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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穿越,我在北宋卖薯条》古代言情小说_麻辣香橙

    第46章


    余氏到底会过日子, 带着三个儿媳把已经切了煮了、没办法再留着的菜继续做了出来,白菘豆腐、萝卜羊肉、干豆角煮咸豆,还炖了一条鱼。


    剩下的,还没炒的鸡蛋就不炒了, 两只买来的猪耳朵也留着吧, 等到收拾好都已经未时末了, 一家子吃了顿不知算午饭还是晚饭的丰盛饭菜。


    如今婆媳几个做鱼也会学着放油盐、葱姜蒜和芫荽去煮, 尤其是舍得多放点油了, 比以前的“水煮鱼”味道好了许多, 现在连平安也愿意吃鱼了,吃了不小的一块鱼肚子肉。


    刚吃完饭没多会儿,按捺不住的里正就来了,来打探消息。


    里正、户长、乡书手等几个郭家村的“父母官”今天好生震惊了一把,什么时候这原本最不起眼的张有喜竟冒出尖来,竟然跟沂州城里的高门大户攀上了交情?


    并且更震惊的是,攀交的还不是旁人, 是那个跺跺脚沂州城都得抖三抖的崔家。


    要说张有喜今年做个小生意挣了钱就罢了, 可他什么时候攀上了崔家?并且你听听, 这还不是一般的交情,那崔家竟然专程派人来给他送年礼, 就问什么人能有这面子。这老张家一头扎进青云里, 交的什么好运!


    这个张有喜,到底有何神通?


    这就不得不令里正等人重视起来了, 除了重视甚至还有点无法言表的忐忑。所以等到崔家送礼的人一走,里正就迫不及待跑来打探消息了。


    算他有口福,这一来就喝到了崔府送的茶叶。郭家村的“高官”如里正其实也品不来茶,装模作样品了半天也只会说一句:“好, 好茶,真香。”


    然后就拐弯抹角、想方设法、穿插迂回、旁敲侧击地打探张有喜跟崔府的关系。


    “嗐,我一个佃户,能跟人家崔府有什么交情。”


    张有喜也不傻,拉大旗扯虎皮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便故意含糊其辞说道,“只不过是前阵子听他家的公子十一郎说老夫人腿疾犯了,我寻思着兴许有用,便把我爹娘喝的那羊奶方子送给了老夫人,还是叫忠管家转告的,我都没见过老夫人,我也没想到今日老夫人会专程派人来给我送年礼,你看我们家穷得连个回礼都拿不出。人家是何等门第,人家不嫌我贫贱,对我这般恩情,改日若有机会我一定得好好给老夫人行个大礼。”


    落在里正耳朵里却是:张有喜竟然结识了崔府的公子,交情似乎还挺熟的,甚至能使唤动崔府的大管家,没准还有机会当面拜见老夫人……


    对此张有喜只能无辜摊手:天地良心,他可一句谎话都没说。


    张春山问:“里正你见多识广,你经常进城公干人面也广,与我们说说这崔家究竟是何等人家?”


    里正惊讶睁大眼:“张老哥你竟不知?这还用我跟你说吗,有喜还不是一清二楚?”


    “那倒也没有,”张有喜坦然道,“我一个佃户,我连字都不认识,比不得里正你人面广地头熟。我就是进城做点儿小生意,以前不认识的时候自不会去打听,后来认识了,更不好追着人家刨根问底问人家家里的事情,这样多无礼,我就没好意思细问。”


    里正问:“那你总该知道这崔府是开国的勋贵?”


    “这我当然知道,他家先祖封的侯爵,具体我就不甚清楚了。”张有喜道。


    里正见他当真没有自己知道的详细,便嘚瑟地开始说起崔府,开国之初这崔府可是贵不可言的侯爵,现任崔家家主的曾祖父受封宁化侯,后来“杯酒释兵权”,老宁化侯便出守地方,广置田宅产业,金银成山、仆役成群,乃是沂州城中第一富贵的人家。


    但流爵世降一等,期间朝廷加恩,宁化侯的儿子、孙子袭了两任伯爵,因此沂州城中之人都习惯将崔府称为宁化伯府。到上一任家主也就是老夫人的丈夫,这爵位虽说没有了,不过现任崔家家主也就是老夫人的长子身上如今也还领着沂州团练使之职,朝廷恩宠不可谓不厚。


    里正原本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曾想竟在这里给张春山父子们说了半天崔府的事情,张春山便恭维一句里正见多识广。


    张春山又跟里正抱歉了一下,今日原是要请他们吃酒,改日再补上赔罪吧。里正满口答应了,甚至日子都让张春山自己安排,说他们一定按时到,又说哪日他家请酒,请的都是本村的乡官族老和附近村子交好的里正,叫张有喜陪着张春山到时候务必也去坐坐。


    弄得张春山颇有些受宠若惊,这里正什么时候也学会回请了,竟然要请他吃酒。


    至于送了哪些礼物,张家人可也不会实话实说,便只说无非是些年节走礼的吃用之物,鱼、酒、羊腿、茶叶、点心什么的。那么大的两条鱼和羊腿就挂在院里屋檐下呢。


    至于金子银子,抱歉,那是半个字都不会露的。


    晚间张有喜跟宋氏说起这崔府,宋氏品评半天来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崔家几辈子人就是吃的老本呢,他就不怕早晚坐吃山空?”


    张有喜:“……”


    你还真别说。


    张有喜道:“可是人家老本厚啊,几辈子都吃不完。”


    有钱人的钱是会生钱的,你看城中有崔家那么多生意,听说文昌街半条街都是他家的铺面,武曲街也有,城外能有几十个田庄,这还只是沂州一处。


    可以说只要子孙正干,崔家这老本子躺着吃也吃不完。


    张有喜倒是宁愿也有这般老本,也让他的子孙后代吃老本吃上几辈子。


    …………


    腊月二十七一早,余氏如常挤了羊奶,七月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崔府给的那些料子去煮。


    七月在原来方子的基础上又放了一小把枸杞、几朵茉莉花和几朵玫瑰花——崔家送的那玫瑰花就是小小一个晒干的玫瑰花骨朵儿,闻着就香,一不留神就放多了。


    煮出来以后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好喝,就是花草的味道太重,反倒压住了羊奶的香滑。


    大约是小孩子贪心,头一次没经验放多了。也不知崔家老夫人怎么煮的,兴许老年人口味不一样吧。


    不过第二回 就有经验了,似他们每日早晨煮的一小锅羊奶,七月就放一片生姜、三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再加两朵茉莉花和两朵玫瑰花。如此既能去掉羊奶的膻味,又能让奶香更丰富好喝。


    新配方的羊奶得到了平安的大力捧场,自己加了饴糖后一口气干掉多半碗,放下碗两只小手给二姐竖了两个大拇指:“二姐,太好喝了,你真棒!”


    七月为此得意洋洋,觉得她也可以像乔娘子那样,进城去卖香饮子了。


    小姐妹俩一人一碗香滑好喝的羊奶,一个煮鸡蛋,再来个家里过年准备的白菘豆腐荞面馒头,如此一顿心满意足的早饭,幸福地摸着小肚子并排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之后七月还尝试着加了茶叶,反正大过年闲的没事,变着法子煮来喝个试试呗。崔府送了四罐茶叶,他们家也没人懂喝茶,就便宜了七月。庄户人家平日里就是白开水解渴。


    结论是,加了茶叶也好喝,茶香和奶香煮在一起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但是张有喜和宋氏也不知哪儿听来的,说小孩子喝茶叶不好,伤身,不让她们喝,叫两个小孩少了一样乐趣。


    这么煮几顿羊奶之后可就过年了。除夕晚上张春山亲手给大门换上了新的桃符,又去扛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大郎瞧见他扛那么粗的木棒,赶紧跑过来帮他扛了过去,按照张春山的指示横着放在大门口地方。


    “爷爷,放这个木棒拦着门干什么呀?”平安蹲在门口问。


    “拦金马驹儿。”张春山道,“明日就是新年了,福神降临,老辈人说新年早晨一开门,福神就骑着金马来送福啦,那金马还带着一个小金马驹儿进了咱家,得拦着别给它跑了。”


    平安乐了,她喜欢小马驹,尤其还是一只金灿灿的小金马驹儿。平安问道:“那咱们就能捉住它了吗?”


    “就把它留在咱们家里了,咱家就能发财了。”张春山有心要讨小孙女的口彩,便问道,“平安,你说咱家新年能发财吗?”


    “能!”平安说,“爷爷,咱家新年能发财!”


    顿时把张春山乐的笑眯了眼,平安说能,那肯定能!


    一老一少聊得一本正经,大郎瞧着小平安穿那么厚蹲在地上蹲得圆鼓鼓的模样,走过去两手一端,便把她保持蹲的姿态跟个球一样端起来,祖孙三个关好大门,一起回堂屋去吃年夜饭。


    张家人实实在在过了一个肥肥的年。家有余粮,手有余钱,自家原本就备了年货,鱼肉都买了不少,崔府又送来那么多,也算初步实现了大口吃肉的愿望。年夜饭做了萝卜羊肉、冬瓜虾米、白菘猪肉、炖豆腐、小葱炒鸡蛋,再来个爽口解腻的凉拌葱丝芫荽,比寻常村里的喜宴还丰盛。


    余氏把崔府送来的羊腿肉切下来,大骨炖了汤,饭就吃羊骨汤煮的馎饦面。白白的面片儿光滑可爱,配上羊汤、葱段和切碎的青蒜苗,吃起来滑润筋道,舒服又滋润。


    饭后一大家子都在堂屋围着火盆守岁,余氏把家里存着的山红果、红枣、黑枣,炒的山板栗、香蚕豆,自家买的米糕、林檎,还有崔府给的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崔府给的四包点心十分精致,庄户人从来没见过的,看着就很名贵的样子,平安也只认得一样桃酥,当时就吃了,家里孩子多,一包桃酥一会儿吃了大半。


    剩下的,余氏的意思是这么稀罕的点心哪舍得吃,留着过年招待客人,张春山却跟她的想法恰恰相反,张春山说,这么稀罕的点心哪舍得待客,自家孩子都不舍得吃,就留给家里孩子吃,待客寻常买来的点心就挺好。


    听起来很有道理,余氏竟被他说服了,这几日拿给两个小的吃了一些,剩下的今晚索性都拿了来,大家一起尝个新鲜。一包花边小圆饼,里头包着很香的红豆沙,一包方的桂花糕平安尝出来了,里头有小米粒一样的桂花,一包圆的糕也是糯米粉做的,里头不知加了些什么东西,好像有点儿药香,平安不是太喜欢,太奶奶却说好吃,难得的吃了半块。


    古人守岁那是真守岁,一大家子四世同堂,连太奶奶也被抱到堂屋的床上来了,除了床上的太奶奶,就没有一个去睡的,小孩子扛不住,平安困了就被宋氏抱在怀里,裹个被子给她睡,后来七月也困了,就拢着被子坐着小板凳,把脑袋钻到宋氏腿上打盹儿。


    天一露亮,张有喜三兄弟便带着男孩子们去院里放爆竹,打开大门迎接新年,还在门口燃起了松枝,迎神驱邪。放完爆竹进屋来就忙着给太奶奶、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


    平安捂着耳朵、躲着爆竹在院里转悠了一圈,没看到爷爷说的那只小金马驹儿,心说也不知藏在她家什么地方了。


    孩子们都穿着新衣,身上挂着崔家送的荷包,张春山知道那荷包现在是空的,银子肯定不敢让孩子拿,早收起来了,张春山就每人给了四枚通宝的压岁钱,叫孩子们装在荷包里压祟,还念叨几句“去殃除凶”“驱灾辟邪”什么的。


    初一早饭又吃馎饦面,配着萝卜干、蒜泥和一大盘热乎乎的白切羊肉。余氏和儿媳们都不太会做羊肉,做来做去只会炖萝卜、炖白菘,索性就煮了切块,孩子们蘸着碾碎的盐粒吃,原汁原味的香。


    平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想了半天又没想起来。


    还没放下饭碗,张春岭带着张有良和两个孙子来拜年了,先给老奶奶磕头拜年,张有良又领着两个儿子给张春山、余氏行礼拜年,然后张有喜兄弟三个再带着孩子们给张春岭行礼拜年。


    然后张有喜三兄弟加上张有良,就带着家里男孩子们去给族中长辈拜年了,平安很庆幸自己不用去,冷,她要在家给她娘当尾巴。


    宋氏也难得有时间专门陪孩子玩。过年不干活,当地风俗是年初一到初五什么活都不能干,不能挑水、不能扫地、不能劈柴、不能洗衣裳。从年初一到十五都不能动针线,余氏特意跟三个儿媳嘱咐了这一点,切记,不能动针线。


    余氏今年尤其忌讳这个,因为针同“争”,正月年里忌针,不争吵,才能家和万事兴。


    眼看着耿氏和吴氏当着面和气如常,私底下却不比以前的和睦,连句话都不怎么说了,有志一同地互相避开对方,彼此视而不见。只不过两人都不是蠢的,还知道有所顾忌,不敢当面闹出来罢了。余氏心里一心的数,可一点法子也没有。


    毕竟当初张有良过继给二房,她也跟李氏好一阵子关系微妙。


    什么活都不用干,忙惯了的宋氏一下子成了大闲人,带着两个小女儿在院里踢毽子。


    初二不吃馎饦了,吃索饼,鸡蛋索饼,叫做“条条顺”,还有白菘豆腐和萝卜羊肉的馒头。


    初三吃什么来着……


    初四……


    然后一直到正月十五,平安吃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一下子想起来了,过年怎么没吃饺子?


    “娘,咱们过年怎么没吃饺子?” 平安问宋氏。


    “角子?”宋氏笑道,“你想吃角子了?”


    “不是啊,也不是我想吃,”平安说,“过年不是要吃饺子吗?”


    宋氏道:“过年吃馎饦面啊。”


    平安:??


    “平安,咱们过年吃馎饦面。”张有喜笑道。


    角子这东西张有喜知道,城里有卖,煮出来卖,或者炸成点心一样摆在扁筐里卖,但其实张家从来没包过,余氏和耿氏、吴氏甚至不会包,宋氏娘家常在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倒是学来包过,但她还真没听说过年要吃角子。


    爹娘都这样说,平安不禁疑惑了,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瞧见小孩小脸上一脸纳闷的样子,张春山忙说:“什么角子,大过年也没旁的事,孩子想吃给她做。”


    张有喜也笑道:“不就是角子吗,好办,晚上叫你娘给你包。”


    左右过年无事,妇人们在家就只有吃的活儿,于是天刚过午余氏就张罗着和面揉面,让宋氏教大家包白菘羊肉馅的角子。只是角子端上桌余氏却拿不准,这角子到底当饭吃还是当菜吃。


    七月第一次吃,对这个角子十分新奇,问平安:“平安你可真会吃,怎想起来吃这个了?”


    旁人都这样说,平安这会儿也迷糊了,嘀咕道:“我记得好像是过年要吃饺子,可能我记错了。”


    “那你八成记错了。”七月笑嘻嘻道,“不过这个角子好吃,我喜欢。”


    平安迷糊了一下,算了吧,不想了,赶紧吃。


    新年一直到正月十五啥都不能干,尤其连针线活都不能干,真把张有喜急死了。年后没有糖葫芦卖,再等过了元宵,出了正月,他那手套还卖给谁?


    所以春夏他必得寻个旁的挣钱营生。以及,尽快安排好二郎和张银哥上学读书的事情,眼看着年后人家学堂要开课了。


    晚上吃过角子,一家人坐在堂屋商量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的事情,张春山下定了决心,这学,得上。


    随着家里日子渐渐好起来,张春山便也多了一份奢望的期冀,庄户人家倒也不敢指望儿孙能考上功名,那万一呢?再说如今家里做生意,确实也得有个能认字记账的人。


    “这书得读,”张春山道,“那羊,咱们大人谁得闲就去放,不得闲下田时就顺手扯点羊草来家。”


    “我放羊,我能放羊。”七月举着手说,什么事她都积极。


    平安歪着脑袋看着二姐,纳闷问道:“二姐,你要放羊,你自己不上学吗?”


    二哥都上学了,要开学了呀。


    平安小脑瓜里某个一直被她忽视的违和感一下子跳出来了,哥哥姐姐们怎么都不上学?大哥二哥也不上学,大姐二姐也不上学……明明她记得小孩子都是要上学的,从她那么大的小朋友一直到大哥、大堂哥那么大的大孩子,都是要上学的。


    现在一听,哦,这就对了,小孩子还是要上学的,快要开学了。可是二姐为什么要去放羊,她不开学吗?


    潜意识里平安觉得目前就只有她自己可以不上学,人家还小呢,人家过完年才刚刚四岁,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每天都上宝宝班的。


    七月也纳闷,反问平安:“我为什么要去上学?”


    平安困惑脸:“你为什么不上学?小孩子都要上学的。”


    “不是,”七月摇摇头说,“女孩儿不上学啊。”


    “你也要上学。”平安认真道,“小孩子都要上学,考大学。”


    七月:“什么考大学?”


    平安说不清楚。人家连个幼儿园文凭都没有,怎么知道什么是大学,怎么解释得清什么叫考大学,反正她以前听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宝宝班里小朋友过生日都要祝福“好好学习”“考大学”。


    平安:“反正就是小朋友都要好好上学的意思,女孩子也要好好上学。”


    “这孩子又胡说八道了。”张有福在旁边笑道,“哪有女孩子上学的,女孩子上什么学呀。”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成精了,什么都掺和。”张有喜耐心解释道,“平安,二姐是女孩子,不用上学。”


    平安茫然一脸问号,为什么呀?


    “为什么?”


    “因为……”张有喜自己都没读过书,一下子还真说不出来因为什么,索性道,“人家学堂里不收女孩子,哪有女孩子上学的。”


    “可是……可是女孩子也要上学啊。”平安坚持,十分委屈地说道,“平安没有胡说八道,明明小孩子都得上学,女孩子也是要上学的,二姐她得上学,等我长大了也得上学。”


    张春山看着小孩小脸上着急认真又委屈的样子心里恍然大悟:天界不一样,看来天界不管男女,小仙童们都是要上学的。张春山甚至琢磨着,天界学的自然是仙家仙法,那女仙也一样,不管男女都得学。


    这可把张春山愁坏了,这里是凡间,他要如何送小孙女去上学啊。


    “平安,学堂只收你二哥、二堂哥那样的男孩子。”张有喜道,“爹没打听到有收女孩子的学堂。”


    平安茫然了,这可怎么办,为什么呀,奇奇怪怪的。


    “不过你要想认字,可以叫你二哥回来教你。”


    这么一说,张有喜脑子里忽然豁然开朗,对呀,等二郎上了学,他可以让二郎回来教他认字。


    不光他,家里有学生了,那现学现卖,家里大郎、腊月,七月甚至宋氏,要是愿意都可以跟二郎学着认字,好歹认识自己的名字也行啊。


    张有喜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他可真是太聪明了,交一份束脩,一家子都可以跟着学。


    不过当着一堆孩子他可不会这么说让二郎教他,爹也要面子的。


    “二郎,听见没?”张有喜道,“你去了可得好好学,银哥也要好好学,咱家供你们上学不容易,你们学会了回来就可以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也认几个字。”


    “行,七月,平安,等我学会了就教你们认字。”二郎道。


    可平安还是很委屈,怎么学堂还要分男女,奇奇怪怪,于是平安嘱咐张有喜:“爹,那等你进城,你再去找一个女孩子的学堂。”


    “行行,爹去打听。”张有喜不忍小孩失望,只好点头答应着。


    安抚住委委屈屈的小女儿,才得以商量上学的事情。进城,还是去十里远的城头镇。


    张有喜的意见是进城。他打听过了,城里的学堂是贵一点,但城头镇那个私塾的老师自己书都读得不行,人家城里学堂的老师起码是考过州试的应举秀才。


    但是城头镇近啊,堂兄弟两个就可以自己走了,二郎十一、银哥十二,农家这么大的男孩子自己走十里路上学一点问题没有。可是要是进城,二十多里路,那就得每天赶着驴车接送了。


    “家里现在有驴车,接送也就大半个时辰的路。”张有喜道,“爹,咱们这些年光指望种那几亩地还不是穷死,我寻思着,农忙大忙统共也就那么一阵子,但凡能抽出工夫来,我还是想做点儿生意买卖,正好顺便接送他们两个上学了。”


    张有福欲言又止道:“老三,我看你做几日生意飘起来了,咱家还没富到那样,两个都送进城里读书,里正家都供不起两个学生。”


    张有喜两手一摊:“所以得想法子挣钱啊。”


    “不是我说,你要送银哥去上学我也高兴。”张有福道,“可是咱也得先考虑家里,本来就少了两个人手,再多一个人放羊、多一个人接送,家里农活怎办?”


    “那今年不行就少佃几亩地。”张有喜道,“粮食不够咱们有钱可以买,但凡能挣来钱,还能饿着你?”


    张有福:“……”


    他家这个老三钻钱眼里去了!


    张春山看看张有田:“老大,你说呢?两个侄子要是送去上学,你少不得要多挨累了。”


    “爹瞧您说的,挨累也是我这当大伯的应该的,挨累我也高兴。”张有田道,“我觉得进城也好,师傅不明徒弟拙,城头镇那个学堂的老师听说不太行,有的字他自己都不认识。”


    张有福看看自家儿子,张银哥眼巴巴地望着他呢,张有福一咬牙:“行,听你们的,大不了我们多挨点累,大郎、金哥也大了,家里活应当也能干得过来。”


    张有喜心说对不住二哥,他也没打算把大郎留在家里干活。


    作者有话说:


    平安幸福过大年啦!作者君在此携小平安祝福各位:新年大吉,平安康泰!福神临门,金马到你家喽!


    大过年的,走一轮红包吧,恭喜发财!


    拦金马驹的习俗苏鲁一带不少地方还真有,我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过年,除夕晚上爷爷都要在大门口放一根木头,说把金马驹拦在咱家别给它跑了!!


    第47章


    正月十六一早, 惯例是娘家接出嫁女回门的日子。


    这一天好忙活,张春山一早打发张有田和张有福分头去接张稻花、张麦花,嘱咐他们去了早早回,因为儿媳们的娘家也要来人, 家里还得好生招待亲家。


    顾不得宋氏娘家要来人, 张有喜一早跟宋氏交代一声, 便急匆匆赶着驴车进城。旁的先不说, 他得尽快把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情安排妥当。


    “也不知哪位舅兄来接你们, 你千万记得帮我道个歉。”张有喜嘱咐宋氏。


    “行了行了知道啦。”宋氏不耐地挥挥手, 叫跟在腿边的左右二护法,“平安,七月,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你爹买。”


    大过年,两个小孩这阵子实在是没缺着嘴,摇摇头跟张有喜说再见。


    宋氏领着两个小女回去, 便开始收拾东西。正月里农闲, 年后回门, 按风俗女儿都可以在娘家小住几日。太奶奶反正始终那个样子,年前年后精神头还不错, 余氏昨晚便说了叫儿媳们安心回门。


    不过老张家回门的素来都是宋氏和吴氏, 耿氏娘家远,一百多里路, 这年头车马简慢,更何况也都不是用得起车马的人家,若无大事几乎就见不着面。


    所以每到年节,耿氏都忍不住要哀怨一下自己的远嫁。


    “小鼠, 你可千万不要远嫁,咱们找婆家越近越好。”耿氏又一次叮嘱唯一的女儿。


    “娘,你说点别的,”张小鼠笑嘻嘻道,“娘,你可千万不要急着给我说婆家,我跟腊月我们都说好了,可不着急,等我们多挣几年钱,自己能挣钱,给自己好好挣一份嫁妆,嫁了人叫他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你这孩子,怎么光往坏处想、光想着人家欺负你呢,”耿氏道,“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多想想你嫁了个好人家,公婆讲理、夫君疼爱,你看看你爷爷奶奶,你奶奶就从来不会平白欺负我。”


    张小鼠不爱听这些话题,笑嘻嘻道,“娘,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还是先操心操心我哥吧,我哥可比我大,好几家想跟他做亲的,他就没看上一个?”


    死道友不死贫道,张小鼠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提起张金哥的婚事耿氏忍不住又想叹气,嗣子确实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嗣子过继到他们大房,早早娶了亲也好早早立起来。可年前让大姑子和吴氏娘家那边一闹,这孩子现在不管谁来说,就一句话:等两年。


    嗣子不是亲生子,隔着心,原本这些都是她这母亲该操心的事,可她说多了怕多,说少了不管用,又不能硬管。家里孩子都是有主意的,似金哥和小鼠跟着三叔进城做了一秋冬的生意,旁的不说,见识长了,主意也大了。


    嗣子的婚事耿氏不是不想管,可她头上除了公婆,那旁边嗣子还有一个眼睁睁盯着的亲娘呢,弄得她许多事情说不出道不出。


    来接宋氏的是宋二,年后开了河,宋三宋四码头上正好开始忙,宋大年前生意红火小赚一笔,据说好容易熬了一个年节,便迫不及待去茶寮出摊挣钱了,就只有宋二时间自由一些,赶着驴车来接妹妹和孩子们回门。


    宋二不光按礼节给太奶奶带了点心,私底下还给外甥、外甥女带了麻糖和糖糕。这麻糖好吃,裹满了炒香的芝麻,可比寻常敲糖好吃许多。


    “外婆家还有,不光麻糖,还有糯米糕、馓子、糖冬瓜条……都给你们留着呢,去了叫外婆给你们杀鸡吃,河里开河鱼也多了。”宋二笑眯眯地哄小外甥女,“这回去就多住几日,好不好?叫你娘帮你把衣服带上。”


    平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氏,外婆家好玩儿,尤其她想去大河边玩,看水,看船,要是能自己捞鱼捉虾就更好了。


    不过……听到二舅舅数的那一堆好吃的,平安其实真有点担心自己的小牙齿,昨晚二姐就牙疼来着,牙疼可太难受了。


    她记得她以前是要拿一个小牙刷刷牙的,可来了爹娘家以后,家里好像都没有牙刷。她娘宋氏算讲究的人了,每日清晨要拿个杨柳枝清洁牙齿,家里日子好起来之后,用柳枝刷完牙再含一口盐水漱口。


    哥哥姐姐们也是,自己去挑一根粗细合适的杨柳枝,挑的长点儿,用的时候把一头咬开咬成毛茸茸,刷完了放在一边,下次用的时候可以把毛头折断,再重新咬一个,咬的过程本身也清洁牙齿。


    平安学不会。技术难度有点大。


    平民百姓日子苦,油盐糖都是金贵稀缺的稀罕物,穷人家轻易哪能尝到甜味,所以疼爱孩子的一句话就是“给你买糖吃”。而今她爹会挣钱,年前年后平安可吃了不少糖和点心。她怕牙疼嚷嚷要刷牙,宋氏怕她不会用杨柳枝,就给她手指头缠一点布条,叫她自己用手指刷,刷完了再含一口盐水漱口。


    于是平安吃着麻糖跟二舅舅说完谢谢,就去找她娘:“娘,你明日记得跟我爹说,我想要个小牙刷。”


    “小牙刷?”宋氏自动明白过来,问道,“刷牙子?”


    平安:“什么刷牙子?”


    “就是用来洁齿的小刷子。”


    那就对了,平安说:“就是那个刷牙的小刷子,二姐昨晚上牙疼了一下子。”


    宋氏笑,这小孩真的很懂得关心自己,会关心自己漂亮不漂亮、衣服脏不脏,关心自己吃了冷东西会不会肚子疼。七月是个野的,大冷天敢啃屋檐砸下来的冰溜子,平安却硬拉着七月不让她啃,说什么“会有细菌肚子疼”,弄得七月追问一晚上细菌是什么,平安说不清楚,干脆说就是会让人肚子疼的东西。


    二姐牙疼了她就赶紧跑去刷牙,也是有趣。谁家这么点小孩用刷牙子刷牙啊,莫说刷牙子,村里能每日用杨柳枝清洁牙齿的都没几个,宋氏已经算是很讲究的人了,村里有的庄户人家一辈子都不曾刷牙洁齿,日子也一样过。像宋氏这样的,落在一些庄户人眼里就叫穷讲究。


    据说宋氏嫁过来之前,张有喜连袜子都不穿,村里人差不多都是光脚穿鞋子,宋氏来了才开始给张有喜做袜子,带的张家人都穿上了袜子。


    好么,她家平安果然随她,比她还讲究。


    “行,我叫你爹给你买。”宋氏答应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你这样小孩的。”


    “什么刷牙子?平安要刷牙子?”宋二在旁边听着,二话不说连忙表示,“哎呦咱们平安可真讲究,真是个干净孩子。等到了外婆家,二舅舅就去给你买。”


    宋氏这边陪兄长坐会儿,余氏那边就张罗着叫耿氏、吴氏带着小鼠、腊月先送上鸡蛋茶,忙碌着准备午饭。这饭菜也好准备,酒肉家里都有,崔家送来那大花鲢还特意留了一条,专门留待年后亲家们来的。


    没多会儿,吴氏娘家哥哥也来到了,这次似乎讲究了些,没有空着手,也给太奶奶带了两包点心,寒暄过后就被请去吴氏的东厢房坐。


    自家女儿这边,张有福接了张麦花回来,张稻花却没来,儿媳过了门,她今年也要招待儿媳的娘家人,来不了了,张有田看过张稻花就自己回来了。


    晌午张春山上座,张有田、张有福陪着两位舅爷吃酒说话。张春山特意拿出崔府送来的酒招待贵客。宋二和吴家舅舅都是会喝酒的,一尝那酒便都夸好酒,得知竟是城中崔府送来的年礼,两人不禁惊讶一番,少不得多饮几杯。


    主宾尽欢,原本吃了饭两位舅舅便可以接了妹子家去了。结果吴家舅舅当着一桌人的面跟张春山说,吴母上了年纪,年里年外身子一直不甚好,病体缠身,念叨着已许久没见外孙们了,来时特意嘱咐把张金哥和张银哥都接去叫她看看。


    张有田老实人,一时间端着酒杯愣了愣,竟不知如何应对。


    张春山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事情原本没什么,便是过继了,外婆想见见亲外孙也是情理之中,可那吴家却不比寻常。旁的不说,张春山印象之中这些年来,除了过门新亲那两年,吴大已许久不曾亲自上门来接妹妹回门了。


    吴氏姐妹多,四个姐妹都嫁的不远,每年吴家都是随便打发个孙辈来走一趟例行公事作罢。并且莫说非要接外孙们家去,便是吴氏自己,她娘家兄嫂也巴不得她自己不去,省了一顿饭菜。儿媳年后回门余氏也不会让她们空着手,吴氏每每都是带着礼物回去,吃顿饭当日回来,或者顶多住一宿。


    这么说吧,吴氏要真敢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又吃又喝,她兄嫂都能直接把她撵出来。小时候张金哥、张银哥都没在外婆家吃过几回饭。


    可吴家这么忽然态度大变,又要接两个那么大的外甥家去,你敢信?


    这事你还不好拒绝,他说吴家外婆病了,老人家病了想见见亲外孙,你却不让,外人不知里人事,这话传出去莫不是叫人说他们张家不通人情。


    张春山放下酒杯,不喜不恼地瞥了一眼张有福。


    张有福顿了顿,茫然放下酒杯问:“大舅兄,岳母病了?”


    “病了。”吴大道,冲张有福问道,“老人家想念外孙们想念得紧,想瞧一眼外孙们,你不能不让去吧?”


    又向张金哥道:“金哥,外婆想念你了,回头你跟舅舅去看看她。你就算过继给你大伯家了,也莫要忘了生恩,当记得还有个亲外婆。”


    “那……”张有福迟疑一下竟直接问张金哥,“金哥,那你看,这如何是好?”


    张金哥一窒,脸色憋得难受,本能地就想顶回去。


    “混账东西!”张春山忽然“啪”地一拍桌子,没容张金哥说话,便指着张有福破口大骂,“你这混账,你岳母都病了,离得这么近,你竟也不曾听说?”


    “我……”张有福忽然就被他爹劈头盖脸一顿骂,张张嘴无措道,“这不是过年不出门么,我确实不曾听说……”


    “你这忘本东西,我怎养了你这无用不孝的混账!”张春山越发生气地骂道,“你岳母病了,你做女婿的怎能说不知,你自该早早知道,早早地上门探病尽孝,却等你舅兄今日来了才知道,岂不叫人说我们张家无情无义?”


    “爹,爹您莫生气。”张有福徒劳辩解道,“怪我,我确实不知,回头去探病就是了。”


    “你竟还敢说不知,你耳朵塞驴毛了?你不知就是理由了么,你晚辈的本分都叫狗吃了……”张春山却越骂越来气,索性作势起身要去打张有福,宋二和张有田哪能坐着不动,赶紧一边一个拉住了劝。


    “张家伯父,张家伯父,喝高了,消消气,”宋二拦着张春山劝道,“都怪今日这好酒,喝多了喝多了,你先消消气。”


    张春山被二人拦住了,就指着张有福大骂:“你给我滚,叫你娘给你拿点钱,你这就去官庄买几样点心来,明日赶紧去给你岳母请安赔罪!”


    又指着吴氏呵斥道:“有你这做女儿的么,你母亲病了你也不知,要你何用!你这就收拾东西跟你兄长家去,赶紧先去服侍你母亲养病,明日我便叫老二去给亲家探病赔罪。”


    公爹讲究人,吴氏嫁过来这些年,便是有个小错也是婆母教导,公爹从不会当面数落呵斥儿媳妇,今日却这般大声小气的不曾给她留脸。吴氏当下丢得面红耳赤,眼泪吧嗒有苦说不出。


    “老二家的,”余氏开口道,“既然你公爹都允了,你且跟你兄长回去服侍你母亲养病,家里的事情不用挂心,什么时候你母亲病好了你再回来。”


    吴氏低头嚅嚅告罪,果真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吴大也只好先带着吴氏告辞了回家。临走张有田、张有福带着孩子们送出来,张有田拱手赔礼道:“吴家兄长莫怪,我爹今日酒喝多了,今日多有怠慢,改日就去给亲家伯母探病。”


    吴大:……


    送走吴大和吴氏兄妹,宋二回来便也提出告辞,年节里都在家,尤其大郎和腊月已许久不曾见过外公外婆了,宋氏便决定五个孩子都带上,一年到头的叫爹娘舅舅们都看看。


    拿上余氏准备的礼物,带上一车的猴孩子们,宋二乐悠悠赶着驴车接了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们家去了。


    张有福跟着出门送走宋二,刚回到堂屋,迎面砸过来一只鞋子,张有福不及闪避被砸个正着。


    “爹!”张有福委屈地低头,不敢触张春山的火头,乖觉地赶紧跪下了。


    张春山指着问:“你这混账,我问你,你今日错哪儿了?”


    张有福赶紧低头认错:“爹,你先消消气,莫了气坏身子,都是我不好,我那岳母八成就是装病,我也不知我那舅兄又生什么幺蛾子,他吴家真是越来越讨嫌了。”


    “我没说你那舅兄。”张春山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骂道,“你那舅兄怎样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明知道你那舅兄生的幺蛾子,你不想法子破解,你当着面问金哥做什么,有你这样的么?”


    张有福委屈解释道:“爹,我那不是一时没法子,想叫金哥找个借口推了的吗。”


    “你让他找借口,他一个孩子!”张春山本来演了这半天生气,这会儿是真气着了,指着张有福气的难受,恨铁不成钢。


    “金哥他一个晚辈,你自己不担当,你让他找借口!”张春山道,“你把他推到前边,你让他怎么办?你还敢说,你竟还不觉得有错!”


    余氏也叹气数落道:“老二啊,金哥他一个晚辈你让他怎么推?怎么推都是错,他做外甥的,病的是他外婆,来的那是他嫡亲舅舅,你那舅兄今日若是揪住错处,当场责骂他一顿都未可知,传出去还败坏他的名声,叫人家说他不敬长辈没有人性,你说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张有福这才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真的不妥,呐呐无言,只管低着头赔罪挨骂,一边忍不住心里恨死了吴家,你说他怎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岳家!


    张金哥低头立在一旁,默默地不言不语,张小鼠见他难受,便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把他拉出去了。


    …………


    宋二也耳闻过那吴家不讲究,他不知原委,但是总觉得今日这里头有事儿啊,便是那吴家不好,张家也不至于非得不让孙子去见一见外婆吧。


    宋二悠然赶着驴车,兄妹两个坐在前边,后头车上一窝闹哄哄的孩子。他一问,宋氏就把吴氏娘家嫂子想跟张金哥做亲的事情说了。


    “你想啊,这前前后后,实在是那吴家太反常了。”宋氏道。


    当着孩子宋氏不好说得太透,不过宋二一听也就懂了,这事情不得不让人多心,看今日那吴大的言谈做派,若是那吴家铁了心要做亲,等张金哥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拿捏他。


    宋氏却想得更坏,吴家若是生个法子赖上他呢?就比如,他只要一口咬定张金哥做了什么事情,坏了人家女儿的清白,张家这边能怎么办?


    “那吴家,当真能那么不要脸?”宋二惊诧。


    宋氏:“要什么脸,要脸何用?”


    这法子虽说丢人,可管用就行啊,你明知道是被他讹了都没法子。宋氏敢说,但凡吴家能把张金哥叫了去,就有一百个法子赖上他。


    宋二不禁摇头慨叹道:“竟有这样人家,你那二大伯嫂子摊上这么个娘家也是可怜。我瞧着你那二大伯嫂子文口善面,见人一脸笑,说话蛮不错的。”


    “那是,说话挺好。”宋氏道。


    可怜人,宋氏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当着孩子她都懒得说,吴氏是可怜,他们吴家的人还不都是利字当头,有利往前,无利退后,一百个心眼子。


    妯娌们这么多年,当初耿氏嫁过来几年没孩子,吴氏过门就生下了大姐儿,自己觉得生下了张家的长孙女功劳一件,后来宋氏过门,宋氏性子要强,又是妯娌之中嫁妆最丰厚的,娘家也靠得住,吴氏便处处跟宋氏交好。


    可之后宋氏和吴氏差不多时间怀孕,吴氏一心想要生下张家的长孙,妯娌之间关系就微妙起来。结果天不如人愿,张金哥却比大郎小了两个月。


    原本张春山给长孙女取名大姐儿,说以后孙子孙女们就排着往下叫,再生孙女就叫二姐儿、三姐儿,孙子就叫大郎、二郎……所以大郎就叫了这名儿,吴氏却不甘心,硬是找了个“重了娘家族兄名字”的理由,另给儿子取名金哥。


    她不给叫,宋氏就给自己的二儿子取名二郎。


    所以后来过继之事,大郎不愿意,宋氏也不愿意,有人愿意,宋氏就盼着吴氏出头,对吴氏来说巴不得的,她终于帮儿子抢到张家的长房长孙的位置。


    就是不知道张金哥知不知她的情了。


    这些年相处下来,公婆拎得清,大家大口过日子互相包容,婆媳妯娌倒也和睦。大家大口过日子,许多事没必要那么认真,难得糊涂。所以宋氏瞧着吴氏也觉得可怜,可是旁人能有什么法子。


    天不太冷,阳光极好,大哥大姐、二哥二姐都坐在两旁的车柽上,平安坐在中间铺着的麦草垫子上,怎么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行,”平安说,“大哥,我也要坐你那边。”


    坐车柽?这车柽就是板车两边高出来的两根一拃宽的木头档杆,坐在上头高一些,视野好,尤其大孩子们这么坐腿长有地方放,可是两根木柽坐起来有风险的,七月还勉强能坐,大郎都怕她掉下去。大郎说:“你不能坐,这上头不稳当,回头你掉下去。”


    “不行,”平安坚持道,“你们,你们都坐两边,就我一个人坐中间,我感觉我像一盘菜。”


    哥哥姐姐们:“……”


    憋了一下,哄然大笑。


    他们越笑平安越委屈,抗议地自己跪坐起来,挪过去硬要坐在车柽上,大郎无奈,只好叫七月换过去挨着腊月坐,叫腊月看着七月,自己把平安捞过来坐在车柽上扶稳。


    宋二在前边听见孩子们哄笑,也不知怎么听了一耳朵,问道:“什么菜?你们想吃什么菜,现在都想想,到家就叫外婆给你们做。”


    噗——


    孩子们便笑得越发欢畅了,平安也忍不住笑起来。平安坐在车柽上,两条小短腿还不太能够着车板,视野好多了,终于舒服了。


    “坐好了,你要掉下去可别怪我。”大郎嫌弃道。


    平安一点不当回事,这威胁太没力度了,她就不信大哥能让她掉下去。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外婆家,便又开始了吃吃吃、喝喝喝、玩玩玩的幸福时光,大哥一到外婆家就如鱼得水,跟着一大把表哥们疯个没完,一群小子们带着七月和平安跑去大河边捉虾,七月还湿了鞋,回来被外婆一顿数落。


    外婆说:“两个妹妹人家是文文雅雅的小娘子,能跟你们这些野猴子一样吗,都是你们把妹妹带坏了!”


    宋氏听得嘴角直抽抽,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文文雅雅的小娘子,这词儿跟她家那两个的沾边吗?


    当晚他们住了一宿,果然第二天大舅舅就给平安送来了刷牙子,大舅舅要守着茶寮子挣钱,特意托了进城的熟人捎来的。不光平安的,娘和哥哥姐姐们都有,四把大的,两把小的,竹子把手,棕黑色的刷头毛。


    除了是竹子做的,跟平安以前的小牙刷几乎没什么两样。


    年前卖手套小赚一笔,宋大格外大方,这刷牙子不光给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们买了,还一起给自家的人都买了,一口气买了二三十把,连外公外婆都给买了。不光买了刷牙子,还买了牙粉,装在巴掌大的粗瓷小罐子里,闻着有点儿凉凉辣辣的味道。


    “亏了咱们爱干净的小外甥女,咱们一家子都讲究起来了。”宋大乐呵呵道,“以后咱们都用这个刷牙,不牙疼,人家城里人都用。”


    外公瞥了一眼不以为然,瞎折腾,穷讲究,他大半辈子没用过这玩意儿也好好的……被外婆眼角一瞪,外公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你教孩子点儿好的。”外婆数落外公,“讲究一点不好吗,爱干净不好吗,咱们家孩子都讲究起来多好,非得跟个脏兮兮野猴子似的,你就觉得好了?”


    又说,“你看看咱们平安多干净,咱们七月多干净,咱们二郎都要上学堂读书的人了,以后就是读书识字的学生郎了,没准将来还要考状元呢,那不得讲究一下?”


    外公赶紧投降:“我也没说不好啊。”


    带着五个孩子回娘家,其实闹哄哄住不下,太能闹了,虽说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大把表哥们都努力挽留,宋氏还是决定第二天打道回府。正月十七吃过午饭,宋二又赶着驴车送他们回来。


    驴车上又带回来一堆吃食零嘴,六把刷牙子,加上一罐牙粉,就都给他们带回来了。张有喜原本还以为他们娘儿几个这回得多住几日呢,见他们回来高兴不已,孩子们整天在跟前嫌闹,可昨晚宋氏和孩子们都不在家了,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三间西厢房实在无聊难受。


    结果晚上一看,人家娘儿六个排排蹲在院里刷牙,就没有他的,张有喜觉得舅兄欺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宋氏带孩子们回娘家这两日, 张有喜可干了不少事。


    十六那日他进城跑了一趟,把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的私塾定下了。


    在城中一家专门造车的木匠坊,把年前说的板车定下了。他打听到这家的铜铁构件都是顶好的,只用枣木和槐木, 卖出来的车结实好用, 坏了还保修。不过可也贵, 一辆寻常不带棚子的板车就得一贯两百钱, 张有喜寻思他家车用的多, 做生意、接送孩子、农忙拉庄稼, 看好后痛快定下了,付了三百钱定金。


    回来路上又跑去城头镇的木匠坊,把平安和七月的柜子、张银哥的箱子、还有小鼠、二郎、平安的三张床跟木匠坊定下了,又出去一贯九百钱,也付了三百定金。张有喜选了榆木打床,结实不变形,要贵一些四百钱一张, 柜子和箱子用轻的梧桐木, 柜子五百箱子两百。


    木匠坊秋冬年前生意忙, 年后刚开工原本清闲,没想到竟一下子接了这么一笔不小的生意, 大姐儿的嫁妆就是在这家打的, 价格上没什么让头,张有喜就跟他讲送两个方凳, 平安和七月那屋缺两个高点儿的凳子。床做好了就能送来,顶多五六日,因柜子、箱子刷漆要时间,双方约定一月内交货。


    给两个孩子找学堂, 张有喜原本的目标是武曲街那家。主要是他最初知道的、也最熟悉的就是这家学堂,就在武曲街中街拐进去的一条巷子里,平日他们卖糖葫芦经常能见到放午学的小学童三五成群出来,少不得也会买糖葫芦吃,张金哥就爱堵在这个巷口卖。


    可是一问,人家一听是十一二岁、尚未开蒙的乡下孩子,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收。


    人家城里读书的小孩六七岁就开蒙,二郎和银哥早已过了开蒙的年龄。那塾师说,似这样的乡间顽童,还没开蒙,年龄却比他私塾里的学生都大,捣起乱来可吃不消。


    好说歹说都不收,只好又去寻别家。之后寻的这家“东篱学馆”离武曲街不远,在街西头的一片民房之中,一处两进院子,前后都是七间大屋,还有厢房、倒座房,大门正经挂着个黑漆牌匾,四个大字,看着蛮像样的。


    并且这家学堂分了两个班。别家学堂一般都是一间大屋、一个塾师,不同年纪进度的学生不同教就是了,这家塾师是兄弟两个,姓韩,听说其父亲还是一位举子。


    张有喜自己没读过书也不太懂,只知道这举子就是正经的朝廷功名,能免徭役赋税还能做官,这处宅子就是韩家兄弟的举子父亲挣下的。到韩家兄弟这代,兄弟两个一边自己读书考功名,一边也得吃饭,便开了这家私塾作为营生。


    两个班,一班十岁以下的蒙童,一班十几岁上、已经能读些进学文章的。张有喜原本还担心这家听起来很有名头,担心人家不收,但韩家学堂地方大招生也多,听张有喜说完来意,兄弟二人商量一番便点头收下了,虽然超过十岁但也只能编进韩二先生的蒙学班。


    蒙学班束脩每人每月一百文,两个孩子每月就是两百文。一百文看起来很不少了,一个孩子读一年书就得一贯两百钱,寻常人家真得掂量,张有喜心里算了算,一个先生若是教上二三十学生,算起来银钱收入其实也就比街上那挑夫强了点儿。


    总之是挣钱不易,糊口而已。听说束脩月中交,当日可都十六了,张有喜赶忙掏钱来交,先生便只收了半个月的。


    韩二先生拿笔写下两个孩子的名字,蹙眉道:“你这两个十一、十二尚未开蒙,比我班里的孩子可都大,叫他千万不能欺负同窗。我们且收下看看,若是顽劣成性、不堪教化,我们随时要退回去的。”


    “先生您放心,”张有喜拍着胸脯保证,“我家这两个孩子虽说性子活泼些,却也能吃苦、肯听话,不听话您只管打,我帮您打。”


    报上了名,张有喜迟疑一下问道:“斗胆问一问两位先生,你们这学堂可收女孩儿读书?”


    “你这是何意!”韩大先生一听就吹胡子瞪眼道,“我一个正经读书人,收的什么女学生?”


    张有喜赶紧拱手道歉,解释道:“先生莫怪,实在是我想给家中的女儿也识几个字,我是想问问,您可知道这城里有没有女学堂?”


    韩二先生道:“兄长勿怪,这位张官人看来是刚发家有了点钱,便想给家中孩子读书识字,如此见识也是难得了。”又跟张有喜道,“高宗皇帝有云,书不惟男子不可不读,虽妇女亦不可不读,你能想到给女儿读书也是难得,似汴京、江南富庶之处不少就有女学堂的,不过咱们这沂州尚不曾听说。”


    “我们这穷乡僻壤男子尚且不读书的多,更何况女子。”那韩大先生负手说道,“顶多富贵人家有家塾,或者给女儿聘女夫子罢了,你若有钱,大可以给你女儿请个女夫子,你若无钱,又给你女儿读书何用,有那闲钱还不如给她留着做嫁妆呢。”


    行吧,张有喜只得暂且歇了这心思。回去怕女儿失望都没敢说。


    又问过先生入学要准备哪些东西,赶紧跑去买,这才知道笔墨纸砚竟那么贵。一支羊毛笔要十二文,两块墨条子花了二十文,这么一比寻常写字的毛边纸倒不算贵了,三尺的一大张十二文,买回来自己裁成小张划算。


    不止笔墨纸砚贵,书本更贵,开蒙学童读的书主要就是一本《千字文》,一本《百家姓》,先生交代先买一本《千字文》便可,一问竟要一百四十文, 张有喜拿着那并不算厚的一册书直喊贵。


    “这是刚印的新书,都这个价,”书肆掌柜道,“还有旧的你要不要,一样用,六十文一册就卖。”


    张有喜看了那旧书,书封倒也弄得平整干净,有的还换了新封面,只是蒙童卖出来的旧书往往并没有多么爱惜,里头难免有笔墨污迹和卷边缺角,纠结一下还是买了新的。


    孩子好不容易上个学,总该给一本新书。


    那掌柜便拿了两册新的给他,嘱咐他且叫孩子爱惜着些,用过了只要没有内页缺失破损,他店里还可以回收。


    “旧的你回收多少钱一本?”张有喜问。


    掌柜含糊道:“那要看书怎样了,保管的干净完好,也能给到四五十文。”


    回去跟宋氏说起这番见识,张有喜啧啧感叹道:“瞧瞧人家这生意做的,这一本书卖出去,都不知能叫他赚几回钱。”


    “莫怪都说好样的人家供不起学生。”宋氏感慨道。


    家里少了一个干活的人手且不说,束脩、纸张笔墨,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似里正家的长子在学馆住宿,还得有住宿费、伙食费吧。


    不过好在他们家眼下也供得起。


    宋氏其实对吴家的事情更感兴趣,昨日吴氏跟着她兄长回去,今日宋氏回来时吴氏还没回来,宋氏不想找耿氏八卦,毕竟耿氏和吴氏如今关系微妙,宋氏不想妯娌间八卦掺和,可也不好找婆婆八卦,这会儿终于能问张有喜了。


    张有喜如此这般一说,宋氏不禁也乐了。


    话说今日一大早,张春山便叫余氏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张有喜、张金哥和张银哥,一行六人赶着驴车,还带了二斤馓子、两包红枣和两包点心,大张旗鼓跑去吴氏娘家“探病”。


    吴氏娘家村子几乎都姓吴,本家同族好歹认得张有福,更何况余氏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孙子这般阵仗,进了村必然引人注目。余氏领着儿子孙子们一进村,逢人就说来给她女亲家探病的。


    来探病带张有福和孙子们就行了,怎么还把三个儿子都带来了,余氏就说,听说吴氏的娘病得很重,顶门亲戚年节里无事,索性就都来探望走动一下,又关切询问吴氏的娘现下怎样了。


    村里人也弄不清楚,有人便说没听说吴氏的娘有病啊,可既然有病也该去看看,于是不光余氏一行人,又沿路拐带了几个吴家的本家近房同去。


    去了一看,吴氏的娘正叉腰站在院子里责骂吴氏,尖锐的嗓门中气十足。


    昨日张春山可都说了,吴家知道张家要来探病,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来。依照常理,吴家以为当然是张有福带着儿子们来,张有福是吴家女婿不难对付,还商量着不知道张金哥来不来,来了他们就有法子拿捏,若是张金哥敢不来,那就是不仁不孝,无情无义,他们下一步也有的是法子拿捏。


    亲家母探病当然也合乎情理,但两家结亲这些年关系实在不常走动,吴家压根没料到余氏会来,更没想到余氏还把三个儿子都带来了。


    反正吴家人当时那脸色,挺好看的。


    然后余氏统共在吴家坐了半盏茶工夫,便说看起来亲家母病情大好,叫吴氏且安心留在娘家服侍她娘养病,便带着儿子孙子们告辞。


    “那二嫂就留在娘家了?”宋氏问。


    “不然呢?”张有喜道,“娘当场说了,百善孝为先,亲家母有病她哪能不让二嫂尽孝。”


    宋氏:……


    服了。


    有这么一对公婆你说儿媳们还折腾个啥。


    家里山红果原本只剩四筐,年前给崔家回礼又拿了一筐,如今就只剩下三筐了。当晚做了三百串,只叫张有良带着大郎和张金哥再卖两三日,卖完作罢,趁着还在正月里,腊月和张小鼠也去摆摊卖手套。


    吴氏不在,当天晚上宋氏给二郎和张银哥一人缝了个书袋,仔细给二郎准备了明日入学的东西,余氏也盯着张银哥准备一番,一家人早早睡下。


    第二日正月十八,一大早给两个小子好好收拾一下,刷牙洗脸,穿戴整齐,早饭是一碗羊奶、油盐荞麦卷和一碟咸豆子,又给进城的所有人包括二郎、张银哥带上午饭的干粮,驴车拉着大小八个人出了张家,张二郎和张银哥从此踏上风雨无阻的求学路,成为了城里的小小读书郎。


    平安看着驴车走远了,皱起的小眉头依然没松开,怎么就只有二哥和二堂哥可以去上学,二姐就不能去,为什么呀!平安就是不能明白。


    宋氏望着走远的驴车也是眉头微蹙,担心,担心自家儿子学不会,丢人又挨揍。听说那城里的先生可厉害,宋氏以前在娘家时就听人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某某人家孩子时读书,那手都被先生的戒尺打成馒头。


    母女两个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宋氏转身领着平安进去,剩下一个七月也是一脸郁闷,七月觉得她明明也能进城摆摊,不管糖葫芦还是手套她都能卖。


    哥哥姐姐欺负她小,她明明都九岁了,七月颇有些不服气。


    晌午前,在娘家住了两日的吴氏自己回来了,进了门低眉顺目地给太奶奶和公婆行礼请安。


    “你母亲的病好了?”余氏问。


    “已大好了,”吴氏低头道,“多谢爹娘挂心。”


    “那就好,”余氏慈祥笑道,“好了就好。你怎自己回来了,早说一声我叫有福去接你。”


    出嫁女独自来往娘家和婆家不合规矩,当地风俗都是丈夫陪着,或者娘家兄侄接送。吴氏不好回话,总不能说她娘家兄长侄子都死光了吧,低着头呐呐无言。


    吴氏心里清楚的很,她若不自己回来,住上一年张有福大约也不会主动去接她。


    这回的事情她娘家算计落空,弄得面子里子都丢得光光,怒气全都发泄在她身上了,若不是昨日叫余氏堵了嘴,撵回来不好看,她娘家哥嫂昨日就该当场把她骂出来了。


    “回来就好,”余氏道,“银哥今日已经进城读书去了,小孩子读书也不轻松,你身边就只他一个孩子要管,往后记得多关心他。”


    进城的人一直到天色傍黑才回来。以前他们卖完了糖葫芦就收摊回来,顶多日落,今日却不行了,他们要等着二郎和张银哥放学。


    一进家门,宋氏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自家儿子,见二郎神色如常,甚至小脸上隐隐带着点兴奋,便知道这小子今日头一天上学不曾挨揍。


    当然,心疼归心疼,这小子若是挨了揍,那来家少不得再揍一顿,爹娘花钱送你读书,头一天上学你就挨了揍,必定是在学堂没有好好听话,不揍你揍谁?


    一堆孩子们回到家,先规矩地去给太奶奶问安,见过了爷爷奶奶之后,便洗手准备吃饭。二郎现在跟大郎住着一间东厢房,回到家仍是习惯地先进西厢房,放下书袋先去撸小妹妹的脑袋。


    平安的发质特别好,撸起来滑溜溜毛茸茸的,叫人想起皮毛柔软的小奶狗。


    “平安,我回来喽。”二郎问,“你今日在家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平安抬着圆溜溜的黑眼珠问,“二哥,你今日挨揍了吗?”


    “没有。我跟银哥都没挨揍。”


    二郎对自己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初入学的蒙童重在立规矩,先生少不得要打几下杀杀威,第一天上学没挨戒尺,便颇有些“孺子可教”的意味了。


    “那老师教你什么了?”


    “我们不叫老师,叫先生。”二郎道,“先生教我们读书了,要读下来背下来,还要认得字,没教我们写字。”


    所以今日带了笔墨都没用上,先生先考较了他们一番,问了些问题,大约要试试他们傻不傻,然后就教他们读书。同窗都比他们年纪小,可人家都是早就入了学的,最小的五六岁都会拿笔写字,可二郎他们连研磨都还不会。


    二郎有点沮丧,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不然太丢人了。


    张有喜今日给自己也买了一把刷牙子,张金哥、张银哥、张小鼠看他们买也买了,还买了牙粉。没想到刷牙子和牙粉竟是在卖胭脂香粉的脂粉铺、杂货铺卖的。


    不过平安很不喜欢那个牙粉,凉凉的、辣辣的,有点苦,还有点生姜的味道,反正说不清什么奇怪的味道。平安跟宋氏说她不喜欢那个牙粉,宋氏就叫她只用刷牙子刷牙,刷完了用盐水漱口,等叫他爹进城再问问有没有味道不难吃的牙粉。


    吃过晚饭,张有良过来跟四个大孩子做明日的糖葫芦,张有喜便心急地把两个小女儿叫来,把二郎也叫来,二郎小课堂迫不及待开课了。


    二郎翻开书本指着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律吕调阳。”


    七月、平安脆生生跟着读,张有喜心里也跟着读了一遍,宋氏手里做着孩子们春日的新鞋,笑吟吟地坐在旁边听。


    再来,二郎又把这段话领着妹妹们读了一遍。


    “没了?”


    二郎点点头。


    张有喜诧异道:“一整日就教这么点儿?是你太笨了学不会,还是先生不教?”


    “不是,爹,”二郎一本正经道,“我们今日才刚入学,先生教了我们很多学堂里的规矩,教我们行礼,还一下子教了我们八句《千字文》,要读下来背下来,还要认得字这三十二个字,并不容易。”


    “可是这,这一共就八句话,”张有喜嫌弃道,“一句才四个字,这么短,读几遍就该会背了。”


    宋氏眉梢一挑:“那你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张有喜张嘴就来,然后……什么来着?


    宋氏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别捣乱,你让二郎好好领着两个妹妹读,”又跟二郎说,“别管你爹,先生怎么教的,你就怎么教妹妹。”


    于是二郎领着七月和平安继续读,来回读几遍,七月差不多就能背了,就连平安稍稍提示也能顺利背下来了。


    张有喜:……


    他自己试了在心里又一遍,还是不会,背到一半就接不上来了。这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比平安还笨……不是不是,平安才不笨,是平安才刚刚四岁,难不成他还不如个四岁小孩?


    “这样就行了?”张有喜问,“二郎,你背一遍听听?”


    二郎放下书抑扬顿挫背了一遍,叹气道:“爹,这样不难,就这几句话,一会儿就记住了,难的是怎么记住这些字,还得会写。我读了这么多遍,这些字放在句子里我都能认识了,可是若单独拿到别处,我未必能认出来。”


    认都不认识,还怎么写?先生一开始可能也是想试试他们,瞧瞧他们的学习能力,别傻不拉叽的没法教,接下来就该正经教他们认字写字了。


    “比如说这个字,”二郎忽然伸手盖住句子,只留下一个字问七月,“你刚才差不多都会读会背了,你认得这个是什么字?”


    七月端详一下,不认识。


    宋氏手里做着针线,其实一直留意听着,也默默心里跟着读,这会儿瞧着那个字,根本想不起来。


    二郎松开手,七月一看,立刻顺出来了:“荒!宇宙洪荒的荒。”


    原来是“荒”呀,平安傻乐呵,也跟着念。平安不会可人家并没有一点思想负担,人家才四岁呢。


    二郎叹气道:“所以爹,你别以为它很简单,而且越学越多,这本《千字文》正好一千个字,我问过了,蒙学班里有的同窗都读了两三年了还没学好。”


    “学,好好学。”张有喜发狠道,“你们三个都好好学,这两日就没糖葫芦卖了,叫你大哥大姐也来学,谁学得好就奖励谁。”


    “奖励什么?”七月立刻追问。


    “奖励……”张有喜卡壳,奖励什么、多长时间奖励一次、怎么才算学得好……这些都得有个靠谱的章程,跟小孩子一定要说话算话,不然你随口一说,到时候兑现不了就糟了。


    “先等我想想,”张有喜道,“反正你们都好好学。”


    第二日正月十九,早晨平安起床时,爹带着哥哥姐姐们已经出门走了,二哥和二堂哥要赶去城里上学,他们走得早,要比以前早得多。


    于是平安跟二姐一起去洗漱,七月一边拿了刷牙子刷牙,一边嘴里哼哼唧唧背昨晚的书,平安听她背也跟着背,俩小孩念顺口溜一样。


    宋氏送盐水来给她们漱口时忍不住笑了下,瞧他们家两个小女多用功。


    正月二十,张有良带着大郎和张金哥卖完了这一季最后一回糖葫芦,家里的山红果可全都用完了。腊月和张小鼠的手套倒是还能卖,毕竟春寒料峭,颜色手套每日里都能卖个一二十双,粗麻布手套也能卖个十双八双,但随着开春,这手套也卖不了多久了。


    张有喜急切地需要一个新的来钱路,他目前想到的就是当小贩,走街串巷收布匹、鸡蛋、皮毛、鸡毛这些,再顺带卖卖灯油、敲糖、针头线脑之类的,或者也可以贩卖些别的,只是这一行他目前没入行,需要先摸摸深浅。


    不用做糖葫芦,所以正月二十晚上,二郎小课堂又增加了大郎和腊月两个学生。二郎翻开书本,开始像先生那样检查功课。


    七月背出来了,平安也背出来了。一对旁听生爹娘也在心里跟着背试试,然后彼此眼神对视都有点沮丧,居然比不过自家两个小女学得快。


    张有喜不禁开始琢磨,小孩子新脑子管用,难不成他这个旧脑子生锈了?


    平安人小个子矮,跪在小板凳上趴在桌上,指着书本:“二哥,这个字我认得,这是天,这个是地,这个是日,这个是月。”


    盖住了她也认识,她认识四个字了,而且她能数清楚四个数了。耶!


    “平安真棒。”二郎毫不吝啬夸奖。


    “爹,你再给我们买一本书吧,”七月道,“这样二哥上学去了,我们在家也能念了。”


    张有喜乐得,赶紧说买买买。


    二郎先把昨晚大哥大姐落下的功课教他们几遍,再接着教今日先生教的新课,然后一堆孩子在那里争着认字记字。


    如此没过几日,韩二先生便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那个叫张二郎的新生,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看不出多聪明,学习新课好像并不怎样,学得不是很快,有时候学新课比张银哥还慢,可每每隔了一个晚上,他似乎就都会了。


    不光会了,他学了还不忘,掌握得十分牢靠。


    韩二先生并不只让学生死记硬背,先背诵,等学生背诵熟练了他再讲解,讲解句读、字义和文理,学生白日刚学了一遍必然混沌,记不住,得慢慢来,要接连多日巩固检查。可这个张二郎每每隔了一晚上,回来就都能记住,甚至还能自己把词句串起来讲,讲得头头是道。


    韩二先生甚为称奇,细问该生,得知他家中确实无人读书识字,一家子佃户白丁,并没有人能教他。于是韩二先生只能认定为这学生用功,晚上回家必定下了苦工的。


    正月二十一日开始,张有喜每日赶着驴车亲自送两个孩子进城上学,然后自己就跑去尝试着贩买贩卖,慢慢熟悉这一行,下午再赶着驴车把他们接回来。


    正月二十五,响晴的天气,太奶奶精神大好,气色也好了许多,让人扶着来院里晒太阳,又非要自己拄着拐杖在院里溜达试试。余氏怕她站不稳紧紧跟着。老人看看鸡,看看驴,看看家里的猪和羊们。


    平安和七月蹦蹦跳跳跟在太奶奶身边玩耍,太奶奶就指着七月说:“你是大的,是七月。”又指着平安,“你是小平安。”


    对对对!平安高兴地使劲点头,太奶奶今天没叫错她哎!


    晚上太奶奶胃口也好,忽然要吃香油煎鸡蛋,吃了多半碗米粥和一个煎鸡蛋。吃饱了起来溜达一圈,张春山扶着,太奶奶又跟张春山说起他们兄弟二人小时候的事情。


    余氏很高兴,跟张春山说果然是开春天暖,娘的病眼看好了。张春山却默然片刻,沉声道:“你去叫二弟一声,今晚我和他守着。”


    余氏一怔,惶然道:“不能吧,你莫多想。”


    “兴许是我多想了。”张春山道,“你也别多心,莫要声张,你亲自去叫二弟一声就好,反正也无碍。”


    正月二十六清晨,张家老祖母八十二岁寿终正寝。


    张有田在门口点燃了一串爆竹,村里人闻讯纷纷赶来帮忙。村民们都说,老人家疼爱儿孙,精心挑了个好时候走,刚出了年关,天气不太冷,春耕没开始,让儿孙们安安心心过完年,从从容容地送她走。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老人已八十二岁高龄了,走得安详。张家人按部就班办完了太奶奶的丧事,时光似乎一下子停滞下来,一家人开始守孝。


    嘉佑八年的春天如期而至,杏花初开,田庄的春耕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太奶奶福荫子孙,张家的人都有长寿基因。


    二郎无意中用上了“最牛学习法”费曼学习法,二哥会走正常的科举路线,大概不会多么开挂,但他会很努力,也很幸运。


    平安一定会有上学机会的,只要咱们愿意,还可以给她搞个顶配导师团,大家想想历史上那段时间,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梅尧臣、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程颐……


    第49章


    热孝在身诸多禁忌, 一家人闭门守孝,除了上学和挑水打柴连门都不出。张有喜刚刚开始的小贩事业也就不了了之,起码热孝内他哪儿也不能去,一身粗麻重孝出门乱跑要遭人忌讳的。


    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除了日常家务和农活, 就是每日接送二郎和张银哥上学, 曾孙、曾孙女齐衰三月, 太奶奶下葬后孩子们只穿素服即可, 相对方便一些, 于是大郎和张金哥便负责每日接送两个弟弟。


    孝期忌荤腥,甚至鸡蛋都吃不得,不过羊奶这东西规矩里似乎从来无人提及,于是一家人便默契地把羊奶算作了能吃的,孩子们每日仍旧能保证一碗羊奶。


    春日渐长,大郎接了二郎和张银哥回来时天边还有余晖,晚霞在西边天际烧出一道绚丽的色彩。张金哥迎出去帮大郎卸车, 把驴牵去喂了, 大郎便把车推去放好, 跟二郎、银哥先进屋去见过爷爷奶奶。


    “回来了?”


    “回来了,爷爷。”大郎行了礼说道, “按奶奶说的买了两斤豆腐、一斤黄糖, 还捎了几个素馒头。”


    “嗯,”张春山居母丧, 守孝守得严苛,糖这类东西他自己是绝对不吃的,但却不会不让孙子孙女们吃。现下不卖糖葫芦,家里存着的干糖没了, 便给孩子们买些黄糖来煮羊奶喝。张春山挥手道:“去拿给弟弟妹妹们吃吧。”


    “银哥怎的了,书没背出来?”余氏看着张银哥问道。


    张银哥窘了一下,偷偷藏起被先生抽过的手心,心说奶奶怎就一眼能看出来,嘴里老实承认了,赶紧保证他晚上一定背下来。


    余氏慈祥一笑,读书不易,二郎有时也挨戒尺,不过今日瞧着二郎那样就不像挨了打的,余氏就没问他。


    大郎拿着那包素馒头给了腊月,腊月拿进了厨房。开春菜蔬多起来,余氏便叫宋氏先把那买来的馒头热了给孩子垫垫,又吩咐明早做一顿豆腐小青菜的荞面馒头吃。


    平安和七月每日关在家里也不能随便出去玩,自从得了张有喜给她们买的那本《千字文》,二郎学堂教到哪儿,她们就跟着二郎学到哪儿,每日闲着张有喜就看着她俩读几遍。


    既然守孝做不得别的事,“二郎小课堂”就成了家中一件大事。


    入学一个月后,二郎已经能有模有样地执笔习字,特意请先生给他写了他爹和兄弟姐妹的名字,如今连腊月和大郎也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了。不过他们眼下也只认识,写还不太行,二郎这个二道贩子的小先生自己也才刚学会写字。


    “二哥,你们今日学到哪儿了?”七月翻着书本问。


    二郎伸手指了一下,放下书袋出去洗手,七月低头看了看那段,其中有两个熟字是她认识的,忍不住有点得意。


    平安读书认字没有七月快,毕竟她才四岁,贪玩不上心,老是记不住,看着这个字儿脸熟,在书本上兴许也能顺出来,换到别处就想不起来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平安下定决心。明明学过的字,认不出来很丢人的,尤其每次二姐都得意洋洋,弄得小平安很没面子。


    于是等二郎洗手回来,平安拿了一张毛边纸放在桌上,叫他:“二哥,你帮我把这个字写下来。”


    “哪个字?”二郎伸头一看,“虞啊,这个字念虞。”二郎按部就班地拿出笔墨,研磨润笔,把一张纸堆对折折成方便写字的方格,一笔一划地照着把虞字写在上面。


    知道平安会忘,二郎便又在右下角写了个小小的“鱼”字,意思是“虞”同“鱼”音,平安已经认识了“鱼”,看到这个就能想起来了。


    “谢谢二哥。”平安高兴,跑去找了把剪刀,拿着手里几张纸叫张有喜,“爹,你把这个帮我剪下来。”


    “好好的字剪它做什么?”以为小女儿要剪来玩,于是张有喜谆谆教导讲起了“敬惜字纸”的大道理,“平安啊,这写了字的纸可不能乱丢,交给你娘收好了,等叫你二哥拿去文庙烧了才行。”


    平安却摆着小手告诉他:“爹,我知道,我不乱丢,这些都是我记不住的字,你帮我剪下来,我要做个小卡片。”


    张有喜也没弄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二郎伸头一看,纸上都是她平日容易认错或者记不住的字,足有一二十个,叫他帮她写的。二郎道:“你放在一整张上好好的,莫剪坏了。”


    “剪不坏,这样好用。”平安道,转头嘱咐张有喜,“爹你小心点,莫剪坏了。”


    见小孩自有主张的样子,张有喜便按照她的要求,沿着纸上折出的线剪成一张张巴掌心大的小方块。


    “爹,你看,这样我就能一个一个认了。”平安得意地翻了两张,嘀咕道“要是再硬一点就好了,这个卡片太软了不好拿。”


    小孩把一沓子小纸片翻了翻,背面冲着张有喜:“爹,你抽一张,我考考你。”


    纸确实软薄,张有喜小心抽出一张来,平安便接过来举着问他:“爹,这个是什么字?”


    可也巧了,抽出来的恰好是刚才那个“虞”,张有喜庆幸了一下,小女儿要是抽出一张他不认识的来,他这个爹可就丢脸了。


    “虞。”张有喜大声地念。


    “爹你真棒。”平安咧开嘴笑眯了眼睛,把那些卡片来回翻了一遍,但凡她不认识的字,有简单同音字的二郎便用方才的直音法帮她注了出来,


    平安做成了她的卡片很高兴,又拿去考二姐,小姐妹两个把这十几个字一起认了一遍,对着脸哈哈傻笑。二郎看着两个傻乎乎的妹妹,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下来,两人竟能认识不下一百个字了。


    要知道平安才四岁。这孩子整日跟大她那么多的哥哥姐姐一起读书认字,小人精一样,大概都不把自己当成个四岁小孩了。


    二郎顿觉汗颜,他都十一了,有时还读不好新课,被先生打过两次手心了。


    于是二郎赶紧把今日的新课温习了一遍,怕等会儿给妹妹们讲课的时候自己读不出来丢脸。不过平安的法子给了他启发,他也有不少老是记不住、容易读错弄混的字,回头他也要做一个平安那样的小纸片,随身带着翻看。


    腊月悄悄走进来,递给两个妹妹一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虎着脸小声道:“快吃,只许吃,不许吭声啊。”


    平安正好有点饿了,接过来啊呜一口,果然,肉的,好香啊。


    “二哥?”平安举着小手要给二哥吃。二郎摇摇头,小小声道:“你吃,大哥刚买时热乎乎的我就吃一个了。”


    于是小两只闷不吭声地埋头吃起来。大郎跟着进来,笑眯眯瞅了仨小孩一眼,又转身出去,状似无聊地站在门口。


    三个小孩吃光了肉馒头还擦干净了嘴巴,喝口水。等到堂屋那边喊吃饭,平安喝了多半碗小米粥也就饱了,二郎和七月每人还能吃一个烙饼。


    饭后二郎小课堂开课,油灯下一张小桌,一家子都围坐桌边听。张小鼠跟腊月一屋住着,有时也来凑热闹跟着听,不过她经常要被耿氏捉去学织布、学女红针线,时来时不来,就不太跟得上了。


    晚间洗漱休息,宋氏跟张有喜道:“你们可小心着些,叫爹娘知道咱们给孩子偷偷吃肉馒头多不好。”


    “放心吧,”张有喜道,“你当爹娘真能不知道,装看不见就过去了,你只要别明晃晃拿到旁人眼皮子底下吃。小孩子长身体,哪经得住连吃几个月素。”


    老奶奶慈爱,在天有灵才舍不得曾孙们亏着。


    这事情微妙,大郎和张金哥堂兄弟两个轮流去接二郎和张银哥,张金哥其实也会给张银哥买,彼此都不作声而已。


    比如他今日接了两个刚放学饥肠辘辘的弟弟,一人给了一个肉馒头,但是他只说素馅儿的,二郎和张银哥就不吭声地闷头吃。张金哥也是这么干。


    孝期食荤,传出去不孝的罪名可就落实了,官府可以打板子的。所以堂兄弟两个从小光屁股长大,可以穿同一条裤子,但在这件事上却默契地没有互通有无。


    不过张金哥应该不用往家里拿,大郎家里却还有妹妹们。这肉馒头大郎每次只买几个,兄弟俩当时趁热就吃了,剩下三个拿回来混在素馒头里,宋氏或者腊月亲自热了叫小孩赶紧吃了算。


    “没事的,”张有喜跟宋氏说道,“反正曾孙只用守三个月孝,很快就到了。”


    平安弄出来的那个“识字卡片”怪好玩的,好玩还实用,小姐妹俩没事就翻翻玩玩,你考我我考你,于是七月也学着弄了一套,叫二郎给写上她记不住的字。


    小姐妹俩每天把识字卡片当玩具玩,有时还搞突然袭击,淘气的冷不丁抽一张去考张有喜和腊月。毛边纸太薄不经用,张有喜便叫大郎接弟弟时跑了一趟城中的纸张铺子,去问问有没有似平安要的那样硬一点、厚一点的纸,还真寻到了一种硬黄纸。


    硬黄纸也不算厚,但结实平滑,有韧性,据说是专门用来抄写经书的。大郎买了几张回来,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给俩孩子做“识字卡片”可比毛边纸好用多了。


    张有喜又叫大郎买了一套笔墨,让家里几个孩子也开始学写字,光认识不行。张有喜自己也学,他终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卡片多了,宋氏就用秫秸葶子给她们做了个小匣子装着。


    然后二郎一看也跟着这么干,他做的多,卡片更小一些,把自己容易弄混的字、日常比较难的生字都写出来,厚厚一沓子几十张,叫宋氏给他用针线钉起来。于是几日后,课间时韩二先生便瞧见二郎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钉在一起的纸片,一个一个翻着记上面的字。


    韩二先生不禁惊奇赞许,说这个“识字卡片”十分适合蒙童识字,叫蒙学班的学生们回去都可以学着做。先生大力夸奖了二郎一番,孩子用功就罢了,学习肯用脑子,这法子就很好。等听说竟是他家中四岁大的妹妹捣鼓出来的,韩二先生不禁连连称奇。


    又听说二郎在家中每日都教妹妹们读书识字,韩二先生渐渐对这个学生多了几分看重。他原本对二郎并不看好,二郎人前有些木讷,并不是显得聪明伶俐的孩子。


    孺子可教也。


    兄弟三个闲下来了就把家里仔细收拾一下,修葺房屋,院里菜地也换上了新的篱笆。扩大了羊圈,他们家羊群壮大了,羊圈都不太够用了。


    开春羊群打新羔,去年那只没奶的羊和它生的那只大羊羔都带了羔,约莫四五月份生小羊羔,到时候接上羊奶,再让另外两只羊带羔生秋羔。


    张春山又叫家里多养些鸡,让孩子们能不缺鸡蛋吃,余氏便多多的养了一群小鸡雏,毛茸茸的煞是可爱。平安总忍不住追着小雏鸡想伸手摸摸,可是它会啄人。


    二月末,柳色新新,庄户人家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忙着春耕备种。官庄下了一道通令,今年所有庄仆、佃户都不允许私自种植,官庄的田地全部听从官庄要求,统一种植。


    这一条规定让庄仆、佃户们又热议担忧了一番。其实原本各处田庄也不许农户们自己乱种,哪一块田地种什么,往往都是要一样的,一来省得田里高高低低不好管,影响了劣势的庄稼,二来自然也是为了种收益高的,增加粮食出息。


    这就罢了,可今年新庄头竟没让他们准备种子,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挑豆种、挑秫种了。庄仆怕误了农时去问,新庄头竟说今年不种这些。


    庄仆、佃户们越发得出结论:新庄头果然不懂农事。这种庄稼么,你便是不许私自乱种,可总得这样种几亩、那样种几亩,如此才能保证收成,有各样粮食吃,你总不能只吃一种粮食吧,万一当年遇上哪种粮食歉收,起码还收了旁的。


    愁人。


    在一众庄仆、佃户的担忧之中,一行三辆汴京来的马车驰入了庄子,卸下一筐筐盖着稻草保暖的东西。新庄头大喜过望,翻开稻草从筐里拿出一个紫红色的、萝卜不像萝卜、芋头不像芋头的东西,稀罕得不得了。


    新庄头叫人开辟出一片苗圃,用的田庄顶好的田地,精耕细作,施了厚厚的一层肥料,亲自把这些东西种了下去,还在上面盖上了一层保暖的碎草稻糠。


    新庄头说,这个东西叫红薯。新庄头安排人手日夜守着那片苗圃,自己也每日里亲自去查看,这可是宝贝,容不得半点闪失。


    原来新庄头下令农户不许私自种植,竟是要把所有田地留着种这个红薯。一时间田庄上下都十分好奇,这红薯究竟是何物?


    太奶奶没出五七,张春山还在执杖居丧,不好出门,但麦田里开春蓬发的杂草不等人,一连几日,张有喜三兄弟都带着孩子们去麦田锄草,除了二郎和张银哥两个上学的,全家出动,连平安和七月也带上了。大人们沿着麦垄薅草,草也拿回去喂羊,平安和七月则满地里挑着荠菜挖。


    青黄不接的二三月,田里挖野菜的大人孩子也多了起来。同为佃户,村里其实不少人一到开春吃不饱肚子的。宋氏便嘱咐七月和平安,叫她们只在自家麦田里挖就好。


    一路上就在听人说红薯。


    七月问:“平安,这个红薯就是你说的那个像萝卜、可以烤了吃、又香又甜的东西吗?”


    平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像萝卜了,它也不像啊,平安迷糊点头道:“可能是,反正红薯可好吃了。”


    “还真有这东西呀。”七月道,“等咱们种出来就烤着吃。”


    二月二十八,新庄头特意召集庄仆、佃户说事,要求一家去一个能当家主事之人。张春山不方便,原本该张有田出面的事情,张有田和张有福却都叫张有喜去。


    张有喜忍不住抱怨了一下:“就会使唤我,有你们这么当哥的吗。”


    张有田笑,张有福说道:“你腿快,正好给你躲个懒。”


    新庄头姓葛,大名葛顺义,是个身量不高、身材有点肥圆、头脸也肥圆的中年男子,来自朝廷两年前才新成立的农事所。


    葛顺义指着空荡荡盖着碎草还没有一根苗的苗圃,对好奇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道:“这红薯可是天赐神物,天佑大宋,这是小太子三岁时梦中得仙人指点、差人去海外寻找多年,朝廷耗费力气去岁才寻来的,最初只重金求得了两筐,漂洋过海运到大宋,官家亲自带着小太子在皇家园圃试种,去年收获全部留种,今年官家点了我们沂州和越州两处来种。”


    “此物能亩产二十石,山地可活。”葛顺义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满脸震惊,不太敢信。一亩水稻年景好时也就能收二石半稻谷,还得是上好的良田,你说这个什么红薯,亩产二十石?这怎么可能嘛,真的假的?


    “耐薄田,产量高,救命粮。不止如此,这红薯浑身都是宝,茎叶都有用,嫩的茎叶人可以吃,可以喂猪、喂羊,晒干打碎的叶子一样可以喂猪,冬季里就不缺猪食料了。”


    葛顺义笃定道,“不瞒各位,去岁我们农事所有幸跟着官家和小太子试种红薯,本人是全程亲眼见证,如此我才蒙官家所用来了这沂州。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给各位一颗定心丸,各位只管放心种植就是了。”


    一个邻村的佃户道:“可是葛庄头,这红薯再好,我们也不能一年到头只吃这红薯,总得种些旁的啊。”


    他一提这个话头,众人果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毕竟这红薯究竟怎样也只是葛庄头自己一张嘴说,况且大家之前从未种过,没半点经验,万一不靠谱,那岂不是田庄这么多农户明年都得挨饿?


    如此青黄不接时节,挨饿可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葛顺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说道:“这一点你们尽可放心,这是官田,咱们官家仁厚,难不成还饿着你们?今年这红薯种出来,你们也不必想着吃、想着卖了,朝廷全部收购,留作全国各地推广的种子,价格只会高于你们种水稻的收入。但凡种这红薯挣到了钱,大家还愁拿着钱买不到粮食吗?”


    又说梁庄都不存在了,梁庄的契书自然已作废,今日来了正好当场签订新的契书,平分子不变,这平分子原就是朝廷的规定,为了公平也要加收没有耕畜的人家半成牛米,以及今年这红薯的收购也要写入契书的。


    这就比较合理了。张有喜心说,半成牛米还好接受,确实不多,梁庄那时可要收一成半,不然不收牛米,那有耕畜的人家岂不是吃亏,大家都不要花钱花力气养耕畜了,都用官庄的耕畜好了——那也用不过来呀,岂不是要耽误墒情?


    果然是家里有驴的人家了,立场不同,想法也不同了。


    众人这下终于放心了,旁的不说,官家是个好官家,他们哪能不信官家。


    葛顺义便又说了些关于红薯怎么种、何时种,只叫佃户、庄仆们安心回去备足肥料、备耕就是。


    然后众人排队签新的契书,张有喜纠结了一下,上有老父亲,还有两位兄长,怎成了他代表老张家签这契书了。可他爹不便来,这会儿也不好现去换了他大哥来,张有喜坦然跟自己说,谁签都一样,签就签呗。只是你说这么一大家子,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轮到他出头了。


    签完契书,张有喜笑眯眯跟着众人出来,依旧回麦田去锄草,一边跟张有田、张有福说了这件事情。干完活回去,再跟张春山又说一遍。


    七月和平安这次在旁边听着的,七月悄声问平安:“那个太子说红薯是仙人给他的,那你怎么见过?”


    “不知道,可能他撒谎。”平安也悄声说道,“反正我见过的,烤红薯可好吃了。”


    两个小孩挨着张有喜嘀嘀咕咕说小话,张有喜很难不听到,连忙嗔道:“莫胡说,叫人听见了判你个大不敬,打你屁股。”


    平安无辜脸,乌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她爹不明白,七月也搞不明白。张有喜只得耐心给两个小孩解释了一下,不可以对太子有不敬之言——怎么能说太子撒谎呢。


    “可是……”平安有点委屈地说,“爹,我真的见过红薯,我还吃过,甜甜软软的。”


    “行了行了,就想着吃。”张有喜无奈说道,“人家朝廷去岁才刚从外邦寻来的,漂洋过海运来,你如何吃过?”


    平安一听这话越发不乐意了,噘着嘴强调:“平安没撒谎!”


    “没撒谎没撒谎。”张有喜见不得小女儿这委屈的样子,小孩不是小吗,兴许她吃过的是芋头之类的,小孩子年纪小搞不清楚罢了,才多大的人呀,她来之前才三岁,小孩子不就这样吗。


    张有喜忙哄道:“我们平安不会撒谎,平安是好孩子。不过平安,你吃过的那个红薯可能不一定跟太子的那个红薯一样,兴许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就是名字像,比如旁人名字也能叫平安,他那个红薯咱们也没见过,不好分清罢了。”


    平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红薯好像也分好几种的,不是都一样的,确实她自己只会吃,却分不清楚。于是平安这才作罢了,她爹不冤枉她撒谎就行。


    张春山如今对这些已经能淡定以对了,仙人给的,平安吃过,那不是就正好对上了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确实也不能对太子不敬。


    虽说守孝吃素,春日里新鲜蔬菜多,张家的饭桌上还是丰富了不少,晚饭做了米汤和韭菜盒子,还有姜汁菠菱菜和凉拌荠菜。那荠菜是白日里平安和二姐从麦田里挖来的,怎么也得尝尝,平安小心地尝了一口荠菜,发现好像还不错吃,不喇嗓子。


    大人其实也觉得这荠菜变得好吃起来了。不是荠菜变了,以前家里凉拌荠菜只撒点盐,盐都舍不得多放,确实喇嗓子,现在有油有盐还加了点炒香的豆子碎凉拌,这么一碟荠菜也变得鲜美可口起来。


    守孝本就清苦,不止荤素,许多东西是不吃的,张春山和余氏崭衰重孝,比如糖和果子,比如点心哪怕是素的都不吃,像今日的韭菜盒子他二人就不吃,儿媳们另给做了面饼。所以余氏也默许儿媳们做饭再多放些油盐,以前吃油用筷头子戳,家里现在吃一顿的油怕都够以前多少天吃的。


    饭后“二郎小课堂”开课,平安忽然问二郎“荠菜”两个字怎么写。


    二郎不会,他眼下只学这一本《千字文》,刚学没多少,上边没学过荠菜啊。


    “二哥,那你,那你叫先生教你写不就行了吗,”平安说道,“你叫先生教你写,然后你回来再教我们。”


    “对,二哥,你多教我们一些好认、好记的字,就比如荠菜,还比如白菘、大葱、豆子、小麦、芝麻、驴、羊、小鸡……”


    七月一口气数了一堆,她素来要强,又喜欢新鲜事物,认字背书就是个可以跟哥哥姐姐们要强一下的新鲜事物了,只是眼下她们认的字很多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对不上东西,平时用不上。理解不了、用不上的字学了也容易忘,记不住啊。


    七月觉得要是把她说的这些字写下来,她一准认得准,记得快。


    二郎:“……”


    二郎为难,先生威严,两个妹妹这是以为先生跟他们的爹一样,有求必应,好使唤呢。


    “那你们,等我问问。”


    二郎一边说一边发愁,先生是何许人也,先生很威严的,他若当真拿这些白菘、豆子、鸡羊猪驴去问,先生还不得骂他:好好一本《千字文》才背了多少,净不务正业!


    不过几日后,二郎竟真的拿回来一张写满各种庄稼、各种菜和家畜名字的纸,他没敢问先生,可私下里托请了一位进学班的学长,路远的学生中午就在学堂一起午休吃饭,互相认识了,那学长其实也只比他大了两岁,可人家读书早六岁就开蒙了,人家会写。


    半月后,庄仆佃户们翘首瞧着,葛庄头那苗圃里果真长出了一棵棵绿油油的苗,绿绿的叶,绿绿的藤儿,看着肉肉软软的娇嫩可爱。


    春意盎然,太奶奶出了五七,燕子来了,桃花也开了。


    三月的最后一日,汴京城的丧钟在黎明前低沉敲响,仁宗皇帝驾崩,八岁的太子灵前继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灵前继位的赵暻其实有点懵。


    一切发生的太快。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保政权平稳过渡,大宋的皇帝几乎都是灵前继位。仁宗皇帝驾崩是在半夜,曹皇后紧闭宫门封锁消息,密敕召两府入宫, 次日清晨才敲响了丧钟。灵床前遗诏一读, 他就是大宋的新皇帝了。


    不过继位和登基大典是两回事。得益于他爹的舐犊铺路, 也得益于他娘的政治才干, 果断迅速地控制了局面。接下来, 朝廷上下可以按部就班地守孝治丧了, 之后再从容准备登基大典。


    山河缟素,举国同哀。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官家,除了灵前尽好孝子的职责,也没人真的拿家国大事来烦他,可以让他自己好好伤心一阵子,他爹对他真的很好。


    同时,赵暻也有些烦恼, 这一天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都还没做好准备。


    偌大国家总不能真的因为国丧停滞三年, 百姓要过日子,政务要正常运转, 所以朝廷礼制用“以日易月”的变通方式, 国丧的实际持续时间是二十七日,之后臣民百姓日子如常, 只禁婚庆嫁娶、宴饮娱乐,天子七月而葬,等到七个月后先皇下葬,整个国家社会就基本恢复正常。


    作为小官家, 天子守孝二十七日,之后他也要负起他身为官家的责任,虽然不用理政,但许多重大的国事礼节他也要像模像样尽到官家的职责。政事自有两府三司,他的母亲曹皇后开始临朝听政,走上了大宋的政治舞台,可能要一直持续到他成年亲政。


    作为独生子,大宋的一根独苗,赵暻对自己的亲娘十分放心,事实证明他娘有足够的政治才能,为了大宋江山,哪怕只为了自己唯一的独子,他娘也一定会死死压制住那些魑魅魍魉。


    真正需要严格守孝三年的,就只有皇室内部和皇族宗室成员。大宋礼制,皇族宗室成员全部要在府中闭门守丧,披麻戴孝崭衰三年。赵暻对此还挺满意。


    对于张家人来说,太奶奶五七刚过,接着又是国丧。


    嘉祐八年的一整个春夏就这样度过,居家守孝,每日里打柴、放羊、放驴,接送孩子上学,以及管理好自家的麦田。


    三月末,官庄的春红薯栽种了下去。这红薯确有些神奇,葛庄头领着他们从苗圃里剪下那些绿藤,剪成半尺左右的一段,只要留两三个叶节就行了,直接埋进泥土里,浇点水,若田里泥土不干连水都不用浇。


    农户们瞧着心说你这能行吗,无根无须,一个大太阳晒得蔫巴巴眼看着完了,那叶子点火都能烧了,可没几日它竟又还阳了,一天天长得很快,插秧时那绿藤已经爬下了垄。


    接着插秧栽稻,水田里一行行稻秧栽下去,去冬种下的豌豆、大麦收上来。


    四月末,国丧期过,孩子们“齐衰三月”的孝期也过了,几个孩子的生活恢复如常。除服那日,余氏特意叫大郎买回来两斤羊肉,给孩子们好好地做顿肉吃补补。不过这肉长辈们是不吃的,耿氏把两斤羊肉放芹菜烧了,还炒了小葱鸡蛋,摆了张小桌让孩子们就在厨房吃。


    之后孩子们就隔三差五单独在厨房吃饭。


    孩子们出孝能吃鸡蛋了,张春山就跟余氏说,家里鸡蛋往后不卖了,家里四只母鸡,鸡蛋一个都舍不得卖,都留着给孩子们吃,孩子们小长身体,尤其平安喜欢吃水煮蛋,每天早上给她煮一个。


    其实几个孩子真心没亏着,每天喝羊奶,都养得很好,吃饱穿暖孩子也康健,一个冬春连咳嗽打喷嚏都没有几回。


    十日后太奶奶去世满百日,祭奠过后张春山和余氏脱去粗重的斩衰,换上寻常布料的素服白衣,张有喜兄弟妯娌们也换了家常素服,田里的麦穗也就黄了。


    割麦子正赶上天气乍热的时候,头上毒太阳烤着,脚下麦芒麦茬扎着,比割稻子还要辛苦,一个麦口庄户人谁不得流几斤汗,不得添几层颜色。


    刚开始两日平安跟着七月下田捡麦穗,一人戴个大斗笠,怕麦芒扎手,又戴个单层的小手套。纵然这样,一天下来,一个冬春养得白生生的俩孩子也晒得脸皮子发红。张春山舍不得了,打发七月带着平安去看场。


    继去年秋收过后,小姐妹俩又重新当上了场倌儿。


    场倌儿不累人,算是农家最轻松的活儿了,于是闲不住的七月主动揽了个打猪草、打羊草的活。去年没奶的那只母羊加上它独生的大羊羔今春都产了羔,现在她们喝这两只羊的奶。如今家里有四只大羊、八只羊羔,麦收大人们太忙,羊和猪都没有草吃了。


    平安太小,七月也不敢走远,就绕着大场边上的田地割草、拔野菜,叫平安坐在场边看着场上晾晒的麦子。


    倒不会有人偷,大白天的,偌大田庄到处不缺人,看场主要是防范牲畜和鸡鸭鸟雀来捣乱,尤其那些溜达鸡,进了麦场可不光是吃麦子,关键它还会乱拉屎,太讨厌了。


    张有喜在大场边竖了四根木桩,用冬天门上挂着的草帘子搭了个简单实用的小凉棚,平安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凉棚下,一边玩一边留意看着自家的麦场,一旦瞧见那些鸡贼眉鼠眼地过来了,就赶紧戴上斗笠、拿起竹竿吆喝着跑过去赶走。


    七月拔了一小筐青草回来,一边坐下喝水擦汗一边叫她:“你别老自己跑去撵它,太热了,你捡几块小石头放旁边,它来了你就扔石头吓它。”


    平安说:“我力气小扔不远,它不怕。”


    七月一想也是,平安太小了,肯定不能像她这样扔的远,有时候七月一石头过去能准确砸到鸡身上,那鸡咕咕大叫着逃窜,保证半天也不敢再来了。


    两人坐在凉棚下闲聊玩耍,又玩了会儿识字卡片,七月跟平安说起大人们那里听来的一桩大事情,他们大宋的小官家正式登基了。


    “听说咱们的小官家才八岁,”七月说,“比我还小一岁呢。”


    平安的小脑袋里对“官家”还没有太具体的认知,大约知道官家就是皇帝,皇帝就是管理全天下的人,整个大宋上到天下到地,不管当官的还是老百姓都归他管。以及,这个小官家就是以前的小太子。


    “就是那个他说他得了神仙指点、给我们找到红薯的人?”平安说,“爹还叫我不许对他不敬呢,原来他也是小孩子。”


    七月回想了一下这件事,不禁琢磨小妹妹记性可真好,都过去几个月了,居然还没忘,怪不得平安四岁就能认字背书,生字卡片上的字她都能认识。


    “不能说他是小孩,他可是官家,所有的人都得尊敬他。”七月小声笑道,“不能给旁人听见,不然又该说咱们大不敬了,要挨罚的。”


    他八岁,他不是小孩是什么,平安不明白说他小孩怎么就大不敬了。


    于是平安小小声问:“可是他,他会管那么大的全天下吗?那他是皇帝,他不会管怎么办?”


    这个问题七月也回答不上来。


    晚上二郎小课堂开课,平安就问二哥,她眼里二哥是个小老师,可小老师自己学问也还浅,寻常也就比家里哥哥姐姐和妹妹早学了一天的新课。


    “小官家现在年纪小,不用管理政事。”张有喜道,“有太后和文武百官帮他管,等他长大了就能自己管了。”


    “太后是什么?”


    “就是小官家的娘,亲娘。”


    于是平安明白了,有他娘帮他呀,那没事了。


    麦子收完,葛庄头依旧让农户们耕地打垄,还种红薯,全部都种上夏茬红薯。他那苗圃里的红薯苗生命力实在旺盛,明明春茬都剪得光秃秃了,剪了一茬又茁壮地冒出来一茬。


    葛顺义不止是要繁育红薯种,他要试验一下,春种和夏种产量能相差多少。


    …………


    因为除了水稻,田里种的就都是红薯,这一年的秋收便晚了许多。往年立秋节气便该忙起来了,今年却还没有动静,只等着田里的稻子成熟。那红薯据说还早着呢,据说能一直长到深秋,霜打叶子再收都不晚。


    处暑刚过,耿氏娘家来人报丧,耿氏的母亲去世了。


    耿氏上一次归宁还是去年年节,已经一两年没回娘家了,母亲临死都没能见上一面,听到这消息不免悲痛欲绝。


    张有田赶紧带着耿氏奔丧,张金哥、张小鼠自然都是要去的。大老远出门,张春山特意叫儿子们拿竹篾席在驴车上扎了个棚子,挂上布帘子,余氏则忙着把吊丧的奠仪、布匹,以及四口人路上的干粮吃用都准备好。


    按礼法风俗,张家族中没出五服的本家近房也该吊孝挂礼,就像婚礼新郎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迎亲一样,白事也应当有女婿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吊孝,每户出一个。张春山五服内除了一个亲弟张有岭,还有几户族兄弟,可路这么远,张春山便主动开口叫不必亲去了吧,那几家就把准备好的奠仪、布匹给张有田带了去。


    到耿氏娘家的路有一百二三十里,驴车虽然不慢,可牲畜耐力有限度,路上总需要休息吃草,所以路程只能做两日打算。


    一来一回,等耿氏母亲下葬后他们返回家中,已经是七八日后的事情了。


    回来后,张有田向张春山仔细回禀了这一趟行程,然后便跟张春山说,他们这一趟去,耿氏的娘家哥哥见张金哥人才好,有意想跟他们结亲。


    张春山微微一怔,想了想问道:“这事,你问过金哥没有?”


    “爹,这事我原本也犹豫,怕……”他示意了一下东厢房,“怕二弟那边多想,不过,金哥自己也是愿意的。”


    张春山眉梢微皱,张有田急忙解释道:“并不关旁的事。原本丧事刚过不急这些事,只是我们去一趟不容易,爹你也知道,我那舅兄妻子早年亡故,撇下一双儿女我岳母帮着拉扯大的,如今岳母去世,儿子已娶妻成家,剩下这一个女儿却还没有着落。我那舅兄担心她将来落入什么不好的人家,没娘的孤女受人磋磨。他说我们家一家子忠厚为人,您和我娘从不曾给他妹子罪受,这女孩若嫁过来又是亲姑姑做婆,他也就不用担心了。”


    “他怕这次不说,下回见面还不一定什么时候,索性就跟我们提了一下,我想着路途远来回传话不易,也就跟金哥说了一下,金哥他答应了,说他觉得耿家表妹挺好。”


    张春山问了那女孩的生辰,得知比张金哥小了一岁,年岁属相都合适。


    张春山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夫妻二人做主就好,且等你岳母出了五七,两家再正经换个庚帖吧。”


    于是张金哥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用大郎的话说,张金哥果然还是要娶个表妹。


    宋氏知道后跟大郎说:“你看人家金哥都要定亲了,咱们是不是也好好相看起来。”


    大郎:“我跟他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宋氏道,“你还能不说亲了?”


    大郎不敢跟他娘顶嘴,便嬉皮笑脸地耍赖:“娘,金哥他娶的是表妹,您要有法子叫舅舅们也给我生个一般大的表妹,那我也愿意,娶回来您一准喜欢。”


    宋氏:“……”


    宋氏想揍他。


    于是宋氏叫;“平安,把那尺子递给我!”


    平安也不知道她娘要尺子干啥,赶忙把她娘做针线的木尺子递给她娘,大郎一听吓得赶紧求饶溜了。


    大郎逃出门去,趴在门口谴责小妹妹:“小没良心,叫你拿你还真拿呀!”


    平安这才明白她娘要尺子是要打大哥,高兴地拍着小手喊:“娘,快打,别给他跑了!”


    大郎:“……”


    还是赶紧溜吧,因为他娘真的会打。


    作为从小形影不离的堂兄弟,大郎并不认为张金哥去了这一趟就如何一见钟情喜欢上耿家表妹了。正月里闹出吴家表妹那件事,张金哥差点烦死,堂兄弟两个私下说话,张金哥其实对自己的婚事并不看好。


    他这样年岁过继给大伯,尤其爹娘都想把他过继,他过继之后,亲娘又各种折腾。年后吴家那件事之后,吴氏倒是老实了不少,在公婆和张有福面前唯唯诺诺,看着可怜的样子,可却对张金哥这个儿子越发关注起来,动辄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一些亲生母子之类的话,又经常跟他说“你可多顾着你弟弟,你就这一个亲弟弟”。


    张金哥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将来不论是哪个女子嫁给他,日子只怕都不容易。


    头上两个婆婆,一边是礼法上名正言顺的嗣婆婆,一边是生恩的亲婆婆,跟他一样夹在两个婆婆之间,大约还要一个屋檐下生活……想想都替那女子愁得慌。


    因此娶吴氏的侄女是万万不能,便是吴家不讨嫌、吴家表妹再好也不可能,试想他若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耿氏这日子还怎么过?


    娶吕家的巧儿表妹也不合适,莫说两人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张金哥又不傻,明明瞧着巧儿表妹是有几分喜欢大郎的,幸好当时跟吴家的事情撞在一起,奶奶自己就替他拒了。


    礼法上,名义上,他现在都是大房的长房长孙,是耿氏的儿子。尤其耿氏性子弱,身子也不好,而吴氏又是那般性情。便是娶个两家不相干的女子来,恐怕都不易在两个婆婆之间过日子。


    所以这次跟着张有田和耿氏去耿家奔丧,张有田跟他提起耿家表妹的事情时,张金哥首先就想到这里头必然也有耿氏的意思吧,起码耿氏是愿意的。


    张金哥在耿家几日,自然认识了耿氏的侄女,那女孩儿因为自幼丧母,凡事靠自己,小小年纪便早早替父兄操持起家务,做事麻利说话爽利,跟耿氏完全不同,竟有几分三婶宋氏的性情风范。


    张金哥于是便觉得,这样也好,既然注定要夹在两个婆婆之间,那还不如就索性倒向弱势那边,两相平衡一些。娶了耿家表妹,好歹叫他娘吴氏能有点顾忌。


    说实话,宋氏其实也觉得这样是个挺好的选择,起码将来若真是婆媳妯娌们闹起来,耿氏这个名正言顺的婆婆起码也能名正言顺护着儿媳一些。不然以耿氏那软弱不出头的性子,嫁给张金哥的女子可就倒霉了。


    晚饭后“二郎小课堂”照常开课,五个孩子都围在油灯下听二郎读今日新学的书,大郎、腊月和七月已经能学着写字了,就只有平安太小,小胖手拿着毛笔都费劲,张有喜眼下只叫她先读书认字就好。


    但小孩子就是好奇逞强,二郎带着“学生”们读书,一不留神,平安就偷拿了二哥的毛笔,小手攥着笔杆在二哥的纸上画了一个七歪八扭的“大”字。


    二郎发现了,学着先生板着脸瞪瞪眼睛:“打不打?”


    张有喜憋笑赶紧调停事端:“平安啊,平安你这不对,你这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快还给他,快还给他。”


    平安缩着脑袋咯咯笑,怂怂地赶紧把毛笔还回去了,宋氏在旁边忍不住好笑。孩子们读书,张有喜每每打着监督的名义也偷偷跟着学,宋氏就坐在一旁做针线,听得多了,偶尔也能背出来两句,不过字她都不怎么认识,目前也就认识娘家的“宋”和婆家的“张”,认识张有喜的名字,以及平安经常拿来考她的庄稼、蔬菜、家畜的名字。


    孩子们读了一段书,忽然听见外头闹起来了。


    闹起来的可不就是那两个不对付的婆婆。宋氏跟张有喜交换了个眼色,张有喜示意她出去看看,自己则叫孩子们别管外头,继续读书。


    两个嫂子吵嘴,他这小叔子躲还来不及,他才不出去掺和。孩子们他当然也不许出去,妇人骂架能是什么好事情,带坏孩子,平安小别吓着平安。


    宋氏起身出去,顺手把房门关上。院子里,吴氏已经跟耿氏哭闹拉扯起来了。


    吴氏扯着耿氏哭喊:“我儿子已经过继给你了,他也听你的话,你到底还要怎样才满意?何苦非要叫他娶你的娘家侄女,你安的什么心!”


    “你不就是想拿捏他,想叫他跟你一心吗,叫他不认我这个亲娘才好……我不信是他自己愿意,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你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为何他跟你去吊孝一趟就把亲事看定了,都没问过我这个亲娘一声?”


    “你耿家的女儿有什么好,还用我说吗,你自己一辈子只养了一个女儿,你姐妹里头子嗣也没有旺的,你那侄女又是个早早没了娘的,能是什么好的?丧妇长女不娶,若是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你能给他娶个这样的?”


    ……


    吴氏疯了似的又哭又闹,也听不进入劝,不管不顾地扯着耿氏哭诉谩骂,妯娌吵架两边男人也不好上手,就张小鼠和张金哥跟着拉架劝说。吴氏被拉开仍然不住嘴,不停地哭诉数落,耿氏偏偏又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被吴氏气得就只会哭,越哭越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张金哥把两人拉开,吴氏就拉着张金哥说“丧妇长女不娶”,又说耿家的女子不能生、不利子嗣,指责耿氏这是在害他。


    这些话妥妥戳到了耿氏的痛处,耿氏本来身子就弱,刚刚经历母丧,又加上一路奔波回来,气急之下当场昏了过去。


    张有福一看大嫂昏过去也慌了,赶紧去查看耿氏。宋氏则冲过去抱起耿氏掐人中,张小鼠急得大哭也帮着掐,掐了半天好歹耿氏一口气缓过来了,宋氏忙叫张金哥把耿氏抱屋里去,让她躺在床上给她喂水安抚。


    吴氏被张有福推了一下,也不知是被推倒的还是她自己赖在地上不肯走的,还坐在地上哭喊,见张金哥只顾耿氏都不理她,吴氏便难过地把头往墙上撞,吓坏了的张银哥拉着吴氏不知所措。


    直到余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劈头抽了吴氏一耳光。


    余氏气得直抖,张有福刚过来想说话,余氏回手又抽了张有福一耳光,指着张有福骂道:“你一个男人管不好屋里,你自己的妻,你若是管不了她明日就把她休了吧,我们老张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整日闹得家宅不宁!”


    吴氏这下子清醒了,坐着趴伏在地上呜呜的哭。余氏又指着吴氏骂:“你吃了屎了,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把金哥过继给你大嫂的?”


    余氏气得整个人发抖,攥着两只发抖的手回到堂屋,张春山坐在屋里憋气,一张脸铁青。余氏气的喘着粗气坐下,老夫妻两个枯坐无言。


    良久,张春山长叹一声道:“我看秋收过后,还是分家吧。”


    余氏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哪里到那个地步,老二家的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怪我没管好她,你放心,我这次必定不能轻易叫她算了。可是他们三个总是亲兄热弟,平日里也都和睦。分家,你我两个老的还在,分家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父母在不分家,同居共财,这是朝廷律法都定下的规矩。


    所以身为晚辈,儿子们是绝不敢闹分家的,不然父母去官府告他,一顿板子跑不了,便是不告官府,但凡在族里说上一句,族老们只会比官府打得更狠。作为儿媳若撺掇儿子们分家,一样能打能罚,便是一纸休书休了她,娘家都没有理讲。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父母长辈出于什么缘故主动要分家也是可以的,分家分户都要经过官府,官府也要问的。


    谁家父母不希望儿女团结和睦,不希望几世同堂家里热热闹闹,哪有爹娘长辈愿意分家的。可以说若不是气得狠了,张春山绝不会动分家的念头。


    余氏不禁自责懊悔,怪她这阵子对吴氏放松了。余氏对吴氏多少有一些共情的心软,当年她也曾过继出去一个儿子,张有良过继的时候还小,才十来岁,二房李氏又是个精的,过继了张有良之后就整日心肝肉地嘴甜哄着他,哄着他跟自己亲,一个屋檐下,余氏旁边看着心里很难不别扭。


    可若是张有良犯了什么错,张春岭和李氏责罚管教了,余氏又心疼小儿子,心底里埋怨张春岭和李氏,总觉得不是亲生的他们不是真心疼爱。


    好在那一段经历她也走过来了,如今看着张有良在二房膝下承欢尽孝,二房给他娶了妻成了家,孩子都三个了,虽说日子穷些,可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可是每每看见张有良在跟前,余氏本能地就会涌起满心关切疼爱,甚至内心里觉得愧疚对不起孩子,把他给了旁人。


    所以张金哥过继以后,余氏冷眼瞧着吴氏那些小心思,瞧着她折腾,只要不是太过分、没闹出什么事端便也没怎么管她,寻思着她好歹能自己转过弯来。可今晚的事情叫余氏清醒了许多,吴氏,跟她不一样。


    吴氏跟她当初的心态和出发点也不一样。


    她当初只是因为疼爱儿子,舍不得儿子,可吴氏折腾来折腾去,哪一点是真正为了孩子。


    “他爹,你消消气。”余氏缓声劝道,“老二家的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只是这分家还不至于,你我都活得好好的,一家子平常也都好,分什么家呀。”


    张春山却说:“我也不单是为的今日这事。我还不至于因为跟她个儿媳置气,就动了分家的念头。”


    张春山沉默,半晌说道,“你还记得,咱们当年是因为什么分的家吗?”


    余氏:“……”


    老奶奶健在,张春山和张春岭两兄弟本不该分家。


    他们分家是在张有良过继后的第二年,张春山的父亲那时也还在世,老爷爷自己决定分的家。


    余氏一直觉得,当初老爷爷决定分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张有良过继之后她跟李氏关系微妙,妯娌两个面和心不和。妇人间总有些曲里拐弯的不痛快,两人又都不是什么爽利的性子,免不了今日这个暗自心酸,明日那个偷偷抹泪,弄得家里整日别扭。


    只不过她们妯娌两个跟吴氏和耿氏不同,她们可从没公然闹出来,还闹到这样撕破脸。


    但是老爷爷自己给的理由却不是这个。大家大口过日子,哪能只因为婆媳妯娌们有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就分家。老爷爷说,分了家一家一道,是为了让二房自己立起来。


    老爷爷那时说,二儿子张春岭被他养得不成器,遇事就只会喊爹、喊哥,凡事等、靠、要,凡事自己立不起来。当初过继原是打算的张有福,李氏却担心张有福年龄大了养不熟,挑了最小的张有良。


    张有良是幼子,难免娇惯一些,本身就有依赖性子,跟张春岭一样有什么事张嘴就喊爹、喊哥。过继了之后因为年纪小,夹在余氏和李氏之间反而如鱼得水,两边的娘都哄着宠着他,李氏不敢管,余氏舍不得。过继了之后张春山和余氏也不方便管太多,而作为嗣父母,一个屋檐下住着,张春岭和李氏根本不好拉下脸来管教孩子。


    老爷爷说,若是这么下去,两个都得废,整个二房都立不起来,大房二房兄弟情分也弄没了。于是病中的老爷子自己做主把家分了,把二房分了出去。


    二房带着张有良搬去了村后的新家,过起了自家日子,渐渐地张有良和二房才养出了父母子情分,张春岭和李氏给他娶妻成家,真心为他打算,张有良也真正把二房当成了自己的家。


    “爹那时说,老四整日在你我跟前,根本就没把二弟夫妻两个当父母,不跟你我隔开,二房一家人过不到一块去,咱家二房这一支人就只能一起废了。”


    张春山跟余氏说道,“你心里有个数,我真不是赌气,这事情其实我之前就在想了。”


    只不过今日忽然说出来,确实也因为被吴氏气到了。


    “你看看咱们家,咱们家倒过来了,长房立不起来。”张春山道。这才是他一把年纪操心挨累的原因所在,长子立不起来,次子又没有担当,偏偏三房不论儿子还是孙子、孙女们都很好,有出息肯上进,也有担当。


    要是能把张有喜变成长子,这个家不就顺理成章了。可作为张春山来说,他没办法把三儿子变成长子,扶持长房却是他肩上的责任。


    张春山道:“金哥是个好孩子,可是不分家就这样搅和一起,他夹在两房中间没有个好,早分开早好,分开了叫他跟二房隔开,安心跟大房走在一起,老大这一房才能立起来。”


    一个家族,长房若是立不起来,那就是他这个父亲失职。长子是不堪大用了,眼下好歹看着张金哥身上还能有个指望,所以张春山断不能容忍吴氏这般撒泼胡闹,断不能由着她折腾张家的长房长孙。


    “还有老三,这么搅和下去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张春山道,“眼下咱家可就指望三房挣钱,老三孩子多负担也重,若是你我还在,将来孙子孙女们婚嫁都有公中出钱还好,可若是哪天你我不在了,老三的孩子却还没长大成人,那个时候三房人再分家,老三能分到多少,你叫老三领着五个孩子喝西北风去?”


    扶持长房、老宅和大部分家产给大房这是惯例,并且大房两个孩子都大了,老二只银哥一个儿子也还好,负担轻。老三负担最重,分家是按房头分,又不按孩子多少,到时候老三他拿什么供五个孩子?


    张春山道:“你我都这个年纪了,你能保证我们还能活到顶小的平安也长大嫁人的时候?”


    这不光是老三吃不吃亏的问题,作为一家之主,他得为儿孙们的将来打算,他不能让三房年纪小的孙子、孙女们将来没有着落。这也是年后他把崔老夫人给的压岁钱和金镯、金锁全都留给各房自己拿着的原因,无非怕自己一撒手走了,想给孙子孙女们多一点保障罢了。


    “分吧,不分家这么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再把兄弟情分折腾没了。分了家叫他们一家一道自己把日子过起来,趁着你我还在,还能管着他们几年。”张春山道。


    兄弟情分没了,家族就真散了。


    天地良心,他哪里愿意分家,三房运势正好,小孙女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自从小孙女来了以后,他们老张家的运势可就好起来了,张春山还指望着福运在身的小孙女能多带带这一大家,让大房二房也沾沾福运呢。


    可通透如张春山却也清楚,三房人就这么绑在一起,不是兴家之道。以三房眼下的运势,但凡将来五个孙子孙女之中能有一个出息的,三房就能起来。三房起来了,他们老张家整个家族就能得济,就能兴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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