前路漫漫,严修己身。
竹林幽幽,静影沉璧。
前方来路上,一行藏于暗处的黑衣袍人现身,莫时率先察觉,顷刻间眸光阴沉望去,剑鞘脱离。
车夫也在这时紧急停下,马蹄前翻复又落下,惊得车里一晃。
待车身停稳后,谢慕清掀帘望来,与对面之人对上时,目光凝重。
汀兰也在这时撇下守元,保护在谢慕清身前。
肃杀之下,谢慕清本该神情一紧,再出声时,眼中倒含了些淬冷凉薄讥笑,手心紧握绣口,指尖捏紧银针。
“是他叫你们来的?”
谢慕清一眼认出为首之人正是那日跟在稠江身边,唤其少主之人。
此人无端现身于此,所行之事必然来者不善,就是不知是对事还是对人了。
“郡主还记得我实乃三生有幸,不过我家少主并不知我入中原一事,在下乃南疆五宗老,只听命于宗主。”
五长老不卑不亢望来,口中汉话倒也流利,只是显露于表的笑意下,藏着谋算心思。
回到南疆后,少主如从前般独居幽篁山中,不与人来往,便是宗主想见上一面也难。
这一年来,随着宗主身体日渐式微,宗门内人心浮动,几位宗老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暗相勾结,意图架空宗主之位取而代之。
唯独五门始终忠心于宗主,不受利益所诱。
宗门争斗最凶狠之际,宗主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少宗主带回,如今快一年过去,宗主身子越发孱弱,但少宗主却无半点为人子之心,不理内乱,不亲族众,这叫宗主死守至今的基业如何传承下去。
他将父子二人所作所为都看在眼中,一个心有愧疚而不敢有所要求;另一个冷漠无心,孤高如月。
他实在看不下去,既然无心,那便将他的心带回。
这也正是五宗老瞒过族中众人,甚至连宗主也曾不知晓的行动。
他此行目的,便是将这位能让少宗主多了几分软心肠的女子带回去。
“这么说来,他也不知晓你的目的了。”谢慕清眼中寒意散去,多了几分淡然道。
按那人心冷脾性,既是选择绝情离开,又如何会再回头。
“郡主似乎不意外?”说话间,五宗老与身后之人朝前走来,二人隔空相望间。
谢慕清收起笑意,眼中含着对危险悄然靠近的临危不惧。
南疆人擅长蛊、毒,叫人防不胜防,对方既是有备而来,自是料定他们逃不脱。
果然,下一瞬间,车夫突然昏倒过去,守元紧随其后,李大夫也陷入不知名的昏睡中,汀兰多撑了一会儿,但也徒劳,双目完全闭上前,仍然担忧地望着她。
谢慕清心头却是松了口气,还好,是迷香而非毒物,藏在手心当中的银针也收了起来,她无力自保,何况救人。
莫时比汀兰强撑了半刻钟,这半刻钟里,他浑身无力,却一心想着哪怕拼死,也要为郡主搏出一丝生机来。
可惜郡主看破了他的强弩之弓,对其只是淡淡一笑。
倒下的最后一刻,莫时脊柱折弯,剑鞘指底,锐利银剑颤抖间仍指向敌方。
五宗老并未将其最后的挣扎看在眼里,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谢慕清,对她的反应有着猝不及防的意外与惊喜。
他在一整条道上都布下迷毒,旁人吸入少许无碍,只有他们这一行人会中毒。
眼前之人身无解药,又无武功护体,竟能做到毒物不侵,这该是何等了得。
不过能得少宗主看中之人,有此本事也不奇怪,他所制之毒在南疆算不得厉害,但在中原绰绰有余。
“离开前,郡主还有何未了心愿?”五宗老看得出此人对少宗主必然重要,在不违背目的的情况下,愿意以礼相待。
“他们不过是我的侍卫奴仆,劳你派人将其送去不远处的医学堂即可。”谢慕清叹了口气,不做无用挣扎。
“郡主放心,我所行目的在你,您既然配合,我自也不为难。”五宗老一惯和气含笑道。
离开前,那五长老也是留了个心眼,故意拖到顺利出城后才让人将他们送去。
是以,当谢府众人得到消息谢慕清失踪时,已是过了午后。
京中戒备,相邻镇城岸口关卡封锁,御林军与廷尉府明里暗里出动,终是寻不到一丝痕迹。
三日后,莫时率先醒来,谢父谢母、晋明帝等一众人才知晓此番将谢慕清掳走之人来自南疆。
这时的谢慕清早已被五宗老带至蜀地,途径此转入南疆。
消息传到裴季耳中时,又过去二日。
“大人,返京所携之物已然备好,您可随时动身。”
夜郎城中,裴季追随线索一路南下至此,再往下过了越水便是南疆地界。
“传令下去,派人潜入南疆,另外发信函给各州府,监视城中来往之人,若遇南疆人,一律关押上报。”
夜郎太守望着眼前这位突然的雷霆怒意,一时有些捉摸不透,铁青着一张脸,神情直叫人生畏。
屋中气氛凝滞,夜郎太守猜测这封书信里必然生了了不得的变故,一时间也跟着急上心头,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裴季长久立于地,待缓过一阵后,眉峰簇起如驼,脚步踉跄地行至疆舆图前,目光里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焦。
他早先救稠江一命,只因其不曾行过恶事,现如今,无论南疆局势如何复杂,娇娇无辜被牵连其中,就得承担得起迁怒之火。
翌日,裴季调集夜郎城中兵锐,拔河而下,直奔南疆腹地。
这一回,他将代表汉国使臣,到访南疆宗门。
过蜀地后,五宗老总算不再四处躲藏,也是到了此时,他才知晓谢慕清在晋国真正的地位。
他们一路行来,若非当日快人一步,身后追兵早已赶上,五宗老从未如此狼狈的逃过,身边带来的精锐一路折损,后有豺狼,前有拦路虎。
“郡主,再往前便是我南疆地界,若无我的庇佑,你在那里活不过半日,在未见到少宗主前,望您好好待在我身边。”
比起豺狼,前方的肆意猛虎更叫人防不胜防,一旦谢慕清身份暴露,五宗老不确定是否还能护得住她。
那些野心勃勃的宗老们必然会以此要挟宗主。
此事,是他考虑不周了。
“放心,我很惜命,这一路行来你可见我逃过一回。”
谢慕清被人如同浮萍般仓皇出逃,衣着早不是从前那身曲裾,面上憔悴,眸光却一如既往的澄净明亮。
“郡主知道便好,在整个南疆,也只有我与宗主、少宗主不会真的伤害您。”五宗主好意道。
“难道不会因为你们的私欲才将我置于险境吗,五宗老说这么多,不过是担忧我会坏了南疆局面,将你所忠于之人置入险境当中罢了。”
谢慕清无情点破道,哪怕落入险境,气度风华不改,泰然自若。
五宗老一时语塞,是了,他所担忧的也正是此事。
他不辞辛劳将人掳掠而来,是作为化解宗主与少宗主之间恩怨的。
“总之,等真正入了南疆,郡主只管待在我身边,我才可护您安全,待此事了,我自会送您归去。”
五宗老尚且存有良心,既承诺之事,必然会做到。
“我与他之间,并非如你所想。”一路行来,谢慕清也知眼前之人还算可靠,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这点不用郡主说,少宗主对你之心,我还是有十足把握的。”五宗主自信笑语道。
谢慕清见他这般盲目乐观看好,鸭羽睫毛轻轻颤了颤,终是缄默,目光落在远处波澜起伏的山峦墨画间。
作者有话说:
毕业旅行回来啦,在认真复工中,加油加油加油
第103章
南疆之地, 密林遍地,多阴湿辟寒,吊脚楼高低错落于山腰间, 梯田与溪流环绕, 空气中弥漫着松枝和糯稻的清香。
雨打木檐青瓦之际, 五宗老一行渡船而来, 至码头时, 正巧遇上二宗老与三宗老一行, 两方人马各自不对付。
谢慕清混在人群中, 刻意装饰过,加之身量矮小,只要不出声,毫不起眼。
“哟,这不是五弟嘛,多日不见,大早上的怎从城外归来?”三长老斜睨眼看来, 做派刁难道。
“二哥与三哥可是正要出城, 这寒雨淋淋的, 我将船只让与您二位如何?”五宗老兀自沉着道,眼中含着笑意, 却故意避开话锋。
三长老闻之冷哼一声, 对眼前之人早已看不惯,正要相争时。
一旁始终旁观的二长老终于道:“五弟一惯唯宗主马首是瞻,此番想来也是奉命行事,不过你我自幼长大的兄弟情分,我还是要提点一句,宗主时日无多, 你这般死心塌地,可曾想过来日没有依仗,子女族人由何人庇护?”
说话间,二长老毫不掩饰眼中的野心勃勃,看似警告,实则威胁。
“不劳二哥忧心,我等一日即为人臣,便一日忠君之事,不敢存异心。”五宗老不卑不亢,毫无退缩之意道。
“冥顽不灵。”二长老愤然离去。
“好小子,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求我。”
三长老追上前去,还不忘拉踩道。
自然,二人也没有乘坐乌篷小船,冒雨立在竹筏上,漂游而去。
“宗老,咱们现下该回府还是直接入宗府?”五长老自是没将二人的轻视放在心上,说到底,会咬人的犬是不吠的,二人也不过是旁人棋子罢了,且看谁能蹦跶几日。
“将那位送入府中,交由夫人,让人好生相待,我要先去见宗主。”五宗老收回目光,眼中思绪不知望向何处,面上有着担忧。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谢慕清跟着同行之人来到一处府邸,拾阶望去,府门旁除却两尊守门石狮外,绿荫葱惠,竟一眼望不见屋舍人烟。
下雨过后,青阶湿滑,光照肆无忌惮的从树荫间泻下,谢慕清忍着疲累终于走完最后一阶。
眼前之景终于开阔起来,远处梯田如五彩画般,鲜明生动,溪水如银河般穿寨而过;近处的吊脚楼间晾台上垂着红辣椒与蜡染布,廊桥横跨溪涧,一群身着百褶裙的少女们在溪中戏水。
谢慕清如何也没想到,南疆之地,竟纯净普华如斯。
谢慕清一行到来自然引起了寨中人瞩目,不过除却她一个外人外,其余人间彼此熟识。
甚至有人围拢上来,殷殷目光中,打听他们外出之事。
谢慕清听不懂南疆语,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中有人哭出了声,连带着对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怨恨。
亲人面前,随谢慕清一道保护她的人无法阻止族人们将亲人之死的怨气撒在她的身上,在这样的气氛下,似乎这一切本就因她而起。
谢慕清默默垂首不做声,面对这样被人指摘的局面,是她所不曾料到的。
如今之际,即便她为自己辩解想来也无人在意。
“夫人来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悲伤中,谢慕清不知所措之际,人群外,终于走来一名身着劳作衣物,面庞温婉和气的妇人。
谢慕清抬眸怔怔望着,一步步瞧着这位妇人走近,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那妇人走近后,只瞧了谢慕清一眼便移开目光来,用苗语说了一句,身边还在哭闹的族人便四散离去,守卫们在一旁恭谨候着。
“姑娘既是夫君请来的客人,便随我来吧,方才族人们冒犯之事,请您多多担待,他们不过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那妇人对上谢慕清时,说着一口流利汉话道。
举止言行间虽谈不上亲昵,但始终以礼相待,处处周到。
“多谢夫人为我解围,此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谢慕清对这位妇人印象不错,难得露出雨后初霁的温和笑意道。
二人说话间,朝一处单独隐落在高大巍冠桐树后吊脚楼走去。
“阿娘,阿父可是归来了?”
远处走来一位身着百褶裙,头戴华丽银饰的纯真少女,面上带着天真烂漫笑意。
“这位是我的小女儿惟溪,尚未出嫁,性子有些活络。”妇人望着娇俏明媚的女儿时,脸上多了几分纵容与慈爱。
“我叫青慕,来自中原。”谢慕清大大方方笑与道。
“我,惟溪。”眼前清澈如溪的少女藏不住的欢喜,指了指自己,同样笑声道。
谢慕清算是看出来了,比起父母一口流利的汉语,少女还得多加练习。
“衣服脏,要洗,去后山。”一旁的惟溪主动挽上谢慕清的手臂,一字一字认真道。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阿溪,你带青慕姑娘先去后山温泉洗澡,娘回去寻一身你阿姊从前的衣服来,记得不要乱跑啊。”惟母叹了口气,有些无力自家女儿这粘糊人的本事。
中原人习俗多有讲究,惟母本是打算先行问过再做安排,岂料被女儿这般一说,问都不用问了。
“多谢夫人安排。”谢慕清倒无不可,有惟溪做伴,想来不敢有人会为难她。
“去吧。”惟母无奈笑了笑,叹声道。
后山之中,野杜鹃开得繁茂。
这个时候正是农作之时,一路倒不曾遇见旁人,惟溪性子活络,对谢慕清是发自心底的喜欢,即便汉话说不利索,却也还是一个劲儿的拉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谢慕清耐心回应。
到温泉之地时,惟溪将藏在暗处的竹篾围拢起来,叫人无法窥视,同时还不忘贴心道:“我…守在外,放心。”
“多谢。”谢慕清由衷感激道。
心底那点的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待半个时辰后,谢慕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去。
山林外难得地响起了动静声。
“青慕姑娘,衣物我交给阿溪了,温泉水暖,但也别泡太久,我先回去准备晚膳了。”惟母对二人自是放心,没教导两句便往回走去。
山林间,竹林、杉木翠绿,蕨类依附峋石而生,谢慕清不想再继续泡下去,穿好里衣后,朝外轻声唤道:“阿溪,你进来吧。”
话落,惟溪将竹篾移开复又关上,手中捧着一套百褶裙,面含笑意道:“青慕,不害羞,我教你…穿衣。”
望着眼前早已脸红的少女,谢慕清反倒不知羞起来,眼神里尽是揶揄笑意,不过怕面前的少女脸皮薄并未打趣人家。
待二人穿着同色系百褶裙,发丝束辫,冠与银饰时,一点瞧不出谢慕清汉人身份来。
走在阡陌溪林间,银铃作响,引来一众归家的农人们交口称赞。
甚至还有小伙儿胆大地给二人送上花环、花束等之物。
谢慕清心安理得地收着,来者不拒,面对每一个小伙儿讨好欣赏时,还不忘致以感激笑意。
与谢慕清的镇定不同,惟溪在一众赞美声中悄然红了脸不说,在那些小伙献殷勤时,故作泼辣模样,将献好意的人通通骂走。
是而,回到家中时,谢慕清手里包着数个花环花束,惟溪却是一个没有。
在家人问来时,目光躲闪,脸上有着小女儿家的娇羞。
众人看破不说破,只觉女儿、妹妹可爱得紧。
夜深时,五宗老才从宗府归来,问过惟母今日谢慕清到来家中之事后,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今日见宗主时,他尚未来得及与之说起此事,便听闻晋国近日递来国书,愿与南疆友好通关,而今使臣已然快到南疆,今日归来时遇二宗老与三宗老,便是这二人抢先一步想要拉拢晋国支持。
此事至关重要,晋国若是不参与南疆党派争斗倒还好,但若是偏向大宗老一派,于他们不利啊。
宗主的意思,便是让他也亲自去迎接晋国使臣,即便不能拉拢,也决不能让其倒戈。
五宗老闻之却是心慌不已,离开宗府时已然魂不守舍,数百年间,汉人视南疆为野蛮之地,从不主动与之交好,这趟主动出使,只怕是与他绑架谢家郡主相关。
在此事尚未暴露之际,他万万不敢让人察觉到晋国郡主在他手中一事。
至于晋国使臣,他们真正目的是为寻郡主而来,那郡主在谁手中,还不听之任之。
此事破局关键,在于掌控谢家郡主。
“好好待客,但有一条,不许她离开,另外,我不在时,时刻派人保护,她的命,关乎南疆存亡。”睡去前,五宗老叮嘱妻子道。
惟母难得见丈夫如此慎重,心头不由压下一块巨石。
只盼着动乱早日结束,自家也不必处于浪尖之上,殚精竭虑。
幽篁山中,稠江素来独居于此,障林外,便是毒虫猛兽也不敢靠近分毫。
在他闭关期间,小金蛇百无聊赖地酣睡在其衣袍中,饿了就吃他研究失败的虫蛊,毕竟这些都是用他身血为药引,小家伙懒得出去觅食。
山中多阴雨,潮湿,负责来此送吃食的仆人将米粮肉蔬菜等放下后,忍不住好奇地走入后院中,在望见满院的毒蛇虫兽后,害怕地摔倒在地。
稠江冷眸动了动,却并未睁眼,小金蛇却是被惊扰,竖眸悠悠地望着他来回打转,蛇信子几番触碰到他的脸上。
那人直接当场晕厥过去。
小金蛇兴致败坏,索然无味地再次爬回稠江身上,这回却是支头望着他手中的动作。
炼蛊,加药,加血引……
眼前之人始终不厌其烦,眸中不见一丝情绪,浑身散发着千年寒冰之气。
此处的蛊虫是他第一次试炼,已经不知失败几何,但他却从未打算放弃。
接连耗费三日三夜心血,蛊虫终于孕育,正当稠江想要加血引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小金蛇却是无端地亢奋起来,血迹偏落,时机转瞬即逝。
小金蛇终于若有所察一瞬间的杀气,趁机逃离现场,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稠江失神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器具清理归置。
随后走出后院,出手极快地捏住小金蛇,将其丢入一旁的篝火之中。
好在小金蛇狡黠,被火短暂拷上一阵后顺利逃脱,躲得越发远了。
稠江一个纵身爬上了吊脚楼顶,对望天上孤月。
眸光望向北方,思绪飘远。
他不喜不受控,自然也不喜饮酒麻痹自己。
小金蛇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最终思虑再三,终是也顺着木柱爬上檐角,躁动地往一个方向爬去。
稠江起初并未在意,但在小金蛇几次三番的反常下,终是看了过来,眸光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翌日天明, 谢慕清推开屋舍门扉,夏日清风迎面而来,当中夹杂着一股子浓郁柏香味, 另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熏肉香。
“青慕姑娘, 快来, 尝尝今年阿娘刚熏制的肉, 可香咧。”
吊脚楼另一旁的小院中, 惟母正与惟家两个嫂嫂在灶火膛间准备一家人的早膳。
谢慕清颔首一笑, 随即回身掩上屋门后, 拾竹梯而来。
火塘上,惟母用竹筒舀着吊在铁钩上的陶罐,竹笋腊肉米粥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谢慕清走来时,两位嫂嫂也不曾闲着,二人一个在摆碗筷,另一个在准备着其他吃食, 对她皆是一脸淳朴善意。
惟母含笑望来, 见她面容恬静, 一副乖巧样,关心道:“昨夜休息得可好, 可受得惯艾草味儿?”
南疆之地密林潮湿, 又多水泽,蚊蚁一类最爱繁衍,当地百姓不堪其扰,一到夏日,家家都有焚烧艾草的习俗。
“尚可,我在家中随亲长习过医术, 常与草本植物打过交道,闻着艾草清香入眠,只觉神清气爽。”谢慕清站在惟母身旁,轻声回道。
“那便好,阿溪闻不得那味儿,宁愿顶着满脸的红包出门也不肯,瞧着今日天气,午后怕是还有暴雨倾注,想来昨夜闷热又没睡好。”说到自家女儿时,惟母满是无奈与心疼。
谢慕清闻之若有所思,随即道:“无妨,驱蚊不必非得艾草,昨日去山中沐浴时,我见林中有不少可用的草药,采些来放在屋中也是一样的,另外阿溪若只是单纯不喜艾草味,我还可为其缝制香包,里面添上几味兰泽,随身携带也是方便的。”
“如此多谢,等下麻烦青慕姑娘带我去山林间采摘,兰泽一事,你只需将你所需告知即可。”惟母最是心疼家中的小女儿,神情间感激道。
二人说完话间,惟父正好带着两个儿子从外走来,手中拿着今早刚从山间掠到的山鸡野兔之物。
惟母接过后将其拿到一旁处理,另外两个嫂嫂则打水给三人洗手擦身。
谢慕清站在一旁,接过惟母方才的活计,搅动着陶罐里的粥,以免粘糊粘锅。
五宗老清洗过后,主动走近过来,望见她手中的动作,意外道:“郡主身份尊贵,竟也做得来俗事,叫人刮目相看呐。”
“怎么,五宗老该不会以为我出入仆从婢女环伺,十指不沾阳春水吧。”谢慕清继续着手上动作,不紧不慢道。
五宗老本无恶意,察觉自己话语不善后,主动致歉道:“是我小看郡主了。”
“阿爹,阿娘,阿溪…不是…故意…来晚…”
对于小女儿的迟来,惟家众人无一人放在心上。
自谢慕清来后,惟家人大多用汉语交流。
四方桌木上,惟母端起碗筷间,自然又瞧见了女儿脸上格外显眼的红包,眼中满是心疼。
谢慕清自然也瞧见了,从惟溪坐到她身旁起,几次止不住的抓痒,她想忽视都难,昨天还是那么一个明媚天真烂漫的女孩,今日无精打采,哪有一半的精神气。
吃过早膳后,惟父与两个兄长去了田间劳作,两个嫂嫂收拾碗筷,惟母将女儿叫到一旁,细细关切女儿来。
谢慕清则去了水泽边,撇下两瓣看上去毫不扎眼的三角厚叶,赶回道:“不妨试试这个,可消肿止疼。”
惟母与惟溪半信半疑间,按她所说取了内里透明胶物敷在红肿包上。
“阿娘,冰…凉凉的。”敷上那一瞬,惟溪错愕道。
一旁道惟母也露出了笑意来,随后继续涂抹。
待惟母将红肿都涂完后,惟溪这才惊喜道:“阿娘,不痒,也不难受了。”
见有效,惟母含笑望来,感激地看了眼谢慕清,在惟溪欢喜声中,另外两个嫂嫂也凑了过来,望向谢慕清时,眼中都多了几分敬意,众人都很高兴。
惟母望着女儿不再难受,眼底的黑眼圈醒目异常,催促她再去好好睡上一觉,另外两个小姑子也在旁心疼。
一番折腾过后,惟母将准备午膳之事交给了两位嫂嫂,自己则趁着未落雨之际带着谢慕清去了山间采摘草药。
松涛阵阵,轰雷作响。
谢慕清使不惯农具,只负责辨认哪些草药有用,再帮惟母将割好的草药整理好,以便带着下山。
“青慕姑娘,这些够用了吧。”惟母见竹篾背箩已满,想起丈夫昨夜嘱托,不敢再带着其继续往林中走去。
“先将这几日应付过去,阿婶想必已经识得这些草药,待后面再来也是一样的。”谢慕清望着乌云密布,电击犹在头顶,不免也有些害怕道。
“回去吧,改日让她阿爹来。”惟母道。
大雨倾落之际,二人正悄赶回家中,只谢慕清身上的百褶裙沾染了山间水气,惟母怕小姑娘身子弱,让她先回屋中换身衣物。
谢慕清也没推拒。
斜角瓦帘上,雨水汇聚成溪,从高处倾流而下,冲刷着石板上的绿藓。
惟母终是不放心,亲自给谢慕清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再下来。
谢慕清如今住的吊脚楼是惟家出嫁女儿前的阁楼,樟木箱中,放着几套惟母特意寻来的百褶裙,换上衣物后,谢慕清无事可做,从惟母那里要来了针线,坐在窗前缝制香包绣带。
雨帘中,稠江悄无声息地在暗处窥视,怀中的小金蛇早已按耐不住,若非被人钳制,只怕那小家伙早已冲了过去。
谢慕清听着雨打芭蕉声,一连缝制了数个,待抬头寻水喝时,似是察觉一道熟悉目光落在她身上。
寻目望去时,四下无人,唯有被倾倒的无名花草在风雨中颤了颤。
拐角处,恰有一双鞋印未被浸湿,可惜雨帘太大,看的人随意,这一破绽无人可知。
后山一处山洞中,稠江目光出神地落在眼前的篝火上,小金蛇安静地待在他身旁,模样格外郁闷。
一夜暴雨,谢慕清再次醒来与惟家人用早膳时,这才得知城中几处遭了泥石流,惟父一早带着大儿子和青壮族人赶过去帮忙,小儿子则留在家中,为防族里家中生事。
这日惟溪终于得以睡了个好觉,精神与昨日萎靡不同,便连眼中也有了光。
惟母欣慰不已,用过早膳后,谢慕清邀了惟溪去了屋中,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香包。
屋门推开前刻,稠江无声潜入其中,从针线簸中取走一个看上去还算顺眼的香包。
小金蛇则肆无忌惮地围着屋中兴奋地爬了一圈,餍足地吸着那股熟悉香气。
“阿溪,你离开过南疆吗?”谢慕清离家数日,惟家人虽待她极好,可她不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继续待着。
谢慕清试探过,惟家人除了惟溪外,其余人总会不自觉地在她身旁走动,无形当中成了一种监视。
惟溪被惟家人保护得极好,不谙世事又信赖于她,此番她能否逃离此地,关键便在于惟溪了。
“没有,阿爹阿…娘不许…阿溪…乱跑。”惟溪全然信赖谢慕清道。
“那你可曾去过宗府?”谢慕清眼下一沉,继续道。
“去过,宗主…伯伯夸…阿溪…好看,给了…好吃的。”
说到此,惟溪高兴道。
“是么,看来宗主是真的很喜欢阿溪。”谢慕清应和道。
“不过,那个怪…哥哥…欺负人。”提起去过宗门,惟溪还记得另外一人。
谢慕清一时不知惟溪说的是何人,多问了一嘴道:“哪个怪哥哥?”
“就是,住在山里…冷冰冰,有蛇,抢我糖吃。”那是惟溪第一次入宫,宗主刚给她赏赐了糖,不料下一秒刚出门,她的糖就被人给抢了。
她那时人小,仗着家里宠爱将此事告知了父亲母亲,谁知父亲母亲并未找那欺负她的小子理论,只笑笑说往后再给她买别的糖。
谢慕清闻言立马猜到这个小男孩是谁,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道:“阿溪,还好你没招惹他,那人本就是个霸道的主,以后遇到他也别去主动招惹,知道吗。”
阿溪对汉话知晓不多,虽不甚明白谢慕清话里的“招惹”是何意,但知道离那人远远的总没错。
“知道。”惟溪认真颔首,一双眸子扑闪,满是纯真可爱。
话落,谢慕清从旁取过针线簸来,放在惟溪面前,让她自己挑选中意的。
屋檐上 稠江一字不差地将二人所言听了去,少时之事无端被人提前,他脑海中立马有了印象。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接入宗门中,那个本该为他依赖之人却对他不闻不问,任由旁人在他面前取笑为难也不看一眼,这样的冷漠无视深深被他记在了心里。
那日他躲在暗处,见他对着一个小女孩笑得慈祥,还将一罐华丽的瓶子给了那小女孩,他嫉妒地红了眼,于是人后处,他将落单的小女孩威胁了一番,抢了那瓶被她视若珍宝的罐子。
那回,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还能有如此让人甜到心里去的东西。
可他清楚知道这东西并非是给他的,唱过一次后,他将那罐子狠狠砸了,不再去贪恋对那人的奢望。
往事回首,稠江早已心中无感,只在瞧见那人笑时,唇畔跟着动了动,心底莫名涌现出一股比尝到那罐糖更甜的甜来。
待送走惟溪后,谢慕清终于察觉篮子中少了一个香包,几度找寻无果后,只能作罢,想来是整理时掉在何处寻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晚间时, 惟家每个人都收到了谢慕清所赠的香包,每个人都爱不释手,不禁感叹中原女子的心灵手巧。
惟父归来时, 已是隔日晚间。
家中所有人都休息后, 惟父终于同惟母说起重要事。
“三日后晋国使臣即将到来, 宗府将有盛宴, 明日我便要前去布防, 家中之事就全然拜托你了。”惟父忠君, 却也爱护家人。
五大宗老中, 二宗来与三宗来唯大宗老马首是瞻,对宗主之位虎视眈眈,篡夺之心早已是不言而喻,而四长老秉持中立,既不便帮也不站位,五宗老几次游说,都无功而返。
此番变数之局, 在于晋使之态。
而据前方暗人消息, 二长老与三长老有心接洽晋使, 都被其转圜了,如今, 晋使态度不明, 于宗主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何况如今他手里尚且留有底牌,晋使这边,即便不能为之所用,也足够能掌控局面了。
惟母知丈夫不易,默默颔首应下, 夫妻二人正要休息时,惟母才想起将谢慕清所赠惟父的香包取出。
惟父拿在手中,凑近了看,仔细端详间,惟母以为丈夫一心向往之中原刺绣,笑着将灯芯挑了挑,使之更亮堂。
“如何,中原人惯事心灵手巧,瞧这针线活,整个南疆之内也无人可及,我还是头次见到如此精美的绣工。”惟母忍不住赞叹道。
这香包是谢慕清找惟母要了布来缝制的,但针线活及香包款式却是中原的,惟母拿在手中只觉精妙无比,不曾深思过。
“这女子当真妙啊。”惟父自然将惟母之话听在耳中。
“你猜若是晋国使臣瞧见这香包,到底能不能一眼认出来。”惟父随口道,实则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惟母一惊,脸色顿时慌乱道:“那怎么办,若是叫晋人知晓他们的郡主在这里,岂非给族中招致祸乱。”
“无妨,这香包倒是帮了我大忙,相反,他们见了此物,对我只会更加投鼠忌器了。”
惟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来,随即将香包收入怀中后,吹灭烛火,安抚着妻子歇息。
第二日,惟父早早离开,同样地,离开前,让妻子不要因香包一事而发难,让其好生照顾客人。
这回惟家二子都留在了家中,谢慕清瞧见也不曾放在心上,白日里陪着惟溪玩闹,晚上早早歇息,安静极了。
瓦檐上,稠江见屋中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后,眸光闪了闪,当中有着水波温柔。
小金蛇贪婪地悄然爬至谢慕清身边,足足待了半刻钟后,才惜惜不舍地随主人离开。
宗府中,五宗老终于将她自私绑架晋国郡主起因一事和盘托出,石洞中,气氛霎时凝滞无声。
“这么说来,晋国遣使来南疆一事,非是为了建商路,而是为了寻郡主?”上位者气势恢弘,哪怕身子早已不堪重负,却尚未达到压倒威严。
五宗老身为近臣,也断然不敢有一丝怠慢,头埋得极低道:“此事怪老臣先斩后奏,未及时禀明,但老臣出发点是为改善宗主与少宗主关系啊。”
宗主浑浊望来,望着跟前的左膀右臂,神情落寞不已,他这一生,始终都在受人胁迫,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人杀死,亲子也不敢靠近,宗门背叛,族人愚昧无知,似乎,凄惨下场是他注定的归宿。
但他心有不甘,在这世上,唯一还让他留有牵挂的便是那个自小被他丢弃山中的亲子,时至今日,哪怕拼死,他也想留给儿子一份不再受制于人的基业。
“宫宴那日,事变之时。”
老宗主轻叹一声,无情道。
“是。”时局走向这一步五宗老并无惊讶,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在他下定决心不顾身家性命追随时,便已意料到了这一步。
离开前,五宗来抬眸再次望了望宗主,垂老之身早已累及,却为了稚子之愧,终是撑到如今,合眸之下,只剩下满目疮痍。
“江儿心慕那名女子,品貌如何?”老宗主难得柔声道。
正要离开的五宗老顿住脚步,再次双手叠于胸前,拇指相扣,垂首间,恭声道:“少主心慕之人,容貌艳丽自不必说,擅长医术,品性端正,女红也是不错的,这是近来她给臣一家缝制的香包。”
说话间,五宗老将怀中的香包呈上去,目光里透着欣赏。
老宗主顺手接过,细细打量间,漫不经心问道:“那看来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女子了,比之阿溪如何?”
五宗老顿然片刻,随即躬身回道:“阿溪愚笨,怎好与之相比。”
端详片刻,老宗主将香包还给五宗老,眼中难得的有几分笑意,道:“阿溪是我看着长大的,明媚烂漫,恰如我南疆每到春日盛放的映山红般,热烈而鲜活,这样的女子,与我家江儿更为相配。”
五宗老脚步如灌铅般无力飘然地走在宗府中,心思却是在细细琢磨着方才宗主之话。
事变在即,老宗主看似玩笑之语,实为拉拢,但五宗老从未想过背叛,这番话倒更像托孤。
五宗老当即心头大变,改道幽篁山而去,无论如何,他也要求得少宗主在此弥留之际,能来宗府中侍奉宗主,全了这对父子之情。
幽篁山中,稠江接连几日未归也无人所知,地窖中的菜米柴油倒是又多了些。
稠江回到屋中,将顺路带回的山鸡与灰毛兔处理一番后,开始在灶台间忙碌。
山林间,炊烟袅袅,椒香四溢,待将饭蔬准备妥当后,稠江并未急于进食,而是将其闷于灶膛间,随后去了后屋中沐浴。
午时刚过,稠江在独自用膳间,院中铃铛骤然响起,小金蛇早先往外探去。
不一会儿,院外传来声响,“少主救我,非是我故意私闯,实乃迫不得已才来寻您。”
院门外,五长老身边被蛇群环饲,小金蛇带头在先,吐着鲜红蛇信子居高临下望着,蛇眸中满是轻蔑鄙夷之意。
稠江闻声赶来,冷眸淡淡瞟了其一眼,随即安抚般摸了摸朝他谄媚的小金蛇,将其揣入怀中,往院中而去。
蛇群也顿时四散开来,不再搭理这个外来人。
五宗老犹有后怕,心有余悸地连忙跟了上去。
到屋中时,稠江已然端起碗筷继续吃饭。
五宗老甫一入屋中,就被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吸引,他来得匆忙,一门心思只顾及正事,忘记时辰。
是以腹中空空,被那香气再一引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却是贪恋地落在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上。
“咕咕~”
五宗老实在没忍住,腹中不受控的发出饥荒辘辘的声响。
稠江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难得地扬眸望来,目光中少有疑惑,但又转瞬即逝,不知想到什么,难得地少有好心肠道:“坐下尝尝,你家饭菜不好吃。”
这话一出,五宗老羞红的脸顿时望来,惊呼道:“少宗主尝过我家夫人手艺?”
稠江听着这话一时泄气,他总不能承认自己这几日都待在你家中吧,索性闭口不言,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中原人的淡泊从容。
五宗老此时也顾不得去追问那话的破绽,佳肴在前,这肚子饿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于是乎,也不用稠江刻意招呼,五宗老自己从灶膛间取过空碗,顾不得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若非稠江一向饭量极少,桌上这些吃食还不够二人吃的。
待一道用过午膳后,五宗老主动包揽了刷碗收拾厨房的活计,同时心中也颇为认同少宗主方才说的话。
他家的伙食确实没有少宗主这里的好吃。
可太有滋味了。
一旁处,稠江走到前院中看顾蛇群与圈养的虫蚁,这些生灵都无需他亲自喂食,每到时候自己会到周围林中觅食。
而这,也恰恰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一道阻碍屏障。
这些蛇群虫蚁由稠江饲养,颇有灵性,只为稠江所控。
收拾完灶台后,五宗老试着靠近过来,但此前被蛇群威慑的阴影犹在,一时也不敢太过靠近,只能隔着回廊扬声道:“少宗主,宗主身子怕是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无论如何,他总归是您的父亲,值此之际,您也该尽一尽为人子的孝道。”
“您耿耿于怀宗主夫人之死至今,何尝体会不到其中之痛,这份伤害,于宗主也是一样的呀,当年您的祖父与各隐居的长老们齐齐逼迫宗主,他也是为了保护您才选择妥协,您的母亲,哪怕宗主再是深爱,也无法改变她是百图人的身世,您既然念念不忘您的母亲,为何不能也怜惜您的父亲。”
说起旧怨,五宗老也颇为感概,心痛如刀搅,那件事,一直被视为宗门辛秘,无人敢提及,便是少主也是前不久才知晓。
一桩偏见,造成了一家人的不幸,如今宗门之乱,又何尝不是因此事而起。
稠江心不在焉的听着,眸光里却是微光闪动。
自记事起,他便被人抛弃,囚禁于山林中,与虫蛇为伴,摸爬滚打地长大成人,除了对那位从未谋过面的母亲尚有几分留恋外,感情淡泊得稀无。
旁人眼中,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知晓他存在的人眼里,他冷血无情,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山石。
可将他塑造成此模样的,不正是这些人。
而今,他对世间唯有的依恋,便是如那五六月绚烂耀眼的榴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五宗老望着院中那道身影始终巍然不动, 心知无法说动,只能带着失望与无力离去。
至于晋国郡主一事,宗主既然无话, 那他并不打算说出。
如今的局面已然够乱, 若再牵扯出旁的乱子来, 南疆可真要分崩离析了。
日落西斜, 余晖落在那道孤零零的人影身上。
少年人一席藏青衣袍, 金蛇缠腰, 银铃作响, 垂在身后的无数发尾端都系上蝴蝶银饰,眼眸桀骜,内里冰冷寒霜。
宗府甬道上,正在忙碌的仆从与护卫们不禁顿住,纷纷抬眸朝其看来,眼中充满着愕然。
待人走后,这才惊醒过来, 低声犹有后怕的议论几句后, 继续着手中活计。
稠江一路行来, 并未在意落在身上打量目光,直直往内苑而去。
宗主寝殿周围, 五宗老正带人巡逻防卫, 计划已在暗中稳步进行,为防消息泄漏,对于宗主安全,五宗老不敢轻易交由旁人。
见到少宗主身影时,五宗老以为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见其已行至到眼前, 这才敢勉强相信,原来他那一番话是被听进去了的。
“少宗主里面请,宗主此时正在用晚膳,见到您来,他必然欣喜。”五宗老喜不自胜道,面上含着殷殷笑意。
稠江还是一如冷漠,轻声“嗯”了声后,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一众侍从们眼睛都像见了鬼般,乍舌望着那道纤柔却不失韧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看什么看,都给我打起精神继续巡逻,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怠慢。”五宗老被稠江实在已经算得上有人情味的回应弄得飘乎乎好不真实。
在整个南疆,怕是从未有人见过少宗主如此温柔过。
“是,我等不敢怠慢。”侍卫们被训斥一通后,纷纷打起精神来往内苑别处而去。
五宗老收回目光,身上威严不再,悄然凑近院门,仔细听听着屋内动静。
对于少宗主的突然到来,殿中众人都很意外。
“既然来了,陪我一道用晚膳吧。”老宗主浑浊眼眸中,难得地染上几分欣慰。
稠江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无声坐在了对面。
伺候宗主用膳之人立马重新添置碗筷。
一阵短暂手忙脚乱后,父子二人终是一起安静地用上了晚膳。
在整个偌大宗府中,身旁伺候的仆从们亲眼目睹宗主十数年如一日的用膳就寝,如今终于看到父子关系有所缓和,眼里不由自主地泛起莹莹泪花。
五宗老一直守在外,月色下,望见稠江走出殿外,不由凑上前,恳求道:“今夜天色已晚,少宗主不妨歇在此吧。”
“不了。”稠江淡淡回了两字,继续往前离开。
殿门内,老宗主不舍地望着,眸光里掩不住的失落,喃喃道:“阿音,我们的孩子还是不肯原谅我,但他能来陪我用膳,叫我虽死无憾了。”
殿中中忙忙碌碌,无人敢窥探君主心思。
夏日炎炎,谢慕清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来到露台边纳凉。
屋檐上,稠江头枕双臂,单脚横翘,听见响动后,眼眸瞬时睁开来。
“阿娘,阿爹,娇娇好想你们呀。”檐角下,谢慕清环膝靠坐在门槛上,眼中噙着湿意道。
随后,传来压抑的呜咽低泣声,叫人听到耳中犹如刚出生不久可怜的猫儿声,不轻不重地刺痛着稠江的心。
半响后,谢慕清哭了一阵,再次往床塌边走去,将寝被盖于腹部后,这才囫囵睡去。
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听着吊脚楼下传来的走动声,稠江克制上前,给榻上安睡之人掩好被角后,才敢悄然起开。
这回小金蛇却是被他留了下来。
宗门之中,对于他的再次出现仆从侍卫们已然不觉异样,打量窥视的目光也少了一半。
陪着老宗主用完早膳后,稠江由着五宗老带着将整个宗府转悠一遍,甚至将宗府各处兵力布置也一一告知,唯独明日杀局隐瞒。
用过午膳后,南疆其他宗来前来拜见,稠江也不曾有离去打算。
是以,殿阁中除了五宗老与宗主尚能勉强适应那道冷漠身影外,其余人皆是强压心头异样。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司其职,都在为明日宴会忙碌,毕竟明面上,这是中原首次展示出想要与南疆交好的举动,容不得半点差池。
余晖落尽,稠江走出宗府,难得入街头上,独自一人少有兴致的闲逛。
南疆街头与临安不同,街道铺陈的红泥石板路斑驳,临街商铺也多为竹木,各种植物扎染布料,尤其以靛蓝多见。
万家吊脚楼前的灯影宛若蜿蜒游龙,湛蓝夜色下独有静谧星河。
稠江转悠一圈,终寻不得哄人之物,改道往山林间而去,眼前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瀚海的明眸,终是唯有日与月明辉可比。
另一边,晋国使臣入城后,为方便行事,裴季暗中与夜郎太守调换身份。
明面上,夜郎太守为主吏,裴季为随扈。
宗宴在即,这日晚间,南疆大宗老终于露面,宴请晋使。
他们此行尚未弄清郡主在哪一派手中,对于两帮刻意拉拢的手段,可谓来者不拒。
是以,晚霞落尽时,夜郎太守去赴宴,裴季则趁无人留意之际,混入城中打探情形。
与其被动两方试探,不如寻故人来得更快些。
但此故人,也不是那般容易寻到的。
出行前,裴季特意让人打听,南疆少宗主独居城外幽篁山。
夜色下,裴季装备一番后,往山林间寻去,打算碰碰运气。
幽林禾木间,栖息暗处的荧火虫发出明明灭灭光亮。
稠江取出随身携带的壶囊,揭开瓶口后,异香霎时倾泻,所行之处,星星点点萤火虫如飞蛾扑火般聚拢而来。
月辉净明,壶囊光彩流溢,稠江心满意足,终于往后山而去,身影轻快。
暗影中,裴季悄然窥见这一幕,疑心之下,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五宗老家中,宗府明日设宴,惟家二子有护卫之责在身,惟母与两个儿媳必然也要出席,家里一时间只有惟溪与谢慕清在。
整个午后,惟母忧心忡忡,有些心不在焉模样。
丈夫叮嘱之言犹在耳畔,宗门内部争斗她又何尝不知,知丈夫一腔赤胆忠心,视宗主重于家族亲人。
她并不只是寻常妇人,福祸只赖于一人身,为了儿子女儿,她可以豁出己身。
惟家众人与谢慕清一道用过晚膳后,惟母将女儿单独留了下来,母女二人在屋中说了会儿话。
“阿溪,明日阿爹阿娘与哥哥嫂嫂都不在家中,你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你阿爹请来做客的青慕,你们两人明日就待在家中,不要出门。”
面对着女儿一双略显单纯无辜的眼眸,惟母舍不得让其早早知晓太多大人事,总想让她在家中能活得自由快乐些。
“知道啦,阿母放心,溪溪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照顾好青慕,明日青慕说教我女红,这样我就也可以给阿爹阿娘兄长嫂嫂绣香包啦。”
惟溪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与谢慕清待在一块儿,汉话也说得更为流利了。
“好阿溪,娘的乖乖女儿。”惟母从丈夫口中隐隐约约知晓明日宗宴必不简单,面对着女儿的乖巧,满脸怜惜。
只盼着明日平安。
用过晚膳后,谢慕清比往日略快些回到吊脚楼中,自然也无暇探究今日惟母眉眼间的愁容。
“小家伙,我不知你往日跟着你主人都吃些什么,喏,这是啥我给你带的五彩饭团,我猜你点心都吃,想来饭团应该也是吃的吧。”
谢慕清坐在桌前,将包在荷叶当中的饭团放在小家伙身前,试探着问道。
这家伙一惯喜欢黏在她身边,今日也是,惟家除了惟溪外,无人知晓她身边多了一条通体金黄、颇具灵气的小蛇。
小金蛇似乎听懂了谢慕清的话,幽光对着那一团彩、毫无香气的饭团左看右看,实在不愿尝上一口,竟难得地将头扭向一侧,无声抗议。
谢慕清不由被逗笑出声,不住轻轻抚摸上蛇顶,放纵声道:“既然不喜,那便不吃,待明日我给你做点点心。”
小金蛇跟在稠江身边饥一顿饱一顿,实在谈不上饿与不饿。
如今正仰头享受着触顶温柔,蛇身弓得极曲,好不惬意。
窗柩之上,艾草倒垂,晚风中带来凉意。
竹篾上,谢慕清睡不惯当地葛布,沉睡时,手臂上被压出了红印。
稠江悄无声息地来到塌前,小金蛇最先缠了过来,亲昵地攀上其手腕,随后又游至脖颈,不时伸吐蛇信,讨好意味儿十足。
离开前,稠江将腰间囊带系在一旁妆台上,天光破晓之际,回头望了眼榻上浑然不觉之人,悄然离开。
暗影中,裴季半道跟丢,南疆不比中原北地,到处密林障雾,稠江又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
是以,待天明时,裴季困酉于一处溪林草甸间,寻不到出路。
旭日东升,山林间,一人影无声无息落地。
裴季正坐在一方华白石上小憩片刻,闻声望去时,不期然瞧见,目光无波澜道:“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是我又如何。”稠江肆无忌惮望来, 语气轻蔑,眸光夹冰含雪。
“她在何处,今日我若不能将她平安带走, 你南疆往后休想安宁无虞。”裴季横眉, 眼中无惧, 纵使身处劣势, 依然不改面色沉稳坚毅。
“你的命, 我不要。”稠江不将威胁放在眼中, 径直走过裴季身旁, 漠然道。
裴季早已料到稠江态度如此,这些时日来,他已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宗门少主评价,是个做事只凭心意的主儿,谁也无法逼迫。
“当初,是你主动放弃了她。”裴季自知手中筹码无用,难得地慌了神道。
前行之人终于停下脚步, 却并未回头, 背影看上去依旧清瘦, 但眼中的冷漠无情终究被悔意取代。
南疆如今分为两派,一派以如今的宗主为首, 其人年岁已高, 身边只有五宗老拥护,在百姓心中虽算不得颇有建树,但其在位期间,无功无过,南疆境内倒也安宁。
至于另一派,则以大宗老为首, 得二宗老与三宗老相随,这些年来,大宗老一派为争权夺利,暗地里干过不少为害无辜百姓之事,甚至由他暗中调查的晋国几桩惨案也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也深知一事,若大宗老落败,南疆也将落入稠江手中,届时,要从他手中再救出谢慕清绝非易事。
不到万不得已,裴季自不愿与虎谋皮,牵连到更多无辜之人。
裴季知他对谢慕清早已动了情愫,为今之计,只能攻心为之。
“她非是自愿来此,如今却无奈涉事你南疆内乱当中,你可知,在临安城,她的父母亲朋都在盼着她早日平安归去,稠江,她于你不仅有同窗之谊,更有朋友之意,望你在真正做下伤害她的事之前,想一想诸葛神医对你的恩情,那是她的亲翁外祖父啊。”
话落,裴季胸口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眼中含有苦苦乞求之意。
二人僵持片刻,稠江始终未回头,继续往前行去,很快消失于山林间。
裴季垂首失望在地,他本无心参与南疆内斗,若能说得故人念及旧情那是再好不过,如今看来怕是惘然。
不料下一瞬,一只毫不起眼的枯叶蝶轻轻落足肩头,裴季深感无力心焦之际,茫茫然相视。
那枯叶蝶轻盈往前飞起,落在空中,回身遥望他,随后继续振翅前行。
霎时间,裴季恍然过来,身上的力气终于回到胸口处,跟着眼前给自己带路的枯叶蝶,迷雾拨开,直到眼前出现一处吊脚楼村落。
“青慕,阿娘与兄长嫂嫂们一早出门了,今日宗门有筵席,听说是北边来了人,可惜阿娘不带我去,真想凑上一凑。”惟溪一早来了谢慕清屋中,毫不设防地心向往之道。
二人一起端坐在晾台凉席上,身旁摆放着针线筐,任由橙光打在身上,一旁的瓦罐瓶中,摆放着惟溪一早摘来的兰泽山花。
谢慕清演示完一种织法,如今正耐心地指导惟溪动作细节,二人有一遭没一遭地闲聊着。
“北边?南疆以北,可是蜀地一带?”谢慕清不禁来了兴致,无意问上一嘴道,眼中眸光却是难得地迸发出异常来。
自居惟家后,五宗老大多时候不在家中,而惟母与其余惟家人则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外间事,是以,谢慕清已许久不曾知晓外面的消息了。
比起口中说起的蜀地,她直觉是寻她之人到了。
同她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日。
她早早将晋国独有的刺绣技法绣带送给了五宗老一家,不出意外,找她之人必然会顺着这条线索寻来。
“我也不知,好像要更北边,一个很大的国家,他们的使臣衣着色彩繁杂,质地锦缎丝滑,瞧着便知富庶。”
这是惟溪从别处听来的,这些个复杂词汇她虽不懂,却也记了下来。
这下谢慕清更能确定来人当真是来寻她的了。
眼中的越发笑意深了几分,心情没来由的一松,只是不知此番是谁来寻的她。
阿爹日理万机,阿弟又远在漠北,皇帝表哥总不会随意派一个不熟悉她的人草草来吧。
二人说话间,危险悄然靠近过来。
一群手执刀刃之人有备而来,伺机蛰伏,五宗老家眷离开后,趁天光未明,寨中守卫松懈之时,悄然潜入其中。
谢慕清手腕间,本该在沉睡中的小金蛇突然昂首,身影极快,如一击闪电般飞掠向吊脚楼下。
二人随之惊慌地往外张望而去,才发觉身处的吊脚楼已然不知不觉间被人包围。
惟溪欲张口呼救,被谢慕清眼疾手快地拉住,身子贴着墙根,小声不敢喘息,唯恐暴露于人前惹来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过去,谢慕清紧紧拉着惟溪,不敢有丝毫大意地听着楼下动静,刀剑砍过空气,打斗狠厉之声不绝于耳,好在至今不怎有黑衣人上得楼中。
侥幸,是小金蛇占据上风,才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二人迎来喘息之机。
打斗声停止后,小金蛇再次爬回谢慕清身边,危机暂解,谢慕清当机立断拉着早已慌了神的惟溪跑出吊脚楼,往后山林中而去。
一路尚算平安,只遇上几个小金蛇尚能应付之人。
谢慕清随惟母去过几次后山山林,尚不至于慌不择路,惟溪也慢慢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带着谢慕清躲到一处隐蔽石洞中,里面有惟父与惟家兄长上山打猎时存放的食物与防身刀具,足够二人在此躲上半月有余。
山林中,谢慕清不放心地将洞口用草木枝叶遮挡,若无人引路,那些歹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此地。
天光不再,惟家之人也不见寻来,谢慕清心下一沉,今日筵席,南疆内部必然出了了不得的大乱,而惟家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石洞中,谢慕清将惟溪安抚睡着后,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满腹心事。
她不知南疆局势,只知此番变故必然不小,前来寻她的晋臣是否能察觉她留下的线索,还有那人,他身为南疆少宗主,必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昨夜的萤火虫亮了一晚,她却只在天明时方才瞧见;怕她无法自保,送来与她熟稔的小金蛇相护;还有家中专为她一人烧制南疆菜的厨子
饶是谢慕清再愚钝,也不免察觉了这份对她独有的细腻心思。
但此时的她唯有感恩,再做不到其他。
“娇娇,娇娇”
茂密山林间,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声打断谢慕清思绪,心底瞬间被注入无尽力量,喜悦之感溢于言表。
“我在这里。”谢慕清将草垛推开,望见面容狼狈、却掩不住满脸焦急的来人时,再压抑不住呜咽出声道。
裴季闻声望来,当照明火把瞧见日思夜想之人时,心口所有不安都落到了一处,眸光间,温柔浸染开来,顾不得地上荆棘迎面跑来,面上有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之意。
明月掩入薄云中,微凉如水的月光倾泻在二人身上,谢慕清再无顾及地扑入裴季怀中,在这一刻,两颗心相互靠近,无比贪恋独属于彼此的气息。
“娇娇,我来迟了。”裴季低首深情望着怀中之人,低沉声中藏不住的自责与心疼。
谢慕清心软的如雨后春泥般,眼眶温热夺目而出,眸色温柔地望着他,轻柔笑着回应道:“不晚,只要是你,从来都不晚。”
爱意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宣之于口。
裴季再次将谢慕清揽入怀中,心疼与幸福溢满肺腑间。
谢慕清深深依偎在裴季怀中,对不知来日的迷茫终于得到最好的慰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季被那温热烫灼,笨拙的想要替其擦拭却寻不到怀中手帕,只能一个劲儿地跟着干着急,最后无法,只能用手替其轻轻擦拭。
谢慕清被这一哄哭得越发凶了,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害怕与不安狠狠哭了出来。
裴季霎时慌了神,脸上哪还有半分往日泰山崩于眼前的沉稳,手足无措间将怀中之人松开来,眼中自责与心疼再次上涌,满脸的惶恐不安。
连日赶路,他身上的手帕早已不知遗落何处,手心与手背处更是有不少细小伤口,都是着急忙慌赶路时被山间荆棘枝桠割到的。
裴季不想让谢慕清担忧,无奈之下,只得将尚算干净的里衣衣袍撕下,给她擦眼泪用。
谢慕清发泄一番后,总算缓和下来,二人一起回到石洞中,谢慕清这才发现他露在外的脸上、手心、手背处有不少细微伤痕,若不是二人此时相依而坐,很难让人发觉。
无需多言,谢慕清也知这些伤口因何而来,眼眶再次如如汪洋般,仿佛下一瞬就要溢满而出。
裴季心疼得不行,故作玩笑道:“娇娇要是再哭,我可再没衣袍可以给你擦泪了。”
谢慕清想到方才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嚎啕大哭模样,顿时有些窘迫,眼泪终究收了回去,却也故作没好眼色地觑了眼眼前人。
裴季被这鲜活一幕逗得大笑,满心满眼只有对爱人的疼惜,他这一生,做过最后悔之事便是在说出那句拒绝之话来。
若非如此,二人只怕如今早已圆满,儿女绕膝了。
“无碍,都是不打眼的小伤,过不了几日自会愈合。”裴季收起玩笑,对着眼前人宽心道。
谢慕清认真望着他,目光从细微伤痕上扫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轻飘飘一句:“嗯,我负责。”
似觉不妥,谢慕清再次郑重道:“往后你身上的伤,都由我负责。”
说罢,谢慕清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中取出一盒止疼膏药来,神色再是认真不过道:“从现在起,裴大人是我的患者,归我管。”
裴季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闻言,唇畔溢出餍足笑意来,语气宠溺着肯定道:“嗯,承蒙不弃,往后裴某一生,都归郡主管。”
谢慕清手上动作一顿,耳根子霎时通红地仿佛凤尾花般,始终低垂着,不敢再抬头看其一眼。
隔了半响后,却是嗡声道:“嗯。”
裴季感受着手上温柔,眸光里有着灼灼翻涌的爱意。
二人此时默契地不再说话,个中情意却是彼此心知肚明,许诺终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二人兀自说话间, 全然忘记山洞中还有一人一蛇。
小金蛇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已然警惕地护在谢慕清身边,方才若非她一眼认出裴季, 阻止了小金蛇往前举动, 只怕二人来不及相认便已陈尸。
随着裴季的到来, 小金蛇明显不悦, 也不黏在谢慕清身旁, 独自蜷缩在靠近洞口的火塘边, 合眸养目。
而另一边, 沉睡着的惟溪却是突然惊醒,望见石洞中突然多了一人时,不禁畏怯看来,整个人如同惊弓的兔子般。
“阿溪莫怕,这位是我从前的故人,他是来寻我的,不是坏人。”谢慕清走近, 面露善意笑容, 轻声哄着道。
在谢慕清的安抚声中, 惟溪终于不再受惊,忍不住地扑入谢慕清怀中, 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口齿哽咽道:“青慕,我害怕,阿爹阿娘到现在还未来寻我,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谢慕清揽着惟溪,满脸心疼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宽慰道:“不会, 你阿爹阿娘是疼你的,他们只是被事耽搁了,回来的晚些。”
“可是因为今日莫名闯入家中的那伙人?”惟溪不懂外间事,更不懂宗门内斗,但今日着实被吓到了,懵懵懂懂道。
谢慕清沉思不语,她也不尽然知晓外间事,只能隐隐猜测八成是南疆内部出了乱子,否则,何至于敢擅闯宗老府。
“等三更天时,我们潜回你家中看看你父母回来没有。”谢慕清揽着怀中渐渐安稳下来的惟溪,婉言惆怅道。
她是知晓五宗老乃宗主的坚实拥护者,瞧今日情形,怕是一场宫变也说不定,惟家势大尚且如此无法护住家族,只怕这场血雨腥风来的骤然不小。
对于外间事,怕是裴季知晓的比自己更多些,只在这个时候,二人不好当着惟溪的面说去。
惟溪哭累后,一直靠在谢慕清肩头寻求依赖,脸上挂着对父母亲人的担忧。
谢慕清在旁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其放下心事继续睡去,沉睡间,眉头始终紧蹙,睡得很不安稳。
裴季静静沉默着,二人休息间,从石洞中寻来瓦罐,糙米,泉水,架起火堆来煮着熏肉粥,目光不时越过火光,温柔地望向那张恬静睡颜。
三更天时,三人穿过密林,躲在吊脚楼外围,本该是灯火明亮的家园如今却是一片漆黑,叫人心情无端沉重。
裴季让二人继续待在原地,独自一人潜入其中,果然不出所料,家家户户都无人影。
“青慕,怎么办,阿爹阿娘去宗门赴宴至今未归,我要亲自去找他们。”惟溪带着哭腔说道,心头被无形的恐惧笼罩着。
“阿溪,莫慌,这一趟,我陪你去。”谢慕清耐心安抚着,眼里也不免担忧。
一旁的裴季望着二人,说不出不赞同的话来。
按理寻到郡主后本该带她离开,如今南疆内乱,正是无暇顾及之时,此时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但她既有心决定帮助眼前的少女一家,他自无话可说,舍命陪君子同行,总好过眼睁睁望着她孤身涉险。
“白圭,你可知从此地入宗府,能避人耳目?”谢慕清心中做了决定,当即果断询问道。
不知为何,二人明了彼此心意后,不过数个时辰过去,谢慕清反倒有些不敢去看那双始终温柔深情的眼眸。
“我恰好知一条近路。”裴季将她目光里的躲闪看在眼中,并未挑明,眼眸却是含着无尽宠溺笑意。
“那快带我们走,他们此番没有找到惟溪,恐折返归来。”
谢慕清暗中羞了脸,越发不敢去看那样一双如月清眸。
惟溪一心只想快些找到爹娘,自然无暇留意二人间不自然流露出的亲昵。
至天明时,三人终于入了城。
不期然,此番政变,城内巡护变得极为严格,百姓出入城需得严厉盘查。
裴季手中有晋使手令,三人混入城中并非难事。
入城后,三人找到一家成衣店,谢慕清与惟溪都换上了男装。
随后回到驿馆当中,晋国国威犹在,南疆无论是宗主还是大宗老一派,都不敢轻易与使臣撕破脸。
何况还是如今时机。
裴季来前已然暗中调集夜郎军锐陈兵,若他们一行无法平安归去,大军将挥师而来。
驿馆门外,守卫尽是随裴季一道出使之人,他们知晓裴季身份,自不会横加阻拦。
入内后,夜郎郡守忙不迭地赶来嘘寒问暖,尚书郎一日夜间杳无音信,他作为下属,也跟着担惊受怕。
“裴大人,您可算平安归来了,郡主那边有消息了,我在五宗老夫妇身上看见过一个绣袋,那东西必是郡主亲手缝制的,不过如今只可惜……”
夜郎郡守提到五宗老时,惟溪按耐不住上前,满脸急迫道:“如何?”
面对着不曾见过的生人面孔,夜郎郡守颇为警惕的收了话,拿眼问询眼前之人。
裴季淡声道:“这位姑娘乃五宗老幺女。”
夜郎郡守上下打量了惟溪,眼中警惕被疑心取代,目光再次转向跟在裴季另一旁不做声的谢慕清,问道,“那这位姑娘又是谁?”
谢慕清无端对上那样一双审视目光,无惧回望着,并未说话。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告诉我昨夜宫宴上发生了何事?”
裴季挪动脚步挡在谢慕清身前,目光含威望去,摄人意味儿道。
“是,下官越矩了。”夜郎郡守触到那双眉头时,禁不住地垂首恭敬道,不敢再有冒犯之举。
几人当即坐下来,裴季吩咐人去准备吃食。
“昨夜宫宴,开始时本是好好的,哪料中途竟有刺客出现直指大长老,慌乱中,众人自顾不暇,宫中守卫都派去保护老宗主了,反倒是那位传闻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宗主出手相救了大长老。”
“我阿爹阿娘可有受伤?”听到有人行刺,惟溪一心只关心父母,没在意到话里的反常。
“刺客很快被宗府守卫清剿,按理宴席上众人受惊,这场宴席也该到此结束,可大长老却力排众议,安抚众人后,继续推杯换盏,这席间到无事发生。”
“可不过一刻钟过去,宗主突然吐血昏迷,大宗老趁机发难,将宗主之死推到负责守卫老宗主安全的五宗老身上,变故发生的瞬息之间,宫廷禁卫与城中巡护齐齐落入大宗老一派手中,赴宴之人人人自危,老宗主一派只有少宗主全身而退,但奇怪的是,离开那会儿,我曾暗地里瞧见那位少宗主面色苍白,浑身无力,似乎有心悸之症。”
听到阿爹如今深陷牢狱之中,惟溪再绷不住落下泪来,却还是静静听着。
如此时候,她不能倒下。
谢慕清侧头望来,眼中有着欣慰。
“不过也可能是我瞧错了,但那日变故后,听闻大宗老独揽大权,举止做派俨然下一任宗主模样,这些,就是我打探到的全部了。”
夜郎太守说完后,一时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如今看来那五宗老必然知晓郡主身在何处,但老宗主一派目前看来已然失势,要想见到其一面可谓难上加难,更不必说从他口中探知消息。
若是被大长老一派得知他们出使的真正目的,郡主只怕会沦为南疆人控制晋国的棋子。
“裴大人,下一步该如何?”夜郎太守望向裴季,等着拿主意道。
“带我去见老宗主。”似乎一瞬间,谢慕清立马有了决断。
要帮五宗老脱罪,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老宗主醒来。
“好。”二人间无需多言,裴季早已明了谢慕清的打算。
“在此期间,我要你暗中打探南疆少宗主身体如何。”
谢慕清凝眸望来,气势丝毫不逊色身旁之人的威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郎太守心头震惊不已,裴大人身边何时多了一位有如此杀伐果决之人?
……
“青慕,需要我做些什么。”听闻家人遭难后,惟溪不再只知无用啼哭,而是真心想去做些事来帮家人洗脱冤屈。
“阿溪,你相信我吗?”谢慕清凝望着她,眸光清涧,给人一种饱含无尽力量之感。
“嗯,自然。”惟溪不带一丝犹豫道。
阿爹阿娘虽不曾提过青慕来历,但她能感觉得到,她不属于这里,是为了帮她才留了下来。
“好,入宫之时,你陪我一道同去,我需要你的帮助。”谢慕清眸光坚定地望着她,道。
商议过后,三人各自在房间休息,谢慕清这才发觉一直缠在手腕上的小金蛇何时不见了。
也是,那家伙通灵性,它必然是感知到主人受了伤,悄然溜走了。
走了也好,如今她不再孤身一人,自然也就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幽篁山中,稠江强撑着身子归来,身体各大血脉被他用银针扎住。
宫宴上,他体内的寒毒被人刻意引诱,势头凶猛,奔着要人命而来。
那些人,果然从未想要放过他。
昏迷前,稠江暗自嘲讽一笑。
院门外,蛇群躁动,虫蚁横虐。
躲在暗处之人不敢贸然靠近,见地上之人久久不动,终于折返归去复命。
归来的小金蛇着急地围着稠江转了一圈后,见其依旧没有动静,果断咬上其露在外的纤细脖颈。
待蛇累晕撇开头后,伤口并未如从前般快速愈合,反倒是浓重血腥味惹得蛇群与虫蚁躁动,贪婪地朝去围攻而来。
本该昏睡的小金蛇突然直起身来,目露凶光地挡在稠江周身,震慑着四周百蛇虫蚁。
一刻钟后,蛇群退去,虫蚁四散,稠江颈上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身上的冰霜之气也在慢慢消融,小金蛇蜷曲着守在他身旁,蛇信子不时触一触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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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宗府中, 守卫早已被更换,宫人们惶惶不安地缩在殿中,不敢随意走动。
这场危机因老宗主身体陷入昏迷而戛然, 但暗地里的流云涌动却仍旧在继续。
此番入宗府, 晋国使臣主动提出使团中有医术高超者, 故想要亲自拜见南疆宗主, 为其探病一二。
两国此前不曾有过来往, 但中原富庶、百姓教化的声名早已传扬四海, 南疆人心慕汝之, 视其为座上宾,哪怕时机再是不对,也不敢搪塞推脱。
是而,谢慕清堂而皇之扮作中原医者;裴季继续扮作随扈,举止间往低调威严里扮。
惟溪则被装扮成一毫无威慑力的瘦弱侍童,身携药箱紧紧跟在谢慕清身后。
前来引路接洽之人为南疆二宗老。
“贵客远道而来,一心为我主着想, 这份记挂情谊, 鄙人记下了, 待来日你我两国邦交,我主必然奉上回礼, 以示感谢。”
二宗老一贯为人圆滑, 处事滴水不漏,哪怕老宗主昏迷不醒正是乐见之事,面上却不曾表现出丝毫破绽,面上端得恳切不安,眼里满是关忧。
“二宗老莫忧思太虑,宗主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南疆有尔等肱骨,必会长盛不衰,仔细些自个儿身体才是。”
夜郎太守与之虚与委蛇,彼此间俱是假情假意,却偏偏仍要装出一副情真意切模样,难得地个中高手。
“多谢使臣关心,鄙人自会保重,请随我来,不过宗主身体积贫已久,见不了如此之多的人,内有我南疆医令随身侍候,不若只让贵国医者独自入内吧。”
二宗老守在门前,虽作商量道,但霸道独断之意已是叫众人再明白不过。
夜郎太守来时知晓谢慕清目的,明白想要取信南疆宗主离不来五宗老幺女在旁,他见不见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医者和侍童一起进去。
“宗主身体才是首位,我等自是晓得其中厉害,这样吧,就让医官和医童入内便是,吾随二宗老在外等候。”
二宗老警惕地看了眼谢慕清与惟溪,见二人衣体单薄,顿时卸下提防,颔首示意亲信守卫放行,继续与夜郎太守彼此防备地叙闲话。
目的达成,夜郎太守自然乐意奉陪。
另一边,谢慕清带着惟溪谨小慎微地入内后,裴季满腹心思留在二人身上,是以身前二人走远到一旁凉亭中时,裴季依旧停留在门前,半响不语,注意力却是时刻留意屋头动静。
南疆守卫见他不愿离开,又是二宗老带来之人,方才那态度他们也瞧见了,故也不敢驱赶,只能两厢一道注意屋中动静。
屋门内,谢慕清与惟溪入内后,二人彼此回望间,暗暗松了口气。
屋内陈设精简,除了一壁满架木牍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打理得较为精巧外,谢慕清丝毫看不出这样毫无色彩的房间会被人用作起居室。
再往里走便能瞧见内室,石床旁侧,南疆医者似乎在旁焚烧艾草,见到二人到来,只掀眼瞧了一眼后便不再关注。
二人一道走近,待望见躺在床榻上尚余一口气的人时,谢慕清惊呆了。
厉声质问一旁的人道:“既是医者,为何任由其自生自灭,罔顾人命?”
“如今情形,救与不救又有何用?”那名南疆医者并未正眼看向谢慕清,冷漠无心道。
“医者,救人为本,不该擅自决定患者生死,更不该因受人胁迫而罔顾人命。”
谢慕清无意说教,只是遇到这样昏聩胆小鼠辈,被气急才会如此。
说罢,谢慕清不敢再耽搁,取过惟溪身上药箱,从中取过几瓶药瓶,给尚侥幸留有一命的老宗主服下后,银针铺陈开来,心、手、眼荟聚到一处。
惟溪在旁呆呆看着,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害怕。
至于身后处的人,则在谢慕清出手时便主动靠近来,望着她心无余力的施救,眸光终是不再那般寒凉。
他见惯人性凉薄,一颗心在尔虞我诈的大染缸中早已麻木,哪怕面对亲如手足之人在眼前去世也无动于衷,唯独在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女面前,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悸动。
但屋里屋外手足相残的情形让这一刻重燃的悸动再次冷凝。
“你救活他,也不过是徒添痛苦罢了。”男子自始至终一惯的冷漠道。
若非那刻心跳是那般真切,他都疑心不过是莫须有的枉然。
“人活不活该由自己决定,轮不到旁人做主,更轮不到你这个冷血之人决定。”
施完银针后,榻上之人脸上的黑气终于消散,生机也在鼻翼间流转。
谢慕清累到随意坐在地上,仰首回击道。
目光中毫无惧意,一双清眸有着洞察人心阴暗的光翼。
乌基朗达久久凝视,内心深处终是有过一丝的困兽挣扎,最终沉默无声,转身往一旁而去。
谢慕清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位二宗老口中的南疆医者,脾气如此古怪,不过见死不救却也正是那帮人想见到的。
不过有她在,老宗主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惟溪,帮我打一盆水来。”
谢慕清将银针取下后,将那人剩余的艾草拿到一旁,用小刀割碎后,准备捣烂泡水来给老宗主擦拭,他身体积年累月的阴寒瘴毒可用艾草水缓解。
“小姑娘,奉劝一句,若惜命,莫要多管闲事,外头的人没有一个想见你将宗主救活。”
乌基朗达在远处见到二人忙活,忍不住多语道。
他可不是热心肠的性子,如今这般,是不想瞧见这样一位怀有赤子之心之人被无辜连累。
“我欲所行之事,端看我愿不愿。”谢慕清知他并未存有害人之心,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
但她所说也是奉行至今的事实。
“这世间有一种药叫龟息丸,服之半个时辰内生息全无,旁人想要瞧见他死,再是容易不过。”
谢慕清自信道。
屋中之人虽算不上好人,但她就是莫名觉得其人可信。
“哦,那之后呢,你口中的归息之态可维持多久?”
乌基朗达眸光一闪,随即追问道。
事到如今,眼前之人立场已明。
他知晓她的晋人身份,也听人说起过此番出使的使臣滴水不漏,从不曾在人前表露过对南疆内乱的看法。
如今看来,却是陈仓已度。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此女子身上,精湛的不止这一身医术,还有那一生对生命的敬畏、对世人平等以待的态度。
这才是他真正燃起来所渴望沉迷的东西。
“只需七日内服下解药即可。”
谢慕清倒不至于藏私,只是此药珍贵,是翁外祖偶然炼出来的,世间只此一粒,是特意留给她在外闯荡遇险时侥幸保命的,不想用在了今日。
“骗过外面那些人容易,但你可知,南疆一带人死后三日内悬棺而葬,到那时你要如何开棺服下解药。”
乌基朗达身为南疆宗门之人,再是清楚不过历代宗主死后葬礼之事,并非随口有意为难。
闻言,谢慕清也陷入迷茫沉思,南疆三日悬棺而葬之事是她所不知的,若老宗主不能在人前亲口为五宗老澄清,此事想要反口便是难上加难。
原因无他,老宗主身死一事总得有人背锅,五宗老失势可谓一箭双雕。
宗门内再无人能掀起波澜来。
至于那位少宗主,更是无惧。
他体内的寒毒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你有办法?”
谢慕清如今也算在相互试探中摸清了眼前之人并非真正冷血无情之人,或许突破口就在他。
屋门再次开启,正在凉亭中各自打着算盘的二人齐齐望来。
谢慕清脸色不佳地摇了摇头,随后一副已是尽力模样,不肯再多言。
二宗老见状内心极喜,碍于人前却装得一副伤心不已模样,不肯再轻易露笑。
夜郎太守不知真假,场面却也接得稳,面上端着一副真切关心之意,言语眠眠,道尽安慰。
显得二人间关系是那般亲昵。
身后三人默默不语,但谢慕清手中的药箱却是落在了裴季肩上,是方才出来时二人眼神间交流时顺手接过的,如今再递回去反倒有些突兀。
惟溪也仿着谢慕清模样,装出一副虚脱累极模样来。
一行人离开宗府堪堪回到驿馆时,自宗府传来的钟声响彻城际。
街头百姓们茫然歇下手中活计,纷纷望向宗府方向,直到街头报丧侍从声来,这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何人先开始泣声哭泣。
不过一会儿,街头嚎啕哭声蔓延开来,传到驿馆附近时,几人顿时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彼此相望一眼随后加速入了府中,对此事保有明面上该有的悲伤和沉默。
宗府牢狱中,五宗老一家除了幺女惟溪外,都被人关押在此。
钟声传来后,五宗老起初不敢置信,但三宗老随之亲自前来证实了宗主已逝的消息,牢中哭声惨绝人寰,五宗老几度哭得喘不上气来,若非妻子在旁护持,只怕忠孝赴死之心已然酿成惨剧。
“夫君,再如何悲伤难过,你的身后还有我们,还有阿溪,万不可做傻事抛下我们。”
惟母一边安慰失去心力的丈夫,还要一边暗自悲戚家族再无生活的可能。
为今之际,只盼着小女儿惟溪独自求生,莫要受家人连累。
惟父心死神伤之际,望了望满牢狱的至亲与族人,心头的无力感就快将他淹没,他本以为与宗主商定的计策必然天衣无缝,但不知哪一环出了错,被冒出的刺客搅了局不说,还让宗主白白丢了性命。
他这一族,往后所有人都得仰人鼻息而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一百零三章
“怎会如此突然?”
南疆宗府内, 随着宗主突然离世,大宗望向屋中之人,目光充斥威压, 神情明显不悦。
老宗主是生是死由他说了算, 但不该是今日。
“大哥, 您是在顾虑宗主突然暴毙引得城中百姓猜疑吧, 大可不必, 今日宗主离世前南晋医官前来探望过, 相信有他们的说辞佐证, 您又有我们兄弟二人的支持,无人敢在背后说什么。”
二长老上前一步恭敬道,面上毫无惧意,眼里甚至夹杂一丝自得。
一旁的三长老不肯落于人后,也跟着献殷勤道:“是啊,大哥尽管放心,城中守卫早已掌控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若是有人敢因此生事端, 我第一个不饶恕。”
几人说话间, 始终守在床榻前的四长老乌基朗达充耳不闻,态度一惯的孤僻冷漠, 落在旁人眼中端得一副清高冷傲。
大长老始终不言语, 唇畔依旧抿着,目光却是落在了四长老身上。
二长老与三长老暗地里彼此对望一眼,二人心知肚明,默契地选择乖乖闭嘴。
“老四,宗主已逝,他的儿子你我也都心知肚明, 倘若身世一旦被人知晓,南疆百姓还能容得下他,如今老二、老三都支持我上位,若你将今日之事烂在心里,我还能拿你当兄弟,保你一世安稳富庶,自然,若你不愿,那咱们也只能兄弟相残了。”、
大长老走上前,拍了拍其肩,语重心长地敲打道,暗里藏刀,狠辣心思显露无遗。
“古来蛇鼠一窝,我视蛇鼠如洪水猛兽,弃之如弊,不劳费心,我背后一无家族,二无至亲,早已不再留恋这从骨子里透着腐朽的宗门,今日之后,将终生不再踏足此地。”
说罢,乌基朗达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宛若飘零落叶,带着覆水难收的决然。
“大哥,老四这样子,要不要暗中派人跟着,暗中把他给”三长老说话间,比了个抹头的动作,目光狠厉道。
“不必,老四从始至终袖手旁观,不曾有过偏帮,先宗主能容忍,我又有何不可,随他去吧。”大长老终是得偿所愿,心思不再凝重。
“是,我听大哥的。”三长老连声打断心思,一门心思落在讨好新任宗主上。
身处一旁的二长老缄默,目光却是夹杂着些许意味不明,在另说二人察觉时,很快回过神来,应承着新宗主。
驿馆中,谢慕清连日来闭门不出,一门心思花在炼制解药上,心中却是盘算着时间,若是过了七日老宗主没有服下解药,那就是真死了,到那时一切都将不受控,想要洗脱五长老身上的冤屈将难上加难。
城中再次阴雨连连,新宗主继位之事一拖再拖,百姓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道老宗主死的蹊跷,鬼魂作祟才至如此阻扰新宗主继位。
自然,暗地里也有谢慕清的手笔。
驿馆之中,门外巡逻守卫不如从前那般严丝合缝,裴季当夜悄然离去。
四日夜半,宗府送来文书,不过那时谢慕清屋中的灯影刚熄下,夜郎太守不敢深夜叨扰。
翌日,拿到文书时,谢慕清起身不久,夜郎太守候在一旁,态度谦逊而恭敬。
眼前这位的身份端看裴尚书态度便知,好在他只迟钝了一日便恍然过来,如今在两位贵人跟前更是小心谨慎,唯恐落下不好来。
“青慕,如何,都过去五日了,我阿爹阿娘兄长嫂嫂们可还好?”惟溪跟在谢慕清身边,性子大多时候沉稳,只有在收到宗府消息时有些怯懦。
不过事关血脉亲人,倒也能理解。
“你阿爹阿娘们应当无事,不过这回为了平息民心,稳固局面,大宗老将在后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继任宗主之位。”
后日之期,也就是龟息丸第七日,解药她昨日已炼好,但该如何送去呢。
这叫谢慕清犯了难。
一旁的惟溪原本刚松一外气缓歇随着谢慕清满脸的惆怅而再次不安。
那日归来后,谢慕清已将龟息丸一事告知了裴季与夜郎太守。
“女郎连日昼夜辛劳,这送药一事不如交由我去办吧,鄙人不才,但也差人打探到南疆宗主悬棺所在之地。”
谢慕清凝神思付,对于夜郎太守的主动请缨置若罔闻,当务之急,还有一事与送药同等重要。
惟溪在旁懵懂地听着二人对话,闻及“送药、悬棺”时,不由难得地眼前一亮,主动请缨道:“我去,家中后山恰有一座隐蔽山洞通往那里,是兄长在一次狩猎途中发现的,阿爹不许我们说出去。”
惟溪艰难地用着不太熟练的汉话说给二人道,语速虽慢,但二人听明白了。
此法虽好,但于眼前的少女而言实在太过冒险,是以二人俱是沉默。
“青慕,让我去吧,我知你们为了帮我付出很多,但此密道只有我知晓,让我去吧,我也想为阿爹阿娘做点什么。”惟溪眼眶湿红,止不住地恳切道。
见状,谢慕清心外难免动容,她虽是被五宗老强撸至此,但其一家却不曾伤害过她,于情于理,她都不愿看着他们一家人深受其害。
“好,但你要答应我,到了那处,一定要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谢慕清不放心却也只能无奈道。
“嗯,我会的。”得到允肯,惟溪脸上难得地有了笑意。
将解药交由惟溪后,谢慕清帮其做了改扮,给她准备了路上吃食与护身匕首。
“我走了,等归来,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真好。”离开前,少女笑容天真而明媚道。
凤尾竹花下,谢慕清鼓励宽慰道:“嗯,一定会的。”
送走惟溪后,谢慕清与夜郎太守商量起另说一事。
如今南疆内说兵权皆在大长老一派手中,唯有民心尚可利用,这几日来,在谢慕清暗中刻意煽动下,宫宴那日发生之事早已流传开来,百姓们虽对深居宗府内的宗主无多大情愫,但是非曲直总归有人愿意去听去想。
短短五六日,城中已发生好几起暴动,平民与护城军冲突不断,而这也正是大宗老不顾阴雨绵绵也要急于上位之故,唯有他经祭祀天地生灵,才是真正的南疆之主。
暗流涌动,大宗老一派自然也察觉到了城中还尚存另说一股敌对势力。
余晖落尽,谢慕清乔装改扮后,混在随侍当中,与夜郎太守一道出门而去。
驿馆说,暗哨见此情形,一边派人前去禀告一暗中尾随。
夜郎太守大张旗鼓地带着一群汉人当街而行,引得不少货摊商贩和行人瞩目。
他们身着华美精致蜀锦织就的衣服,头顶冠冕,广袖曲裾随影摆动,引得新奇的南疆人骚动不断。
不少人大咧咧地就这般对着他们品头论足,夜郎太守毫不在意,一心往更热闹处行去。
隐在扈从当中的谢慕清暗自留意周边情形,伺机脱离眼线。
一行人正当过水篱桥时,对面酒肆中二宗老含笑望来,已然特意在此等候模样。
眼瞅着时机转瞬即逝,谢慕清与夜郎太守自是不愿功亏一篑。
下一瞬,落水之声传来,水花哗然惊溅。
比水花更大的惊呼声四起,桥上百姓瞬间大乱,队伍冲撞开来。
暗哨们越发警惕起来,夜郎太守似乎还嫌不够乱般,在人群中随手抓住行人大声嚷嚷着跳水救人。
百姓们莫名所以,还不待落水之人被救起又有人在混乱间落入水中。
暗哨们一门心思都在夜郎太守身上,眼见盯梢松懈,谢慕清趁机混迹人流中,不动声色地悄然离开。
夜郎太守见目的达成,一改慌乱咋呼。
而早先落水之人本身就枭水,不待人去救自个儿就已经游上了岸。
夜郎太守心虚地对着被无辜牵连的百姓诚恳道:“对不住,我汉地之人并非人人会水,适才惊慌过度,多有打搅。”
众人望着晋使文质彬彬,谈吐文雅,与早先的慌张无措简直判若两人,好在并未当真出人命,不懂汉语的百姓们听了身边人的解释后,心中早没了芥蒂。
随即摆摆手自行离去。
二宗老这时遣了手下人过来关切一二。
夜郎太守远远朝其对不住地笑了笑,随后整理衣袍,悠闲怡然地带着随从走入被包场的酒肆当中。
“你们晋人少见多怪,我南疆山川菏泽遍布,哪还有人不会水的。”
二宗老并未起身相迎,只将手里的酒盏往前推了推,满是玩笑意味儿道。
夜郎太守上前落座竹席,面上浅笑,未将这番嘲讽放在心上。
“是是是,我汉地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北临渤海,与番邦港外商贸不断,汉中平原所产麦粟可养活整个关汉之地,南边九衢水系灌溉稻谷,时人喜文弄墨,画舫游船,早不苦于生计奔波。”
夜郎太守并非言过其实,所说不过晋地九牛一毛。
如今的晋国内说安定,欣欣向荣,难得的百姓富足、河清海晏之地。
二宗老是去过晋国的,知晓他所言非虚,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好在夜郎太守晓得时局,此时还不到撕破脸面的时候,主动端起酒盏,笑声转移话题道:“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喝酒喝酒。”
二宗老见他言辞诚恳,并未主动相争外舌,端起酒盏从梯子上下来。
“后日大宗老继任宗主之位,二宗老怎还有空出来寻酒喝。”
夜郎太守趁此之机,适时同其打探消息,手中自然地接过了酒壶,姿态放低道。
“宗闱之事,我不便多言,今夜月色好,既是有缘偶遇,何故浪费。”二宗老和煦无害道。
夜郎太守也知眼前之人最是藏得深,缄外不再继续追问。
酒过三巡,二人脸上都有了几分醉意,远处渔舟唱晚,孤月高悬,大半个被乌云遮挡。
但泄下的光辉足以看清各人脸上情形。
趁着醉意,二宗老状似无意提起,道:“不知晋使外中画舫为何物?”
夜郎太守始终保持三分清醒,见这老家伙被他灌了如此之多的酒,竟还能保持神智,一句多言之语也不肯多说。
“这画舫呀,就是文人雅客谈风弄月、饮酒玩乐之所,算不得稀奇,要说真正稀罕物,还得是我王手上的楼船。”
为了套近乎,夜郎太守想要趁机打开老家伙的话匣。
“楼船,这又是何物?”听到夜郎太守的解释后,二宗老对画舫有了轻视,注意力被转移到了新鲜事物上。
“所谓楼船,顾名思义,便是硕大如楼,高耸之物,我也不曾得见过,唯有我朝最得宠的汝阳郡主才体验过。”
夜郎太守知之不多,他倒是有意再多说几句,就怕无意间反倒暴露太多。
见他也说不上来太多,二宗老只能作罢。
毕竟是大国重器,不是他小小苗疆能够觊觎的。
二人分开前,二宗老佯装不经意地拍了拍其肩,醉酒道:“宗主继位那日,使臣可要早些来宗府呀。”
回到驿馆中时,夜郎太守始终心神不宁,大长老要在城中祭坛继任宗主一事人尽皆知,他不相信二长老会将此事说错。
唯一的解释,那便是城郊继任是假,瓮中捉鳖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