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推销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下子订货这么多,张有喜不担心旁的,只担心三日内能不能做出来。
回去一说,宋氏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你只管放心, 莫说九十一双, 你要两百双我三日内也保证给你做出来。只要把布料裁剪好了, 村里随便哪个妇人半日功夫都能缝个三五双。”
“就是这布, ”宋氏指着他拿回来的两匹粗麻布说, “其实这布村里家家都有, 你不用买也行。咱们平时卖给小贩才一百五十文呢。”
庄户人家自给自足,谁家还不是自己织布、自己缝衣,花钱对农家人来说是个迫不得已的事情,但凡自家能从土里种出来、能用双手做出来的,便都是自家解决。
“那不一样。”张有喜道,“就按你的法子,你跟两个嫂子把布料裁剪好了找些子妇人来缝, 一双你琢磨给多少工费合适?”
“一文钱一双都有人抢着干, ”这个问题宋氏早考虑过了, 脱口而出,“咱们针线上要求精细些, 再让让利, 我琢磨两文钱一双合适。”
农闲无事,庄户人家工夫不值钱, 你看官庄招人趁着秋冬枯水挖河泥,不给钱只管午晚两顿饭,佃户庄仆都抢着干。毕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官庄干活有饭吃还省了自家的粮食。张家要不是今年卖糖葫芦, 恐怕张春山早带着三个儿子去干了。
“两文钱一双,”张有喜说道,“咱这手套拿去城里卖九文钱一双,你说两尺布用得好了能剪出五双的料子,成本还划不到两文。要是让缝制的妇人各家自己出布料,咱给他多少钱一双合适?”
宋氏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各家自己出布料,那么在村里人看来这手套就是他们自己做的,宋氏也就提供个法子,拿去卖九文钱一双,要是叫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挣黑心钱呀这是!
毕竟在底层乡间的佃户们看来,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值钱,法子值什么钱?什么都没干你们还拿大头。
而如果他们提供布料,并且给裁剪好了,就不一样了,他们给的就只是工费,还便于控制质量,减少各家做出来参差不齐的隐患。
“咱们给两文钱工费就是多的了,谁也说不出来什么。”见自家娘子想明白了,张有喜嘚瑟笑道,“至于卖多少钱,莫说我一双挣他五文钱,我便是挣他十五文、五十文,那是我的本事,跟旁人无关。”
嘚瑟!宋氏憋笑嗔了自家男人一眼,却忍不住犹豫道:“咱们一双赚五文钱,妥妥拿了大头,是不是有点……要不再让一文?”
“不行不行,”话刚出口,宋氏立刻自己摇头否定道,“要是一双三文工费,全村的妇人都得挤到咱们家来,也没那么多活干呀,给谁不给谁,指不定还要得罪人的。”
一双两文,妇人们不耽误煮饭做家务,一日里空闲时间缝个几双,挣个十几二十文,挺好。
“对呀,”张有喜笑道,“再说了,你的裁剪不值钱,我的赚钱的脑子不值钱,我跑腿腆脸不值钱?咱平安想出来的这么好的法子不值钱?你在村里问问,两文钱工费只有抢着干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好宣扬他们的卖价,两人便统一了一下口径,对外只说张有喜拿去城里卖,价格随行就市,赔了赚了他自己承担。
张有喜又跟宋氏说起潜火兵想要手套再厚一点的建议,宋氏迟疑道:“往里头夹麻絮芦花?那样虽说更暖和,可少了没用,厚实就必定笨拙,似他们还怎么干活、拿兵器?”
夹丝绵,那又太贵了,价格必然高出许多,行不通。
“我也说的这话。”张有喜道,“除非不干活的时候就单纯暖手戴。有没有什么不那么厚、还能暖和些的东西?”
宋氏说哪有那东西,除非多加几层布?一样的问题,布加得太厚手指不灵巧。两人苦思半晌,宋氏忽然一拍大腿说:“你还记不记得奶奶那件纸衣?”
张有喜:“?”
“你想想,五六年前了,有一回官府不是给村里百姓发那个可以做冬衣被的树皮纸吗,”宋氏道,“那纸不算太厚,可也确实能暖和不少,咱家得的那卷纸就给奶奶做了一件纸衣,后来穿得久了破了,又没有一样的纸补,也不太好洗,就给奶奶改成了一件夹衣,老奶奶现在还贴身穿呢。”
那树皮纸越穿越软和,添上布做成夹衣,就更结实耐穿了,算是他们家里极好的一件保暖衣裳。
作为男子,张有喜对家里的针线活还真不太清楚,回想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极寒冬季里官府给贫民百姓发树皮纸,也算是朝廷的一个恩泽,不要钱的。
可惜拢共没发过几回,还不一定家家都有。像张家日子比村里赤贫人家还好一点,有时发给赤贫就不发给他们家。
“我觉得那个纸夹一层应该能行,不是太厚,还均匀。” 宋氏道,“就是不知道那纸贵不贵,太贵了咱们做成手套也不好卖呀。”
“等我进城找找看。”张有喜道,“反正肯定比丝绵便宜,既然是官府发的,应当不能太贵。眼下你先想法子把他这九十五双定货给做出来,我答应了三日内,头一桩生意,可千万不能耽误了。”
宋氏叫他只管放心。
说干就干,张有喜去跟孩子们做糖葫芦,宋氏便喊了耿氏和吴氏来西厢房一起裁剪布料。有“模子”在,光是裁剪布料就快了,可以把布料叠在一起一次剪两层。
宋氏叠布、划线,耿氏剪布,吴氏便负责把四片布料和中间指宽的布条叠在一起,再用手腕上作为系带的细绳捆扎起来,正好一双的料子扎一捆。
平安和七月两个小尾巴今晚有了新鲜事情,也不去堂屋穿糖葫芦了,都跟着宋氏凑热闹。七月负责按长度截手腕的细绳,拿一截绳子做尺把长的细绳折几道再慢悠悠剪开,平安就把吴氏捆扎好的布料放进簸箩里码放整齐。
其实码放的活吴氏自己放就行,叫平安就在旁边玩好了,可是小孩不肯闲着,吭哧吭哧地争着帮忙。
瞧着三岁的小人儿忙忙碌碌那个样子,耿氏忍不住笑道:“你说咱家平安怎这么勤快,这么点儿小孩,大人干什么都想帮忙,一点儿都不躲懒。”
“财迷。”宋氏一言以蔽之,笑道,“听到挣钱她就忙了。”
这么点孩子,平安的财迷属性一度让宋氏心酸心疼,曾被丢弃的孩子,还不是他们以前老跟她说家穷没钱养不起她吗。渐渐的宋氏也释然了,财迷好,有的孩子可能本身就财迷,七月也财迷,小姐妹俩还真臭味相投。
“平安,你说说,你怎这么财迷?”耿氏便笑着逗平安,“你个小娃儿,这么小就知道钱是好的。”
“钱是好的。”平安忙着呢,其实也没注意听,压根就没听明白耿氏的话音,傻乎乎附和道,“大伯娘,挣钱,平安要挣很多很多钱,给我娘买大马车。”
噗嗤……
吴氏逗她道:“你光给你娘买大马车,那你不给你爹买大皮袄、大房子?那你光疼你娘,不疼你爹呀。”
平安豪气干云:“买!都买!”
妯娌仨笑得前仰后合。平安傻乎乎困惑了一下,笑什么嘛真是的,她都说了嘛,等她长大了挣钱买,一定买!
余氏听说三房儿媳又折腾大动作,老头子都支持了那余氏也肯定支持,便先要了一双去缝。
余氏晚间守在西屋照看老奶奶,就坐在床边一边陪太奶奶云来雾去地聊天,一边做针线,缝完一双在西屋里扬声喊平安:“平安,再给奶奶拿一双来。”
吴氏递给平安一捆布料,平安接过来就跑,宋氏赶紧嘱咐一句:“跑慢点!不许跑,你慢慢走。”
平安脚步慢了一下,一开门却还是咕咚咕咚跑去西屋,兴冲冲把布料递给余氏:“奶奶,给你。”
“嗯,能干,平安真棒。”余氏说完自己不禁笑了一下,现在一家子都被平安影响的,夸孩子说“棒”,还学会了两手竖大拇指、说再见。余氏接过布料,再把缝好的那双递给平安,“把这个拿去给你娘。”
平安拿着手套没急着走,见床上太奶奶醒着,就趴在床沿跟太奶奶说话。
“太奶奶,你醒啦,你今天身体舒服吗?”
“舒服,舒服的。”太奶奶笑开了菊花脸,问,“你是谁家的小娃娃呀,长得可真好,你叫什么名儿?”
“太奶奶,我是你家的小娃娃。”平安有问必答,“我叫平安。”
“哦,你是我家的呀,平安好,平安最好了。”太奶奶想了想问,“我记得不太清了,你是老大家的,还是老二家的?”
这一听“老大老二”就是问的自己的两个儿子,结果平安说:“太奶奶,我,我是老三家生的。”
余氏没憋住,笑得针都捏不稳了,哎呦喂,这一老一少把天聊的。平安自己也咧着小嘴笑,拿着手套蹦蹦跳跳回去了。
“刚才那个是老三家的?”太奶奶困惑地问余氏,“我有几个儿子呀?”
“您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余氏回答道,“刚才那个是您三孙子家的,您最小的重孙女。”
小半夜工夫,妯娌三个就裁剪出了整整一百双的布料。小孩子已睡了,堂屋那边糖葫芦也穿好了,张有喜带着几个大孩子去厨房熬糖。
冬夜寂静,小村庄沉入梦乡,就只有张家院里的灯火还亮着,夜幕下一点微光。
第二日进城,糖葫芦有张有良卖了,今日这手套又做不出来,张有喜没别的事要干,就把家中这几日宋氏和耿氏缝出来的二十五双颜色布手套拿上,又拿了十双粗麻布手套,决定摆个摊试试。
这摊摆倒也简单,不是固定摊位的长摊的话,寻常百姓偶尔来卖个自家的鸡鸭菜蔬,市易司也懒得管。张有喜从家里拿了一张夏日用的草席,就在街边随便找了块空地,把草席一铺,手套摆上,这就开张了。
张有良昨日卖了一日糖葫芦感觉良好,十分的有干劲儿,两人反正都在街西头,他就跟着张有喜一起,兄弟二人一个拿着糖葫芦把子站着,一个就蹲在摊子后边,还挺搭配的。
最开始来买手套的是两个年轻小娘子,本来买糖葫芦的,买糖葫芦时便注意到了张有喜摊子上的手套,其中一个小娘子拿起来问道:“你这是什么?”
“手套,暖和,似你们小娘子戴着还漂亮。”张有喜张开自己的手展示,今天他特意换了一双黑色的颜色布手套。琢磨着小娘子们寻常手都缩在袖子里,袖子长,需要这手套的保暖功能可能少些,他就跟人家说漂亮。
两个小娘子新鲜了一下,一人选了一双在手上试戴,挺喜欢的,便问他卖多少钱,张有喜说十五文一双。粗麻布手套十文钱一双,颜色布手套必然不能一样,于是就加了五文。
两个小娘子很痛快地一人买了一双,两人当即就带上,还把手腕的细绳互相系了个好看的结,一边付钱一边跟张有喜闲聊道:“你这手腕的细绳要是换成好看的丝带,或者这手背上再绣个花样,就更好看了。”
“我娘子也能绣。”张有喜笑着说道,“不过那可就贵了。”
“我们回去自己绣。”那小娘子跟另一个说,“其实我们回去照着他这样子,自己也能缝出来。到时候我们用上回做衣裳剩的细布,再换个漂亮的丝带。”
好吧,你们回去自己缝,张有喜心说,那你也先得花钱买我一双做样子。这倒是又给了他新的思路,决定回头去看看她们说的什么丝带。
之后又卖了几双女子的,两双男子的,往往是买糖葫芦的又买了手套,或者买手套的又买了糖葫芦。他们那红彤彤的糖葫芦把子本身就是招牌,都不用吆喝,要买的人自会过来买,连带着再看看手套。
挺好,就这么卖。
卖了一会儿,张有喜慢慢琢磨过来了,这条街上买东西的人许多都是城里人过年出来逛的,尤其买手套、糖葫芦的年轻小娘子和郎君们居多,这些人花钱大方些,愿意买的是他那些颜色布手套,反倒是粗麻布手套受了冷落。
午饭兄弟俩就去旁边食肆一人买了碗热汤,就着自带的干粮蹲在摊子上吃了。吃完张有良去把汤碗还给食肆,张有喜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叫张有良提醒他明日带个小板凳来。
“下午你自己卖,我挪去腊月那儿去了。”张有喜道,主要是他跟张有良两个大男人,来买手套的其中有不少女子,尤其年轻小娘子,他不太方便招待。
“行,三哥你放心,驴车我看着呢。”张有良道。张有喜把草席一包,拎起来就走,连人带摊跑半条街挪去了腊月那边。
果然换到腊月那边就不一样了,父女两个合作默契,男子来买手套就张有喜招呼,来了女子就腊月招待。腊月不光跟小娘子们讨论哪个颜色搭她的衣服,还能帮她戴上,再利落地帮她打一个漂亮的绳结。
大半日下来,带来的二十五双颜色布手套全都卖光了,粗麻手套卖出去七双,剩下三双张有喜没卖,先收了起来,跑去寻那树皮纸。
他城里路不熟,又不认字,一路打听问询地过去,先在街东找到一家卖纸的铺子,人家主要卖写字的纸,给他指了路去另一家,各种纸还挺全活,什么宣纸、毛边纸、草纸、油纸以及黄麻纸,听说张有喜要买做纸衣的树皮纸,那伙计便拿出来两种。
“官府发的一般是这种椿皮纸,”伙计又指着另一种,“似这种野麻纸其实也行,野麻纸还便宜些,椿皮纸能直接穿,野麻纸他们一般买去了做夹衣。”
张有喜瞧着那纸柔韧结实,似黄麻纸一样粗糙,比寻常的粗布还蓬松厚实些,若是夹在里头做手套应当可以,这便宜些的野麻纸就行。
于是问了价格,一样宽度,野麻纸零卖六文钱一尺,椿皮纸八文,可比他想象的贵。
“买的多呢?”张有喜问。
“客官能要多少?”那伙计笑道,“您自家做件纸衣还能用多少。”
“我家里人口多。”张有喜含糊道,“再说还要帮别人带呢。”
伙计便叫他去找掌柜谈。张有喜瞧着天色就先买了两尺,打算拿回来试试再说。
下午归家时经过西城门,张有喜拿着三双粗麻手套跳下驴车,跑过去递给守城门的厢军头目。
“军爷,这个给您。”
那人应当是一个火长,日日见他们赶着驴车、扛着糖葫芦从城门经过也脸熟了,接过手套看了看问:“你给我这个做甚?”
“军爷,这是手套。”张有喜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套,说道,“天冷,您戴上试试,暖和。”
那火长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道:“你给我做甚,本火长职责在身,如何能平白要你的东西。”
“军爷,您误会了。”张有喜笑着说道,“可不是要贿赂军爷,小人是见你们守城辛苦,天这样冷,军爷们拿着兵器一定冻手得很,便想问问你们可需要这手套,我是卖这个的,这是给您的样品,样品不要钱,您只管让兄弟们都戴戴试试,若觉得好,可以来跟我买。”
便又把十文一双、订货超过五十双九文说了一遍,就把那三双手套留给那火长,自顾自赶着驴车离开了,一回头,果然见那火长正把手套往手上套。
小样,张有喜心说,我就不信你们能不买。
…………
一早张有喜他们走了之后,余氏带着吴氏准备明日大姐儿回门的事情,宋氏和耿氏便专心安排做手套。
两人先去左邻右舍、本家近房的妇人之中放出话去,只说她们有这样一批针线活急着要,自家忙不过来只好找人帮忙,若有谁想做的,每双她们付两文钱工费。
妇人们听说只是最简单的针线活,且是已经裁剪好的布料,缝上就行,又听说一会子就能缝好一双,自己不用本钱只要贴点线,就能挣到两文钱,于是得到消息的妇人们闻讯赶来,唯恐来的晚了叫别人抢光了。
二三十个妇人挤在张家院里,好不热闹,宋氏便先给她们看了几双手套样品,仔细说了一下要求,针线要密实些,不能敷衍毛糙,回头她们要验收的,验收好了当场给付现钱。
为了保证质量也为了够分,宋氏看着来的人数,便限定每人最多能领三双的布料,又说清今日务必缝好了交来。
都是做惯了针线的持家妇人,看着这手套确实缝起来不费多大事,三双手套顶多小半日工夫,这就能挣六文钱,妇人们一个个都很高兴,赶紧回家去缝。
晌午饭过后便陆陆续续有人把缝好的手套交过来了,领到六文钱,妇人们一个个再三嘱咐宋氏,下回再有这样的活计可一定叫她。
日落时张有喜他们回来,宋氏和耿氏已经把一百双手套收了上来。
不过这一日下来也发生了不少趣事,简单说,他们家孩子好像被人盯上了。
今日来的妇人好几个想给他们家说媒的,有明说的,也有替自家儿女言语试探的,有说大郎的,也有说金哥的,甚至还有打听腊月和张小鼠的,有同村想结亲的,也有大姐儿婆家小柳村的,前日孩子们送大姐儿出嫁,那村里今日就有人托了媒人来打听他们家女孩子。
没法子,这阵子张家运势太好了,尤其大姐儿的婚事又让张家结结实实在村里甚至周围村子出了回风头。谁不想家中儿女结一门更好的亲事,村里许多家有适龄儿女、或者至近的适龄亲戚的人便动了心思,原本还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去张家试探一下呢,可巧宋氏这边就招人来缝手套了。
可不是极好的机会么。
吓得宋氏和耿氏赶紧说,给他们家男孩子说媒可以,大郎和张金哥过年十六了,确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是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女孩子还小,说媒也太早了。
民间婚嫁年龄真没那么早。大宋盛行厚嫁之风,这不仅导致富贵人家攀比嫁妆,也导致民间婚嫁年龄普遍晚一些。
越是上层官宦富贵人家婚嫁越早,大宋律法规定“男十五、女十三以上听婚嫁”,富贵人家女子多在十五六岁及笄成婚,十三四的也是有,而民间百姓给不起嫁妆,那便多留女儿几年,叫女儿在家多干几年活、多织几年布,好歹叫她自己多挣点嫁妆。
如此也算女方家庭减少损失的一种手段了吧,再说多留女儿几年又没坏处,早早嫁去婆家能有什么好处,在娘家做小娘子日子总归松泛些。
所以平民百姓家男女一般婚嫁要到十七八岁,二十往上的都有。像他们家大姐儿,也是十五定的亲,十八岁才出嫁。
偏大姐儿婆家村那家还就看好他们家腊月了,媒人拉着宋氏喋喋不休地说那家小郎君如何如何的好、爹娘如何如何的好,且他爹农闲还做篾匠挣钱,家境可比村里一般人家来得强……有儿有女千家问,这事你还不能说旁的,宋氏只好婉言回绝了,他们家腊月过了年也才十四岁呢,宋氏只推等两年再说。
回到家,腊月听说此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张有喜也老大意见,他家女儿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张有喜道:“这些人哪是看好我们腊月了,我信他看好我们大姐儿那份嫁妆了。”又跟腊月道,“腊月你等着,这事咱可不急,等爹娘再挣几年钱咱再好好挑挑,到时候爹给你备一份比你大堂姐还厚实的嫁妆。”
小女儿家可不喜欢这话题,腊月撇着嘴不接茬。
女儿年纪小舍不得,不过好大儿的亲事还是要关心的,张有喜问:“你瞧着给咱们大郎提的有没有合适的?有合适的也能看看了。”
腊月笑嘻嘻冲大郎挤眼睛,七月也笑嘻嘻冲大郎做鬼脸,大郎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扭头溜掉了。
就只有平安人小不知所以,茫然凑过去问七月:“二姐,爹娘在说什么呀?”
“在说给大哥说亲,给我们娶个嫂子回来。”
平安惊讶地嘴巴张成了一个O,震惊说道:“不行,大哥,大哥他不是小孩吗,他、他还不是大人,只有大人才能结婚。”
“他也不小了呀,他过年十六了,旁人像他这么大都该说亲了。”七月小声道,“你看大姐都有人来说媒了。”
“不行!”这下平安更着急了,一脸认真地跟七月讲道理,“大姐,大姐她还没长大,她不行,她还小呢!”
把平安给急的,这怎么可以,在宝宝三岁的人生认知中,就只有大人,只有那些长大了的叔叔阿姨才能结婚。
小孩子怎么可以结婚!
“嗯,其实我也觉得不好。”七月一脸嫌弃说道,“我才不想大姐嫁人呢,听说那些婆婆都很坏,都不是好人,最喜欢欺负人了。”
宋氏和张有喜:“……”
两人好笑地对视一眼,这两个小东西,人还没有个黄豆大,怎么什么事情都想掺和。
“去去,你们两个,”张有喜叫小两只,“去看看大伯娘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小两只也懂这是爹娘要说话,赶她们呢,七月便领着平安出去玩了。
张有喜把那野麻纸拿给宋氏,宋氏便说等她抽出手来先缝一双试试。
“我看行,这个纸比两层布暖和,缝进去也平整,可比续麻絮在里头平整多了。”
那麻絮鼓鼓囊囊的缝进去可就没法干活了。宋氏拿在手里琢磨了一下,这野麻纸可比寻常的纸结实,缝在里层,或者试试两层布把它缝在夹层,起码比麻絮灵便。
张有喜抱怨了一下价格,如此成本增加、工夫也增加,都不知道好不好卖,缝出来试试再说吧。
宋氏和张有喜一边聊,一边把收上来的粗麻手套再检查一遍,村里妇人们头一回做针线挣钱,看来都十分重视,针脚都缝得细密结实。两人把十双手套捆扎成一捆,捆了十捆,正好一百双。
“金哥那边……”宋氏觑一眼门外小声说道,“提媒试探的也好几个,不过……大姐想要亲上加亲。”
“巧儿?”张有喜惊讶。
宋氏点头。
张稻花从前日带着吕巧儿来添妆就住下没走,说是索性等明日大姐儿回门之后再回去,省得中间还要来回折腾一趟。张稻花原是想说动余氏,有余氏这长辈做主,这亲差不多就成了,如此张稻花脸面也好看,省得她这女方先开口失了面子。
然而余氏还没表态,今日却忽然有人要给张金哥说媒,张稻花便急了。
“大姐下午找大嫂说话了,说她舍不得巧儿,就想把巧儿嫁回娘家放心。”
“那大嫂怎么说?”
“不知道,我没好问。”宋氏道,“大嫂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哪里是个能作主张的人。”
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这个事情,一边是亲侄子,一边是亲外甥女……哎罢了罢了。
“不管他们,左右也不是咱们该掺和的事情。”张有喜道,“明日大姐儿回门,估摸着他们总得巳时前后能到,我寻思我先进城一趟,先把这订货的手套给人家送去。”
侄女回门,他这亲叔叔自然得在,包括几个孩子,那明日便不能进城卖糖葫芦了。
“你赶得及吗?”宋氏道,“不是约定的三日期限吗。”
“赶得及。”张有喜道,“我一个人赶着驴车,去去就回快得很,晌午前我一准赶回来就是。”
约定是三日,不过他要是预料没错,应当还有订货的,要是等到后日他再去,后日晚间他才能把订货数目带回来,那便至少得等大后日家里才能安排人手缝,妥妥耽误事儿。
他明早一早赶去,正好明日在家,那明日下午就能分发给村里的妇人们缝制了。
张有喜略一斟酌,便索性说道:“干脆这样,反正也不愁卖,卖不出去它也不吃饭,你明日上午干脆就先发五十双出去,等我那边有人订货省得着急一把抓,还有那个颜色布手套,家里不是还剩些布吗,你也都发出去缝了。”
反正也不愁卖,颜色布手套再缝一批,后日他也好摆摊。
这么一想,张有喜便又去找他爹要钱,粗麻布、颜色粗布都得再买一些来。
第42章
这一日晚间, 村里多少人家讨论着手套的话题。刘娘子看着丈夫刘贵把今日卖糖葫芦挣的九十六文钱交给她婆母,便也把自己今日缝手套挣的六文钱放在桌上,推到婆母面前。
一日就进账一百零二文,刘婆喜滋滋数着钱, 嘴角喜得咧到了两耳朵。她家这阵子可不止挣了卖糖葫芦的钱, 刘娘子给张家做糖, 五日做一次干糖送去, 一次就能拿回两百二十文钱。
虽说做糖有本钱, 要用麦子和糯米, 可算下来儿媳挣钱也不少了。有钱日子就好过,今年家里就能过个好年,本家近房的谁不羡慕她。
刘婆嘱咐儿媳:“你往后可跟那张家三娘子好好处,再有了缝手套的活儿,你想法子多要一些,我也能缝。”
“娘,张家嫂子只要她们选了的人来缝, 没叫旁人。”刘娘子道, “娘要想帮忙, 你帮我们带孩子煮饭就好,让我腾出工夫来做糖、缝手套, 我也好给家里多挣点钱。”
搁在往常, 儿媳敢这个口气跟她说话、使唤她带孩子煮饭,刘婆早该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儿媳妇做糖、缝手套是能挣钱的,家里穷得老鼠都骂街,谁还敢跟钱过不去。
刘婆只好讪讪答应着, 又嘱咐刘娘子勤跟宋氏走动,一旦有了活儿赶紧拿,可别给旁人抢光了,一双两文钱呢。
“我知道。”刘娘子看看丈夫,又说道,“而今家里这山红果卖光了,你往后不用出去卖糖葫芦,家里的事情你也要帮忙,挑水打扫这些活你也得干,不能光等着我,三嫂子说我离得近,要是她们妯娌裁剪布料人手不够就喊我帮忙。”
提起这话刘婆就懊悔得扇大腿,秋末刘娘子叫刘贵上山摘山红果,他犯懒不想去,两口子吵嘴,为此刘婆还把刘娘子骂了一顿。家里统共只摘了六筐山红果,卖了这半个多月的糖葫芦,每天都能挣百十文,如今六筐山红果可全卖光了。
刘贵也懊悔得够呛,拍着大腿道:“谁知道呢,早知道我日日去摘。”
刘娘子冷笑:“我说了叫你去摘,你可肯听?你骂我贱人、毒妇、见不得你闲着,我不跟你吵,我只当你骂你自己。”
刘婆一听这话仿佛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可不都是她骂儿媳妇的话。
刘贵嚅嚅道:“娘子莫说了,我自己都懊悔死了,我往后听你的就是。”
二房张春岭家,张有良跟张春岭说他是服了三哥了。这两日他跟着张有喜卖糖葫芦,不光每日都能分到一百二三十文钱,今日又亲眼见证张有喜光是卖手套就进账四百多文。
李氏喜滋滋说她也挣钱了,前阵子大房那边叫她帮忙缝手套,前后缝了十几双了,加上今日的三双,今日宋氏一下子就给了她六十文的工钱。
弄得李氏还怪不好意思,她帮侄媳做点儿针线活怎么还能拿钱呢,可宋氏说一码归一码,她找旁人干也是干。
“挣多少钱这些话自家人知道就行了,尤其你三哥那边的事情,不要往外头说。”张春岭叮嘱道,“有良,家里的活有我和你娘,不用你担心,你以后就跟着你三哥好好干!”
话题中心的老张家自己家里却又闹了起来。下午吴氏得知张稻花想把吕巧儿嫁给张金哥,立刻便急了。张金哥若是娶了大姑姐的女儿,吕巧儿能跟她亲吗,拐带得金哥也不跟她亲了怎办?
哪如娶她自己的娘家侄女好!再怎么样,娘家侄女跟她血脉相连,总不可能跟旁人更亲,肯定跟她亲。吴氏立刻跑去找耿氏。吴氏只装作不知道吕巧儿的事情,她跟耿氏说,张金哥跟她的娘家侄女吴蔻青梅竹马,表兄妹两个情分极好,两家早就有结亲的意思。
耿氏一听,要是人家此前真的就有这打算,那还真不好办——吕巧儿就不好办了。
一时间张金哥的婚事成了香饽饽。
可把耿氏个老实人给愁死了,不敢自作主张,赶紧去跟丈夫说。张有田能有什么主意,他一个大男人,处理这些事情本就不在行,索性叫耿氏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耿氏就把张金哥叫过来问了,问他喜欢哪个表妹。
张金哥:……
张金哥一头雾水,弄清楚事情原委,低头沉默半天跟耿氏说道:“原本儿子的婚事父亲母亲做主就好,母亲既然问我自己,那母亲就信我一回,我跟两个表妹绝没有私心杂念。”
张金哥又说,他眼下不想仓促议亲,既然耿氏问他了,那他想等两年再说。
“旁人要问,母亲就推到我身上,只说是我自己不想太早定亲。”张金哥道。
耿氏暗暗松了口气。耿氏是老实懦弱,可又不傻,张金哥已经过继给他们大房了,那就是她的儿子,传的是他们大房香火,再回头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算怎么回事?
至于吕巧儿,实话说耿氏并不太想跟大姑姐做亲,大姑姐的亲女儿、婆母的亲外孙女给她做儿媳,叫她这婆婆还怎么当?若两个孩子彼此有意也就罢了,既然张金哥说没有,那就正好。
耿氏便用这借口推了,只拿张金哥的话说孩子年纪还小,想再等两年。她作为嗣母,孩子自己不乐意,还能怎的?她总不能强逼着孩子吧。
这一推,老张家一个晚上都没安生。张稻花自然是生气懊恼不提,吴氏说不出的伤心失望,儿子明知道是她的意思,明知道蔻姐儿是她嫡亲的侄女,却就这么一推了之了。
好歹是亲娘,金哥这不是明摆着拆她的台吗。吴氏忍不住越发有了危机感,难不成真像张有福说的,金哥因为过继的事情心中有怨,跟她离了心?可她明明是为了他好呀。
夜里吴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委屈地跟张有福诉苦,张有福本就对这桩婚事不乐意,当下直接怼了一句:“你那侄女先不说好不好,你自己兄嫂是个什么德性你自己不知道,还非要祸害你儿子?”
吴氏气得哭了半夜,一早红着眼睛去隔壁屋里,拉着张金哥说话。张金哥一大早刚起床,无奈道:“娘,您能不能别说这些,我也没说蔻表妹不好,我跟她一年也见不着两回,是我眼下不想说亲。”
“你这是看不上你蔻表妹,还是厌烦了你娘?”吴氏抹着眼泪说道,“金哥,你是不是还在埋怨娘呢,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吗,咱们才是亲母子,娘才是真心疼你,你总是娘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耿氏来叫张金哥吃饭,一推门听到这句话,再看看吴氏眼泪汪汪的样子,耿氏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眼睛就红了。怪她自己没生出儿子来,过继的儿子她明明也是心疼、也是满心欢喜的。
耿氏跑到东屋偷偷擦眼睛,一抬头,张金哥静静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说道:“母亲,您别生气,都怪我不好。”
耿氏刚擦完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隔壁屋里,张稻花也是一夜没睡好,张稻花恨死吴氏了,若不是吴氏突然跑出来搅和,巧儿跟张金哥的事情说不定就成了呢。
早晨起来,张稻花犹豫地跟吕巧儿说道:“巧儿,你是不是更喜欢你大表哥?早知这样,咱们还不如选了大郎呢,要不,娘去跟你三舅母说说?”
吕巧儿涨红了脸道:“娘,我求求你了,你给咱们自己留点脸面!”又说,“回头大表姐回门过后,咱们就赶紧回去吧。”
大姐儿回门的好日子,一大早弄成这样。余氏一大早就瞧着一个个脸色不对,要说张稻花和吴氏脸色不对也就罢了,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可耿氏也低着头强颜欢笑的样子,弄得大好的日子余氏堵心。
这个时辰,张有喜已经独自赶着驴车进了城。他一个人把驴车干得飞快,西城门守门的厢军瞧见他招呼道:“今日怎么就来你自己,怎没带糖葫芦?”
张有喜说今日家里有事,他就是赶来给潜火队那边送个货,“文昌街东头那个潜火队营房,他们日前定了九十五双手套。”
“定那么多?”昨日那火长走过来笑道,“你且下来,我们也要订货,我们就定五十双。”
张有喜了解过,一个城门日常是一队人值守,一队五火,正好五十人,都买了,不亏他白送了两双样品。张有喜赶紧答应着,盘算着西城门的厢军买了,其他三个城门瞧见了,早晚也得跟他买。
“你这筐里带的是给潜火队的?”那火长说,“不如今日先给我们算了,你改日再给潜火队。”
张有喜忙说这可不行,做生意讲信用,保证明日一定把他们的货送来。厢兵们把准备的一百文定金给了他。
去潜火队送货,却听说卫教头被人抢了手套。全队九十人卫教头定了九十五双,其中本来就有给城东潜火队的朋友准备的,结果昨晚两人吃酒,那人先把他手上戴的给抢走了。
“你过去看看吧,”卫教头道,“他们大概要定个七八十双。”
张有喜跑了一趟,果然城东的潜火队营房定了八十双。
瞧着天色尚早,回家也是等着吃午饭,张有喜便赶着驴车绕路跑去了宋大的茶寮。宋大十分意外,往他车上看了看问道:“你怎么自己来了,你自己来干啥?”
张有喜明摆着又被嫌弃了。顾不上哀怨,张有喜忙跟大舅兄说了他在城中卖手套的事情,又说了宋氏放给村中妇人缝制的法子。
“所以我今日专门跑来找你,我寻思,我们两边价格约定一样比较好。”张有喜道。
宋大说他这边也有人订货,日前城中递铺从他这里定了三十双。宋家人手多,自家能干活的妇人就八九个了,他这茶寮每日都能卖出去三四十双,自家就能缝出来。于是宋大便说,往后码头上若有人订货,超过五十双他也按九文钱一双的价格。
“真没想到这么个小物件,竟这样好卖。”宋大笑道。如今行商路人之间互通消息,有经过此处特意来买的,还有人专门从他这里多买几双带走的。
“慢慢就该传开了。”宋大道,“只怕旁人会学了去。”
对此张有喜倒不是太担心,学去就学去,这手套就是个点子,随便哪个会做针线的妇人应该都能仿制出来。但是若按照他的设想,他在城里专门卖给那些厢军、潜火队、力夫、差役等等,那些人自己缝不了,还是得买他的,而宋大在此处占了地利,卖个急需,又不费事就放在茶寮里带着卖,卖多少赚多少。
反正不管怎样,打头这一波钱他们是挣到了。
转了一圈再快驴加鞭跑回家,日头近午,大姐儿和她夫婿回门已经来了。
大姐儿今日一来,家中长辈们都留意瞧了,大姐儿气色不错,面有笑容,应当在婆家不曾受委屈。大姐儿的婆家姓王,夫婿王树林大她两岁,看着倒是老实,跟大姐儿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样子。
如此长辈们也算放下心来。
吃罢回门宴,长辈们叮咛嘱咐一番,勉励小夫妻和睦相处、勤俭持家,小夫妻便告辞了回去。
送走大姐儿,张稻花带着吕巧儿也说要走,张春山便叫张有田赶着驴车送她们回去。
张麦花今日也是钱兴文陪着来的,这阵子他两个倒是殷勤,钱兴文那日被张有喜一顿铺排,有点怵他这个三舅兄了,张麦花却又来找张有喜,问他:“三哥,我能不能也帮你缝那个手套?”
“你要帮我缝,行啊。”张有喜道,“你是我妹,白给我帮忙?那我可就省钱了。”
张麦花:“……”
“行啦,”张有喜看着张麦花那讪笑的尴尬样,没好气说道,“你真要干,那你三哥就先把话说开,旁人两文一双,你也两文一双,这事情没有例外。还有你得来这边缝,正好农闲,叫你婆婆帮你带孩子,叫兴文早上把你送来,晚上再来接你,娘家贴你一顿午饭就是。”
张麦花挠头,她还寻思她好歹是亲妹子,三哥挣旁人的钱哪能挣她的钱,能多给她几文工费呢。钱兴文听了也挠头,孩子叫他娘带就罢了,可是叫他早晨送来、晚上接回去,这也太麻烦了。
钱兴文还没开口,张有喜又说道:“这样兴文来回跑是挺麻烦的,路也不近,要不你送来就别回去了,正好家里缺人手,你就来帮着干点活,咱们娘家也贴你一顿午饭。”
钱兴文支支吾吾,说得回去跟家里安排一下,张有喜便叫他先回去问问他娘好了,不来正好,他正好不想搭理这两个夯货。
家里收拾一下,宋氏便开始忙着裁剪布料,她得尽快把今日订货的一百三十双裁好了发下去。张有喜收拾一下回到屋里,见宋氏叫了腊月和张小鼠来帮忙,三个人一个叠布划线、一个裁剪、一个捆扎,正好也够手。七月和平安就合伙把捆扎好的布料归整码放到筐里。
“大嫂二嫂呢?”张有喜问。
“大嫂二嫂忙,家里不少要拾掇的。”宋氏笑笑,不好说耿氏和吴氏脸色一早就不对,大姐儿走后两人躲在屋里没出来,她也就没叫,正好腊月和张小鼠今日在家。
张有喜没多想,随口说起张春山刚跟他提的事情,大姐儿原先住的那间屋现下空下来了,整个家里就他们三房最挤,张春山的意思这间屋自然是留给他们三房了。
他们三房,七口人住着三间窄小的西厢房,腊月、七月和平安姐妹三个住一屋,家里床也不够,三人睡一张床实在是太挤了。
“叫大哥和二郎搬过去,我搬大哥那屋。”腊月一听便说道。虽说一个院里,可她还是想离爹娘和妹妹更近些,不想搬去二伯和二伯娘隔壁住。
“也行,”张有喜道,“大姐儿原先那张床太小了,叫大郎二郎先凑合凑合,眼下忙着过年,过了年我就找木匠给他们打床。”
“大姐要搬走了?”平安一听忙问,“大姐不跟我们睡一床了?”
她不愿意呀,她一直跟大姐二姐睡一床,不是挺好的吗,暖和又热闹。
“对呀对呀,我们想跟大姐睡一床。”七月也帮腔道。
对此腊月很没给两个妹妹留面子,嫌弃道:“不要,我才不想跟你们两个睡一床了,三个人睡太挤了,你们两个睡觉还都不老实,我夜里一会儿被你们这个踢一脚,一会儿被你们那个踹一下……”
两个妹妹:“……”
哈哈哈哈……小两只很没良心地笑了起来。
“反正三个人睡太挤了。”腊月道,“要不叫七月自己睡,我带着平安睡,我担心平安太小了。”
“不要!”七月马上反对,“我跟平安我们俩睡正好。”她们两个才不要分开呢,一起睡方便一起玩。
七月一边说一边偷偷拿手捅了一下平安,平安其实还是想跟两个姐姐一起睡,不过收到信号,平安扭头看看二姐,便很没骨气地投降了二姐,点点头表示她要跟二姐一起睡。
张小鼠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道:“腊月,我们两个一屋睡好不好?”
“我搬去跟你住?”腊月说,“也行啊,不过那不是有空屋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搬来跟你一个屋。”张小鼠顿了顿,却转向张有喜和宋氏道,“三叔,三婶,我想搬过来跟腊月一屋住,然后叫我哥搬去我那间屋住,你们看行不行?”
宋氏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不禁跟张有喜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小鼠的用意十分明白,就是想叫张金哥从东厢房搬出来,搬去正房的东屋跟她爹娘一起住。
其实这个方案宋氏早就想过,这似乎才是正理。大姐儿出嫁后她那屋空出来,这几日宋氏便有想过家里屋子的调整,等大姐儿回门之后家里肯定要调整一下,按理该分给的就是他们三房。
但是其实,张金哥既然已经过继给大房了,作为长房长孙,搬去东屋住在张有田和耿氏隔壁,跟大房一起住才是正理。
大家大口,一个院里,都是亲热的堂兄弟姐妹,其实住哪屋原本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想到这阵子家里的事情,宋氏心说,张小鼠是个有心的孩子。
见三叔三婶都停下来望着她,张小鼠话说出口,索性说道:“三叔三婶肯定懂我的意思,我就是想叫我哥搬去东屋,原先是没法子,如今这不是有地方了吗,正好我搬出来跟腊月住一屋。”
腊月忙说道:“我肯定想跟你一起,叫我哥和二郎搬去东厢那间,咱俩就住这边。”
宋氏心里叹气,这么一来,吴氏恐怕不好接受,没准连他们三房都埋怨上了。不过……原本就该如此。
宋氏便笑着说道:“你跟腊月你们两个要好,你们要住一屋当然好。”
“你跟你爹娘说过了吗?”张有喜问。
“还没,”张小鼠道,“三叔三婶答应了,我回头就去找爷爷奶奶和我爹娘说。”
一个下午工夫,宋氏带着几个女孩儿把布料剪了出来,晚饭前分发下去。考虑家里缺布料,宋氏顺便跟来领活儿的妇人们说她现下缺几匹布,哪家若有现成的可以卖给她,她按一百六十文一匹收,这价格比小贩来村里收可高了十文了,很快便收到了三匹布。
晚饭后张小鼠便跟张春山提出了屋子的事情,吴氏一听就急了。
吴氏道:“好端端的做什么又折腾搬屋子,三弟他们孩子多,大姐儿这屋就给他们好了,金哥和银哥住得好好的,小鼠在那屋也住得好好的,搬来搬去图个什么呀。”
“二婶,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张小鼠道,“正好我跟腊月我们两个好,我想跟她住一屋。”
张小鼠这话说得含蓄,吴氏道:“金哥是哥哥,原该他让着你,怎好叫你搬出来给他腾地方,这怎么行。”
张小鼠道:“二婶说反了,我哥是长房长孙,是我爹娘的长子,也是我的长兄,哪有我做妹妹的占着一间正房,却叫长兄一直跟旁人挤在厢房的道理。”
吴氏这几日正在心事头上,忍不住惶然看向张金哥,劝道:“金哥,你……你住得好好的,银哥一个人住也不行,你们兄弟两个正好作伴,不是一直这么住得好好的吗……”
张有田和耿氏默然不说话,张金哥低头也没说话,仿佛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一家人就看着张小鼠寸步不让,看着吴氏满脸哀怨地争辩。
张春山显然也想过这个方案,咳了一声道:“这样也好,老大老二,你们说呢?”
张有田跟张有福说道:“二弟,小鼠说得也有道理,原该这样。”
张有福:“那,要不……金哥你不嫌麻烦就搬吧。”
“行,”张金哥看看张小鼠道,“小鼠,委屈你了。”
张小鼠笑了一下,却说道:“哥,我去收拾一下,你力气大来帮我搬东西。”
几个孩子说干就干,当晚就把被褥衣物搬了过去。大郎和二郎搬去了东厢房大姐儿那屋,这样少了一张床,张小鼠和腊月便暂时先住一张床,张有喜答应过了年就找木匠打床,让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床。
关起门来,大房二房怎么样没人知道,反正平安和七月挺高兴的,虽然大姐不跟她们一屋了,可小鼠姐姐又搬过来了,就在她们旁边屋。
两个姐姐忙着搬家收拾东西,七月就带着平安跑到她们那屋凑热闹兼捣乱。两个姐姐刚把床铺好,俩小孩就爬上去坐在床沿,嘚瑟地晃悠着小腿占地盘。
“把她们俩扔出去。”张小鼠故意看着俩小孩说。
“别,”腊月笑道,“咱们把七月扔出去,把平安留着暖被窝,你不知道小孩身上可暖和了。”
七月做了个鬼脸,跳下床拉着平安就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平安和七月还住原来的屋, 宋氏怕她们人小夜里冻着,又叫张有喜扯了一筐麦草给她们铺上。
农家铺床,都是最下边铺一层木板和秫秸杆子,上头再铺草垫子, 草垫子上头再铺草席和褥子, 肯定会有点硬, 小孩睡着不舒服, 宋氏就在下边多铺了一层麦草。
铺床的草垫子是用麦秸打的, 平整厚实, 用的是割下来只打掉麦粒的原状圆麦秆,远不如经过石磙子碾压的麦草蓬松软和。可是铺完看了看,麦草参差不齐从床沿露出来,根本弄不整齐,还容易滑,这样一来床就显得很乱。
“这样好,比光铺草垫子好, ”七月试了试说道, “就这样吧, 我们不嫌乱,这样更软和暖和。”
“那是暖和, 你们两个就像睡在草窝里。”宋氏道, “可是弄这么多草乱糟糟的,看着不像样, 一不留神粘一身草出去,人家还当我们家卖小孩了呢。”
平安没听懂,问宋氏为什么人家以为卖小孩,宋氏便给好奇宝宝解释了一下, 头上插草芥就是卖人口的意思。
平安一听这还得了,她可不要粘一身草,说道:“要是把这个软的草做成一个不乱的床垫就好了。”
把这乱糟糟的麦草做成一个不乱的床垫?张有喜琢磨了一下,拿手摁着床来回试了又试。
平安很爱干净的,不喜欢东西乱,东西乱怎么办,找个东西收纳起来呀。平安皱着小眉头想了想说:“娘,你能不能缝个口袋把这些草装起来?”
“缝个口袋?”宋氏为难蹙眉,圆鼓鼓的口袋,装起来还怎么铺床?
张有喜却灵光一闪,他大约明白小女儿的意思了。
“能不能缝一个跟床一样大的口袋,厚一点,给里头塞上麦草。”张有喜道,“咱把那麦草弄碎一点,铡成喂驴草料那样的,再兑点儿芦花,弄平整了,一准软和暖和。”
宋氏一琢磨,你别说,还真行,缝这样一个口袋,不要缝贴皮两层,可以跟手套一样中间加一条布,弄得方方正正的,里头塞上蓬松的碎草,那一定很舒服,也不乱了。不过……
“太费布了。”宋氏道,“你算算,跟床这么大两面,单幅不够得双幅,中间再加一道就算半尺厚吧,至少就得半匹布了。”
“半匹就半匹,”张有喜道,“八十文钱呗,你缝,大不了我明日再去收几匹布。”
宋氏忍不住调侃道:“爹娘没说错,你这花钱的本事可真见长了,猴腚存不住虮子。”
算算家里这一个秋冬挣钱可也不少了,虽说一家子没有能识字记账的,可挣钱大致摆在那儿,除去雨雪天和家里有事,他们光是每日进城卖糖葫芦也得赚个四五十贯了。
可明明挣钱不少,家里却没攒下多少,人情过往不算,买驴、买羊、大姐儿的嫁妆、一家子吃喝穿用做新衣……宋氏心里一心的数,公爹手里能攒下一小半就不错了。
张有喜:“我又没给我自己花,该花得花。”
宋氏:“你去跟爹娘说?”
“我去。”反正平安要什么他爷爷就没有不答应的,张有喜拍板决定,“缝,先给两个小的和奶奶缝。”
老奶奶整日躺在床上,身子都躺得僵了,余氏和耿氏怕老人生褥疮,一天几回给老人翻身捏背。宋氏点点头,决定就费一匹布,先给小两只和老奶奶缝一个试试。
平安琢磨了一下爹娘说的,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可以有软乎乎的床垫睡了。
平安自己高兴了一下,耶,平安真是太聪明啦。
“谢谢娘,”平安傻乐呵地道谢,“娘你真好,你真棒!”
“就你嘴甜。”宋氏失笑道,“等我一样样干吧。”
瞧瞧她这阵子忙的,叫她一个原本最不会干针线活的人整日干针线活。张有喜拿回来那个野麻纸做手套,她用做夹衣的法子放进夹层做出来了,看着不是太臃肿,但因为野麻纸蓬松,确实暖和了许多。
只是这样一来,每双手套的成本就要增加至少两三文,也更费工夫,只怕还要考虑给缝手套的妇人涨工费,如此每双手套至少要在原来的价钱上再加五文才能合算。
颜色布手套不妨做一些加了野麻纸的售卖试试,至于粗麻手套,眼下时间太紧,也只有年前还能成批订货,好几家也都订出去了,若改成加了野麻纸的怕是来不及了。
“你说我早干啥去了,早怎么没想到。”张有喜懊恼道,很想拍自己的脑袋,眼看过年了,他眼下一肚子生意经,愁的是时间来不及。如此一想张有喜恨不得取消过年。
小两只头一回自己睡,宋氏原本还有些不放心,盯着她们洗手洗脸烫脚,还留下陪了她们一会儿,结果这两个小猪一样,爬上床一闭眼就呼呼睡了。
吃饱睡饱,啥事没有。
第二天早晨,张春山又关心起两个小的自己睡行不行,问她们还缺不缺什么,七月便说她们屋里想要个小柜子。
宋氏把她嫁妆的红木箱给她们屋里放衣服,可是那箱子大,底下装着架子放在床头,七月跟平安用着不方便,用七月的话说就是:“平安拿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爬进去了。”
一桌子人哄笑,宋氏吓得赶紧说:“你帮她拿,可不能让她自己拿,这要是箱子盖落下来砸到脑袋怎么办?”
“那就再给俩孩子添个小柜子,衣柜孩子好用。”张春山道,“老三,你不是说过了年打床吗,正好给七月和平安那屋打个衣柜。你们旁的还有没有缺什么的?”
其他人便说屋里都有箱子之类的。张金哥昨晚搬到东屋,原本屋里也有一个红木箱给张小鼠放衣服,耿氏有心重视嗣子,索性叫张小鼠把那个小木箱带走,却把自己屋的柜子抬去了张金哥屋里,只说他们屋里还有一个箱子和一个橱子用。
这些家什都是儿媳妇们当初陪嫁的,庄户人家没有婚嫁喜事,平常哪里会添置这些家什木器。这年代女子出嫁,一套嫁妆家具就是用一辈子了。
大郎和二郎也有宋氏给的箱子,张有喜问:“腊月,你缺不缺?”
腊月摇头道:“爹,你给七月她们打个小柜子就行了,然后把她们原来那个箱子给我用,旁的我们屋里也放不下。”
“银哥屋里也没有家什放衣服。”吴氏道。
昨晚张金哥搬家的事叫吴氏一夜没睡好,埋怨张小鼠咄咄逼人,埋怨三房多事,更加埋怨自己亲生的儿子不跟自己一心。
心情郁结的吴氏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想说话,不过听着他们讨论却又忍不住了,尽管心里埋怨公公偏心,平安和七月缺家什就主动给添,往常可从来没见他主动给谁添置什么。可埋怨归埋怨,这么好的机会,她再不开口可就没下回了。
耿氏和宋氏当初都有嫁妆,尤其宋氏嫁妆丰厚,吴氏娘家不讲究,给的嫁妆就只有两床被褥和两件衣裳,张有福和吴氏成婚时房里的床和一张桌子、一个木箱、两张凳子都是公婆给添置的。所以他们二房屋里家什确实不够用。
张春山也没说什么,就点头道:“行,那就再给银哥屋里添个箱子。”
吴氏一听忙问:“不是说要做柜子吗?”
张春山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余氏立刻开腔道:“老二家的,你听着你公爹说话能不能别老插嘴,谁家的规矩?银哥这么大了用箱子就行,给三房做小柜子那不是因为平安太小、用箱子不方便吗。”
吴氏私心大可胆子小,被婆母一敲打便又怂了,赶紧低头嚅嚅认错,一边心中仍愤愤不平地埋怨公婆偏心,一边安慰自己有个新箱子也好,总比没有的强。
余氏却仍是气不过,又指着骂张有福:“老二,你屋里如今是越来越不讲究了,你自己瞧瞧你屋里,你用的床铺桌椅还不都是我给你打的,老大老三可没用我给他买一个凳子。那二郎跟他哥合用一个箱子还是他娘陪嫁来的呢,二郎他要了吗,二郎他没长嘴?就你家长嘴了不是?”
这一下直戳戳揭了吴氏的老底了,余氏就差没指着吴氏的鼻子骂了,你自己没嫁妆分给儿子用,你屋里连张凳子可都是公婆给你买的呢。
张有福也觉得短理,嫁妆这事本就是他一根心头刺,张有福跳起来指着吴氏骂:“你这蠢妇,整日就你事多,能不能闭上你那张臭嘴!”
眼见他骂着骂着要动手,张有田和张有喜总不能一旁看着张有福打骂吴氏,忙起身拉开劝住了。
张有喜一边敷衍劝架,一边又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瞧瞧这女子的嫁妆多重要,他务必好好挣钱,将来给女儿们都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女儿们都能挺直腰杆子出嫁。
张春山从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他一个做公爹的,儿媳的差错他不好开口,儿媳妇自有婆婆管教。
“爹,咱还得再置个大车。”张有喜劝住张有福,坐下来引开了话题。
这阵子太忙,他们虽买了驴,却一直用的是官庄借来的板车,得亏农闲官庄也不怎么用,官庄家大业大,不止一辆板车,可这一辆张春山借得太久不好说话,便使了点钱跟官庄赁了两月。
板车是大件,木料讲究,须得用结实木质硬、不易变形的木头像槐木、榆木,还要用到铜铁构件,一辆车可得不少钱,比柜子、床都贵的多。以前对于老张家来说是压根不会考虑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家中必不可少的物件。
还能怎办,置呗。余氏无奈笑道:“怎么家里有两个余钱了,花钱地方也多了。”
于是张春山总结一下,家里再添置一辆板车、一个衣柜、一个箱子、三张床,床是张小鼠一张、二郎一张,再给平安准备一张。平安眼下小可能不急着分床,但过两年就该用到了,索性一起做了省事。
“想想还有什么缺的用的,”全然没被吴氏方才的小插曲影响,张春山乐呵呵自我调侃道,“趁着过年,抠门爷爷好不容易大方一回。”
孙子孙女们憋不住哈哈笑起来,爷爷平时那么抠门会过的一个人。大家都说这回差不多了,平安却又举起了小手。
“爷爷,我想要一个玻璃窗户。”平安说,“爷爷,你为什么不给窗户装玻璃,我们屋子里太暗了,白天都黑乎乎的。”
庄户人家的房屋本来就低矮,窗户都很小,张家的房屋在村里还算好的呢,每年也都修缮,冬日里为了保暖,窗户都用木板封上了,门口再挂个厚实的草帘子,可不就屋里大白天黑乎乎的吗,大白天没法在屋里做针线,宋氏妯娌们白天做针线都敞着门。
“什么是玻璃?”二郎问。
“就是玻璃窗户呀。”平安挠挠头,琢磨着别是这里又没有吧,她想了想说,“就是一块,像冰一样的东西,透明的装在窗户上的。”
“有这样的东西?”张有喜道,“我在城里也没见过。”
张春山却一下子想到别处去了,哪有这样的东西,想必又是仙家仙法了。
张春山忙说道:“平安,爷爷跟你说啊,咱这里没有这个什么玻璃,要不叫你爹明日买几尺城里的窗户纸给你糊窗户行不?”
宋氏听不下去了,忙说道:“爹,你不用管她,小孩子想一折是一折,没的她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可不能这么惯孩子。”又跟平安说,“平安,屋里黑是为了暖和,白天不冷的时候你叫二姐把帘子掀开一半就行了。”
张有喜也跟平安讲道理,张有喜说:“平安啊,爹没见过你说的那个玻璃,城里那个窗户纸也不行,也不是冰那样透明的,也就雾蒙蒙能透点光。”
啊,这样啊……小平安忙说:“爷爷,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我不要了。”
张春山顿时又熨帖又心疼,你说把孩子委屈的,人家在天上是神仙家里宠着的宝贝疙瘩,落在他们家吃苦受委屈。于是张春山一挥手,叫张有喜:“老三,你就去看看,有那个窗户纸就买点来,大过年的。”
余氏在一旁听得眼皮都没抬。老头子也不知怎么了,整日就把小平安当眼珠子,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吃怕她吃不饱,睡怕她睡不好,这阵子余氏都习以为常了。
…………
年前就还有这么几天了,张家人依旧每日进城卖糖葫芦,张有喜则跟腊月父女搭档,日日摆起了小摊卖手套。
到底是新鲜事物,这手套在城里卖的挺好,爱俏的小娘子、小郎君们都愿意买,每日里少说都能卖出去二三十双颜色手套。粗麻手套零卖的少,出苦力干粗活的人大约没那个闲工夫逛街,但每日里也能卖掉十双八双。
得了空张有喜就去各处跑推销,西城门守门厢军订的五十双、潜火队的八十双粗麻手套交货后,又有两笔厢军的订货,一笔也是五十双,一笔一百双。
这些厢军果然一个看一个,人家西城门的人都有了,人家拿兵器的时候戴着那手套暖和方便,才不过九文钱,人家买咱们也买。
然后城里的肩夫团也定了六十双。肩夫们本都是成伙干活、统一服装的,同一伙人又抬棺材又抬花轿,白事的时候就穿白,喜事的时候就换红,有时候一天遇上两桩事那衣裳来回换。肩夫扛活辛苦,见了这手套立刻就买了。
所以团头来跟张有喜定手套的时候见都是粗麻手套,索性又定了六十双红色布手套,也要粗布的,张有喜紧急买了布交给宋氏,两日后给他们做好了送去。另有几小拨的泥瓦匠、石匠合伙凑数额,也定去了一百双。
张有喜挺满意的,他赚点小钱,这些人也省了挨冻受罪,多好。
张有喜私下里跟守门的厢军打听过,沂州城里除了守城的,加上厢军充当的潜火队、递铺等等,厢军大约也就大几百人。再有隶属于朝廷的禁军,禁军人数才是大头,可那都是朝廷统一配置,有专门的军营,管得也严,闲人勿近,跟守城、杂役这些厢军不能比,他也就熄了想去禁军推销的念头。
算算这短短半个月,光是定货卖出去的粗麻手套就有五百九十五双,刨去布料成本和工费,张有喜进账就算三贯钱,村里缝手套的妇人们每人也能赚个四五十文的工费,如今老张家在村里的人缘不要太好。
张有喜尝试着做了一部分加保暖野麻纸的颜色手套摆在摊上售卖,价格则增加到二十文,卖的也还不错,城里人果然有钱。
没事的时候他也留心打听了窗户纸,确实没有平安说的那个透明的,不过窗户纸也不是那么简单,并非他想的那样自己买块纸自己糊上去就行。糊也能糊,自己买点桑皮纸糊上去,但风一刮雨一淋就该破了。
城里讲究人家的窗户纸,要用双层桐油浸过的桑皮纸,再往上一层层刷胶,木匠用的那个透明的皮胶或者树胶,至少刷三层胶,如此才能纸张挺括,透光,还能防风防虫,雨雪不湿。
这样的窗户纸当然自己做不来,得请专门的工匠。张有喜想想自家那个茅草土胚的老屋,算了吧,回去跟平安解释,跟她说咱家这屋子糊不了窗户纸,不值当的,你等着,等爹挣了钱给你盖石墙瓦屋的新房子。
玻璃窗没有,窗户纸也没糊成,不过宋氏的床垫做出来了,粗麻布缝成的半尺厚、跟床一样大的口袋,里头装上铡成两三寸长的麦草,兑进去少部分芦花。
宋氏头一回缝这么大的物件,自己不好拿,还是让张有喜给装好麦草,宋氏最后把它缝合收口,中间再纵横引几道线固定。张有喜拿去给小两只铺在床上,手动把里头填充的草铺平,平安便迫不及待脱了鞋子爬上去,踮着小脚走来走去,乐得咯咯笑。
“爹,这个好。”小孩傻乐呵地来回走动,赶紧叫七月,“二姐你快上来试试,跟海绵垫子似的,一点都不硬。”
她可睡够原先那个硬邦邦的床了。
七月也爬上去走来走去,两个小孩一起乐哈哈。宋氏自己也觉得颇有成就感,这样缝出来的床垫子松软暖和,上面再铺上褥子,睡在上头可比原来的麦秸垫子舒服多了。
并且竟意外地开发了一个新用处,这种床垫睡上去会凹下去一些,两个小孩睡在上头人都能陷进去,不光暖和,宋氏都不担心她们夜里睡觉不老实滚下床了。
听说又有新物件,家里一堆孩子都跑来参观,腊月抱着胳膊看了看,扭头跟张小鼠笑道:“你看像什么?”
张小鼠:“像个窝。”
腊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可不是么,像个鸟窝,两个小孩躺上去,中间凹四边高,那肯定暖和。
一堆孩子都哄笑起来,纷纷逗两个小孩说她们这是“小猪窝”,可这猪窝看着挺舒服的,还叫人真有点羡慕。
既然好用,赶紧再给太奶奶缝一个,太奶奶笑眯眯地直夸舒坦。张有喜自己在七月和平安屋里躺了一回试过之后,便盘算着等家里抽出空来,他多买点布,给家里的床都换上。
因为床垫子装的碎草,宋氏一遇到好天气就给拿出来晒晒,石磙打过的麦草很干净的,晒过了有一种太阳的味道。
腊月二十三这日天色不太好,阴冷阴冷的,张有喜他们依旧进城做生意,眼见天越来越阴沉,怕是要有一场雨雪了。几人聚在食肆喝热汤取暖,便商量着要不从明日起就不来了吧。
用刚跟食肆店主学的一个词叫做:过年歇业。
一来是天气不好,邻近年关城里人的年货也备得差不多了,街上人少;二来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家里没有山红果了。
入秋存的山红果只剩下四筐了。明日腊月二十四,习俗上腊月二十四就算入了年关,他们索性回家安心过年吧。
像他们这样一天五百串,挑掉一冬天出来的坏果,也就够再卖三天吧。张有喜琢磨着既然糖葫芦不卖了,粗麻手套订货的都交货了,他一个人也不想再跑来卖手套,一年到头好歹歇歇。
“那咱们明日就不来了,歇业,安心在家过年。”张有喜道,“回头咱们也去买点儿年货。你们四个这一秋冬吃苦出大力了,我同你们爷爷说过了,就每人批你们五十文钱,看看买点儿什么喜欢的回去。”
四个大孩子欢喜地盘算着买什么,张有良跟着张有喜干了这十多天,拿回家一贯多钱,赁宅地的钱有着落了,便也决定买点年货回去,起码过年买两斤肉吧。
张小鼠说她想给耿氏买个包头巾,张有喜就叫她给余氏也买一个,给余氏买的钱他来出,张金哥便陪着张小鼠去买。腊月寻思来寻思去,宋氏有包头巾了,旁的好像也没什么好买,她决定去给自己买点绣线,再两个妹妹买点过年的零嘴。如此花不了多少,剩下的钱当然是攒着了。
“不用你们买零嘴,”张有喜道,“过年零嘴我来买,回头我跟你四叔就去买年货。”
大郎一听,立刻决定他也没什么好买的了,钱当然是攒着。
“大哥,你去不去?”腊月问大郎。
“行,我陪你去。”大郎道,转头跟张有喜说道,“爹,我想把咱家煮羊奶的法子告诉给崔府。”
“嗯?”张有喜说,“人家富贵人家,还能缺了羊奶?人家可能都不稀罕喝这玩意儿。”
“崔家老夫人也是腿疼病,听说吃了一秋冬的药了。”大郎道,“爷爷奶奶不是说他们喝羊奶管用吗,一样是腿病,说不定崔老夫人喝羊奶也能管用呢。”
这么一说倒也是,老人上了年纪,那腰疼腿疼可遭罪了,张有喜想了想说道:“可是你找得到崔府?那你也不好跑去崔家府上,大过年的,再说人家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怕是根本没人理你。”
这个他有经验,那些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门口都有家丁小厮守着,不等闲人靠近就赶走了。
大郎也为难了一下,自从上回被人追杀,他已经许多日子没见过那崔十一郎了,甚至还有点担心,也不知有没有受伤什么的。大郎自知跟这些官宦人家的贵公子不是一路,无心巴结,可崔十一虽说讨厌,却好歹是他的大主顾,给他送了那么多钱来。
“爹,我可以去丰源粮行。”大郎道,“他不是崔家的生意吗,我跟那掌柜说,叫他转告忠管家。”
张有喜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点头道:“那你就去说一声,老夫人若能喝了管用也是好事。”
至于富贵如崔家信不信、崔老夫人喝不喝,那他就没法子了,反正出于好心,他们尽心告知了。
兄妹两个便沿街一路闲逛过去,腊月先买了绣线,逛到街西头丰源粮行,大郎便叫腊月在门外稍等,自己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年关已至,该办年货的人家也都办了,少有还没备足粮食的来买粮,因此粮行里没什么客人,大郎进去时伙计本能招呼一声,打量后才认出他来。忠管家带来的人,就算是个穷老百姓伙计也不敢轻慢。
“哎呦,是你呀,小郎君过年好。”伙计笑道,“你这是要买粮吗?”
“不买粮。”大郎道,“我有个事情,想托你们捎给忠管家。”
一听这话掌柜忙也从柜台里出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小郎君何事,咱们屋里喝茶坐下说。”
“不必,就几句话。”大郎把来意说了一遍,只说他家中祖父母腰腿疼,喝了羊奶管用,包括两个妹妹煮羊奶的法子。
“小郎君这是,又想来卖方子?”掌柜含笑问道。
“不是,”大郎听着他那语气有点不舒服,立刻说道,“我不卖方子,我又不是来要钱的,只是听说你家老夫人也是腿疼病,年纪大了遭罪,寻思着兴许有用呢。我祖母多年的腿疼病确已好了不少,祖父腰腿疼也好了些,二老说睡觉都更香了,因此特来告知你们一声。”
“我寻思若老夫人喝了当真管用,能给老人家减轻些病痛总是好的。”大郎说道。
“好好好,多谢小郎君好心。”掌柜的拱手道谢,赔笑道,“是我想岔了,小郎君放心,我一定把这方子转告给忠管家。”
大郎便告辞了出来,跟腊月一起离去。
那掌柜立在门槛送大郎出去,回头跟伙计摇头笑道:“到底是乡下人少见识,富贵人家都是喝的牛乳,似我们府里还能缺了牛乳,哪有喝那腥膻羊奶的,这小厮儿倒是好心,巴巴的跑来献宝。”
伙计捂嘴笑道:“可不是么,穷苦人家没见识,当个好东西。那您可还要告诉忠管家?”
“说是要说的。”掌柜道,他们这做下人的自该谨守本分,哪能就这么自作主张。掌柜便亲自拿纸写了那方子,又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叫伙计送去崔府。
崔忠接了那方子也没当回事,一来如掌柜所说,崔府确实不缺牛乳,二来外人不知,老夫人喝不得牛乳。
此前郎中也说老夫人可以适当饮用些牛乳补身,但老夫人每每喝了牛乳就腹胀腹痛、拉肚子,问了郎中说因人而异,牛乳虽好有人却体质不服,便只能作罢。
崔忠看着那方子,不由想起了野人献曝的故事,摇头一笑。不过出于下人本分,说还是要说的,他少不得也得去禀报给老夫人,便是当做趣事逗老夫人一乐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四个孩子分头走后, 张有喜、张有良兄弟两个也去买年货。
两人跑去西市转了一圈,张有良买了三斤猪肉、一斤板油、两斤糯米、一包灶糖、爆竹和新的桃符。张有喜买的多,买了三斤羊肉、三斤猪肉、三斤糯米、两斤林檎、一斤生姜,再有一包糯米糕和灶糖, 也买了爆竹和新的桃符。乡间也有桃符卖, 可能还便宜点, 但是城里的桃符显然做工更好。
原本还想买鱼, 一问价格, 城里鱼比田庄可贵不少, 两人便决定回去官庄买。官庄有靠河处挖的鱼塘,每年年前都要捕捞来卖。
张有良看着张有喜割了三斤猪肉,便随口问他,不是说小平安不吃猪肉吗,张有喜平日买肉都不买猪肉,买肉馒头都一定要羊肉的。
“平安不吃旁人吃,家里人口多。”张有喜道。平安吃羊肉, 旁人也可以吃点猪肉, 大过年, 人多不够吃,光吃羊肉那得多少。
其实庄户人家过年远没有那么隆重, 节俭惯了, 穷惯了,过年也不例外, 即便而今手里有几个钱也改不了素日的习惯。他们算是日子好过的,赤贫人家别说过年买肉,能吃上一顿细粮就很幸福了。
说来说去关键还是钱。像张有良家,去年过年就只买了一斤猪肉。
两人买齐了东西背着往回走, 张有良道:“三哥,我总觉得,平安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这还用说吗。
张有喜顿了顿却说道:“我管她以前是什么人家的,反正现在是我家小女,那官府附籍文书都写了的。”
张小鼠和张金哥一起,张小鼠先去给耿氏和余氏买了包头巾,两人沿街闲逛,张金哥停在一个卖饰物的小摊上挑起了铜簪。张小鼠看着那铜簪都是大人戴的样式,就陪在旁边没说话。
张金哥拿着一根簪子问:“小鼠,这个梅花的给母亲,可好?”
“好看。”张小鼠笑,点头道,“娘一定喜欢,我长这么大还没送过她东西呢。”
“那今年你送她包头巾,我送她簪子,叫她高兴高兴。”张金哥把那支铜錾梅花簪拿在手上,又挑了一根錾着莲花的,问张小鼠:“你看这个呢?给……”他想说给吴氏,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娘,还是二婶?
二婶这两个字,张金哥说不出口,可当着张小鼠叫娘却也不太合适。
“给二婶吗?”张小鼠抢先说道,“也好看,哥,你眼光真好。”
张金哥便笑了,拿着那簪子继续挑,又挑了一把木梳递给张小鼠:“这个给你,可好?”
“给我的?”张小鼠拿着木梳欢喜,她之前住东屋,跟耿氏用的一个木梳,搬到西厢房就跟腊月用一个梳子了,没想到兄长细心,竟要给她买个木梳。
张小鼠忙问:“哥,那你想要什么,我也想送你一个过年礼物。”
张金哥摇头说他不缺什么,铜簪一根二十文,木梳倒是便宜,只要四文钱,张金哥付了钱往前走,又在杂货摊花两文钱买了个绘着花纹的小鸟泥哨。
“这个给银哥,”张金哥笑道,“他放羊的时候说想要个哨子。”
五十文钱,这么快就花出去四十六文,都没给他自己买一样。张小鼠正琢磨送个什么给他呢,忽然便决定给他绣个荷包,好给他装他剩下的四文钱。
城里的小娘子、年轻郎君们都喜欢在身上挂一个荷包,有的还挂两个,腊月和张小鼠原本都打算给自己绣个荷包,腊月去买绣线了。张小鼠决定那她也给张金哥绣个荷包吧。夹在亲娘和嗣母之间,她这位兄长也挺不容易的。
大郎和腊月原本没想到这些,回来后听说张金哥和张小鼠都买了礼物,他爹也出钱给奶奶买了包头巾。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一个院里住着,奶奶、大伯娘、二伯娘都收到礼物了,就他们的娘没有?
这还了得!不想混了是不是,赶紧去买。
可是买啥呢,宋氏有两根娘家陪嫁的簪子,一根铜的一根银的,宋氏日常都用那根铜簪和一根木簪梳头,银的轻易舍不得戴,于是兄妹两个便没买簪子。腊月见张小鼠买的那包头巾不错,说他们干脆也买块包头巾吧。
“你不是说娘有包头巾了吗?”大郎问。
腊月:“有了也不耽误买新的,大过年就买个新的,包头巾又不吃饭。”
大郎:有道理,那就去买。
兄妹两个又跑去买包头巾。宋氏原来有一块蓝色的,腊月就给挑了块紫红的。大郎不知买什么好,想到三个妹妹都有绢花戴,就娘没有,索性给宋氏买了一朵红色绢花。
又看见旁边胰子,可以给娘和妹妹们洗脸,买了;这风车有趣,两个小的一定喜欢,买了;那个泥哨银哥都有了,二郎还没有呢他肯定也想要,买;既然给二郎、七月和平安都买了东西,也不能独独漏了一个腊月,腊月有梳子用,就给她买个箅子吧……
一圈转下来,大郎捏着手里剩下的四枚通宝有点哭笑不得,明明他一开始还说舍不得花,要全都攒起来的。
兄妹俩回来展示战果,张有喜看着那包头巾和绢花,乐呵呵觉得挺好。收到礼物的宋氏却有点哭笑不得,儿子都该说亲了,她戴个紫红色包头巾,戴一朵大红的绢花?
“过年么,大过年的,”张有喜摸着鼻子强辩道,“红的多好看啊,谁要说你,你就说你儿子买的。”
东厢房,吴氏收到张金哥送的铜簪欣喜不已,儿子知道孝顺她了,却又听说耿氏也有,耿氏不光有金哥送的簪子,还有张小鼠送的包头巾,吴氏顿时又觉得胸口发闷。
把张金哥过继给大房时吴氏是真心的愿意,可听见张金哥管耿氏叫母亲她又真心别扭。
以前儿子卖糖葫芦回来都会先来跟她交代一声,跟她说说话,说一些白日城里的见闻趣事、说说生意,如今却搬去东屋,没事就在自己屋里,都不怎么往东厢房来了。就连刚才送簪子来,刚跟二郎嬉闹几句,耿氏那边就喊吃饭了。
儿子却是她自己非要过继的,吴氏满心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憋闷。
腊月二十四,不用进城卖糖葫芦,孩子们睡会儿懒觉,一家人却依旧起了个大早,扫屋除尘,洒扫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驴棚、羊圈、猪圈、鸡窝,都仔细打扫过了,连老鼠洞都掏掏,干净整洁的准备过年。
大人们大扫除,平安和七月就负责收拾她们自己屋子,屋子小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房顶宋氏帮她们扫了,两个小孩把床铺整理一遍,屋里板凳和沙包、抓子儿、风车这些玩具们也整理了一遍。
平安很喜欢大哥刚送的小风车,涂了颜色的油纸做的,转起来很漂亮,平安就把它插在门鼻子上让它转。
腊月二十五,宋氏和耿氏、吴氏做豆腐、磨面、磨糯米粉;做豆腐一直忙碌到傍晚,就没再做饭,一家人吃豆腐脑当晚饭,卤水刚点的热豆脑配上葱丝、蒜泥和芫荽,加点咸豆子和切碎的萝卜干就很鲜美了。
平安却不喜欢这种吃法,小孩子大抵都不爱吃葱蒜,平安就给自己的豆腐脑里加了点糖,她自己觉得好吃,哥哥姐姐们却说她小孩子瞎寻思,头一回见往豆腐脑里加糖的。
腊月二十六,张春山请了里正、户长、乡书手等乡官们并几位族老来家中吃酒。
这顿酒已经是年年的惯例了,只是往年一般都在年后,今年却改到了年前,为此余氏还埋怨了张春山一句,怎么年前就请,家里还在忙年呢,菜都没准备好,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张春山却也无奈,他明明是跟往年一样提前去跟里正等乡官们邀请,等着人家排出日子。毕竟年前年后乡官们酒宴也多,不可能一请就到,得看他们什么时候轮到。
谁知今年他一说,里正立刻就答应了。
不光立刻答应了,乡官们一个个对他还都十分客气,说话也热络许多。毕竟在旁人眼里,老张家如今今非昔比,乡官们也不能例外。
于是腊月二十六一早,余氏带着三房儿媳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饭菜,巳时末,里正、户长、乡书手和请来作陪的三位族老就都早早地过来了,忙请到堂屋去坐,先送上一碗待客的鸡蛋茶。
张春山带着三个儿子陪客说话,孙子们也被叫去端茶倒水。孙子们虽然还小,这些人情世故也得开始学了。
张有喜以前也是把这些掌管着家中赋税徭役的乡官们当做需要敬畏巴结的大人物,说话都得小心三分,也不知为何,如今竟觉得寻常起来,想他在城里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便是厢军的队长和教头他也一样说说笑笑地闲聊,一样敢跑去推销,他还敢赚他们的钱。
于是张有喜便坦然跟里正打听起城里学堂的事情。他打算年后送二郎和张银哥去学堂读书,选哪里的学堂却还要斟酌。郭家村没有村塾,周围近便的村子也没有,要么去十里外的城头镇,城头镇有学堂,要么就干脆进城。
一听他问这事,里正便敏锐问道:“怎的,有喜你是想送孩子上学读书?”
“嗐,我就先打听打听。”张有喜道。这事情他还没跟家里商量好,张春山本意是赞成的,却也有担忧,担心孩子读书读不好,万一再读得飘了干不好农活。
“有喜,你果然发达了啊。”乡书手拍拍他肩膀,却跟张春山说道,“张老丈,你这儿子是个有能耐的,你家这日子眼看着过起来了,如今全村里谁家有你家日子好。”
他一说其他人纷纷跟着附和,都奉承张春山儿孙得济,老来福。
张有喜忙说:“哪里哪里,您看我们这穷家破院的,就是我爹想叫孙子们认几个字罢了,好歹认得自己名姓。”
里正跟张春山道:“张老哥你想的对,但凡家里能有几个余钱,还是该送孩子读书认几个字的,这读书识字的的孩子跟睁眼瞎那就是不一样,你看我儿子在城里读书……”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耀他儿子。
张有喜心里鄙夷了一下,心说你那个儿子,都让你养得飘了,眼高手低浑身懒骨头,还吹。
屋里客人们说话,余氏带着宋氏妯娌三个在厨房忙,连七月也被叫去剥葱剥蒜了,腊月和张小鼠陪在太奶奶屋里做针线,整个家里平安一个大闲人,大人们却还嫌她碍事撵她出去玩去,平安便跑去羊圈看小羊羔。
羊圈就在大门里旁靠墙,听到有人叫门,平安就蹦蹦跳跳跑去开门。平安先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小脸隔着门缝往外看,陌生人,不认识的。
陌生人自然不能随便开门,平安认真问道:“请问你们找谁呀?”
来人见她一个小孩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不禁有些好笑,笑着问道:“敢问此处可是张有喜张大官人的府上?”
“你们找我爹?”平安问,“那请问你们是谁呀?”
“我们是城中崔府来的。”那人憋着笑跟她个小孩有板有眼地认真说道,“烦请小娘子帮我们通禀令尊,就说崔府的人求见,奉我家老夫人之命送年礼来了。”
说什么呀,拽词儿拽来拽去的,平安半懂不懂,就大约听明白两个事儿,找她爹的,送礼的。
“那,那请你们稍等一下。”
平安说完把大门关上,咕咚咕咚跑进堂屋。
“爹,外边,有人找你。”平安缓了口气说,“不认识的,送礼的。”
张有喜奇怪了一下,送礼的,给他送礼?他什么时候跟送礼扯上关系了,寻思着别是村里哪个想交好宋氏、想做手套活的妇人,玩笑话来给送个孩子零嘴什么的。
“谁呀,”张春山道,“老三,你快去看看。”
张有喜便领着平安出来,一开大门他也愣了,门口一辆车,三个人,一辆大黑骡子的青油壁车,看着挺阔气,车旁立着两个打扮体面、穿出风皮毛细布褙子的四五十岁上的妇人,一个靛蓝短打的小厮,牵骡子的是一个穿羊皮大袄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车夫。
除此之外,竟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人闲汉,其中多数是小孩,大约头一回见这样阔气的马车(骡子)进村,饶有兴致地追着看热闹。
张有喜唬了一跳,忙拱拱手问道:“各位……各位是谁,找我这是作甚?”
“见过张大官人。”小厮叉手行礼,两个妇人则双双行了个福礼,那边车夫也握着鞭子拱了拱手,慌得张有喜连忙也拱手还礼。
小厮道:“回张大官人,我等是城中崔府的下人,奉我家老夫人之命来拜见贵府老太太,给贵府送年礼来的。”
张有喜有点懵,这话每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还有,张大官人是谁?
他吗?
张有喜张张嘴,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身后大郎和张金哥跟了出来,大郎一见那小厮竟认识的,可不就是崔十一郎身边那个长随,大郎忙说道:“是你呀,你们这是……”
“小的听松,见过张小郎君。”那小厮忙行礼。
认识就好,认识就好,张有喜看看大郎,连忙先打开大门把来人往家里请。然而大户人家的下人训练有素,可不敢错了规矩礼数,两个妇人跟着他们进去,只说要先去拜见“贵府老太太”。
车夫则在门口停好骡车,跟小厮一起往下搬东西,大郎和张金哥只好也跟着搬。
张有喜起初瞧见两个妇人身上穿的皮毛细布,头上戴的金簪银簪,还以为这两个妇人是崔家的主子夫人呢,这才弄明白竟只是崔府的管事婆子,既然说要拜见老太太,张有喜忙跑去堂屋招呼张春山一声,并引着两个妇人去了西屋。
屋里光线暗,床边烧了火盆,腊月和张小鼠坐在太奶奶床前把麦草门帘半掀起来做针线,见张有喜带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进来,两个女孩儿家不知所以,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奶奶睡了?”张有喜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问腊月。
“没睡。”出声的竟然是床上的太奶奶,老人刚还眯着眼呢,这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皱眉看着张有喜问腊月,“稻花儿,这是谁呀,怎跑到我们家来了?”
张有喜忙说:“奶奶,我是有喜,我是你孙子,你再想想?”
“我,我再想想?”老人为难地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我孙子呀,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你是老大还是老二?”
“我是老三,您三孙子。”张有喜憋笑,回头向两个妇人说道,“抱歉,老人家上了年纪,有些糊涂了,有时候不认得人。”
“张老太太万福。”两个妇人双双行礼问安,其中一个笑道,“老太太高寿,看着精气神还这样好,真是难得的好福气。”
另一个说:“就是就是,您老这是活成人瑞了。”
“那是,”提起这个张有喜丝毫也没谦虚,笑着说道,“十里八村但凡我知道的,没有再比我祖母年高的了,前阵子天气好时还能自己起来走动转悠。不是我自夸,我们家老人一辈子好人,都高寿,我祖父当年也过到了七十六岁。”
两个妇人便笑着说些“老太太福寿双全”“也都是你们儿孙孝顺”之类的话,腊月和张小鼠把太奶奶扶起来,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着,太奶奶眯眼打量着那两个妇人问:“这两个娘子是谁呀?”
两个妇人忙又自我介绍了一番,太奶奶估计一句也没听明白,就知道是来看她的,并且对方家里也有个年纪大的老太太,太奶奶便笑眯眯说道:“好,好,我好着呢,你们回去也给我那老姐妹带个好。”
屋里地方小,他们屋里说话,张春山在身后掀着门帘子一头雾水,门口跟出来的里正、户长等几人更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厨房那边余氏和宋氏妯娌们也探头探脑出来看,都一头的雾水。余氏忙吩咐儿媳们赶紧准备鸡蛋茶。
等到里头说完了话,张有喜扶太奶奶躺下,把来人请到堂屋说话。两个妇人并那小厮跟着张春山进去,张有喜随后刚要进去,被里正一把拉住了。
“有喜,”里正一把拉住张有喜,小声问道,“这都是什么人呀,这般体面气派,你在城里结交了什么富贵朋友?”
“嗐,我,我自己还没弄清楚呢。”张有喜道,“就是崔府的人,说是送年礼来的。”
“你说崔府,”里正大惊,急忙问道,“哪个崔府?”
“还能有哪个崔府,”乡书手也小声道,“沂州城中敢自称崔府的人家,怕也只有那个崔家了。”
说了等于没说。
张有喜无奈道:“确是沂州城里的崔家,听说是武勋,反正好大门户的人家。”他看看杵在门外的里正、户长、乡书手并三位族老说道,“也是巧了,我不知道他们今日会来,咱们还是先屋里说话?”
里正等人哪里还敢进去,里正连忙说道:“咱们自家人就无需客气了,你先待客要紧,要不我们今日就先回去了吧,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张有喜忙说:“这怎么行,请你们吃酒,酒菜都已备下了。”
“嗐,正好留你待客。”乡书手也说道,“咱们都是自己人,哪日不能说话,今日你先招待贵客要紧,我们就先告辞了。”
于是张有喜眼睁睁看着几人告辞,忙要送出去,几人却又拦住他道:“不送不送,用不着客气,你先忙你的。”
张有喜送走里正等人回到堂屋,却见听松和那两个妇人坐着凳子喝茶,端着刚准备的鸡蛋茶却只意思意思地沾沾嘴,张春山和余氏陪着,他们带来的礼物已经拿进来了,地上几个筐子,还有箱子匣子的堆了一桌。
一家子何曾招待过这样的客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两个妇人坐在那里倒是举止自如,跟张家众人言笑晏晏。
其中一个妇人拉着平安问道:“这就是贵府那个做糖葫芦的、年纪顶小的五娘子?哎呦呦,真是个聪慧可人的小娘子,方才就是她给我们开的门,端的是小大人模样。”
另一个妇人也笑,拉着七月问:“你就是那个会煮羊奶的四娘子?我们老夫人听说你小小年纪十分能干,夸你呢。”
两个妇人又跟张春山夸他们张家会教孩子,莫说乡间,便是大户人家也少找这样聪慧大方的小娘子,这才几岁年纪。
“这是我们老夫人给贵府的几样年礼,还请笑纳。”一个妇人道,指着地上的筐子,然后又指着一个红漆的箱子,“这里头是我们老夫人送给贵府老太太的。”
其中一个匣子:“这是我们老夫人过年给府上哥儿、姐儿们的。”
拿起其中两个匣子,“这是老夫人送给四娘子和五娘子玩儿的。”
再拿起另一个匣子,“这是老夫人送给贵府大哥儿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大哥儿是谁,听松接过来捧给了大郎,那婆子道,“老夫人说有劳大哥儿当日辛苦去送方子,下人们不懂事怠慢了,这匣子里的东西哥儿留着玩吧。”
平安怀里被塞了个匣子,见那红漆雕花的小匣子好看,正拿在手上把玩,却见大哥接了东西,便捧过去依旧放在爷爷面前的桌上,随后二姐也放过去了,平安便也跟哥哥姐姐学着,拿去放在桌上。
两个妇人把礼物逐一交代完,便把一张礼单双手奉给张春山,张春山反正一个字也不认识,接过来也放在旁边桌上。
这阵仗弄得张有喜一头懵,见他进来,两个妇人便又含笑道了万福,张有喜忙请她们坐下说话。
两个妇人不愧是大户人家得用的管事婆子,三言两语便跟张有喜把事情前因后果大致说了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简单说, 前日晚间老夫人得了那羊奶方子,又听人说了前后原委,便责怪下人们不会办事。
“我们老夫人说,人家那张家孩子至纯至孝, 一片好心, 大冷天跑来给我老妇送这羊奶方子, 都没进门喝口茶, 大过年你们竟让人家孩子空着手回去了, 莫不是叫人嗤笑咱们崔家不通人情, 不知礼数。”
当然,下人们嘴里就只是表面上的客套话,事实上,老夫人那日刚因为儿孙不省心生了气,便指着一堆儿孙们大骂:“人家一个佃户孩子都能至纯至孝,还记挂着我这病歪歪的老妇呢,你瞧瞧你们, 一个个的巴不得我早点死, 你们还有半点人肠子没有。”
儿孙们挨了骂就骂下人, 下人们吃了排落,于是次日腊月二十五, 忠管家把丰源粮行的掌柜一顿好骂, 亲自带着听松上街来寻张有喜和大郎等人,谁知却遍寻不着, 才听说父子两个当日没来,应当是已经歇业回家过年去了。
说来也巧,崔家老夫人确是喝不得牛乳,喝了牛乳肚子就容易咕噜咕噜不舒服, 腹胀腹泻,得了这羊奶方子之后,听说张家太祖母、祖父母平日都喝,且张家祖父母腰腿疼的毛病都好了不少。
老夫人便上了心,这羊奶她可没喝过,羊奶也能喝?召来郎中一问,郎中说羊奶味甘性温,滋阴养胃、补益肾气,虽未必能治老夫人的腿疾,与久病体虚之人却大有助益,只是不知道老夫人的体质能不能服,不妨少用些试试。
郎中看过张家那方子之后,只说红枣、姜片、饴糖等物并无禁忌,与补身都有好处,当晚老夫人就煮了小半碗来喝试试。富贵人家锦衣玉食,老夫人倒也不曾觉得多么好喝,但神奇的是喝了之后没有腹胀拉肚子。
于是昨日老夫人又让人煮,并且让郎中完善了方子,在张家那方子的基础上又加了干玫瑰、干茉莉花、枸杞、冰糖等提升口味、补益气血的物料,老夫人大着胆子足喝了多半碗,喝完十分喜欢,也不曾出现腹胀腹泻的症状。
老夫人这下乐了,不管这羊奶与她的腿疾有没有用,反正她喝着喜欢,还能补身,于是便叫了忠管家来细问。富贵人家做事,得亏上回买糖葫芦方子时,崔忠就已经暗中把张家的底细查了个清楚,当下为了哄老夫人高兴,专拣她爱听的说。
得知她此前吃的糖葫芦也是这张家做出来的,加上这回的羊奶,竟还都是张家一个三岁、一个八岁的小孙女捣鼓出来的,老夫人大呼惊奇,又听说张家太祖母已经八十一岁高龄了,便感叹必然是有德之家,儿孙孝顺。
要知道这古代人寿命短,六十岁寿数便是喜丧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莫说穷苦的佃户人家,便是富贵人家也少见耄耋之年的老人,整个沂州府都不定能有几个。像崔家老夫人其实也不过七旬年纪,自己觉得已经是福寿双全了,因此不禁感叹张家老太太高寿,大过年得了张家这羊奶方子,少不得大过年添福添寿,叫她也沾沾这高寿的福气。
又听说张家父子已歇业回家过年,如今不在城中,看来是临走特意把这方子送来的。于是老夫人说,可不能白得了人家的好处,你们好歹去给人家孩子送些东西过年,记得也替我看望那张家老太太。
崔家原是打算像上回买方子一样,直接给张家一笔银子的,可老夫人这一发话,那便得正经送个礼。
如此,崔府便打发人送年礼来了。
可这礼物也不太好办,张家毕竟是个佃户,自是不能像崔家寻常走礼的官宦人家那样,不能太贵重,太贵重了不合适,崔家又不是要跟他一个佃户攀交,当然也不能太简薄,老夫人既然发话,那怎么也得过得去,起码得足足高过上回买糖葫芦方子的钱。
这却也难不倒管家崔忠,崔忠便有心备了一份自认为比较接地气的礼,打发了两个管事婆子送来,又特意安排了听松跟来。府中下人除了崔忠,就只有听松跟张家人认识。
两个办事得力的管事婆子平日不知送过多少回礼,大约还是头一回来给个乡下佃户人家送礼,但老夫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却也不敢有半点轻慢,于是恭谨有礼地把客套话说了,奉上礼单,把礼物交代清楚,便起身告辞了。
日头近午,张家人自然不能就这样让客人走了,忙殷勤留饭,那两个管事婆子却推辞说身上还有旁的差事,因头一回来不认得路,路上已耽误了一些时辰,这就得赶紧回去了。
张有喜心知这些富贵人家,便是下人大约也嫌弃他们庄户人的饭菜,当下也不多留,走就走吧。但有一样,他家得回礼。
有来有往才是礼数,人家来送礼,他们也该回礼,大过年自然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可是可是,他们家能有什么东西给崔家回礼的?
把张有喜愁的不行。旁人又指望不上,又来不及找宋氏商量,于是把心一横,反正他们家是不可能回一份像样的礼了,有什么回什么吧,好歹全了礼数,便把家里沙窖窖储存的山红果拿了一筐。
凑四样礼是不可能了,就算两样,总得再有一样配着,家里实在找不出旁的东西,张有喜思来想去,索性拿了四双四个颜色的手套,弄块布包起来,跟那婆子说家里的山红果存得不错,粉甜粉甜,请她们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
“还有这个手套,”张有喜道,“我家里自己缝的,都是用的粗布,给府里的公子们戴着骑马,暖和护手。”
两个婆子道谢了告辞,一家人送出大门口,看着骡车轻快驶去。
送走来人,一家人回到堂屋,看着那一堆礼物也不知道究竟都是什么,尤其那些红漆雕花的匣子,叫人看着不自觉心跳眼热,单一个匣子就这样讲究了,里头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余氏打开第一个筐子,先拎出两条五六斤重的花鲢鱼,不禁夸这鱼真大,然后惊呼一声:“好大一块肉。”上手一拎更是吓了一跳,惊讶叫道,“这是……这是一整条腿啊,不像猪腿,这是……难不成是羊腿?”
一家人围着看,张春山仔细看了笃定道:“是羊腿。”足有七八斤重的一条羊腿。
“我的天,”余氏道,“单这一条羊腿得多少钱啊,买个吃物。”富贵人家真是不知道过日子,余氏心说,换成钱多好。
然后是四坛酒,四个白瓷小罐的茶叶。
另一筐里是四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贴着红纸的点心,余氏逐一打开来看,只认识其中两样像是米粉糕,一样圆的一样方的,估计也不是寻常的米糕,剩下就不认识了,反正看着都是点心,便拿出来放在一旁。
平安拽着宋氏的手在旁边看着,有认识的,指着其中一样饼说:“奶奶,这个是桃酥。”
“平安认得?”张春山顿时乐了,整包一起拿过来递给平安面前道,“这个好吃吗,先给咱平安尝尝。”
平安拿了一块,张春山乐呵呵看着小孙女,又递给大郎,叫他分给大家吃。大郎接过来,先叫腊月送一块给太奶奶,一包里统共那么多,大人和大孩子们就一人掰点儿尝尝,小孩子们每人得了一整块。
其实人家给了礼单,但是一家子都不识字。
筐里还有四包黄麻纸包、也贴了红纸的东西,打开看是四样干果干花,张有喜认得两样干果桂圆、枸杞,城里干货铺子有,两样干花他也不认识,推测便是送礼妇人说的老夫人用来煮羊奶的茉莉花、玫瑰花了。
余氏便把这四样重新包好放在柜子里,跟七月说下回她煮羊奶可以放这些试试。
箱子里是细布四匹,朱红、玄青、杏黄、枣褐四个颜色,余氏和宋氏婆媳几个啧啧赞叹一番,这颜色也不知怎么染出来的,这般好看。宋氏便盘算着用那杏黄的给女儿们做件衣裳好看,余氏却在盘算着,这么好的细布,留着给孙女们将来做嫁妆,正好四个未嫁的孙女一人一匹。
给太奶奶的箱子里是秋香色刺绣折枝蝙蝠牡丹的夹棉褙子一件、宝蓝刺绣抹额一个,金线银线绣的福寿花样。张春山看着那衣裳,琢磨着这么好的衣裳老母亲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更没穿过,等会要拿去给她试试,若日常没有机会穿,就留着给她做寿衣好了。
乡间风俗,老人的寿衣要给老人亲眼看过了,才好带过去。
余氏又打开一个匣子看了看,里头是一匣子各色各样的荷包,十分精致漂亮,刚才那妇人说是给哥儿姐儿们的,数了数正好八个,孙子孙女们一人一个,余氏便叫孩子们:“给你们的,你们拿去玩吧。”
张小鼠离得近伸手先拿了一个,她正在做荷包本想仔细看看那荷包的花样,到手却发觉不对,说道:“怎这么沉,这里头是什么?”她把荷包打开来往外一倒,倒出来四个锃亮的小银锭子。
余氏哎呦一声,连忙把剩下的都试了一遍,果然里头都有,每个银锭子看样子应当都是一两重。
“怎还装银钱?”吴氏惊讶道。
“富贵人家哪能送空荷包。”张有喜道,“刚才那妇人不是说老夫人给孩子们过年的吗,应当是老夫人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这一下子就是三十二两银子啊。”余氏惊讶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也太多了。”
余氏是见过上回卖糖葫芦方子的五十两纹银的,知道那崔家有钱,当下虽然惊讶却也还好,张有田、张有福和耿氏、吴氏等人已经惊得不会说话了。
查看完公中和老奶奶的礼,宋氏看看自家单独有礼的三个孩子道:“你们的呢,打开来看看。”
三个孩子懂事,在大郎带头下把匣子都放在桌上。宋氏便先拿起给大郎的那个,打开来里头是一块精美的玉佩,打着络子缀着绦子,是一块浮雕穿云麒麟的白玉佩。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也不知值多少钱。
给七月、平安的两个匣子一样大小,里头东西也一样,打开来是黄灿灿一个带花纹的、系着红绳的锁头,一对孩童戴的小手镯。
这长命锁村里也有,有些人家孩子百日宴时外祖家会给买“金锁”,但实际上都是铜的。宋氏拿起来看了看,迟疑地递给张有喜:“你给看看,我怎瞧着不像是铜的。”
张有喜看了又看,说道:“应当是金的。”
一屋人面色纷纷一惊,金的啊,张春山忙问:“老三,你可看清楚了?”
张有喜索性把一只镯子送到嘴边小心咬了一下,笃定道:“应当是,怕还是足金。”
他没拿过金子,可这东西分明不是铜的,软的,不是錾金,錾金的底子是铜,足够硬。得益于给大姐儿买了一回嫁妆首饰,这跟他那时在金银铺看到的金饰颜色一样,那必定就是金子了。试想富贵如崔家,连方才来送礼的管事婆子都戴的金簪,怎么可能送礼送个铜的。
庄户人家见过银子的都没有几个,哪里见过金子,如今张有喜进城长了见识,一两金十两银他还是知道的,再做成首饰,按金银铺的规矩一般须得再加五个点的火耗和二十个点的工费,实际上一两重的金饰就得折合十二三两银子。
这手镯和金锁加起来足足有一两多了,七月和平安两份,那就是二三两金子,折合足足三十多两银子。
“这崔家老夫人,就为了个羊奶方子送咱们这么多东西?”余氏蹙眉道,这,这也太重了吧。
“人家有钱。咱家孩子心眼好,运气也好。”张春山道。
见家人一个个震惊恍惚的脸色,张有喜倒不是太吃惊,心知富贵人家的豪奢穷人难以想象,但是他心里有数,崔家送这趟礼,怎么也不会比上回卖糖葫芦方子的钱少。
所以当下一大家子除了不知事的小平安,就只有张有喜最先轻松接受,笑着说道:“这下可好,这么多鱼肉、羊腿,咱们家要过个肥肥的年了。”
“对,过个肥年。”张春山便笑着招呼孙子孙女们,“来来来,这荷包是给你们的,一人一个。”
张有福迟疑道:“爹,娘,那这么多银子……真给孩子拿着了?”
这话一出,三房人心中透亮,便都屏息凝气地等着张春山说话。
这话就看怎么说了。金银财宝动人心,这么一大笔金银,可不是小数目,朝廷律法提倡子孙同居共财,父母在不分家,按规矩子孙不该有私财。
且孝道大过天,张春山若以此为由,那这些荷包里的银锭、包括小两只的金锁、金手镯,大郎的玉佩,就都可以交由祖父母长辈处置,视为公中的财物。
可张春山若说这就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尤其平安和七月的金锁、金镯和大郎的玉佩,你甚至不能说它是“钱”,那明明就只是首饰、饰物。
正着反着都能说,端看张春山怎么想了。
“嗯?”张春山抬了下眼皮子,瞥了张有福一眼说道,“老夫人送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难不成我这当爷爷的还能抢了来自己留着?往年家穷,给个一文两文压岁钱还不是孩子们自己买糖吃了。”
张有福讪讪退了下去,看着张银哥讪笑说道:“听见没,爷爷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你们这些小孩运气可真好。”
张春山见二儿子识趣,便释然笑道:“不过你们年纪还小,怕不牢靠,回去还是交给大人先帮你们收着,将来你们婚嫁时候好用。”说着亲手把那两个匣子放在平安、七月手里,又把大郎那个递给大郎,又把那一匣子荷包拿过来,招呼孩子们都来挑一个。
正好平安、七月就在他跟前,张春山便叫她们:“来,你们两个小的先挑,看看要哪个?”
两个小孩审美一致,默契挑走了其中两个桃红的。平安压根也不知道荷包里头那沉甸甸的小银锭子有啥用,就看荷包好看了,这样鲜亮的桃红色布料平时真没见过,看着就喜欢,荷包上头绣着一朵牡丹花和两只小鸟(蝙蝠),还有蝴蝶。
平安凑过去看七月的,七月那个颜色一样但花不一样,绣了一个大桃子和两个柿子,柿子枝头两只花喜鹊。
“我这个桃子柿子好吃,你要不要?”七月问她。
“不要。”平安摇摇头,她还是喜欢她这个,平安说,“我这个花好看。”
小两只认真挑起了花样,又一起凑过去看腊月的,腊月拿了个粉绿色的,上头绣的莲花、莲叶和小金鱼。二郎拿了个宝蓝色绣葫芦和瓶子的,又觉得大郎那个石青色绣梅花鹿的好看,大郎就把梅花鹿换给了他。
孩子们都挑了自己喜欢的荷包,拿着荷包先谢过爷爷,并表示回去就交给大人收着。
屋里一片热闹,吴氏死死低着头没敢吭声,可心里却忍不住泛酸。公爹就是偏心,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三房有五个孩子,光是荷包里的压岁钱一下子就得了二十两,更别说还有那不知道值多少钱的玉佩和金锁、金镯,而他们二房就只有一个张银哥。
而若是这些金银财宝算作公中的,那他们好歹也能多得些好处,便是将来分家分了,就算大房得了大头那也是给金哥,他们二房也能比现在多分一些。
再想到张金哥,张金哥必然不可能把银子给她手里,竟也归了大房,跟儿子一样都归大房了。吴氏心里第一次涌起后悔,难不成是她错了,她明明是一心为儿子打算,她这些年都是一心为的三个儿女打算,却这般吃亏,早知道她也不把金哥过继给大房了。
“行了,先把东西收起来,该干啥干啥去。”张春山站起身来,忽然才想起似乎哪里不对,他们今日原本不是请乡官们吃酒的吗。
“里正他们呢?”张春山问张有喜。
张有喜说走了,怕耽误他们待客就自己先走了。
张春山为难道:“这可怎办,这也实在赶巧了,说是请酒人家没吃就走了,这多不好,咱们酒菜都准备好了,要不再去叫一声?”
叫什么呀,这一折腾,日头都过午了。张有喜道:“我看算了吧,里正和几位族中长辈离得近还好,那户长和乡书手住得远,再去叫来到什么时候了,我已同他们说了,改日再说吧。”
那也只好如此了,余氏却又心疼他们备下的酒肉,早知道就不做了,这样做到一半,该杀的杀了,该下锅的也都下锅了,莫不是多花了一回冤枉钱。
“备下这么多菜怎办?”余氏絮叨道,“总不能再放到过了年,可都是钱买来的。”
“嗐,娘,”张有田笑道,“你看看今日收的这些礼,你看那羊腿,你还怕过了年没有肉请酒?”
“就是,”张有喜也附和道,“做都做了,正好咱们自己吃。”
“去去,做就做了,咱自己吃,孩子们都该饿了。”张春山也说道。余氏闻言带着三个儿媳去了厨房。
张有喜便叫大郎、金哥把筐里那些重的酒、鱼拿去放好,东西归整好,张春山抱着给老奶奶的箱子去西屋了,张有喜便带着自家孩子回西厢房。
走路的时候还不紧不慢,一进西厢房就再也端不住了,张有喜迫不及待窜进屋,眉开眼笑地招呼平安:“平安,快来快来,快把你那匣子给爹看看。”
平安还在拿着漂亮的荷包喜欢呢,这会儿对她来说,漂亮荷包的吸引力远比小匣子大,平安就把怀里的小匣子往她爹手里一放,自己只管拿着那荷包把玩,把荷包的系绳松开,再收紧,研究该怎么把这个东西挂在衣服上好看。
哥哥姐姐进来后,都把荷包里的四个小银锭子掏出来交给了张有喜,于是平安也掏出来交给她爹,自己拿着那空荷包琢磨,这回变轻好挂了,是挂在腰上呢,还是系在衣带上?
可是她穿着背后系带的反闭式罩衣,不好挂呀,腊月看她拿个荷包在自己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找不到地方挂,就说等会儿给她用丝线在衣襟上缝个扣子。
张有喜把那匣子打开,把里边的金锁头和小金镯拿出来仔细端详,又把那镯子小心地抽拉一下试试,忍不住眼睛都放光了,金子啊,软的,不是那硬邦邦的铜的,他现在敢肯定,这一准是足金的。
“平安,过来,”张有喜把小孩拽过来,把金锁给她挂脖子上,又把两只小金镯给她套在肉乎乎的小手腕上,笑眯眯欣赏了一下,好看!又拿起另一个匣子给七月戴。
平安自己晃晃手腕上金灿灿的小手镯,哈,怪漂亮的,她喜欢这个金灿灿的东西。
大郎看看一旁的腊月,把玉佩往她一递:“喏,给你了。”
腊月:“给我干什么?”
“送给你了,你戴着玩儿吧。”大郎说,“我一个男的,要这东西做什么。”
腊月撇嘴笑道:“人家给你的,你要送也是送未来的嫂子,我才不要呢。”
平安这才发现她和大哥、二姐都有专门的礼物,大姐和二哥就只有大家都有的荷包,这样似乎不太好,好孩子要学会分享。于是平安看看手腕上两只金灿灿的小手镯,费劲地撸了一只下来,递给腊月。
“大姐,这个给你。”
腊月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一个都要给她送东西,腊月拿着那小金镯问:“你又给我干什么?”
“我,我还有一个,这个分给你玩。”平安举起手腕上另一只给她看,再看看二哥,为难了一下,她只有一个镯子、一个锁了,她都想留着玩,于是平安扭头看看七月。
七月:“……”
七月笑嘻嘻看着二郎问:“二哥,要不我也分你一个手镯戴?”
“行了吧你们。”二郎给了她一个嫌弃的表情,说道,“我才不要呢,你见哪个男孩子戴手镯的?”
“我也不要。”腊月忍笑逗小妹妹,“你看你这个太小了,小孩子戴的,我戴不下,等你长大了你给我买个大的。”又把那小金镯递给她。
张有喜笑眯眯瞧着自家一堆孩子,哎呦你们这些傻货哎,当真不知道东西是好的。
张有喜接过腊月递过来的那只金镯,捏在手里跟平安说道:“平安,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手镯啊。”平安当然认识。
“那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平安想了想,问道:“值多少钱?”
“值很多很多钱。”张有喜道,从桌上拿起一个小银锭子谆谆教导,“这个,看见没,就这一个,就能换你爷爷钱箱子里最长的那一大串钱。”
平安惊讶地张大嘴巴:能换那么多圆圆的钱啊?!
“这个,”张有喜把小金镯在她眼前晃了晃,“能换十个这样的小银锭子,也就是能换十串那样长长的一大串钱。”
平安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O。
虽然还数不到十个数,可是不代表人家分不清多和少。
“傻女,这可不能随便送人。”张有喜自己纠正道,“在家里就罢了,可不能拿出去乱送人,也不能随便让旁人看见。你们在家里戴戴过过瘾就罢了,回头爹帮你们收起来,可千万别弄丢了。”
“等你们长大了,就给你们做嫁妆。”
平安小耳朵压根也没听见他后边说的那些,脑袋里全是钱,这个小银锭子能换一大长串圆圆的钱,这个小金镯子能换十个大长串圆圆的钱……
平安晃晃手腕上的小金镯子决定了:她以后就要喜欢这个银亮亮和金灿灿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