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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的掌上娇》青春校园小说_宴时舟

    第81章


    回到酒肆之中, 身边再无旁人时,谢慕清终于问及方才之事。


    “白圭,你刚刚可是察觉了危险?”谢慕清直言问道。


    以他的性子, 只有面临生死攸关之事时, 才会情绪外露出来。


    二人毗邻而坐, 中间只隔着一方茶几, 这是难得的二人相处时裴季没有泡茶。


    “是。”裴季心知那危险因何而来, 却并不打算告知于她。


    他护在手心的明珠, 又岂会任人惦记。


    “那些人为何要为难我们, 最后却又罢手了呢?”


    谢慕清归来途中,一直在心中琢磨此事,她猜到了二人方才必是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才让他显露了情绪,但始终想不明白这危险从何而来,在柔然,她并未显露过身份,何至于有人会大张旗鼓前来杀她。


    排除自身因素后, 谢慕清不由将目光落在身旁之人身上, 哑然问道:“这些人不会是来自柔然王庭, 为了破坏议和而来的吧?”


    谢慕清虽也不确定,但想来想去, 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理由能解释得清了。


    “猜对一半。”裴季始终笑盈盈看着眼前之人胡乱猜想, 适时道。


    以他如今带来的人尚还无法安稳护住二人,是以,有些事,他并未打算一直瞒着。


    “今日那批人确实来自于柔然王庭,但并非是针对你我。”裴季不想让她知道太多而卷入其中,但却也不能事事瞒着她, 此事尚未成功前必然凶险万分,她若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离危险也会越近。


    “柔然新任可汗非是甘心居于一隅之人,据暗哨传来消息,他已私下调派士兵奔赴边境,正想借此番议和之事哗变,再次挥师南下,而我此行真正目的,是为扶持一位庸碌无为、不会对两国边境造成威胁的新可汗。”


    裴季将此行目的意图大致告知,却并未透露出具体如何打算。


    闻后,谢慕清良久沉默,父亲年轻时虽收复了北地,但却未对逃离大漠的鲜卑族赶尽杀绝,而是任由其发展壮大,进而到如今称霸草原、与晋国对抗的局面。


    有些时候,并非只有依靠战争侵略才能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定,一位怀有仁者之心的国君同样可以。


    与邻国友睦,爱护子民,将对自私的掠夺之心放在发展民生上,这样的国家,又岂会一直贫弱下去。


    “那你又如何会出现在吐谷浑?”谢慕清始终不解此事,从前她只当不知,但今日裴季主动说起,她不免又好奇起来。


    “还记得我方才提及的新可汗吗,老可汗身死前,曾亲自教导过两名少年,其中一人便是今时的柔然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而另外一人,你也认识,他是与我们同行一路的郁久闾大檀。”


    裴季话落,谢慕清霎时震惊道:“是他。”


    裴季颔首,肯定道:“不错。”


    复又继续道:“这两位少年长大后跟随老可汗南征北战,无论是在朝上还是军中,都不负众望,战功赫赫,但可汗之位只有一个,各部落首领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暗中支持对自己更大利益的那个,朝中霎时分成两派,但郁久闾大檀似乎更得老可汗偏爱,加之丞相也在明面上支持他,是以,众人都以为下一任可汗会是他,可惜这位已经被封为小可汗的人却在老可汗最后一次败北之际做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之事。”


    裴季顿了顿,嗓子有些许痒想喝口清茶润润却又意识到眼前之人听得认真。


    只能就此作罢继续往下。


    “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汗位,选择远走他国做一名逍遥客,而我那次追去吐谷浑,便是为了寻找他。”


    说到最后,裴季终是抬手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


    屋中所用炉碳非是红罗炭,而是稍次之的银碳,虽也无烟尘,但却会不时发出“噼啪”声来,裴季听惯了不觉有异,谢慕清尚在沉思当中,听见动静时,无端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屋中闯入了贼人。


    “无事,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叫你有危险。”裴季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哄着,语调轻柔无比。


    “我回去歇息了。”


    谢慕清听了裴季讲述的故事,心神有些凝重,原来那样一个不羁的人身上,竟还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本是天之骄子,却能从容放下权势名利,这样的人,心中该是何等坦荡。


    “回去后,勿多思,好好休息,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叫你心中有个底,若真遇到危险时,不惊慌罢了。”裴季望着她失神背影,担忧道。


    “好,听你的。”离开前,谢慕清听了裴季的话,冲他回头笑道。


    屋中悄然寂静,裴季独自端坐案几,眸色凝重,身影笼罩在幽暗之中。


    暗哨至今未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那边尚无需忧心。


    但郁久闾步鹿真既选择出手,一击不中,自然不会收手。


    往后局面里,无论是郡主与他都难逃危险。


    灯影浮动,照壁上落下一道斜长青影,裴季枯坐至今,手中书页久久不曾翻动,眉头紧蹙,薄唇抿成远黛伏山,神思沉静得如同菩提座下的佛子般。


    泪炬话落,光影一闪而过。


    面前之人恍然间好似动了动,将手中书册随意一放,眉头始终不曾抬起,从旁取过压在一旁信笺,落笔犹如千钧重般。


    “无论用何手段,将这封信笺尽快送到。”裴季招来影卫,沉声吩咐道。


    这棋局该如何解,全看这破局之人心中所愿了。


    事到如今,局势已然脱离掌控,甚至还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裴季眸色越发深沉,神情阴郁。


    郁久闾步鹿真狂妄自大,加之多年来处处受尽老可汗的打压,一朝得势必然会有大动作,为了摆脱郁久闾大檀带来的阴影,他必然会选择继续南下攻打北漠去证明自己强于老可汗。


    这也是他的报复手段之一。


    裴季之所以叫人不惜一切控制住金山,为的就是防止局面失控到无力挽回的地步。


    金山乃整个北境矿脉所在,无铁矿,又如何制成骑兵护甲与兵刃。


    但这步暗棋不到万不得已裴季是不敢轻易动的。


    至于真正的破局之人,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


    至此一步,唯有全力以赴,尽人事听天命。


    影卫悄然无息退去,风雪之中,独行往漠北腹地而去。


    谢慕清屋中,从裴季那里归来后,整个人懒懒地枕在案几上,眉骨皱在一处,显得格外无精打采。


    汀兰瞧着郡主这般,在旁关切道:“郡好好的怎么随裴郎君出去一趟,又不开心啦?”


    谢慕清知晓裴季与她所说之事干系重大,能告知她已是看在二人这段时日来交情深的份上冒险为之,她自然也要为其保守秘密。


    何况此事也不适合告知汀兰,小丫头重情重义,性子又倔,若是知晓她有危险,必然又会处处提防来保护她的安全,她不确定这般是否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裴季谋算。


    “无碍,就是出去一趟累了,想早些歇下。”说话间,谢慕清起身来,顺带打了个哈欠,随口诌了一个借口。


    汀兰瞧她这般,信以为真轻声道:“那郡主好好歇息,奴去后厨看看今日可否来了新食材。”


    “嗯,去吧,在外小心些,若是遇上外出,叫莫时去办便好。”谢慕清不能告知汀兰实情,只能隐晦道。


    “郡主多虑,外边冰天雪地的,您在这里,奴哪还会往外去,等我从后厨给您带好吃的。”汀兰将门窗一一掩好后,这才放心地往楼下而去。


    路过楼梯时,正好遇上守元,从彼此口中知晓两位主子都在歇息后,一道同往后厨中,背后倚靠不差钱的主子,二人吃的那叫一个开心,当然,也不忘给两位主子带。


    哪料今夜两位主子都默契地闭在屋中掠过晚膳,甚至夜间也不见有何动静,二人将带回的吃食热上三遍后,索性与莫时一道吃了。


    汀兰特意让这家酒肆后厨留了人,二位主子醒来也不怕饿着。


    夜半时,谢慕清浑浑噩噩醒来,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里的锦袍,浑身只觉冷得厉害,嗓子沙哑干疼,一丝音量也难以发出。


    不过好在莫时隐在暗处,屋中哪怕细微动静也能听闻。


    “郡主,您睡醒了?”莫时不便入内,在外隔着门扉问道。


    谢慕清尝试了几回,嗓子反倒越发难受得厉害,放弃唤人后,将一旁烛台推倒在地。


    莫时心头随着那不合时宜的声响“咯噔”一声后,再无顾及地推门而入。


    好在屋中并无贼人踪影,郡主也非受惊而为。


    莫时正当松了口气上前,才发觉郡主面色潮红,浑身冷颤,脸上发白,俨然正是染上风寒身处高热模样。


    屋门处,汀兰闻声而来,她住在郡主隔壁,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响动,尤其是暗夜之中。


    “郡主染上风寒了。”莫时一时有些束手无措,只能同一旁的汀兰道。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呀。”论起镇定,汀兰当先道。


    随后上前来倒了杯在炉子中温着的热水端给郡主。


    谢慕清双手捧着热茶,杯盏在手中轻晃,四肢百骸传来的蚀骨寒意让人只觉置身冰窖之中。


    汀兰瞧着心疼不已,忍着湿意从旁柜子中取来狐裘,紧紧地裹在谢慕清身上。


    心疼道:“大夫很快就来,郡主再忍耐下。”


    谢慕清口不能言,喝下热水后,腹里与嗓子总算舒服了些,但发声依旧困难,朝汀兰笑了笑,示以安心。


    屋门外处,裴季快步而来,落在身后的守元手中端着刚从屋里拿来的火盆。


    依着公子吩咐,里面添了不少红罗炭,火势越来越旺。


    “你家郡主现下如何?”


    裴季看了眼榻上娇软柔弱地如同被风雪侵染,透着憔悴虚荣的人儿,心口愧疚翻涌,满目心疼却又顾及礼法不能上前,只能转问一旁的汀兰道。


    “郡主想来是着凉染上风寒,莫时去请大夫了。”汀兰脸上掩不住的急色回道。


    知晓大夫已在路上,裴季安心了几分,却也不敢大意,斟酌再三,终是道:“你去打一盆温水,再同店家要一壶烧酒,来给你家郡主擦拭,屋中暂先交由我照看。”


    裴季立在榻前,望着榻上之人浑身难受模样,心中跟着不好受,面上焦灼道。


    汀兰闻声看来,眼中有着惊诧,却也依稀记得民间似乎有人用烈酒驱热的法子。


    当即应声道:“奴这就去,郡主有劳您照看。”


    汀兰退出间隙,一旁的守元也跟了出来,上赶着道:“汀兰娘子,我与你一道,若是有劳烦店家之处,我比你方便些。”


    说话间,守元已往后厅走去,那里正是储酒之地。


    汀兰顿了顿,眸光轻柔晃动,终是无声转道去了灶台间。


    作者有话说:


    后天有个面试,明天要做准备,把周末好不容易赞的存粮一次性给各位宝子们啦~


    第82章


    屋中灯影朦胧, 炭火烧得极旺,谢慕清却感受不到丁点儿暖意,浑身难受得紧, 冷热交替, 唇畔泛白, 额间冷汗不断往外冒, 意识混沌。


    她许久不曾感染风寒, 这一遭, 可谓受尽苦楚。


    裴寂绕过屏风上前来, 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关忧,唇畔紧抿,神情间暗含自责之意。


    耳畔失了动静声响后,谢慕清再撑不住身体,毫无意识地往塌前摔去,裴寂下意识地上前,将人抱入怀中, 怜惜地望着怀里睡不安稳的人, 忍不住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心, 温柔安抚道:“娇娇莫怕,有我在呢。”


    闻声, 怀里的人似乎当真听懂了般, 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梦语,随后在他怀中终于平静睡去。


    灯影灼灼,裴寂坐在塌边揽着人,直到她沉稳的呼吸声传来,这才情不自禁地俯身,一吻似孤雪飘零般落在她眉心处, 眼中含着瀚海深情。


    “裴郎君,我来吧。”眼前处,汀兰与守元寻来热水与烈酒,还不待二人上前帮忙,裴季当先拿过一旁帕子,绞过热水后,正欲亲自替郡主擦拭。


    汀兰不敢劳烦他,赶在面前一步道。


    “你先将她身上衣物褪去些,露出脸颊与手腕来,莫打湿了叫她难受。”裴季并不打算罢手,眼中不见情绪,命令声却是不容置喙。


    汀兰心头大亥,阻止之话尚来不及说出口裴季便已上前来,还不忘对一旁呆愣住的守元沉声道:“到门口候着大夫去。”


    守元目瞪口呆之余,只能往外照做退去。


    这回轮到汀兰目光震惊了。


    眼前之人可是国朝天子近臣,首辅门人,更是世人眼中清风朗月、玉质风华,墨香染手,出入王侯之家的谦贵郎君。


    这样的人,汀兰信他能翻云覆雨,有云淡风轻间谋算千里之外的本事,却不信他能照顾好一个生病的人。


    然而事实却是打了脸。


    汀兰不过呆愣间,裴季已然轻柔地将谢慕清脸上风干的冷汗擦去,复又折返,换过一块绞过热水又倒上烈酒的帕子,轻轻揉揉地再次擦拭起来。


    那旁若无人的认真模样,宛若照看自身妻儿般,容不得一点马虎。


    汀兰慢慢适应这一幕后,压下心思来依言将郡主衣物解开些,看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烈酒,细致入微得竟叫她找不到插手之地。


    就冲这份待人之心,汀兰对裴季其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宽慰其对郡主之心。


    大夫尚未到来之际,这般折腾已然见了效,汀兰不时触碰郡主手心,发觉她的身体不再忽冷忽热,脸色也恢复过来几分。


    “公子,大夫来了。”门外处,守元忍不住激动道,声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拔高了些。


    汀兰也看向裴季,等着他发话唤大夫入内。


    “汀兰姑娘,让大夫进来吧。”裴季转头向她看来,轻声道。


    汀兰这才回神,是了,身为郡主贴身侍女,她才是最有资格唤大夫入内的人。


    但刚刚那瞬,她却忘记了,甚至于在照顾郡主过程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多谢郎君提醒。”汀兰回以一笑,适才道。


    屋门响动,莫时领着大夫入内走来,裴季立在一旁,任由大夫为其看诊。


    此时正是深夜,城中虽无宵禁,但这冰雪地里街上无人,不少商铺早早打烊。


    莫时信不过草原游医,但要此寻到一个中原医者并非易事,故而将守在暗处保护的人一并派了出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位来自中原的大夫。


    号过脉后,大夫却是笑声道:“不妨事,小女郎高烧已退,让她好生睡上一觉,我另外再开几副调理汤药,醒来喝下便无事了。”


    “多谢大夫。”闻言,屋中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感激大夫道。


    “此事无需谢我,要谢,还得谢想出用烈酒给女郎擦拭身子降温之人,若无他在前,只怕女郎今夜有得折腾了。”说话间,那大夫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他入内便始终一语不发之人,目中有着赞赏之意。


    众人也跟着望去,裴季却并未作出回应,整个人的心思与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人身上。


    “今夜有劳大夫辛苦奔波,请您随我到外间喝口热茶开药方吧。”守元知晓他家郎君性子如此,笑眯眯主动接话道。


    开玩笑,他家郎君今夜好不容易得了郡主身旁人的好感,他自然也要把细枝末节给做好。


    若是郎君与郡主真成了一对,他少说也得混个酒席位置坐坐呢。


    那大夫也不知今夜看诊之人身份,但见下属如此懂得待客之道,想来这群人必定出身不凡,又岂是他一个小小大夫能招惹得起的,故而也笑着掠过这一茬,跟着守元往外边走去。


    莫时见郡主无事,屋中也插不上手,又开始默默隐身,守好安全之责。


    屋中再次只剩下汀兰与二人,不知为何,她头次感觉待在郡主身旁觉得不自在。


    “裴郎君,郡主还得劳您继续照看,我去看后厨熬夜,顺带再准备些清粥。”


    汀兰脸不红心不跳道,为了让自己回来得更晚,她还多寻了一个由头,当然,那也是必要的。


    郡主自午后便不曾进食,而今又体虚,醒来会饿的。


    “嗯。”裴季颔首。


    离开屋子后,汀兰悄然松了口气,她何时也学会说谎了,若是郡主还醒着,她是万万不敢这么干的。


    也罢也罢,待过了今晚,她定然再不离郡主身旁。


    如此想着,汀兰也不觉自己对不起郡主了。


    屋中再次沉静下来,裴季从旁端来绣墩,坐在榻前守着,满心满眼俱是眼前之人。


    谢慕清中途醒来过几回,裴季给其喂下温水后,又再次睡去。


    这一觉,榻上之人睡得格外安稳,裴季握着她温热柔软的手心,不知何时也沉沉睡去。


    街道上,大雪漂泊一夜,白雪悄然地卧在屋顶,睡梦中人酣畅,迟迟不愿打破这方静谧。


    “昨夜你看诊之人如何?”草药堂后院之中,大夫甫一推开屋门,不知在雪地中立了多久之人问道,神情中掩不住地有着关切之意。


    “你如何知晓我昨夜出诊了,莫不是你跟踪我一路?”那大夫莫名一瞬,反应过来道。


    “我只问你她如何了?”郁久闾大檀不改面色道。


    饶是身影单薄,脸上一道血痕刺目,手脚尚且不利索,也挡不住他一夜无眠,心思早不知飘落何方,守在雪地一夜只为知晓她安危否。


    “那位女郎不过是感染风寒,不及你十分之一伤重,你若是再这般折腾自己身体,老夫只能赶你离开了。”


    那大夫本是姓李,从前也是富庶人家之子,但奈何遭逢变故才远走塞外,凭着少时对医术的痴迷学了几年医,也正好幸运地继承了医馆,落居在此独活。


    知晓她无碍后,郁久闾大檀轰然倒地,自然也并未听见李大夫的话。


    “哎,晦气,何至于如此不在乎身死呢。”李大夫赶忙上前,探过鼻息后松了口气,颇为郁闷道。


    看着他这幅模样,他仿佛间瞧见了当初四处飘零,心如死灰的自己也是这般模样。


    如今回首再看,不过也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罢了。


    哪怕再多恩怨情仇,也抵不过兴来一壶酒。


    李大夫再度将院中晕死之人扶入屋中,昨日那位姑娘他去时不曾发烧,今日却是轮到他发烧了。


    也罢也罢,他既遇上自己,便当日行一善吧,报答当年他沦落至此得好心人收留之恩。


    客栈中,谢慕清醒过来时,窗外的风雪终于停歇,不过天气却是越发冷了。


    她此番病倒吓了众人一跳,汀兰怕她身子还好不利落,不让她下床来走动,她拿目光向裴季求解,却是见他只在旁笑着并未劝说一二。


    用汀兰的话来说便是郡主尚在病中,只需吃喝睡觉即可,别的一概劳心,不宜修养。


    是而,这几日来,谢慕清整日无聊地待在榻上养病,便连看画本子这唯一的消遣也被剥夺。


    倒是裴季每日里都来陪她,为了给她解闷,甚至提出可以帮她念画本子上的故事给她听。


    但这等好意被她谢绝了。


    谢敬不敏。


    “不若你同我说说这柔然内政之事吧,我想知道一些。”听他提旁事总好过二人大眼瞪小眼来得舒服些。


    “好,那我便从柔然第一代可汗说起。”裴季无有不依,笑声温柔道。


    屋中温润之声响起,柔然并非泱泱大国,文化风俗承接于鲜卑拓跋一族,是而他在讲述间,又添了些许趣闻,叫人听来只觉妙趣,叫人听得津津有味。


    裴季望着这幕,心头突然想起一事来,从前他刚入仕途不久,恩师谢相也曾请他到家中为儿女开蒙,不过去了一人后,他便再无心此事,原因无他,恩师家的小世子倒好,年岁浅尚不知事,性子肖恩师乖巧,能安静端坐。


    但小郡主却是娇气宠溺得厉害,瞧着粉嫩朱颜,捉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认错时星眸湿漉无辜,叫人狠不下心来责罚。


    他无奈下只能冷言相对,谁知那小姑娘竟被吓哭了,叫人心中不慎烦忧,好在第二日他自请去往北地,躲了这桩重任。


    如今,从前那个娇憨烂漫的小姑娘早已长大,如灿阳般,照亮了数不尽向阳而生的芳草葳蕤。


    腊月之初,晋国使臣尚未达边境,柔然新任可汗竟再次陈兵晋国北境,公然藐视两国盟约,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消息传至临安城时,满朝文武哗变,便连晋明帝也有些错愕,这好端端的议和局面,怎不过几月,又再次兵戎相见。


    裴季暗中前往柔然一事只他与谢相知晓,如今尚未收到确切消息,晋明帝一时也不好作打算。


    遣散众臣后,晋明帝再按捺不住,留了谢相到昭明殿商议。


    如今晋国陷入被动,这一战,并非众人所乐见,晋明帝自然也不乐意在这冰雪天气里让大晋兵将遭罪,要打,起码也得等过了除夕开春后再说。


    “舅父,此番柔然公然挑衅之事,您如何看?”晋明帝负手而立,眼中迫切道。


    “陛下,此事皆看您如何想,若要战,臣尚有一力,我晋国子民亦是英勇无畏,但草原辽旷,夺下柔然,他们躲入腹地,经年之后,又会有另外的东然、西然再次侵扰北境,生生不息,代代不止,这样的局面,当真是您所想瞧见的吗,古往今来,封狼居胥虽值得让人敬佩,但天下永久太平才是为世间正道。”


    晋明帝闻后认真思付起谢相的话来。


    屋中寂静,临安城初雪尚未来临,但入冬后天寒骤降,窗外红梅枝头乍破,倾吐蕊香。


    宫人应景得折了几只插在青瓷细颈瓶中,远远望去,满室馨香。


    “传旨下去,命镇北王率军在北境防御,无论柔然人如何挑衅,都按兵不动,但亦要守好我大晋每一座城池,保护好我大晋每一位百姓。”


    二人无需多言,晋明帝已然明白谢相所虑之事,如今唯一的转机,便是落在裴季身上。


    郁久闾步鹿真已在天下百姓前暴露出本性,这样好战之人,并未为现在需要修养的柔然所需要的明君,亦不是裴季挑选之人。


    而他与舅父,都相信裴季必然能不负众望。


    “是,奴这便去尚书台传消息。”殿门外,周律躬身道。


    将一桩心事放下后,晋明帝又忧心起它事来。


    “舅父,下月便是皇后生产之期,娇娇何时归来?”


    提起此事,谢相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忧思情绪来,“臣也不知,近来收到消息,娇娇说她打算绕道北境,去看望铭安,我与你舅母也一心盼着她早日平安归来。”


    “这样啊,那她现下在何处,柔然如今公然撕破脸,朕担忧她落入险境中。”听到消息后,晋明帝反倒越发担忧。


    吐谷浑与北境相隔柔然,裴季已然下落不明,娇娇若是再遇险,他担忧舅父怕是要后悔方才顾及大局之言了。


    “算算脚程,她们如今怕是正在柔然境内,按娇娇性子,她自不会去王庭,但若要安心落脚,只会去弱落水城。”


    谢相如今越发忧心女儿处境,眉心狠狠皱在一块,丝毫瞧不出往日风雅仪卓。


    “舅父无需过于忧心,朕这就传书裴季与铭安表弟,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表妹,将她平安带回。”


    晋明帝也跟着慌了神,当下不再耽搁,亲自书信让人快马送去边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腊月之初, 晋国使臣尚未达边境,柔然新任可汗竟再次陈兵晋国北境,公然藐视两国盟约, 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弱落水城中, 一匹红鬃烈马疾驰闯入孤零零的街道上, 少年人眉眼阴鸷, 身上狐裘披风被风雪侵染, 黑白莫辨。


    “吁”少年人将马稳稳当当停在客栈门前, 口中呼出氤氲白雾。


    “郎君住店还是用膳?”店中掌堂听闻动静, 出来相迎道。


    腊月里来往商旅锐减,店中生意空缺,能不惜冒雪前来,身骑良驹,身披狐裘之人出手大多阔绰。


    “伙计,同你打听个人,若是她在宿在此, 小爷便也宿在此。”


    凌长风翻身下马, 一张藏在斗笠帷帽下的面容消瘦, 甚至还有几道皲裂开的口子,说话间, 扬了扬手中银子道。


    语调惯自张扬, 透着几分天然洒脱肆意。


    “爷问便是,小的虽识字不多,但每日里只肖见过的人,都会有印象。”客栈伙计望见那白花花的银子,殷勤笑道。


    “我要找之人虽是一名女子,但也可着男衫, 身量约摸到我肩头,长相绢秀英凡,笑起来时两颊有道梨涡。”凌长风努力比划着,唯恐漏掉伙计反应。


    “爷说的人我店中倒是有,不过是两名女子,身边有一侍卫随行相护,不过与之一道的似乎还另有一位相貌不凡的郎君。”伙计抓耳挠腮,倒真让他想起人来。


    凌长风闻言神色暗淡,眉眼低垂,似乎已经认定这趟或许徒劳而返了。


    那日自山中归去后,他不放心地寄信临安,从苏宁口中得知谢慕清孤身来了漠北,西行前往吐谷浑后,他便独自从军中偷跑而出,直奔柔然而来,途中又收到谢铭安加急信件,这才得知她已离开吐谷浑,经柔然往北境而来。


    彼时他已快至吐谷浑境地,复又折返。


    再次失望而归,凌长风沉重地将手中银子丢给伙计后,翻身上马,正欲往城中别处客栈寻去。


    他此前也是这般一城一城找过来的。


    “凌小郎君。”客栈前堂中,汀兰望见门口之人,以为眼花,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哪料下一瞬再见凌长风上马动作时,认出了他。


    凌长风寻声望来,手中缰绳顿了顿,脸上露出久违笑意来,迫不及待道:“娇娇可是与你在一处?”


    “正是,郡主正在榻上养病,奴带您去见。”不成想他乡遇故人,汀兰也跟着意外惊喜笑道。


    凌长风听到谢慕清养病,心急地从马上跃下,将缰绳交由那还未离开的伙计手中,吩咐道:“小爷住店,给我的马儿安排个避风之所,用上好的草料喂养。”


    说罢,跟着汀兰往楼上厢房而去。


    不忘关心道:“娇娇生了何病,要紧么?”


    汀兰闻声听着,并未回答,二人绕过木质环梯,很快到了一扇屋门前。


    “郡主就在里面,凌郎君有什么话不妨亲自到屋中去说。”汀兰知郡主与凌长风自小的交情,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是以放心地将人往里迎道。


    说罢,她还不忘替其敲了敲门才离开,脸上噙着笑意。


    “进来吧。”屋中,谢慕清埋头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话本,只当是客栈伙计来添热水。


    屋门外,凌长风听着屋中传来熟悉无比的清泠声音,心头微微颤动,面颊有些发烫,俨如愣头青般,忘记此时该如何反应。


    暗中处,莫时将这幕看在眼中,随即隐身暗处,不再窥视。


    “吱呀”屋门从外推开来。


    谢慕清毫无防备地抬眼望来,哪料眼前竟是长风。


    “你……何时来的,鬼鬼祟祟在屋外磨蹭半响,该不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谢慕清放下手中话本,起身来,笑盈盈道,眼中有着忽逢故人的悦色,尤其那人还是少时玩伴亲人。


    “娇娇,我听说你病了,伤在何处,疼不疼?”凌长风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将眼前之人拉近,关心道。


    谢慕清朝其笑了笑,道:“不过是染上风寒,汀兰管得严,不许我出屋门罢了。”


    “倒是你,长风,你这般模样,该不会是一路迎风披雪而来吧?”谢慕清望着他这幅不修边幅,容貌沧桑狼狈,哪里还瞧得出过去京城小霸王却还自诩风流倜傥的风采。


    “都过去了,如今见到你,总算叫人放心了。”凌长风眼中只有谢慕清一人,至于路途艰辛,哪里还值得一提。


    “快同我说说,你这一路是如何从临安到吐谷浑,又从吐谷浑到柔然的。”凌长风顾及谢慕清尚在病身,折返将屋门掩上后,这才与之坐下叙话。


    二人自幼时起便无话不谈,谢慕清少时随商旅去往四地,归来时也是这般与之分享路上趣闻。


    “此事说来话长,……”


    另一屋中,凌长风到来一事早已经守元之口传入裴季耳中。


    “公子,那凌郎君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您与郡主如今正是孤乡为伴,最易产生情感依赖的好时候,他这么一半道搅和,岂不白费功夫。”


    守元立在一旁,瞧着他家郎君还能云淡风轻地持书相看,不由着急愤恨道。


    “那你打算如何?”裴季移开书目,抬眸望来,不咸不淡问道。


    “自然是正面交锋,将郡主目光都吸引到您这边来呀,最好让郡主自此对您情根深重,眼里再容不得旁人。”守元越说越起劲,掩不住地激动道。


    “若是真正爱一人,便该予她自由,而非据为所有。”裴季不置可否,觑了他一眼继续看书道。


    守元见他不为所动,心头颇为气馁,但偏偏又不敢再开口,但凡是他家公子认定之事,就没人能改变得了。


    于是乎,守元干脆退出屋中,寻汀兰而去,他要亲自给公子盯梢,但凡凌小郎君有任何出格之举,他就豁出脸面挡了去,左右丢的是他家郎君的面,但维护的却也是郎君的利。


    这个恶人,他当定了。


    屋中,凌长风陪着谢慕清说了一下午的话,若非汀兰出言提醒,二人只怕还要再继续说下去。


    自然,谢慕清也是口燥神乏,而一旁的凌长风却是意犹未尽,听得谢慕清一路艰险,他都有几分后悔从军了。


    有他在,又岂会让她涉险。


    “娇娇,等我回去换套衣袍再来陪你用膳。”离开前,凌长风难舍道。


    若非思虑到他满身风尘,娇娇又在病中,他非不可拉着她痛饮一番酒,来慰藉多日来萦绕心头的思念。


    “郡主,晚膳您应了裴郎君,要一道刷热锅子吃,难道您忘记了吗?”


    瞧着凌小郎君终于舍得离去,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无时无刻不黏在郡主身上模样,汀兰便有些受不住。


    好在她知晓郡主心意,二人间绝无男女私情可言,这才稍稍放心些。


    毕竟隔壁屋中还住着裴郎君呢,在她看来,郡主与裴郎君更为登对些,何况二人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亲昵,那是出于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惜郡主一直瞧不清自己的心意,只一味将裴郎君视做朋友之交,只不过瞧着那位似乎也并不着急,那她自然也不会将这些说给郡主听,免得让郡主当下犯难。


    “是吗,那叫上长风一道也好,人多热闹。”谢慕清丝毫没有察觉汀兰心思,只当一行多了个人,说不定还能更热闹些。


    “好,等会儿奴这便去转告裴郎君与凌郎君。”汀兰笑而不语,并未点破三人彼此的心意。


    谢慕清如今病好了些,醒来后,又自己给自己更改了药方,可惜城中药堂缺几味药,只得继续用着那大夫留下医方,是以至今尚未痊愈。


    裴季屋中,满室昏暗,屋中之人自午后起便静坐着,手中书册一页未动。


    自得知凌长风到来的消息后,他面上说得轻松,实则心中早已兵荒马乱,往日淡然从容了无踪影,唯剩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四处游走。


    内心深处,另一个阴暗的自己极尽嘲讽:“承认吧,明明嫉妒得发狂,何必装作正人君子,喜欢一个人本就该去争,去抢,胆小鬼,你是在害怕吧,害怕被拒绝,害怕离她越来越远,连她敢同你告白的勇气都没有,活该她对你无意。”


    那人越说越大声,笑声也极致猖狂,嘲笑他的懦弱,只敢表面装得淡定。


    裴季深陷痛苦之中,眼眸深邃,两手下意识捏紧手中书册,扉页早已蹂躏不堪,心中那头野兽也在对抗之中慢慢沉睡,而他,也终于敢将眼中凝滞的情绪掩藏。


    “裴郎君,郡主说今夜凌郎君也随你们一道用晚膳。”


    汀兰敲响屋门,朝屋中端庄儒雅之人道。


    “多谢姑娘相告。”裴季朝其道谢道。


    “郎君客气。”离开前,汀兰特意瞧了眼眼前之人眼色,见其始终一惯温和,这才放心离去。


    屋门重新掩上,裴季似脱力般抵靠着门扉,深深呼吸几口后,才将心中郁气压下。


    这回,心底的阴暗没再嘲笑出声。


    但他却心情沉至谷底。


    凡她一举一动,轻易挑动起他的心扉。


    “公子,郡主与凌郎君一道来了。”


    裴季立在漆黑圆木桌前,敛目望去,二人一路并肩说笑而来,面上嫣然。


    裴季看着二人间旁若无人的距离,目光微凛,不自觉的将绣袍抚平,含笑瞧着二人走来。


    “白圭,今夜叨扰你清净了。”谢慕清仰头望来,盈盈眸子如缀星辰般,面上有些许愧意道。


    与他相处多时,谢慕清自知他性子恬淡,不喜折腾,而她与凌长风则恰恰相反,二人都喜热闹,若遇幸事,喝高了胡闹一番也是常有,是以,今夜里,注定是要连累他了。


    “无妨,他乡逢故交,裴某高兴还来不及,何况在临安城时,我三人也一道吃过酒席,当日凌将军尚且前途迷茫,如今可是天下皆知的少年将军,裴某何其有幸能与之共饮为乐。”


    说话间,三人已是相对而立,除却一旁的凌长风始终看不惯裴季,神情明晃晃的不甚乐意外,二人俱是笑着。


    “裴大人抬举之意,凌某可不敢胡乱认下。”凌长风斜眼瞧他,满脸不屑道。


    一旁处,裴季始终待人温柔和善,脸上并未一丝在意,始终笑脸相迎。


    这番模样落在谢慕清眼中不免有些心疼。


    二人间到底从哪里摩擦来的火药气,偶有的两次意外饭局,皆是这般莫名的冲。


    她正想回头与长风说道几句,裴季却先开口,邀二人落座,边吃边聊。


    自然地,为防凌长风再无礼伤人,谢慕清坐在二人之间,想着能格挡一二。


    三人涮着鲜嫩羊肉,安静吃着。


    裴季惦记谢慕清身体,自然地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慕清也不客气,接过后小口小口喝着。


    二人间流淌着一种不必言说的契合,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凌长风如今在军中历练,自然也多了几分沉稳,见状也不再莽撞冲动,他虽不知娇娇是何时对裴季放下的芥蒂,只观二人如今相处,似乎比朋友间还多了一层亲近。


    “娇娇,光吃饭多没意思,来来来,咱俩划拳如何,老规矩,输的人喝酒?”


    凌长风对着谢慕清时,满脸宠溺笑意,他如此作为,也不过是想将她的目光吸引到身上罢了。


    只要娇娇一日没有明确拒绝自己,他便不打算放弃。


    “好啊,谁怕谁,你骑马赢不过我,划拳也是我的手下败将。”谢慕清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筷子,隐然自傲道。


    守在屋门外的汀兰听到凌小郎君就这般怂恿郡主胡闹饮酒,丝毫不顾及她尚在病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正要推门欲上前阻拦时,被身旁的守元拦住,朝她噤声。


    汀兰狐疑,脸色不见收敛,只拿眼一个劲的看着他。


    “公子早有准备,姑娘放心便是。”守元朝她微微一笑,解释道。


    屋中,裴季也跟着放下筷子,在旁饶有兴致地瞧着二人你来我往地划拳,满脸温柔笑意。


    只在谢慕清输了时,取过身旁酒壶,给她单独倒上一杯。


    今日他只准备了两壶酒,本以为用不上的,哪料还是派上了用场。


    谢慕清不疑有它,仰头喝下,入口处,并未酒水辛辣,反倒是一股甜滋滋的蜜意。


    谢慕清喝下后,眸光蹭亮地朝其看来,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裴季轻柔笑着接收回应,随即继续明目张胆地帮谢慕清悄悄将酒水换成蜂蜜水。


    自然,他做的这些凌长风是不知道的。


    谢慕清也为了不露馅,几杯下肚后,也装出几分醉意来,甚至以假换真地还将凌长风的酒水打翻,不着痕迹地沾染些许在外袍上。


    柔然的烈酒不比中原,一壶下去,凌长风早已烂醉如泥,神志不清地继续拉着谢慕清还想说话。


    一旁的裴季上前来,将二人隔开,随即安抚着他唤来守元将人送去休息。


    再回头时,清眸撞进一双熠熠生辉的星眸中。


    笑眯眯道:“裴大人,我发现你也好坏呀,长风与我可算是一道相伴长大的,要是我初疑之下露出破绽,只怕他要与你计较个没完没了,难道你就不怕吗?”


    裴季深情凝望着她,今夜以来,他不知自己动过多少次想与她坦白的念头,可最终都被压制住了,在尚不知晓她心意前,裴季不敢行错一步,唯恐将人推远。


    “我信青慕,亦如青慕信我。”裴季怔怔望着她道。


    面对着那道坦然赤忱的目光,谢慕清有些受不住,垂眸避开来,脚下动了动,低声道:“今夜天色已晚,我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同你对弈。”


    裴季负手在后,如何不知她这是害羞了,但也并未挽留,唇畔处,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来。


    似乎今日所有煎熬,都在这一瞬找到了出口。


    离开裴季屋中后,谢慕清没有立即回屋中歇息,反倒立在回廊尽头,透过琉璃轩窗,感受着漫天的冰凉雪意。


    脸上潮红慢慢退却,一颗莫名扑腾跳跃的心终于也恢复平静。


    她知晓这异样源于何处,却并不打算承认,原因无他,裴季心中无她,那么,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去破坏这份得来不易的情谊。


    兜兜转转,她自以为心中早已放下一人,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是他,她就会忍不住的心动。


    回到屋中,汀兰已将床铺收拾妥当,凌长风喝醉一事她是亲眼所见的,但观郡主神清目明归来,若非身上还留有酒香味,她都要怀疑与凌小郎酒划拳之人是另一人了。


    但想起守元之话,知是裴郎君功劳,但却更越发好奇二人是如何浑水摸鱼的了。


    “郡主,裴郎君今夜给您喝的是什么啊?”汀兰将屋中琐碎料理完后,忍不住问出声道。


    谢慕清闻言回神,想起那人明目张胆的无赖之举,不自觉地笑出声来,道:“蜂蜜水。”


    这下,便连汀兰也跟着笑出了声,裴郎君瞧上去一本正经,哪里知道这人也会有这般故意作弄人的时候。


    就是可怜了凌小郎君,汀兰故意没让人给他准备醒酒汤,这柔然的烈酒醉下去,只怕后日才能醒过来。


    不过,她可不敢将此事告知郡主,只是想暗中小小地报复他一下,让他不知分寸地拉郡主饮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风雪骤起, 至天明时,厚雪又覆盖了一层。


    谢慕清今日难得早醒,不想待在屋中, 随了汀兰莫时一道去往楼下用膳。


    从裴季口中, 她已知晓柔然擅自毁约一事, 两国再次屯兵北境, 自然, 晋国使团与阿弟也不会再来。


    今时今日, 她也倒不执着归去, 左右大雪封路,回途尚不知风险,不如安心待在城中,随裴季一路同行。


    前堂之中,汀兰与伙计要了白馍、卷饼和热奶后,三人坐在一处不起眼角落,听身旁人说起近日发生在柔然内部之事。


    “都听说了吗, 这位新可汗急于立威, 将大军都调至边境, 哎呦,这冰天雪地的, 只怕战还没打起人就先饥寒冻死了。”当中有一队镖局自关内而来, 也算远远瞧见过边城,不免有些不忍心道。


    “这算啥,自丞相走后,王庭中不少老臣极力劝阻新可汗莫要大动干戈,穷兵黩武,不成想竟惹来杀身之祸, 王帐中载歌载舞,祭台上却是血流成河,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用晋国人打来,柔然王庭便先从内部衰败了。”


    “唉,今年冬日的雪,到底何时才能停啊。”


    众人无力感叹完,复又来去匆匆忙碌。


    天下熙熙攘攘,为利奔波。


    “郡主,咱们回去吧。”三人听着议论声,哪里还有心思吃早膳,寥寥几口后,回了屋中歇息。


    “汀兰,你让莫时带着我的印鉴,去城中打探一下北境之事,另外去瞧瞧长风醒了没。”回到屋中后,谢慕清静不下心来,如今战事再起,阿弟那边,免不得要操劳奔波。


    “是,奴这就去。”汀兰应声而去。


    谢慕清待在屋中闲不住,又去往裴季屋中,身旁有人说说话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青慕可是听闻了边境战事。”裴季给二人各斟一盏热茶,瞧她明显不安神色,又观她穿着厚实,必然是在外听到了风声。


    “白圭,你乃使臣之首,可有收到表哥和阿爹书信。”谢慕清心中不愿再起战乱,但此战乃柔然可汗一手挑起,实在避无可避。


    “放心,此战打不起来。”裴季笃定道。


    “为何?”谢慕清不解看来,难道说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金山铁矿之权,不在柔然可汗手中。”裴季安声道。


    这自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但再深之事,还不是告知时机。


    柔然去年刚与晋国止战,国力早已不堪,兵马粮草更是不可能这么快补上,便是郁久闾步鹿真有野心再次挥师南下,也得仔细掂量掂量,他这波罔顾人心的操作,意在肃清可汗王庭,将不服他之人全部斩杀。


    这也正是他最近将各方消息放在一起,得出的结论。


    至于同晋国议和之事,既只是陈兵而非侵略,那自然也好搪塞。


    如今看来,这位新可汗,倒真是让人小瞧了。


    裴季将茶盏抵在唇瓣,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后,轻轻放下,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白雪,轻声道:“无需忧心,待这场大雪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


    清雪中,茶香静谧,谢慕清惶惶不安的慢慢落定,也随他望向远处崇山间飘渺松涧,满目的白。


    一日过去,谢慕清在裴季屋中待了一日,二人烹茶对弈,时而说些趣闻,日子倒也过得极快。


    屋门外,守元推门而来,同二人道:“郡主,公子,那日替郡主瞧病的大夫匆忙而来,说是务必请郡主随他去药堂一趟,有人想见您。”


    谢慕清听着这莫名要求,满脸惊疑看来,对身旁人道:“在这弱落水城,难道还有人知晓我会医术一事?”


    裴季怔然,眸光却低敛,郁久闾大檀在那里养伤之事他是知晓的,但以他的秉性,自是不可能主动找上门来。


    此事透着蹊跷。


    “不妨叫人先去打探一番,待知晓何人要见你也再去不迟。”裴季蹙着眉头道。


    若是陷阱,他的人为何迟迟不来相告,拖延至此,只怕是已生了变故。


    “不用担忧,若真是我从前在临安城的病人,怎可因畏惧生死而拖延。”谢慕清似安抚般轻拍了拍裴季手臂,乐观道。


    至此,裴季也不好再阻拦,道:“既如此,我陪你走这一遭吧。”


    “那再好不过,有你在,我总能心安些。”谢慕清笑着应下。


    “叫那大夫稍等片刻,我去换件衣袍便来。”今日她身上这件外裳不适合出门,若是再染上风寒,只怕汀兰那小妮子再不许她下榻了。


    “郡主放心。”


    说罢,谢慕清离去,守元也在他家郎君示意下退出屋子。


    下一瞬,裴季脸色凝重起来,暗哨也在此时现身,低呼道:“大人,出事了。”


    走在街头,谢慕清特意同前来相请的大夫打听情形。


    “李大夫,你邀我前去,可是替人看诊?”谢慕清不疑有他道。


    “姑娘难道也懂得岐黄之术?”李大夫本是一脸愁苦,闻她如此说,不免惊奇道。


    他医术不济,可屋中那人自昏迷起便再未醒来,连着高烧数日,他想尽办法都无法,今日见他那般模样,知晓已是无力回天,想到那日他竟是这般在意一人,饶是萍水相逢,也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人请来见他最后一面。


    “李大夫请我而来难道还有其他缘由?”这回轮到谢慕清傻眼了。


    “也好,姑娘既会医术,念在故人份上,替他好好瞧瞧吧,老夫已是束手无策 。”李大夫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好面容来,但疲惫之态依旧醒目。


    眼看着就要到药堂,谢慕清越发好奇到底是何人邀他而来了。


    身后处,裴季眸光微动,唇畔张了张,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也罢,她迟早都会知道。


    谢慕清跟着大夫先一步往屋中而去,裴季却将脚步顿在屋外,不知为何,他总有一丝不安。


    眼看周身无人,裴季唤出暗哨,沉声道:“死守此地,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暗哨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在暗中,严守戒备。


    裴季这才再次提脚入内。


    屋中弥漫着浓浓药味,汀兰跟在谢慕清身边多时,也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头,好不容易适应后,这才上前来立在郡主身旁。


    哪料榻上竟消失很久的郁久闾大檀。


    谢慕清也错愕,但目光却是很快凝重起来,眼前之人尚在水深火热之中,神智不清,浑身瘦弱得只剩一圈皮包骨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若再不及时下重手医治,只怕离死不远了。


    “李大夫,你这里有人参吗,麻烦取一片来含在他口中,另外再准备一盏明灯,一壶烈酒、一把利刃、止血散和纱布。”谢慕清再出声时,语调清冷却掷地有声。


    “好好,我这就去准备。”李大夫离开后,守元与汀兰也不忍心,二人主动到一旁准备热水、干布等。


    屋中霎时只剩下谢慕清与裴季二人。


    “白圭,你来帮我将他身上衣服褪去,若我所料不错,他体内高烧不止源于外因,还有内由。”


    裴季当即上前来照做。


    果然,后背处,一条见骨伤口早已溃烂发脓,冬日里本不该如此,但那伤口上沾染了毒素,虽不过少许,但却能轻易要了人命。


    李大夫将人参含进郁久闾大檀口中后,谢慕清也不再耽搁,将利刃在明火上过一遍后,将烈酒倒在其伤口上,随后不顾人疼痛上手将那腐肉割下三层,又从袖口中取出特制的羊肠线和绣花针来,将伤口利索缝合。


    众人还是头回见这般,纷纷大气不敢喘息。


    待将手上活计弄完,谢慕清将包扎止血的活计交由李大夫,又从旁写过一张药方,交由汀兰与守元去准备。


    如今伤口腐肉已被剔除,但内里毒素却还在,谢慕清下一步打算施针,将毒素经口逼出,灌下汤药才能见效。


    这会,不用谢慕清吩咐,裴季已先将其扶起,借力支撑。


    谢慕清将携带来的针灸在明火上过一遍后,插入几大穴位之中,等上片刻后,昏迷之人果然有了反应。


    将毒血逼出后,郁久闾大檀面色恢复少许红润,自然,口中的参片也浪费了。


    不过这回也算是过了死门关。


    守元与汀兰也在这时将汤药端来,但榻上之人始终昏迷不醒,长时间滴水未进,胃药之事倒成了麻烦。


    不过李大夫也算见多了这样的病人,从旁取来空心木管,虽慢些,但好歹也能喂进去了。


    屋外不知何时昏暗,大雪尚在。


    谢慕清做完一切,脸上已是布了一层交替干粘的汗液。


    屋中有李大夫与汀兰、守元为其擦拭酒精去热,谢慕清倒不必忧心。


    走出屋门后,谢慕清独往灶膛走去,想寻热水擦拭一番。


    方才汀兰只留意到让其擦拭血迹,没留意到她脸上的汗珠。


    不过如今她也不好再兴师动众。


    甫一跨入灶膛,谢慕清便一眼瞧见裴季在其中忙碌身影,锅中热水尚未沸腾,那人正往里添着柴火。


    见到她来,手中动作顿了顿,将手里一截干柴放进灶膛中后,面露温柔道:“水盆在那里,里面是刚放进去的热水,凳上有皂角。”


    “多谢。”谢慕清露出倦意笑颜,由衷感激道。


    很明显,那盆热水是给她准备的。


    方才无人注意到的狼狈,却是被他放在了心上。


    她的心头也如灶膛中跳动的橘火般,被这人无声温暖着。


    谢慕清收下这份暖意,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去沉沦。


    那会如飞蛾扑火般,壮烈绚烂,却也悲凉。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争取完结,大家可以点点一下本《小姐她又不见了》的预收吗,下本不写温柔男主人设了,感觉没人喜欢,情绪表达太含蓄了。那本写疯批美强惨!想想下一本剧情就带感!


    第85章


    屋檐下, 谢慕清不察身后被风雪浸湿,暗夜中,凭着触感小心打湿手帕。


    裴季端着油灯走来, 无声立在其身旁, 将披风大氅铺陈开来, 替她挡去风雪, 照亮四方。


    待将脸上粘腻擦尽后, 谢慕清转过身来, 仰头道:“多谢。”


    “入屋暖暖身吧, 我方才在灶间弄了个炭火,煨着几个番薯。”裴季自然地接过她手边的木盆与帕子,关切道。


    知她身心俱疲,围着火炉吃点热食会好过些。


    二人再无话,谢慕清坐到方才裴季坐过的木凳上,眸中映着幽幽火光,神情黯然。


    裴季将院中收拾好后, 将她眼中失落看在眼中, 坐到其身旁, 给她端了一碗刚好适宜入口的热水。


    谢慕清木讷接过,麻木地喝了一口后, 又原样抵回。


    裴季顺手将碗放在一旁, 见她双臂环膝,小脸慵懒地搭着,一副闷闷不乐模样,想劝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郁久闾大檀那日被人追杀他是知晓的,但暗哨并未求救,是以他也不曾当一回事, 哪料竟是这般凶险,差点要人性命。


    灶膛之前,二人双双沉默着。


    火炭上,番薯滋滋冒着水汽,随后传出扑鼻香甜味来。


    黑暗中,谢慕清腹中突然“咕咕”作响,二人抬眸相望,莫名地彼此眼中都绽放出笑意来。


    左右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方是正道。


    二人再次将目光落在自发涨破开来的番薯上,枯皮里包裹着金黄软糯,瞧着便让人忍不住心动。


    裴季不禁暗暗抬眸,见她不再耷拉着不开心,眼中笑意深了深。


    从旁取来两根稍长些的细木头,将番薯取出,将一头包在锦缎手帕中,忍着烫意将皮剥好后,小心递给眼前人,柔声道:“尝尝。”


    火光里,谢慕清望着那双朝她看来的温柔深情眸子,盈盈眸光噙着动容。


    接过后,谢慕清放在嘴边想要轻轻咬上一口时,眼前之人再次温声提醒“小心烫。”


    谢慕清含笑咬下,香甜霎时溢满唇舌之间,蜜味儿甜到了心口。


    “好吃,你也尝尝。”对面之人依旧望着自己,谢慕清却突然萌生出想与他一道分享的欲望。


    说话间,手里的番薯已然毫无征兆地递了出去。


    裴季微微错愣,目光凝滞着眼前人。


    谢慕清也被自己这番轻佻出矩的举动惊吓到,眼底有过懊悔,但她若是此时再收回,难免给人一种遭人嫌弃意味。


    “炭上还有,你先吃着。”裴季含笑摆手推拒,目光轻柔道。


    谢慕清暗暗松了口气,当即也不再坚持,收回手继续自顾自小口吃着手中番薯。


    没瞧见裴季唇边大肆扬起的笑意。


    待她吃完一整个番薯时,裴季也刚好吃完一个,二人相视一笑,只觉发自内心的温暖。


    “青慕,你想过回京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吗?”二人坐在火炉边,难得身心轻快。


    “可能做一名闲散大夫,混迹百姓中,想云游时也能无拘无束吧。”谢慕清不做他想说道。


    打理商号之事有阿母在,她自还可潇洒一段时日。


    “你呢,若是不为官,你会做什么?”见身旁之人久久不语,她也很好奇若是裴季不为官会做何事。


    “当一名夫子吧,闲来溪边垂钓,泛舟河上,攀折菡萏赠佳人。”最后一句时,却是对着谢慕清道。


    “白圭好雅兴,若我当真归隐,我必与你比邻而居,每日逍游自在。”谢慕清满目向往。


    裴季瞧着她这般,唇畔欣然,“那再好不过。”


    二人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叫门声:“娇娇,你可是在里面?”


    凌长风醒来时,客栈中只他一人,问过店中伙计,这才知晓他们入夜时出了门,往城中一处药堂而去。


    凌长风知道下落后,再坐不住寻了来,几番兜兜转转,唯有这处院中还亮着灯,恰好屋门处打着“医馆”二字招牌。


    “凌郎君,您小声些,仔细侵扰相邻。”汀兰问声后去开门,语气当中稍有几分不耐道。


    守元也跟着一道过来。


    “娇娇呢,何人受伤?”屋门端端打开,凌长风径直往内走道。


    汀兰冒雪前来开门,见他这般急急躁躁的,颇为无语。


    “无事,京中谁人不知凌小将军鲜衣怒马,率性自如,别与他计较。”守元瞧在院中,在旁宽慰道。


    “你快去吧,今夜不能回客栈休息,郡主又风寒刚愈,冻不得,记得多取些衣物来。”汀兰如何不知其性,自然没放在心上,与之道。


    “好,快回屋吧,仔细冻着。”守元含笑道。


    “早去早回。”将守元送出院门,汀兰还不忘再三叮嘱道。


    “放心。”雪夜中,守元回首道,随后独然而去。


    汀兰收回目光,将院门掩好后,回了主屋中继续照看。


    谢慕清听闻动静,扬声朝外回应,道:“长风,我在这里。”


    语落,凌长风改道堂屋,朝不起眼的灶膛走来,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裴季见二人难得的清静被打搅,抿唇不语,却将那炭火中的番薯暗中藏起一个来。


    “娇娇,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我走之前见你在医学堂学医,若是缺药只管与我道来,我自会想方设法替你寻来。”


    凌长风眼中只唯谢慕清一人,余光即便瞥见裴季,也自发略过,两手附在她身侧,毫不掩饰关心道。


    “长风,我无碍,此番替人看诊罢了,那人曾帮过我,我欠他一个承诺。”谢慕清笑着解释,并未在意他的失礼之处。


    “那便好,随我回去吧,你身子刚好,这里简陋如斯,怕是连一张多余的床铺也无,待风雪停歇,我护送你去北境,铭安那小子如今越发稳重,颇有大将之风,你兄妹二人相见,怕是会彼此认不出来呢。”


    凌长风独独拉着谢慕清说话,转身就想把人往外带道。


    “长风,我那位病人今夜凶险,怕是只能留在这里照看。”谢慕清将手抽出,摇头道。


    “这里不是医馆吗,除你之外,应还有大夫才是,怎么,这柔然大夫竟这般不济吗?”


    凌长风不喜柔然人久已,说话也是直来直往,亦如其人憎恶分明,不愿折腰的爽磊性子。


    “长风,这里的医者并非柔然人,而是我们的同胞,你说话需得注意些,莫叫人听了心里不舒服,何况医者眼中并无国界之分,你这样,可是在侮辱人。”谢慕清见他这般嫉恶如仇,有意纠正他道。


    想他已当上将军,该知道祸从口出,不与人为难的道理。


    “娇娇,是我之过,不该擅论他人,今日夜已昏暗,我陪你在这里待着吧。”凌长风收起锋芒,说话自发地低声了些道。


    “好,左右你昏睡了一日一夜,想必这会儿正精神着呢。”谢慕清见他已知错,没有拒绝。


    说罢,三人一起围坐火炉旁,这会儿凌长风终于看见了裴季,主动打招呼道:“裴大人也在这儿啊,你放心,娇娇有我相护,你自可回客栈歇息。”


    谢慕清望着凌长风又将话头挑向裴季,心中不由气闷,抿唇不悦道:“裴大人与那人也算知交,放心不下,今夜也待在这里。”


    凌长风察觉到娇娇对他顷然间变了脸色,顿时不敢再说话,连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自从这回遇到裴季,他在娇娇那里碰了不少钉子,等回去,他要重新夺回娇娇的目光。


    一旁处,裴季并未参与二人间的谈话,但神情间却是肉眼可见的欢愉。


    在她心中,他开始慢慢占据了些许的份量。


    下一瞬,凌长风突然瞧见炭火上还有一个烤得焦香的番薯,个头不大,但闻着香气便叫人颇有食欲,目光不由放亮开来,他出门得急,至今尚未用过饭食。


    谢慕清自然瞧见他眼神当中的变化,也知方才情急之下语气重了三分,这会儿正是缓和。


    “你吃吧,我方才吃过了,是裴大人亲自烤的。”谢慕清软语道,她也不是当真生气。


    不过是见凌长风一连几次这般刻意针对人,看不惯罢了。


    “凌将军自便,我与郡主都吃过了。”裴季温润看来,脸色一惯地随和笑意。


    凌长风也没与之客气,当即上手如火中取粟般,顾不得烫手将其掰成两段,将焦皮胡乱撕开,大口吃了起来。


    屋中再无人说话。


    凌长风狼吞虎咽,终是被噎到了,起身见一旁正好有一广口粗糙瓷碗盛着水,便想取过喝下。


    哪料却被不着一语的裴季先一步抢走,回身好心道:“凌将军,水凉,我重新替你倒一碗热水吧。”


    说话间,裴季已将碗中凉水倒在一旁,涮过碗后,这才重新装水。


    凌长风愣愣望着他这般架势,话到嘴边一时竟忘了回绝。


    军中条件恶劣之时他连雨水都喝过,这会儿又岂会在乎那水是凉是热,在他看来,只要喝进腹中,不都一个样。


    “给。”他尚未回神,裴季已将热水递至他手边,凌长风也忘了矫情,接过后,仰头喝下一整碗。


    自然,他也知方才吃番薯时动作急鲁了些,沾上不少碳灰,也不好意思将用过的碗递给旁人,只问过哪里有干净水后,往外走去。


    “莫要介怀,他就是这般性子,心眼不坏,与你不大相熟,加之心中还在计较从前之事,才与你这般不对付。”谢慕清望着凌长风别扭模样,适才笑着道。


    闻言,裴季唇畔浮现一丝苦笑,若说起从前之事,他合该如此遭人不待见。


    但他如今生了悔改之心,若能被原谅,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慕清不察身旁二人心思,只当是裴季一向待人宽容,与人为善,没往深处想。


    雪地外,凌长风无心刷着碗,脑中却是回味过来裴季方才举动。


    那分明是被人喝过的水,他不愿让他沾染罢了。


    如此看来,那人虽瞧着道貌岸然,心眼如狐,做事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


    男主开始暴露占有欲啦,马上开始斯哈~


    第86章


    风雪不歇, 絮絮白雪铺天而来,静谧雪夜里,药堂檐角处, 悬挂灯影摇曳, 明灭晦暗。


    “哐当”


    瓦碗失手于地, 又在雪中翻滚, 凌长风此刻收拢神情, 面颌凛然, 无暇顾及。


    暗影中, 鬼祟之声遍布药堂周围,暗卫们早已现身,持刀而对。


    矮院灶膛间,裴季察觉之时,冷目将灶膛烛火吹灭,又在谢慕清错愣间,将炉上热水径直浇灌在柴火上。


    二人目光相视, 气氛没来由地凝重起来, 谢慕清见他这般, 猜到危险悄然来临。


    院落外,刀光剑影声迎风雪而起, 无人留意的黑夜中, 热血洒落在白雪之上,瞬息凝固,暗卫们寡不敌众,无奈之下只能退守院中。


    凌长风与莫时早已无声加入战局,抵死拼杀。


    无人留意处,两道身影摸黑朝后门而去。


    药堂后院主屋中, 郁久吕大檀尚在昏迷中,眉心紧皱。


    李大夫怅然无措地望着院墙内的打斗,好端端的药堂顷刻间只剩断垣残垣,瓦砾檐木乱横。


    “女郎,现下该如何,那些人杀人不眨眼,到底为何而来?”


    李大夫如今也顾上药堂,瞧那些人手段,活命尚且艰难。


    汀兰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守元不郡主一行并未透露风声,柔然境内该是无敌手才对,但这些刺客明显冲他们而来,狠辣凶残,又执弯刀,想来该是柔然人。


    正当二人不知该作何打算时,后院库房外,熊熊火光冲天而来。


    临街上,不知谁人忽然大喊一句“起火了,起火了…”


    冬日干燥,虽有大雪,但火自内燃起,且今夜风起突然,火势蹿得极快,一时间,火光映天。


    不少人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醒,披衣而来赶来救火。


    刺客们莫名,这火非是计划所为,着火之处正是药堂相邻后院,有好心者拍门告知,随即加入救火队中。


    这是这一息给了谢慕清与裴季时间,二人再次趁乱进入屋中,将困在其中的三人悄然带走,随后混入城中。


    至于凌长风与莫时,倒不必担忧二人。


    幸在裴季身边另有暗卫接应,暂时避开刺客后,一行人趁着守城开门打水之际混出。


    “公子,快上马车。”守元提早出现在城外,朝几人大喊道。


    汀兰一惊,不由面含疑惑地朝郡主看去。


    谢慕清神情微凝,很快转瞬即逝,将无端情绪掩盖在清丽面庞下。


    今夜大火,是她与裴季所纵。


    也是恰巧,药堂库房中正巧存有火漆,谢慕清当机立断,一把火烧起的骚乱足以让一行人觅得转机。


    马车中,郁久吕大檀尚未苏醒,守元与李大夫在外驾车,汀兰沉默守护在郡主身旁。


    车中气氛压抑,却又来得莫名。


    “裴大人,郁久吕大檀在城中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晓,刺客一事,提早猜到?”谢慕清朝裴季看来,眉眼清冷,喘息之间,浅含压抑。


    那一把大火后,她们下意识地跟在裴季身后,再不曾遇见刺客,便是出城门,守卫松散,无人盘查,而守元恰如地等候在此,都无不指向一个可能。


    裴季望着她这般犹豫不决却又小心模样,心下有一瞬的懊悔,郁久吕大檀为何会出现在此他最清楚不过。


    除却对她偏执的占有爱慕外,还存有一丝的利用之心。


    那日城郊一别,他算到郁久吕大檀不会轻易与他合作,更不会如众人所愿般继任汗位,便是郁久吕布鹿真想要出兵围困北境一事他也预料到了,却独独没料到此行会遇上她,还有郁久吕檀对她的暗明心思。


    他将她留在此地,便是为了将郁久吕大檀困住,只要让其知晓自己所托非人,汗位落入那样一位狭隘之人手中,甚至累及她时,郁久吕大檀如何再坐得住,那日人前誓言,是今日出师之刃。


    他明明可以不留痕迹,却偏偏亲手撕碎。


    “是。”裴季大方认下,眸光暗沉,至此一刻,他也会惶惶不安。


    “为何,非要隐瞒于我?”谢慕清垂下眼眸,指尖暗暗用力,再睁眼时,不解道,眼中含着哀伤,语调低沉。


    “因为他为你而来,我利用了你。”裴季深深望着她,沉默几许后,叹道。


    谢慕清怔然,眼中闪着莫名情愫。


    “他心慕于你,却不曾对你说起,而我,需要他留在弱落水城。”裴季淡然道。


    打一开始分别前,他便料到今日,却义无反顾行之,明知晓她归心似箭,却将北境消息暗中扣押,直至局势如他所料。


    “你利用我?”谢慕清始终莫名,如今知晓郁久吕大檀爱慕她,追随而来并无奇怪,若说利用,不过是随心使然罢了。


    “郡主早先知晓世子随使团来柔然一事是我亲口告知你的。”裴季眸光动了动,终是道。


    “所以,你一开始便欺骗于我,利用郁久吕大檀对我之心,困他于此,好达成你的计划?”谢慕清本是不解,将两件事连在一起后,终于明白过来这利用由何而来。


    裴季颔首承认,望着她失望眸色,心中一阵绞痛,却苦于溃败难言。


    谋事者,成于天时、地利、人和。


    马车中,谢慕清眸光黯然神伤,良久无言。


    裴季静静望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却无法自辩。


    汀兰守护在郡主身边,对裴季不再好脸色,满脸担忧望着她。


    “裴大人可否告知,今夜我们将去往何处,不会又是算计之地吧?”再开口时,谢慕清讥讽道。


    她信他,依赖他,甚至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到头来换得满腹算计,这样的人,她从一开始便不该任自靠近接触。


    “不会了,再不会了,我裴季对天发誓,往后若是欺瞒利用你,叫我此生身败名裂,孤独终老。”裴季旦旦指天道。


    神情坦诚,眼中唯有诚挚。


    “裴大人之话,我是一个字也不敢再轻信了。”谢慕清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一眼,冷漠道。


    裴季轰然,心口撕裂开来,全身血液如泄洪般倒灌而来,叫人难以承受那惨痛状。


    雪夜中,茫茫大雪将车轴痕迹覆盖,不留痕迹。


    “郡主若是累了不妨休息,马车前行之地,王庭所在,反其道行之,藏于安虞之地。”裴季忍受着心口之痛,再次温润出声道。


    “裴大人最好说话算话,你们之间,还是做回路人得好,如此无瓜葛,便无伤害。”谢慕清拒不领情,冷眼道。


    她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得亲人爱护,不曾吃过苦,也不曾算计人心,行商而来光明磊落,秉持济世救人之心,所行上对天地良心,下对黎明己身,无悔之事。


    却唯独在裴季身上接连吃尽苦头。


    “郡主……”裴季失声唤出声来,唇畔张合,终是说不出挽回之言。


    马车继续在风雪中孑然前行,行来匆忙,屋中无炭火,谢慕清与汀兰主仆二人紧紧坐在一处相护取暖。


    待车中人睡熟时,裴季睁眼看来,取下身上衣袍,盖在二人身上。


    暗夜中,谢慕清不察,睡得深沉,汀兰却是察觉到了,但并未出声制止。


    破晓之时,马车终于顺遂驶入王庭中,郁久吕布鹿真暗中派下杀手,却如何也料不到他们会退回王庭。


    这回他们并未住客栈,而是马车直往一处营帐居所。


    谢慕清自昨夜后便不曾与裴季主动说过话,二人间不寻常的气氛,叫一行人都不敢多言。


    回营帐中,谢慕清望着里间布置,眉心皱了皱,却未多言,继续前行。


    守元与汀兰小心地跟在后,二人目光短暂相视,很快又错开来,前者陪着小心与笑意,后者则满脸不屑,故意地不给人好脸。


    “郡主稍候,很快会有人送来热水供您沐浴。”将肩上东西放下后,守元恭敬有加道。


    谢郡主与他家公子闹翻他是知晓缘由的,他家郎君心思他也知晓,如今这般局面,换做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奢望郡主能当做无事人般原谅。


    是以,他只能敬着哄着,唯恐再触怒。


    片刻后,侍从们送来热水,很快又无声退去。


    谢慕清独自坐在软榻上,眉色始终淡漠,不发一语。


    汀兰眼中含了心疼,想开口劝解却无从出口,裴郎君待郡主之心她全然瞧在眼中,郡主并非心硬之人,自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何况这营帐布置,处处合乎郡主习惯,叫人一眼便能瞧出心意来。


    裴郎君将所有温柔细致都给了郡主,却偏偏做不到坦诚相待,这样的一颗真心,叫郡主既做不到全然割舍,也无法忘却。


    汀兰无奈叹了口气,只盼着郡主早日不受其扰。


    “郡主,换洗衣物奴已摆在屏风架上,冬日水凉得快,您莫忘记时辰。”离开前,汀兰不放心道。


    谢慕清心思做一团乱,但如今情形不明,她虽不愿再见裴季,却也不愿叫他一番筹谋付之东流,只能跟着他,等待合适时机离去。


    “嗯,去问问长风与莫时何时归来。”谢慕清心中牵挂二人道。


    “好,奴等会儿去问问。”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碰撞声,汀兰守在外,悬而不宁的心终是松懈下来。


    自然,这被问话之人是守元,再后是裴季。


    “她可还好?”裴季立在营帐外,目光忡忡望向不远处的营帐,问道。


    守元立在其后,自然知晓郎君口中这个“她”是指谁。


    “郡主沐浴后歇息了,叫汀兰午膳时分再唤她起身。”守元回道。


    “出去吧,照顾好她,有事随时来禀。”裴季淡声道。


    厚重帘子跃起,又再次垂落,裴季折身回了营帐中,端坐案几,却全无煮茶心思。


    “裴大人,镇北王如今已暗中潜入柔然境内,不日至弱落水城。”暗哨现身,朝其回禀。


    “不必了,让其直奔王庭,隐藏行踪。”裴季淡然道。


    “是。”暗哨隐身,出没无影无踪。


    营帐静谧,屋中之人垂下目光,青灰笼罩其身,凝着手中药袋香包涣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营帐中, 汀兰悄声而来,手里端着食盒。


    软榻上,谢慕清囫囵醒来, 眼角处泛着一丝红痕, 面色不兴。


    汀兰只当不知郡主心思, 将食盒中的馕饼、番薯羹与肉糜汤摆在小几上, 依笑道:“郡主饿了一宿, 早膳也省却, 若午膳再不食, 只怕叫夫人与相爷瞧了该心疼了。”


    谢慕清闻言并未出声回应,披上衣物后走了过来,只瞧见那番薯羹时,目光凝滞片刻,旋即错开来,将馕饼撕碎泡在肉糜汤中,小口小口吃着。


    “郡主, 莫时与凌郎君今晨归来, 他二人知您尚在休息中, 便没来见您,另外, 昨日得您相救之人也醒了, 李大夫在照看。”


    谢慕清闻言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凌长风与莫时身怀武艺,但刺客来势汹汹,人多已寡,不敢心存侥幸。


    “嗯,待我用过午膳叫他们来见我。”谢慕清今日多食半块馕饼, 却是不曾动过那碗番薯羹。


    汀兰从守元手中接过的吃食,心下也纳闷食盒中为何独独有一份番薯羹。


    要知道柔然物产贫瘠,不食此物,她在外间不曾见过,却郡主这里独有。


    谢慕清漱过口后,李大夫恰时与凌长风、莫时一道而来。


    “郡主,昨夜得您施救之人已然醒来,草民替他先行谢过您的恩德,另外搭救之恩,也承草民一拜。”话落,李大夫郑重朝谢慕清行了一礼。


    谢慕清虚虚错开身来,面色和缓了些,终不似早先那般漠然。


    “举手之劳罢了,李大夫无需挂齿,昨夜事出有因,药堂库房当中存储的火漆被我用来引火,至于药堂,恐怕也付之一炬,这般算来,该是我欠李大夫不少。”谢慕清扶起他来,含了些许温和笑意道。


    “身外之物罢了,何况昨日一场大火,正好能遂老夫一桩旧时心愿。”李大夫面上豁达,毫不在意道。


    “噢,不知是何心愿,能让李大夫不惜用药堂相抵?”谢慕清来了兴致,言笑问道。


    另外三人在旁看着。


    “说来话长,老夫少时便有从医心愿,不过流落异乡时才寻得机缘,如今听往来商旅谈及临安城中创办的医学堂广收天下医者,遂决定趁此时机追逐心中所愿,唯盼如郡主那般,习得一手绝世医术。”


    李大夫言辞恳切,叫在旁之人听得动容,尤其是谢慕清,大漠之外,竟也有人对医学堂心生向往,存济世救人之心,这正是她的初衷,无论国度态势如何,总归无辜百姓病有所医,有所依靠。


    “旁的忙或许帮不上,但此忙李大夫放心便是,待我写一封推荐信,届时交由山长,他自会安排。”谢慕清由衷笑道。


    一旁处,汀兰也不由跟着欢喜,道:“李大夫还不晓得吧,你眼前这位,正是医学堂第一位结业大夫。”


    话落,李大夫掩不住惊色看来,随即露出了悟神情,叹服道:“难怪,郡主昨日那一手惊人医术,便是我等苦学一生也望尘莫及。”


    “哪里,学无止境,吾辈先贤尝百草,修撰医典,才是我等楷模。”谢慕清虚心辞让。


    “郡主聪慧谦逊,难怪如此年纪便有所成,在下受教,待往后入了医学堂,一定与您切磋商讨精进。”李大夫眼中掩不住的欣然向往道。


    “甚好,医者大爱无私,本该如此。”说到最后,谢慕清也掩不住激昂道。


    “李大夫,你既决定修医,我这里恰有药王谷谷主编撰刊印的医典,不妨赠予你,望你今后有所学成。”谢慕清折身取来书册,递给李大夫道。


    药王谷谷主诸葛仪将医典修编完善交由阁史馆后,书籍尚未大肆刊印,谢慕清手中能有,自是靠着自家书馆提前试印所得,当然,书中所记她早已深谙于心。


    毕竟曾外祖修缮的书阁任她出入。


    “多谢郡主相赠,在下必当勤劳治学,不负所望。”李大夫将书册牢牢收于胸口,再次郑重道。


    目送李大夫离开后,凌长风终于打开话夹,眼含兴奋问询谢慕清学医一事,他离开不过半年,再见时,二人具是各有所长。


    谢慕清含笑不语。


    汀兰主动揽过话头,颇有兴致地拉着凌长风大说特说郡主当时风采。


    一旁处,谢慕清无奈浅笑地望了望止不住话头的二人,不想横加阻拦,只得将莫时唤到别处,问起昨夜离开后之事。


    “郡主,昨夜那把大火烧得及时,属下与凌郎君见你们安然脱险后,并未与刺客过多纠缠,跟着裴大人留下的线索找了过来,另外,属下还有一事回禀,昨夜与刺客交手时,那些人身手敏捷,又擅弯刀,非寻常之人所能驱使,属下以为,咱们还是尽早回晋国的好,若再遇上一回,属下恐护主不力。”莫时跟在谢慕清身旁,从旁道。


    谢慕清沉默,眸光未明,良久后平淡道:“让我想想。”


    莫时少见郡主有这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时只能悄然掩于暗处,面露些许担忧。


    营帐外,风雪暂歇,谢慕清独然清立皑皑白雪间,眉心轻蹙,樱唇抿陇,茫然望向天际,面含淡泊怅惘。


    “郡主,外头冷,回帐中吧。”汀兰掀开帘子,望着郡主衣着单薄,面无悦色,心疼上前劝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身后处,凌长风也随之而来,望着两双关心的目光,终是挂了清浅笑意,道:“好。”


    只是那笑不及眼底,反倒多了些不由衷的酸楚。


    凌长风看在眼中,心头暗暗将这笔账算在了裴季身上。


    “娇娇,我近来胸口闷,你也给我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呗,军中大夫治缺胳膊少腿重伤有一手,但寻常小病不当一回事,还是给你看看我才能放心些。”凌长风跟在谢慕清身旁,换上一副无赖模样,故意逗弄着她道。


    谢慕清哪里不知他的心思,故意看破不说破,脸上却是扬起了明媚娇笑。


    汀兰瞧着凌郎君似耍宝般哄郡主开心,从前对他那点不耐也消失殆尽,脸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营帐外,裴季踌躇而立,任由欢言声灌入耳中,悬臂终是垂落,面上露出一丝苦涩笑意来,片刻后悄然离去。


    雪地中,脚印蔓延成串,无人在意。


    “公子,那个柔然人想见您。”夜幕下,风雪骤晴,清月悬空,银辉冷泠。


    营帐内,裴季手执书册,无尘炭火噼啪炸响,扰乱一室静谧。


    裴季埋首不闻,不含一丝情绪道:“不见。”


    “是。”守元躬身而去。


    良久,裴季合上书目,凝眉望向冬月,目中愁然,待冷风将心间烦闷驱散须臾,枕香囊入眠。


    另外营帐中,郁久吕大檀苏醒过来后,从李大夫口中知晓了昨日之事,久久敛眉不语,思虑良久后,做下决定。


    “我家公子早早歇下了,改明日再来相见。”守元亲自跑了一趟李大夫的营帐,隔外传话道。


    话虽委婉,但其中深意有心之人自会明了。


    “辛苦小郎君代为转述。”李大夫客气相与道。


    语歇,李大夫进来时,瞧见郁久吕大檀躺下身子闭目,心知不必多言,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到一旁榻上歇息。


    “公子,那位说只要您能如信中所言,他自会叫柔然各部袖手旁观,不插手可汗之争。”暗哨收到回信后,日夜兼程赶来回禀。


    热气缭绕,茶香四溢,执清茶之人端得云淡风轻,目上无情,乾坤藏于袖口。


    “嗯,按计行事,切莫惊蛇。”裴季呷了口手中茶汤,淡然道。


    暗哨一路随行,早已心服眼前这位的好本事,也不过问旁余之事,悄然离去。


    这日,裴季亲携棋盘来了李大夫营帐中,与榻上之人四目相对时,有些事自不必多言。


    “两位郎君自可先聊,老夫先去煎药。”这几日来,李大夫早早察觉谢慕清一行并非寻常商人,这位裴郎君更是气宇不凡,身份只会是他这等升斗小民不敢妄想的。


    是而颇有眼力劲的退出,自去忙碌。


    守元守在营帐外,叫旁人打扰不得。


    郁久吕大檀伤在腰背,尚需休养,二人围坐床旁小几,各执黑白,当真有来有往地下起棋来。


    白玉叩击声宛如箫音,清脆悠长,余留满室清雅。


    待最后一子落下,郁久吕大檀终是抬眸看来,硬朗面庞上,不复从前桀骜,多了几分经往事而沉积的宁静。


    “我输了。”出声时,淡然道。


    裴季并无在意输赢,只默声将经纬线上的白子拾回,收拢入盒中,再抬头时,慢声道:“棋差一招,下场注定满盘皆输,但黑子尚有一息回旋,端看执棋之人如何抉择。“


    郁久吕大檀目光望着他,眉眼间透着审视。


    “黑子困兽,但我若许你悔一招呢?”裴季深望去,唇畔勾起一丝浮于表的浅笑。


    随后清然将黏在手心里的唯一一颗白子落入棋盘,取代黑子。


    霎时间,黑棋局势全然转变,困兽化为猛兽,所向披靡。


    “好,我应你。”郁久吕大檀思付片刻,沉声应道。


    话落,二人间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裴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继续收拾棋盘上散乱的棋子。


    郁久吕大檀懒散地靠坐在榻上,望着眼前之人,忍不住问出声道:“你这一手棋艺,到底师从何人?”


    裴季闻声扬眉看来,沉吟片刻后,道:“恩师谢玄景。”


    “难怪。”郁久吕大檀露出了悟神情,难怪,那位之名在草原上早已如雷贯耳。


    “那她到底是何人?”郁久吕大檀继续问道。


    马车上,那番争论他也听到了。


    “恩师之女,汝阳郡主。”事到如今,裴季也不必再隐瞒。


    郁久吕大檀久久震惊,从前只知她商主之名,又从李大夫口中知晓是她救了自己,没成想,她竟是传闻里的那位。


    离开前,裴季目光从他脸上扫视而过,眼神间不由多了几分泠然,终是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岁末将至, 柔然北境风雪交加,雪岭险竣,狭道崎岖, 一行人牵马走在孤壁上, 谨慎而行, 天寒地冻里, 身子早已麻木, 身上落满一层厚重白雪。


    “王爷, 再过半日便能走出这燕然山, 穿过鄂尔浑河自然就能瞧见城邦了。”雪道上,军士喘着粗气,对镇北王谢铭安道。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除夕那日赶到鹿浑海城。”


    谢铭安冷峻道,眼里有着忧心。


    “遵命。”军士离开后,谢铭安抹了把脸, 取过水囊仰头, 岂料囊中唯剩的水早已结冰。


    谢铭安无奈, 只能随手抓过岩石上蓄积的干净白雪,塞入口中。


    三日后, 王庭中, 可汗郁久闾布鹿真大摆宴席,胡旋舞妓极尽妖娆地扭动纤细腰肢,取悦一众新提拔的王公贵族,宴饮达旦。


    “可汗,那帮汉人畏惧您威名,才不敢出城迎战, 而今,朝中上下再无不服您之人。”营帐中气氛高涨,郁久闾布鹿真酒性上头,身旁不乏溜须拍马之人趁势道。


    “那是自然,可汗威名名震四海,那晋国将领不过一乳臭未干小儿,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如何还敢迎战,如今只怕是缩在娘们怀里呢。”


    另一人见可汗并未制止,坐怀舞妓,正饶有兴致看来,谄媚讨好道。


    恰在这时,营帐外响起突然动静,似是金戈铁马之声,四周隐隐可见火光闪烁。


    “报,可汗,大事不妙,营帐被小可汗带兵包围了。”正当众人迷惘间,守卫入内来报,难掩慌张失措道。


    “哪来的小可汗,他不是死了么。”胡琴声骤然截断,舞妓们惶惶不安,想逃命而去却畏于威严而不敢做声。


    方才献媚之人听了守卫回禀后,条件反射道。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劲,不由惊慌看向可汗,眸光里有着惧意。


    “慌什么,小可汗已死,那人必是假冒。”郁久闾布鹿真闻言后眸光狠戾望向众人,强压局势道。


    据派去刺杀之人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伤及要害,身中剧毒,早已葬身大火之中。


    但瞧今日赴宴之人大多是新晋受他提携之人,虽也是世家子,但大多为部族里不受重视之人,一个手握实权者也无。


    这才是郁久闾布鹿真真正害怕之处,看来,那些人还是想要他死。


    “你们都是效忠于我的亲信,今日无论是何人作乱,且随我一道迎敌,待铲除逆党,高官厚禄尔等皆与本可汗共享。”


    如此时候,郁久闾布鹿真不能自乱阵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今日无论如何,他必要肃清企图反叛他之人。


    营帐中,刀剑声越来越近,篝火随影晃动,那些本还在畏惧者闻声后一个个挺身而出,誓死追随他们眼前的新可汗。


    高头骏马背上,郁久闾大檀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望向眼前做困兽之斗的郁久闾布鹿真,眼中再无昔日手足之情。


    “果然是你。”郁久闾布鹿真凝视而来,咬牙切齿道,不再遮掩凶光。


    营帐外,郁久闾大檀率各部落精锐而来,虽不见那些部落首领,但立场已明。


    “怎么,阿干可是失望了。”郁久闾大檀攥紧缰绳,俯首看来,讥笑道,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你有何好得意的,若非因你可敦之故,可汗与部落首领又岂会偏心于你,他们今日能背叛于我,难保来日不会同样的背叛你。”


    郁久闾布鹿真早已不在乎生死,败局已定,他终于能将藏在心中的怨恨说出来。


    闻言,郁久闾大檀敛眉朝其望来,目露凶悍,眉间怒意极盛。


    “怎么,你还不知道吧,那老匹夫并非无子,他与你母苟合,怕事情暴露引来祸乱,借故养侄之名将我二人同时养在身边,一边虚情假意,一边暗中厚待于你,便连可汗之位也早早留给了你,否则,草原上肉弱强食,何来小可汗之说。”


    郁久闾布鹿真当众揭开辛密,脸上挂着无耻笑意,想要当众看他受辱。


    “闭嘴,我要杀了你。”郁久闾大檀怒目瞪来,眼里蕴含着杀气,不复往日沉稳坚毅。


    郁久闾布鹿真似乎早有意料,闭眸坦然赴死,唇畔噙着一缕得逞笑意。


    刀刃狠戾抵向颈口,蕴含盛怒,却在刺破柔软血肉那刻顿住。


    “如此也太过便宜你了,你做恶无数,甚至险些将万千子民拉入战火中,往后余生,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为过去所犯赎罪。”郁久闾大檀深呼吸平复心境后,释然道。


    说话间,兵士上前而来,将郁久闾布鹿真及其身后追随者束缚住。


    “你不杀我?”郁久闾布鹿真不可置信望来,眸中困惑道。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郁久闾大檀吝啬望他,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王庭变故正式落幕,前丞相在众人殷殷期盼中归来,继续主持新政,各部落也安分守己,部下子民逐水草而居,守护世世代代家园。


    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营帐中,谢慕清正带着汀兰、莫时和李大夫准备晚膳。


    今夜乃中原除夕,阖家团圆之日,即便身处异乡,谢慕清也不愿敷衍了事。


    月白帘幕上装点着几人亲手剪的绯红窗花,大红灯笼悬于包头处。


    为了应景,谢慕清甚至还与汀兰一道穿了红袄裙,领口处,雪白绒毛衬得朱颜愈发光彩熠熠。


    可惜下巴过于削尖,少了几分丰盈美。


    “阿姊”


    篝火夜色中,一道掩不住激昂的声量从远处传来。


    谢慕清正带着几人围篝火吃热锅子呢。


    身后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慕清眼含思念回眸,本不含期待的。


    哪料下一瞬呆愣住,眼中的不可置信化作喜极而泣,眸光盈盈,呷着泪意。


    脚步声快步至跟前,谢铭安眸光闪烁,迫不及待地将其揽入怀中,轻声低唤道:“阿姊。”


    兄妹二人在众人错愕中相拥,疏解心中的牵挂与思念。


    身后处,裴季、凌长风与郁久闾大檀也行至跟前。


    三人或羡慕、或激动,或平静地望着。


    片刻后,谢铭安才舍得将阿姊放开来,却不舍地紧握其手。


    “阿姊,你怎的瘦了如此之多,可是身边人没有照看好你。”谢铭安如今出入战场,镇守一方,不笑时气势威严,不复从前儒雅随和。


    “世子可是错怪奴了,郡主每餐奴都有在旁监督,只是柔然与临安饮食差异过大,除牛羊外,不见其他肉食,便连新鲜蔬果也少见,不说郡主,连奴也盼着早早归京,不再踏入这美食荒漠。”汀兰在一旁道。


    闻言,谢铭安见阿姊只含笑望着她,半点气也无了,只剩满眼的心疼。


    “待离了柔然,阿姊随我去镇北王府住上些时日,我定将阿姊养的白白胖胖的,圆润可人。”


    凌长风闻言后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靠近兄妹二人道:“你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在我看来,娇娇哪般都漂亮得无可挑剔。”


    “怎么,凌将军不服,可是要以下犯上。”谢铭安好不容易与阿姊团聚,不容旁人插足,哪怕是凌长风也不行。


    “嘁,熟人面前摆官威给谁看呢。”凌长风满脸不屑。


    话落,目光不由望向眼前别致营帐,眼含清浅笑意,赞善道:“娇娇,这些都是你弄的吗,倒颇有意趣。”


    谢慕清微笑颔首。


    “瞧你那眼神,除了阿姊外,谁会花那么多心思。”谢铭安蹙眉不满道。


    谢慕清瞧着二人似儿时般玩笑拌嘴,唇畔悬起一抹笑意来,暗叹时光过得真快。


    转眼,少时玩伴都各有所成。


    “郡主,热锅子沸腾了,咱们涮肉吃吧,暖和暖和身子。”汀兰早被肉香勾起馋意,看来目光中饱含期待道。


    “好。”谢慕清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打断喋喋不休的二人,同裴季与郁久闾大檀围坐篝火,热闹地过除夕夜。


    这一晚,本该以为会清冷的除夕夜也异常热闹。


    无尽笑闹声中,一道温柔目光始终如春水般和煦地落在她身上。


    “郎君,你与郡主间,是不是有何误会。”守元随侍在他家公子身旁,见其难得染上醉意,不由大着胆子问道。


    马车上,两位主子的争吵声历历在目,这几日来,公子明明挂念郡主却不敢前去探望,凌小将军时常待在郡主身边,笑声隔地老远都能听闻,他在旁看得干着急。


    今夜不知是欢喜之故,席间上,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偶尔还能得两分笑意,这足以让他欣喜不已。


    连看着凌长风与郁久闾大檀也顺眼了几分。


    至今回味那恰如明月的敞亮笑意来,裴季只觉心间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郡主心善,他既能求得原谅一次,自然也自信能被再次原谅。


    身旁处,守元望着公子一阵傻笑,不由扶额,心下猜想该不会是着魔了吧。


    哪料下一瞬,耳畔传来阴恻恻之声。


    “守元,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该把她抢过来名正言顺地据为已有。”


    这一次,他再不会容人觊觎他的明月与朝晖。


    显阳殿中,一声婴孩啼哭响彻皇城,惶惶不安的晋明帝霎时笑得如同孩子般。


    待听着医官回禀“皇后娘娘与小殿下安康”时,心口悬着的利刃终是落下。


    “传朕旨意,阖宫上下皆有赏赐,城外施粥放粮一月,皆从朕私库出。”话落,晋明帝再等不及往内殿而去,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漠北篇大概还有一两章就结束了,后面还有最后一个南疆篇,朋友说可以砍掉放弃写下一本,但我还是舍不得破坏最开始的设定,这篇文灵感承接于第一本,可能写得不那么尽善尽美,看的人也不多,加上断更了太多次,算扑了,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起码我很明确自己喜欢写文这件事,以后也会将之前的坏毛病改掉,还有人物感情,角色塑造也不再那么抓马,总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辛苦写出来的。


    今天碎碎念可能有点长,感想有点多。


    凝成一句话,行我所喜之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静待为我而来的花路。


    第89章


    乌衣巷陌, 薄雪打在青瓦檐角上,翠竹曲折,簌簌白雪落尽, 又复韧挺。


    王谢门庭清冷, 唯门前的两盏灯笼映衬微弱雪光。


    寂静夜色下, 马车轴滚落白雪, 将这幽幽静谧打破。


    谢府管家闻声迎出府门, 脸色洋溢着亲和笑意, “苏娘子快些往里, 相爷与夫人正在花厅念叨您呢。”


    苏宁落笑,轻声道:“有劳福伯。”


    红梅染雪,香蕊沁园,红泥炭上,谢相正亲自烹煮茶,取的正是梅上雪。


    花厅中,热锅子氤氲着白茫雾气, 谢夫人在旁吩咐侍女摆放各类菜式, 眉眼间不复往常热络。


    今朝儿女都不在身旁, 谢夫人心间掩不住的失落,连除夕夜也没多大兴致。


    “清姨, 宁宁路上耽搁, 特来迟了。”苏宁朝二人笑盈盈道。


    要不是路上遇见另一辆冒冒失失的马车,她也不会耽搁许久。


    “不妨事,来得正巧呢。”谢母望着苏宁,不知怎的情不自禁想女儿来,眼中情绪汹涌上来,湿了眼眶道。


    苏宁如何不知二人心思, 赶忙上前几步,陪在谢夫人身旁,柔声宽慰道:“清姨,娇娇与铭安会平安归来的,您放宽心,若是她们姊弟二人知晓您这般,心中指不定多自责内疚呢。”


    一旁的谢相见自家夫人如此,也放下手中茶匙,上前来关怀道:“白圭遣人送来书信,娇娇同他在一处,等开春后随使团一道归来。”


    “至于铭安,他现如今应当也与娇娇在一块了,待与柔然议和事了,也会回京。”


    谢父也是今日间收到的消息,见妻子思念一双儿女,他如何不心疼。


    谢母听闻丈夫之言,心头终是和缓了些,由着苏宁亲自为其擦拭眼眶处的莹泪。


    “用膳吧,孩子们虽不在身旁,但咱们自己也要把日子好好的过下去,免得叫人忧心。”谢母情绪散去,露出清浅笑意来道。


    三人围坐圆席,听雪打枝,热雾中很快热闹起来。


    临走前,谢母取过早先备下的压岁红绣袋,递给身旁的苏宁,亲切笑道:“好孩子,今日多亏有你相伴,否则我都能不知这除夕夜该怎么办。”


    “清姨不必如此,我与娇娇情同姊妹,何况往日您与谢相照拂我颇多,该是我感激你们才是。”苏宁此刻发自肺腑道。


    “好好好,待娇娇归来,姨亲自给你们二人挑选夫婿。”谢夫人轻拍了拍苏宁的手,笑得温柔道。


    “嗯。”苏宁本身孤儿,得谢母收留,后又凭己之力科考,成了晋朝唯一女官,不过至今尚未婚嫁,至于缘由,她心里再是清楚不过。


    她同娇娇在旁人眼中都归为离经叛道一类,又有哪个官家夫人愿意娶这样一个儿媳入门。


    是以,这些年来,苏宁也早已断了嫁娶心思,只遵从本心,活得自在逍遥。


    离开谢府,苏宁马车尚未离开乌衣巷,另一辆马车却相向驶来,此地正是狭隘,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出行。


    眼看对方毫无避退之意,听得车夫回禀后,苏宁不禁掀帘看来。


    王序之也恰在此时察觉前方之人。


    二人四目相对相对间,苏宁冷眉低吟,叹一句“冤家路窄。”


    车夫也在这时认出对方来,眉心也同自家主子般皱了皱。


    好巧不巧,前面那辆马车正是此前与他们有过节那位。


    “靠边避让吧。”苏宁不愿接连两次同那人纠缠,淡然收回目光道。


    车夫很快听命行事,将马车牵至一旁避让。


    “多谢,在下王序之,初次回京,不知晓路况,给阁下添麻烦了。”马车外,王旭之手里握着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方向后,同车中人道。


    他两个月前开始启程上京,几经波折,终是在除夕之日赶到旧居,不成想接连惹下麻烦,且还是同一人。


    “公子若是不懂驾驭马车,该雇一名车夫,免得连累他人跟着受罪。”苏宁毫不客气道。


    隔着车帘,王序之虽瞧不见车中人,却觉眼前这女娘好生嘴厉,却半点感觉不到冒犯之意。


    “女郎若是不弃,可告知家居何处,待我修整一番后自去上门请罪。”王序之端得有礼,语下还当真有些许愧疚道。


    “不必,往后再遇,还是装作不识的为好。”说罢,苏宁吩咐车夫启程离开不再回话。


    王序之本还想再言,却生生被终止,他是真心想致歉的呀。


    “阿兄,那位姊姊好凶,我们快回去吧,卿卿困了。”马车中,王言卿唤了唤愣神的兄长,娇糯道。


    “好,阿兄这就启程,卿卿再忍一会儿,前方应该就是。”王序之安抚好妹妹后,收回心神,继续晃晃悠悠前行。


    北塞之上,大雪再次打着旋的飘落,坐落在白雪中的营帐宛若点点冒头的棉花般,凌长风不放心地拉着谢铭安清理压在帐篷顶的积雪,二人不知不觉间打起了雪战来。


    谢慕清身披银狐斗笠,手捧着汤婆子,望着二人玩得不亦乐乎,眼中也跟着笑开了花。


    一旁处,郁久闾布鹿真并未随裴季一道离开,借故伤势尚未利索,堂而皇之地住进李大夫营帐中,留了下来。


    望着不远处少女笑靥如花,澄澈眼眸里尽是明媚,郁久闾大檀不由目光痴了。


    情不自禁地靠近而来,难得低语柔声道:“娇娇可是你小名?”


    谢慕清错目望来,对上一双漆明幽深眼睛,那日裴季之语犹在耳畔,这人对她似乎有别样心思。


    谢慕清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笑意浅淡了些,回道:“身旁亲近人唤的,担不上小名一说。”


    郁久闾大檀自将她的疏离一一看在眼中,眼中噙着笑意继续道:“那我往后也唤你娇娇如何?”


    谢慕清打量望了他片刻,冷笑着避开道:“倒也不必,你知我本商人,眼中唯有利益罢了,莫要攀交情的好。”


    说罢,转身径直疾步往营帐而去。


    郁久闾大檀立在原地,久久凝望着那道独去身影,心头苦涩蔓延开来。


    一旁的凌长风与谢铭安早早停下手中动静,二人望向郁久闾大檀的目光中不含好意,玩闹心情消失殆尽。


    彼此对视一眼后,默契无声地窜入雪地中,那些不被娇娇所喜却还觊觎之人,都该好好教训一番。


    谢慕清营帐中,汀兰不知方才事,见郡主早早归来,眉眼间凝着不悦,迎上前来关心道:“郡主可是遇上烦心事了?”


    谢慕清并未立即答话,解下身后披风,才闷闷不乐道:“汀兰,你说,我该如何拒绝一个对你心怀不轨之人?”


    纠结半晌,她仍是想不明白郁久闾大檀为何对她有那般心思。


    二人险境相识,曾见识过彼此暗中手段,要说阴险狠辣尚且不及,但也满腹心机算计。


    饶是自负良善,她也不敢说自己当真手段干净,有时候,为达目的,她也会使些阴损招。


    “啊,谁人胆敢对郡主心怀不轨,奴哪怕拼着一条性命,也不让他伤您分毫。”汀兰闻言,那股子直愣忠心劲儿被触发,严阵以待道。


    谢慕清突的被逗笑开来,一扫心间阴郁不快,笑声道:“好汀兰,我不需要你拼命,只想你与岸芷般活的开心自在。”


    “奴跟在郡主身边就很好呀。”见郡主畅怀,汀兰也跟着安下心来,说出心声道。


    “那只是暂时的,若有朝一日离开谢府,你可想过自己想过何日子?”谢慕清言笑望着她,轻声问道。


    汀兰闻言面露茫然,思绪飘远,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


    见她这般冒着傻气,谢慕清笑了笑,道:“也罢,往后慢慢考虑便是,不着急的。”


    汀兰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到离开郡主身边,还能去哪儿。


    “今夜除夕,喏,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还有新年礼物。”谢慕清将早先准备的锦盒取来,从中拿过一枚忍冬缠枝发簪,连同绣袋一道递给她道。


    汀兰含笑接过,满心满眼具是喜意,甜声道:“多谢郡主。”


    “你我主仆间,不必见外。”谢慕清见她心喜,也跟着高兴道。


    “另外两份是给长风与铭安,还有莫时,李大夫都有,你替我送去给他们。”说话间,谢慕清将另一锦盒交到汀兰手边,说道。


    今日匆忙,她也是临时想起此事来,只给另外几人准备了压岁绣袋,并无礼物。


    “还有这个,交给守元便好。”说罢,谢慕清从旁取过一个单独锦盒,交由她道。


    还不待汀兰回应,便起身往里走去,身影略显疲惫。


    汀兰在旁看着,几番欲言又止,她是完整知晓郡主与裴郎君因何争吵之人,如今世子出现在此,那二人症结自然也无了。


    可郡主似乎还在气闷中,她也不好多劝,随后悄声离开。


    营帐中,谢慕清熄灭烛火,静静躺在软榻上,听得营帐外传来动静声。


    “阿姊今日心绪不佳,你莫要再去打扰。”谢铭安拦住凌长风,语气不耐道。


    “你没看出娇娇这几日心绪不佳吗,必定是与那裴季相关,我总要关心一二,难不成让她独自一人积压在心间吗?”凌长风呛声道。


    谢铭安顿时语塞,脸上强势松软下来,不再阻拦凌长风脚步。


    “二位郎君且慢,郡主早早歇下了,让奴给您二人送上压岁绣袋,还望您二位不要打扰郡主休息。”


    汀兰适时拦住二人,压低声量道,莫时跟在身后。


    凌长风与谢铭安朝汀兰望来,眼中明显有着不信,但却也没再硬闯。


    “阿姊既然已经歇下,那我二人明日再来看望。”谢铭安从汀兰手中接过绣袋,系在腰间,拉过还不死心的凌长风往外走去。


    身后处,汀兰瞥见二人背后衣物沾上些许粘糊羊粪,不禁疑心望向莫时。


    “两位郎君方才与人打过架,落羊棚里了。”莫时言简意赅,旁的并未多说,随后掩入暗处。


    汀兰风中石化,打架,同何人打架,不会是裴大人吧,可今夜裴大人也不在此呀。


    这处营帐是她们昨日才刚搬来的,虽说也是裴大人安排的,但他许是因郡主之故,并未宿在这里。


    怪了,凌小将军便也罢了,怎的世子也这般鲁莽。


    汀兰困惑不解,但没胆子去问询那二人,拿着最后一个绣袋,折身往李大夫营帐中而去。


    营帐中,谢慕清知晓二人离开后,沉沉睡去,没留意到二人还曾打过架一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翌日, 栖身营帐地,一队王庭卫兵手执仪仗,为首之人正是丞相阿那禹伦与各部族首领。


    他们今日目的, 是来迎回柔然新可汗郁久闾大檀。


    营帐中, 凌长风与谢铭安正一道陪着谢慕清用早膳, 二人似乎早有意料, 不徐不疾地喝着她亲自煮的酥奶茶。


    谢慕清疑光看来, 心中虽早有意料, 但还是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将她带来此后, 三人再未露过面,直至昨日归来,谢慕清能隐隐察觉到对她的保护似乎松了松了些。


    “阿姊,此事说来话长,一切皆是裴大人安排,我不过是看到长风留信,两军对垒, 却迟迟不曾开战, 怕你出事这才赶来带你回去, 余下的,不过凑巧碰上。”谢铭安率先坦诚道。


    “那使团一事呢?”谢慕清犀利望去, 不愿错过一丝狡辩情绪。


    “我只知裴大人为使臣之首, 入冬前,他们便已自漠北离去,至于踪迹,恐怕只有一人知晓。”谢铭安不敢有隐瞒,将其所知全然道出。


    一旁处,凌长风也顺势无辜道:“是啊娇娇, 那裴季心智如狐,算计人心来无人能及,那日我也被迫参与其中,并非有心瞒你。”


    谢慕清眸色凝重望来,良久不语,直叫二人不禁心里打鼓。


    “那便说说你俩都跟着掺合了什么。”谢慕清收回目光,淡淡道。


    二人彼此皆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将近来之事道出。


    谢慕清静静听着,眼中情绪叫人无从分辨,直至说到他二人跟随郁久闾大檀围困王庭,逼退前可汗一事,这才止了话。


    “阿姊,我俩所知便是如此,不过在我看来,那丞相与各部落首领会暗中投靠郁久闾大檀一事,裴大人在其中必然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这非能是我等所知晓的了。”谢铭安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最后一块囊饼,随口说了一句暗中猜测之言。


    谢慕清暗自思索,心中也作如此猜想。


    营帐外,郁久闾大檀久不现身,一众贵族朝臣也规矩等候着,哪怕再是寒冷也不敢表现出一丝厌言来。


    三人也乐得缩在营帐中,瞧着这一番请君为王的戏码。


    “你说这郁久闾大檀该不会是临到脚门不想当可汗了吧?”二人见谢慕清不在关注己身,又开始了新话头。


    “应当不至于,若他此刻跑了,柔然必然大乱,那些部族首领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听闻在老可汗身死之前,已经乱过一回了。”


    “嗯,最好如此,等这议和结束,可算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凌长风早已厌恶了此地,每日大雪不断,到处天寒地冻的,实在无聊得紧。


    谢铭安不置可否,他也想早早回去看望爹娘。


    半个时辰过去,营帐外终于有了动静,只见郁久闾大檀沉着脸走到雪地中,对丞相阿那禹伦说了几句,随后径直朝谢慕清所在营帐走来,身后处,乌压压人群有序离开,宛如不曾来过般,只余地上纷乱脚印。


    面对着郁久闾大檀突如其来的闯入,凌长风与谢铭安面上俱是一惊,防备望来。


    郁久闾大檀顶着额头处刺喇喇伤痕,深深望了二人一眼,随即略过目光,面含柔光朝她道:“谢郡主,闻你师从药王谷,可否替本汗包扎一番。”


    好巧不巧,那伤口正在额头眉心处,一眼望去,恰如点缀容貌的美人痣般,在男子脸上竟也毫不违和。


    谢慕清愕然,望着那显眼伤口,眼中含了些许笑意,并未回绝。


    郁久闾大檀挑了个离她最近位置坐下,阴测测望向正心虚的二人,道:“两位将军日后行夜路时,仔细脚下,莫遇蠢驴。”


    二人明目张胆被讽'蠢驴',当即面上不好看。


    一旁的汀兰却是突然反应过来,在旁强忍着笑意。


    凌长风早看不惯他这般嚣张,刚要有所动作时,被一旁的谢铭安拉住,暗暗摇头。


    “可汗方才是如何叫那般大臣离开的?”谢慕清手里拿着匣子折返,好奇问道。


    “我同他们说了一句‘国君颜面有损,不宜见人’。”对上谢慕清含笑目光时,郁久闾大檀不再计较那两竖子所行之事,眼中含着深情。


    “原来如此。”谢慕清笑了笑,不去看那双灼热目光,洗净手后,开始细致地为其处理伤口。


    郁久闾大檀闭眼认真享受着一双温软柔荑专注地摆弄。


    一旁处,凌长风看得牙痒痒,恨不能上前来将那人暴打一顿。


    但手却被身旁的谢铭安紧紧拽住。


    对方如今已是得朝臣认可的柔然可汗,他们再看不顺眼,也不可如同昨日般胡乱非为。


    下一瞬,营帐帘子再次被人由外掀开来,裴季探目望来,见到眼前一幕,眼底深处嫉妒汹涌澎湃,指节深深攥紧。


    还是汀兰察觉动静,有礼唤了一声“裴大人到了。”


    众人这才留意到。


    谢慕清闻声抬眸望去,四目相接之际,收回目光来,装作无事人般自不去理会。


    正在谢慕清短暂失神间,郁久闾大檀已然睁开眼,目光炯炯望着来人,眼中含着耐寻意味儿。


    “裴大人,我正有事寻你。”谢铭安不察屋中气氛,只怕凌长风再待下去闯出祸事来,拉着人往外走去。


    裴季脚步微动,眸里含伤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迫于无奈离开。


    “郡主拒绝我,莫非是对裴大人有情。”众人离开后,郁久闾大檀再无忌惮,一把握住谢慕清的手腕,眸光幽深望来,强势道。


    一旁的汀兰想上前来阻止,却被谢慕清眸光制止。


    谢慕扬眸望去,神情毫无畏惧,冷声道:“我喜欢何人,与你无关。”


    说罢,趁其不备之际,将手抽出,不愿再搭理。


    郁久闾大檀目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若她心中无情,那自己尚且还有机会。


    离开时,郁久闾大檀心情大好,唇畔难得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日后,可汗王庭举办大典,那日大雪初歇,难得碧阳映天,雪地中,彩旗迎风而舞。


    郁久闾大檀在朝臣与民众殷殷期盼下,顺利继任汗位,同时下令撤军,延续老可汗与晋国议和之事。


    谢慕清禁不住爱凑热闹的谢铭安与凌长风再三劝说,只好跟着使臣团一道出席。


    谢家郡主容貌姝丽,一身锦绣胡服,缎发束顶,安安静静地端坐其中,身旁风华正茂的谢世子与凌小将军争相讨好,众人想要不识也难。


    “阿姊,尝尝这奶酪酥饼,虽比不上阿娘的手艺,但还勉强能入口。”谢铭安端坐其右侧,无视高台之上的热闹,一个劲的往其跟前凑道。


    凌长风不在耳边吵吵,他终于能同阿姊好好说说话,姐弟情深了。


    “好。”谢慕清浅尝了一口,入口微甜,吃起来有一股不知名的果子味,倒也新鲜。


    谢慕清将那块奶酪酥饼吃完后,让汀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柔然人不喝茶汤,眼前只有马奶酒,谢慕清不喜,故出门到哪都让汀兰用特制的水囊装了热水出行。


    “阿姊,我也要。”谢铭安瞧见后,将酒水倒在一旁,递来空杯道,眼巴巴道,难得见到几分少年稚气。


    “好好好。”


    谢慕清忍俊不禁,从汀兰手里取过水囊囊,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慢些喝,不够还有呢。”


    姐弟二人许久不见,感情甚好,叫一旁的人看得羡慕。


    左侧处,裴季目光虽望向前方高台,余光却是时刻留意着身旁。


    那水囊他也瞧见了,只是如今二人关系尚未缓和,他也只能装作不知,叫其不自在。


    “多谢郡主记挂我家公子,自得了香囊,郎君每日里都能睡上四五个时辰了。”一旁处,守元见郡主心绪不错,有心提起道。


    他家郎君如此不主动,如何能讨得郡主欢心。


    那日收到郡主遣人送来的香囊时,他家郡主高兴地差点被雪地里的石子绊倒,嘴上不说,眉眼间却是一副喜不自胜模样。


    这话说得突兀,在座三人俱是一愣,身后处,另外身后处的使臣官员们却是再难平静。


    晋国尚儒,自谢相改革后,倡导男女平等,鼓励女子科举经商,随着社会风尚的改变,男女交往虽不再如从前那般规矩严苛,但要知道尚未婚配的女子是不能轻易赠送男子香囊的。


    此物一直被视为男女情意相通之物,如此说来,郡主对裴尚书,余情未了?


    两国邦交,免不了一番视作相互友好的文化交流,宴席上,除了各个部族首领外,还有不少民众参与其中。


    柔然人载歌载舞,胡琴幽幽,众人却无心欣赏,纷纷倾耳听着,脸色满是好奇与八卦。


    裴季目光微沉地瞟了一眼意识到说错话的守元,朝谢慕清看来,面上端得儒雅亲和,拱手柔声道:“郡主赠药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必当答谢。”


    谢慕清愣了愣,知晓身后处不少目光看着,也有理有节地客气回望来,谦和笑与:“裴大人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旁处,谢铭安瞧着二人在人前这般客气疏离,目光不屑扫过裴季,轻笑收回。


    这人从前那般伤害过阿姊,好在他尚有自知自明,没在人前落人话柄,损阿姊名声。


    众人听得事实并非迤逦暧昧,顿时歇了心思,不再紧紧盯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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