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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穿越,我在北宋卖薯条》古代言情小说_麻辣香橙

    第31章


    听余氏说起这事, 张春山深信不疑。


    平安说的,那必定是真的,不信你看,七月和老奶奶这不都是证明吗。


    “平安还说补盖, 专门补这个膝盖头子。”余氏笑道, “你说这小孩, 怎知道这么多呢, 这才多大的孩子, 也不知以前是什么样人家养出来的。”


    这么好的孩子, 怎么有人能舍得扔,余氏心里忍不住忿忿,转念又想,扔了也好,该是他们老张家的孩子。他们老张家旁的不说,一家子凑不出一个坏心眼。


    “我早跟你说了,这孩子不寻常。”张春山果断说道, “这羊奶得让孩子们好好喝。给那小羊羔断奶, 那羊好好喂, 省出羊奶给二郎和银哥也喝。”


    都在长身体呢,平安说了喝奶长高高, 张春山他自己身量不高, 他四个儿子也都不算高,孙辈里头被大郎拔高了一波, 以后就指望二郎和银哥再能拔高一波了。


    往后叫她们老张家的子孙后代也都能长个大高个,张春山美滋滋地想。


    余氏心里惦记的却是张春山,老头子这年纪,干起活来还生龙活虎不服老, 可一到夜间就腰酸腿疼,农忙时疼,秋冬农闲了反而更重。余氏心里想着,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既然那羊奶有用,必须得给老头子补补。


    至于她自己——余氏素来都以老头子为重,她自己永远排在老头子后边。


    “他爹,你才是一家之主,累死累活一辈子,这羊奶谁不喝也得先给你喝。”余氏劝道,“你这还扛着家里的大梁呢,你身子骨好了,也是儿孙们的福分。”


    “嗐,一只羊能有多少奶,先紧着孩子们喝,长身体。”


    下一代更要紧。张春山嘴里说着,心里却很难不想,腰酸腿疼的滋味太难受了,夜里两条腿疼得没地方放,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腿了。


    “总之你好好喂羊,别不舍得,多给吃点料。”张春山嘱咐道。


    “你放心,我知道。”余氏点头答应着,赶紧就去把两只小羊羔隔开来断奶。


    余氏寻思着,那妇人产后追奶,都是要多喝些汤汤水水才好,这羊奶也是奶,按说道理一样,是不是得给那母羊多喝些汤水,余氏便把麸皮、米糠兑了温水给羊喝,还忍着心疼放了一点盐,连草料也细细剁碎了喂。


    这样一精心,第二天早晨再挤奶,似乎羊奶真的变多了。余氏便把羊奶全挤了,足足两大碗——像这样一只普通山羊,一天也就能产个两三斤奶,原本足够羊羔吃了,如今分给四个孩子却是不太够。


    煮奶依旧是七月的活儿,七月有经验,旁人煮她还不太放心呢。这次七月放了一片姜去膻,张有喜上回往家里买了一包生姜。不过姜不能放多,放多了姜味太重就不好喝了,只一片生姜、三颗红枣,煮好了再加糖稀,这么煮出来的羊奶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枣香,已经几乎没有膻味了。


    七月和平安不用说,俩孩子早就在喝了,必然不能减,余氏拿着粗陶大碗按照往常给七月和平安一人倒了多半碗,老奶奶黑陶小碗一碗,剩下的分给二郎和张银哥,一人也分了半碗。


    再多可真的分不出来了。


    二郎和张银哥第一次喝羊奶,两个小少年起初还有点不太好意思,互相挤眉弄眼地咕咕笑,他们怎成了小羊羔了。


    结果一口下肚,两人咂咂嘴,咕嘟咕嘟一口气把碗里喝光了。


    傍晚,余氏喂羊的时候便又去挤奶,怕挤太多明早孩子们不够,只挤了半碗,挤完自己悄默声拿小锅煮了。


    “他爹,你快趁热尝尝,”余氏把羊奶端给张春山道,“太少了,我没值当放七月放的那么多东西,就只放了一点盐,你全当药喝,但凡能治病,我就不信它还能比药难喝。”


    “你不喝?”张春山道,“你也腿疼,咱俩分着喝。”


    余氏忙说道:“拢共这么多,你都喝了吧,这药也得到量才行啊,我现下好好喂羊,你喝了若是真管用,我再跟你一起喝。”


    张春山没再坚持,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回味一下觉得是有点腥膻味道,可也说不上难喝——那肯定比药好喝多了。


    …………


    一晃张麦花在娘家住了七八日了,到底是个心大的,在娘家日子逍遥,有吃有喝,嫂子们又不要她干活做家务,还有人帮她哄孩子,张麦花甚至都没提过要回去,乐不思蜀了。


    期间余氏也没少敲打这个不省心的小女儿。余氏当然也不能叫张麦花跟她婆婆对着干,那不成了挑拨张麦花婆媳不和么。张麦花那婆母就是个红糖嘴、蒜瓣心的,张麦花作为儿媳本身是小辈,在她婆母手里完全不是对手,真闹出婆媳不和,张麦花也只有吃亏的份。


    好在张麦花的婆婆不是个蠢人,张麦花嫁入他们钱家可是带了好样一份嫁妆,娘家也肯护着她,娘家一堆哥哥、侄子呢,这才不敢太过欺负张麦花。只是张麦花那个心眼子不够用的,反正是一进门就叫她婆婆拿捏住了。


    余氏便主要把目标对准了女婿。余氏跟张麦花说,你平日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伺候公婆、做家务,你夫婿也不帮你?说什么男子不做这些,都是妇人家的事,我看他就是不知道心疼你。你得想法子叫你夫婿体贴你、心里向着你。你看看你三哥,你三哥对你三嫂多好,一门心思疼你三嫂,这才叫好夫君,你多跟你三嫂学学。


    张麦花却不是个聪明的,也不知学了多少。


    冬月十六,天气晴好,张麦花的夫婿钱兴文终于来了,挑着挑子,筐里带了二十个鸡蛋、两包红枣和一包馓子、一包米糕,凑了四样礼,说是来接张麦花回家。


    那馓子和米糕自家做不来,可都得钱买,余氏心说,张麦花那个喜进不喜出的婆婆这次居然出了血。


    余氏倒不图他东西,可绝不能由着对方轻慢儿媳妇的娘家,今日她敢轻慢儿媳妇的娘家,明日她就敢给儿媳妇罪受。


    余氏这一点倒是料想错了。她把张麦花留下这么多天,张麦花的婆婆马氏原本就没打算当回事儿,随她便好了,儿媳妇过了门,孩子都生了,他张家还能叫女儿和离还是怎么的?反正农闲没有活干,有本事叫他张家把大人孩子一起养着好了,家里还省饭了呢。


    可接下来却听说张家买了驴,儿子孙子五口人赶着驴车进城做生意,马氏便坐不住了。儿媳妇娘家若真有钱了,那可不能不当回事,这光他们哪能不沾。


    赶紧打发儿子来了。


    钱兴文其实人还算老实,年轻人没他娘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来了以后先给老奶奶和岳父岳母行礼问安,私下里时,便抱着旺哥儿跟张麦花说想他们了。


    “想你儿子了?”张麦花撇嘴轻嗤,“真的假的,想你儿子了你这么多日不来接他。”


    “真想了。”钱兴文期期艾艾道,“我,我也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愣把张麦花给哄转筋了,喜滋滋收拾东西就要跟钱兴文回去。把余氏看得心里直叹气,这个小女儿算是没指望了。只要小夫妻恩爱和睦,余氏也就没再说什么。


    马氏嘱咐过钱兴文,叫他来了一定要多跟三舅兄张有喜说说话,问问那卖糖葫芦的事儿,看看能不能叫张有喜也带着他一起卖。马氏可都打听过了,张家卖糖葫芦的生意便都是张家老三做起来的。至于本钱物料,那张家若肯扶持女婿,给他几筐山红果不就行了。


    可是钱兴文一直等到日头西落,也没见到张有喜的人影。余氏说旺哥儿小小孩不能走黑路,钱兴文只好带着张麦花先回去。


    眼看着太阳落下去,冬日里难得的晚霞漫天,自从有了驴车,张有喜他们平日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一家人不禁有些担心,宋氏带着小两只一遍遍在门口张望,张有田索性跑去村口等着。


    越等越心焦,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


    张有喜他们还真发生了一点事情。


    买卖倒是一切顺利。大半个月下来,如今他们在这条大街也算熟面孔了,城中百姓渐渐习惯了武曲街有卖糖葫芦的,而不少摊贩、商户们都知道这条街五个卖糖葫芦的是一家,也没人敢轻易去挤兑为难他们。


    话说起初他们刚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比如有那样不好的人瞧着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年纪青葱的小娘子,有的就不怀好意起来。


    腊月看着文静少言,却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心眼儿可不少,几句话搬出她爹和哥哥们,那些人便不太敢了。可以说这条街的人知道他们都是一家,有很大原因是腊月说出去的。


    张小鼠虽不像腊月那么厉害,却也是个聪明的,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她就扛着糖葫芦把子不动声色往离她近的张金哥那边靠,找帮手。


    如此这段时间下来,他们在这条街就顺畅多了。


    原本到今日,崔十一定的半个月糖葫芦便到期了,上午崔十一身边的一个小厮来了,说这糖葫芦他们还有继续定,老规矩一百文,叫大郎依旧送到四海酒楼。


    大郎忙问:“您这回再定多久?这东西好吃可不能多吃,府上每日都要二十串,吃得完吗?”


    那小厮道:“啰嗦,你只管去送好了,我们府里打发叫花子都不止这点钱,又不当回事,主子不吃还可以赏人,哪日不要了我再来与你说。”


    大郎连忙答应着,心中高兴,瞧一眼天色,依照往日习惯早早扛着糖葫芦把子往四海酒楼去。


    如常经过明月楼,拐入巷子,冬日天冷,不长的小巷里空寂无人,忽然咚的一声,从路边墙头跳下一个人来,大郎一看,巧了,认识,可不正是那崔十一。


    崔十一今日一身玉白锦袍,领口袖口露着出风狐狸毛,端的是玉树临风,只可惜这会儿颇有些狼狈,锦袍上还蹭了一大片墙头灰,看样子正是从明月楼后院跳出来的。


    “嘘——”崔十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瞧着糖葫芦把子认出了人,“是你?”


    “崔公子。”大郎胳膊抱着糖葫芦把子行了个叉手礼,诧异道,“你这是……?”


    “嘘!”崔十一用力瞪了他一眼,听见墙头那边传来追兵喧哗的声音,忙低声道,“帮个忙,有人追杀我,可千万莫说见过我。”说着手一伸,扒着另一侧的墙头利落地翻上去。


    他骑在墙头略一观察,回头瞥一眼巷口,指着大郎说道:“记住了,不许说,那人是我的死对头,被他抓到我可就惨了。你若敢出卖我,莫怪小爷弄死你!”


    说完纵身跳了进去。


    这是……遇上仇家了?大郎愣了愣,顿时紧张起来。他长这么大哪经过这等事,心头吓得怦怦直跳。


    大郎竭力镇定心神,扛着糖葫芦赶紧照常往前走去,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吆喝着追上几个人来,为首的男子衣饰富贵,嘴上已留了短须,瞧着约莫三十岁年纪。


    “我问你,方才可见过一个穿白袍的郎君过去?”那男子身边的随从问道。


    “不曾。”大郎摇头。


    “大公子,兴许我们真看错了。”那随从说道。


    为首的男子盯着大郎问道:“你就是卖糖葫芦的?可真巧了,这巷子无人,怎会到这里来卖?”


    “这位官人,”大郎心中慌乱,竭力装作平静说道,“小子正要去往前边的文昌街叫卖,因此才从这里经过。”


    那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这糖葫芦是你家中做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大郎心里害怕,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恶人,竟敢当街追杀崔十一,大郎谨慎说道:“小子家中自己做的,没跟谁学。官人若没有旁的事,小的得往前边做生意去了,一家老小都指望这点生计呢。”


    那男子便没再问什么,大郎绷紧脊背赶紧离开,走出巷口拐入文昌街,望着街上人多了,才偷偷松了口气。


    大郎去四海楼送完糖葫芦,拿了钱,回来时转了两条街巷便卖得差不多了,回到武曲街东头便剩下十几串。


    按照这些日子的习惯,他就在旁边小食肆买了一碗三文钱的白菘豆腐汤,泡着带来的杂面烙饼吃了午饭。


    剩这么几串也不着急,饭后大郎便坐在食肆里休息暖和了一会儿,才从食肆出来,刚出来一会儿,上午来的那崔家小厮忽然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穿缎面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小哥安好……”大郎心里担心那崔十一,见到小厮有些高兴,忙拱手想要问问,却见那小厮一手在身前偷偷地摆,冲着他一劲儿挤眉弄眼,那眼色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


    大郎半句话堵在嘴里,一时不好反应,只好站那儿等他先开口。


    “忠叔,就是他,这半月来,十一哥儿每日都是亲自买他的糖葫芦。”那小厮犹在努力冲着大郎使眼色,“奴跟着十一哥儿每日都来买的,不信你问,他认得奴。”


    又向大郎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忠管家。”


    “忠管家好。”大郎用身体和胳膊弯抱着糖葫芦把子,忙拱手行礼问候。


    崔忠眉眼端正,似乎全然没看见小厮那些小动作似的,只是点头笑笑,目光在大郎身上略一打量,和气地问道:“这位小郎君,你贵姓?”


    “啊,我……”大郎想了一下才找到措辞,忙答道,“小子免贵姓张。”


    “张郎君,”崔忠道,“我听说,这条街上四五个卖糖葫芦的,都是你一家子?”


    “是的。”大郎点头。


    崔忠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眼他手里的糖葫芦把子,问道:“听说这糖葫芦是你自家做出来的?我此前真不曾见过,还说你哪里学来的呢。”


    “确是小子自家做出来的。”大郎实事求是说道,“不瞒忠管家,小子见识少,别处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这糖葫芦是家中妹妹贪嘴,无意中捣鼓出来的。”


    “你这妹妹有些巧思。”崔忠笑道,“不瞒你说,我家老夫人如今吃惯了你这糖葫芦,每日饭后都要吃上几颗,近日饮食胃口都有起色,可是要多谢你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郎高兴,心说他家的生意果然能继续做下去,光这跑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如此我来跟你商量一个事,”忠管家道,“我们府上想买下你这方子,你看看多少钱能卖?”


    “买我这方子?”大郎惊讶。


    “正是。”崔忠说道,“我们大公子说了,既是老夫人常用的吃食,断没有日日靠外头去买的道理,还是府上自己做为好。因此我们想花钱买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方子,你只管开个价就好。”


    大郎琢磨了一下问:“那,那我卖给了你,我自己家还能卖吗?”


    “这是自然,又不耽误你卖。”崔忠笑道,“你且放心,我们又不是卖糖葫芦的,我们就只在自家府里做来吃罢了。”


    这样啊,大郎放下心来,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忙说道:“忠管家,您府上是老主顾,我不能瞒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法子没什么巧,你也看见了,简单的很,也就裹糖需要些法子,这……怕是不好拿来卖钱。”


    便是他不花钱买,也不难捣鼓出来,也就熬糖有些技巧,反正他们家当初似乎很顺利就捣鼓出来了。如今这条街没有旁人卖,可不代表就没有旁人学他们,再说他们统共也只卖了这短短半个来月,一时没有旁人卖,早晚也要有的,说不定在别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都已经有旁人卖了。


    “张小郎君想左了。”崔忠笑笑说道,“你既说我们府上是老主顾,那你信我便好,这方子再简单也是你家的,旁人不好随便就拿去用。”


    “我们府上又不是寻常人家,如今街上不少人都知道这糖葫芦是你家做的,不告而取谓之窃,日后我们府上做来吃,也可能做来当待客的茶点,传出去叫人说我们崔府偷学了你的方子,那我们府上还要面子不要?”


    “再说既然是你家做出来卖的,想来必定有一些诀窍,我们跟你买了就是,何必再自家费劲瞎琢磨?”


    这么一说,似乎,是这个道理?大郎不禁乐了,他肯花钱买总是好事,谁还过跟钱过不去。


    “忠管家说的在理。”大郎高兴笑起来,忙问道,“那您,您打算出多少钱来买?”


    崔忠看着他笑道:“张小郎君这话问的,不该是你要多少钱吗?”


    大郎脸一窘,真是,一听到钱脑袋都昏了。大郎忙说道:“忠管家见笑,这事我,我得先跟我爹说,哦,他就在那边街西头。”


    “好。”崔忠道,“此处也不是说话地方,正好,街西头有一处丰源粮行,是我们府里生意,你便去叫了你爹来,我在那里等你。”


    大郎跑去找到张有喜,张有喜一听也喜出望外,父子两个扛着所剩不多的糖葫芦便去了丰源粮行,方才那小厮正在门口候着他们,带着他们进去,从铺子拐进里侧一个小间,崔忠正坐在里头喝茶,粮行掌柜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两下简单寒暄介绍,掌柜又亲自送上茶来,叫张有喜坐下用茶。崔忠这才问道:“这方子我们买了,张官人开个价?”


    张有喜:“……”


    一路匆匆听儿子说了,他这会儿还有点晕乎,又被崔忠一句“张官人”叫得更晕乎了,话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官人呢。张有喜感觉自己瞬间有身份起来了。


    然而他却还纠结着,这么简单的法子,他,他要多少钱合适啊?路上大郎跟他说了,叫他至少要两贯钱,主要因为崔府若是买了这方子,往后自己做了,四海楼那边必然不用送了,那他至少损失了每日七十五文的跑腿费。若是从现下算到年前,那可损失足有一两贯。


    张有喜心中犹豫,这方子也就几句话的事,这就跟人家要两贯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忠管家,这方子确实不难,您真的要花钱买?”张有喜再次确认,壮着胆子张开一只手,“那就……这么多行不?”


    “五百两?”崔忠脸色丝毫没变,品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咳……”张有喜吓得差点呛着,他明明是想说五百文来着。


    张有喜赶紧放下茶盏定定神,壮着胆子试探道:“忠管家说笑了,五……五两,您看行不行……要不,就再少点儿?”


    崔忠放下茶盏摇头失笑。五百两,这对乡下父子若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也算他阅人无数今日看走了眼,却怎么也没想到他都先开口了,这人却自己还了个五两。


    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三五十两,五两银子虽是这人自己要的,可传出去叫人家说崔家偌大门庭,花个五两银子买了人家一家子赖以为生的吃食方子,都不够他们崔家丢脸的。


    毕竟似崔家这样的人家,讲究积善积福,图的个好名望,府中每年光是拿来斋僧布施、舍粥济贫的银子都不下几千。再说老夫人腿疾久病吃药,这人的糖葫芦能叫老夫人有胃口多用些饭食,病体也有了起色,便是赏老夫人都能赏他个几十两。


    “张官人确是个实在人,”崔忠笑道,“这样吧,咱们府上也不能叫张官人吃亏,我给你五十两。”


    五……五十两,银子?张有喜惊得差点没坐住。怎么回事,他不是要的五两吗,这人不会算账吗,还是脑子不灵光?


    崔忠笑着示意旁边的掌柜:“张官人,咱们正经签个契,落笔为凭,你看可好?”


    这个张有喜倒是懂一点,忙点头道:“对对,落笔为凭,绝无反悔。”


    你可不能后悔!张有喜心里这一惊一乍的,真怕这崔忠突然反悔。


    掌柜那边立便叫人去写了文书,一式两份,躬身递给崔忠,崔忠接过来扫了一眼便递给张有喜。


    张有喜接过来尴尬地看了又看,白纸黑字一个字都不认识。莫不会骗他们签的什么卖身契?转念一想,真卖了他估计也不值五十两。


    “张官人可需要找个中人看看?”崔忠或许看出了他的窘态,含笑问道。


    张有喜尴尬摇头地讪笑:“不必不必,崔家在沂城是什么样人家,忠管家在此,我们有什么好不信的。”


    其实这崔家在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张有喜还真不太清楚,毕竟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也不过才半个多月,莫说这城中的高门大户,这条街上他能认识的摊贩、店主都没有几个。


    好歹崔家是他们半个月来最有钱豪横的老主顾,反正他们也没啥好骗的,张有喜把心一横,用力手印摁了。


    大约也看出父子两个不识字,崔忠便叫大郎口述,那小厮拿笔把糖葫芦的制作方法写了来,一边吩咐掌柜的支银子来。大郎也觉着这银子拿得轻巧,不好白拿,便格外尽心地把制作方法说了,包括储存山红果的法子,尤其是熬糖的火候经验都仔细告诉了对方。


    那掌柜进去片刻,很快用托盘端着五个银锭出来,十两一个,银光闪闪。


    张有喜看着那银锭感觉都不太真实了,怕是做梦,偷偷地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张有喜拿了自己的那份契书,抖着手把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拿包干粮的笼屉布包了,仔细塞进箩筐底下,背着箩筐和大郎告辞了离开。


    望着父子两个离去的背影,那小厮不禁啧了一声道:“这两个乡下人运气可真好,发了笔财。”


    “那是,”崔忠瞥了那小厮一眼笑道,“大公子仁义,如此买下这方子,往后自家府里做,也省得你们跟着十一公子每日里辛辛苦苦跑上街来买了。”


    小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直到走出丰源粮行, 头顶的太阳照在身上,父子两个还有些不真实之感。张有喜紧紧抓住箩筐的背绳,一想到这筐里装着白花花的五十两纹银,心头就莫名的怦怦跳, 连糖葫芦都没心思卖了。


    父子两个晕乎乎地沿街走出一段, 竟还是大郎稳得住, 瞧着张有喜那糖葫芦把子上还剩下二三十串, 他自己只剩下八串了, 大郎便把自己的八串拔下来插到张有喜那上面, 把自己空了的稻草把子塞给张有喜。


    “爹,你在这歇会儿,我去把这些卖了。”


    “你……别走远了。”张有喜忙嘱咐道,“不行,咱爷俩还是别分开。”


    带着那么多银子呢。


    “没事,爹,”大郎凑近他说道, “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 谁又不知道你这里头有钱。你就去那边食肆坐会儿, 里头有炉子暖和,我把这些卖完了就来。”


    张有喜一想, 过了饭点了, 食肆里人少,他在那食肆喝了几回汤, 与那店家也算脸熟了,街上人多眼杂,还是食肆里头安全些。


    街上这个时辰人不太多,大郎腿快, 这几日他把周围地方摸熟了不少,风风火火往西边民居巷子跑,一路叫卖,半个多时辰后回来,已经把糖葫芦卖光了。


    这半个多时辰里,张有喜守在箩筐坐在食肆里,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便想了许多许多。


    非要说出来的话,那真是做梦一样,从几何时,他们老张家竟有了这样的日子?挣了钱,买了驴,吃了肉,不年不节竟也能买肉吃了,而今又忽然一下子发了财,五十两,五锭大银锭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跟天上掉下来似的。


    对对,是平安弄出来的这糖葫芦,就从他们家卖糖葫芦以后,家里日子真是一天一个样,这可都是平安带来的。他这小女儿,旺他呀!


    张有喜心里一热,不行,他得赶紧给他小女买点好吃的。


    买点啥呢,对对,羊肉馒头,就买那个纯羊肉的馒头。想他家平安,自来了以后跟着他们吃糠咽菜,小小的孩儿可受了委屈了,都瘦了,此前她吃的羊肉馒头,那是啥羊肉馒头啊,就萝卜里头加了点羊脂肉末,他这没用的爹,他都没给他小女买个纯羊肉的馒头吃。


    买,不就八文钱一个吗,怎么也不能缺了孩子这口吃的。


    馒头回头要去馒头铺买,不过眼下,张有喜转头看看这食肆里,不大的食肆,铺面就一个敞间,平日也就卖些菜饭热汤之类,入了冬主要就卖大骨羊汤,便宜还香,有羊肉味儿。


    这个时辰店里没有客人,店主自己就是厨子,儿子当跑堂,这会儿店主靠在后头炉子旁边打盹儿,店主儿子无聊的坐在靠墙扣手指甲,张有喜则抱着箩筐坐在门里旁不碍事的地方。


    张有喜起身,目光在案板上一溜儿看过去,便指着那卤的羊头肉问:“这个怎卖?”


    “加羊汤里,一份十文。”店主儿子忙说道。


    “论斤称走呢?”


    “没这么卖过。”


    店主儿子犹豫了一下,那打盹的店主笼着袖子过来了,殷勤说道:“你要论斤称?还真没这么卖过,上好的料子卤出来的,一斤只能出半斤,味道可好,熟人熟客你要便卖点给你,算你一百二十文一斤好了。”


    贵了,张有喜心说,好羊肉也才一百文一斤,羊头肉可比羊肉便宜一半呢,虽说是做熟了的,可一百二十文也是要太多了。那他就不如去买点生羊肉,肥肥的还揽菜。


    大约看出张有喜嫌贵,店主瞥着他打着补丁的冬衣,指着旁边盆里笑道:“这东西贵,不划算,不如你买点这个卤猪头肉好了,这个才三十文一斤就能给你。”


    “算了,我那小女儿不爱吃猪肉。”张有喜笑道。


    店主左右无事,便坐下来跟张有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就从孩子开始,店主便问他家中几个孩子,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张有喜乐呵呵笑道,“我那两个小女还小,黏人的很,每日回去都得给她们买点零嘴才行。”


    “你这人不孬,舍得给女儿买肉吃。”店主一脸鄙夷道,“我最看不惯有那样偏心的,偏着儿子亏待女儿,人品不行,女儿就不是自己生的了么?”


    “对对对,我也看不惯。”张有喜一下子触发了共鸣,就算不是自己生的,那也是你自己要的,你凭什么对她不好?


    村里这种人可真不缺,就比如后头邻居那刘家吧,老妇整日骂几个孙女赔钱货,你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你有什么陪嫁她?说什么你孙子才是传后人,就你家穷那样,你又有什么传给他。


    两人一下子聊得投契起来,张有喜便问他几个孩子,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店主一拍大腿:“嗐,我不就是没有女儿么!一拉溜三个小子,就缺个丫头呢,可惜没有女儿的命,再有个丫头我可就全福了。”


    哈哈哈,张有喜忍不住笑,他有,他可是儿女双全的全福人。


    这么东扯西拉地聊了会儿,张有喜竟意外地放松下来,抱着那箩筐也没那么紧张兮兮了,钱么,想他张有喜自从进城卖糖葫芦,哪日没拿一贯多钱回家?这银子也一样出不了差错,他一准好好地拿回家。


    等到大郎卖完糖葫芦找来时,张有喜已经和那店主聊得称兄道弟了,见大郎来了,张有喜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拱手回头:“王老哥,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店主也拱手送出来:“张老弟,慢走啊,下回再来喝汤。对了,那鱼放了料子腌过炸过了的,回去都不用费事,加点盐和葱花、姜丝、芫荽煮煮就好。想吃下回只管来,我都便宜给你。”


    “好好好,留步留步。”


    “慢走慢走,下回来啊。”


    大郎:“……”


    “爹,你买鱼了?”大郎问。


    “嗯,买了一条红烧鱼。”张有喜道,“收拾好的,腌过炸过了的,回家煮煮就行。”


    “爹,你莫太信这人的嘴,这个王厨就会说话。”大郎小声道,“他家东西贵,同样三文钱的汤,人家东头那家蒋记比他家菜放的多多了。”


    “是么?”张有喜脸色一尬,他这不是寻思家里做鱼不好吃么,平安都不爱吃,聊得兴头上,店主一推荐他就大方买了,寻思着人家店里做好的好吃。张有喜讪笑:“那我明日去东头那家尝尝。”


    父子两个并肩走去街西口栓驴的地方,这驴栓在这里,平时张有喜离得近能看着些。腊月、张小鼠和张金哥还没来,张有喜便拿了驴车上箩筐里的草料给驴,吩咐大郎,“要不你去看看他们几个?”


    “不着急,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了。”大郎一跳坐上驴车边樘,见近处没有闲人,略一思忖说道,“爹,今日这钱,我总觉得来的有些蹊跷。”


    “嗯,怎么讲?”张有喜忙问。


    大郎便把一早遇到崔十一的事情说了,张有喜听完眉头紧锁,惊讶道:“竟有这等事?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这城里,官府眼皮子底下,什么人竟敢这样行凶追杀?”


    他刚才借着闲聊还有意跟那王厨打听了,沂州城中提起崔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乃是赫赫有名的武勋,开国之初就有的勋爵,妥妥称得上沂州城中第一家族了。


    张有喜刚才知道这崔家来头竟这样大,这样的人家按说便是当地官府也得敬让三分,什么人竟敢公然追杀他家的公子。


    大郎摇头:“不知道,反正当时经过就是这样。”


    大郎觉得蹊跷的点是,明明上午崔十一刚打发小厮来说接着定,叫他只管继续送货,接着便撞见追杀之事,刚过了一两个时辰,崔府的管家就来找他买方子、要自己家做了。


    “你怎不早说!”张有喜担忧道,“那崔公子可还安好?我们用不用帮他报官?”


    大郎说那崔十一郎没说报官,应当已经平安脱身了。


    “这钱,不会有什么牵扯吧?叫人心里怪不踏实的。”张有喜又问。


    “当时那忠管家找的急,我这不是没顾上说么,”大郎说道,“这钱他自己给我们的,买我们的方子,白纸黑字写了契书,又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至于那崔公子,想必应当平安无事了,不然他家的管家、小厮哪来的闲心来找我们买方子。”


    这倒也是,张有喜思虑半晌,说道:“总之富贵人家有钱,为个吃食方子便肯花这么多钱,该是我们走运。我寻思这钱我们先不能张扬出去。”


    人忽然有了一大笔横财,张扬出去可不是好事。


    “总之这事情先不要往外说,你连腊月、金哥他们都不要说,谁都不能说。”张有喜嘱咐道,“旁的事情我回去跟你爷爷商量。”


    “爹,”大郎迟疑一下说道,“咱如今有了钱,便没有这卖方子的钱,咱们自己卖糖葫芦挣的也不少了,要是能一直卖到年后,算一算咱也能挣他个几十贯,我寻思着能不能送二郎去读书上学?”


    一句话说中张有喜心事。他哪能不知读书上学好,可这上学,是要烧钱的。


    读书似乎也没啥用,贫家子弟哪指望能靠读书出息,整个沂州城一年才能出几个举子?并且人家那都是家学渊源、家中有钱供养的,穷人白丁家里你拿什么供。


    莫说他们家,庄户人家有哪家孩子读书上学的?整个村里就只有里正家的长子读书上学,从七八岁送去学堂读到如今二十岁上,莫说功名没考到,那书却读得进退两难,把个好好的男丁读得飘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干活不行,还眼高手低,如今眼看该成家立业了,难不成让他老子养他一辈子?


    “也没说非要让他去考功名。”大郎说道,“爹,你看咱家,一家子不认识两个字,就说今日这契书吧,人家就是写的你的卖身契,你都不知道是坑你的,要么怎么叫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


    张有喜唬了一跳,忙问:“你说他会坑我?”


    “那倒不至于,我这就打个比方,钱不都给咱们了吗。”


    “爹,你看咱如今进城做买卖,一家子连个会写字记账的都没有。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卖糖葫芦,瞧见学堂里那小孩我都羡慕。只是我都大了,二郎却年纪还小,咱们也不指望他读得什么出息,哪怕送他读个几年,认几个字也好,好歹咱一家子也不都是睁眼瞎,还有个能识字记账的。”


    少年人进城开了眼界,大郎如今最自卑的就是这个了,睁眼瞎啊,以前在村里人人都是睁眼瞎,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种田干农活又不用认字,可如今进城卖糖葫芦,街上的那牌匾人家学堂里七八岁小童都认得,他却不认得,在城里认个路都难。


    大郎认真说道:“其实这事我之前就想说了。爹,二郎今年十岁,再耽误可就真晚了。”


    “我也想啊,”张有喜道,“但凡你老子有能耐,我还不赶紧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去读书上学、过好日子?只是眼下家里这样,日子刚有了点起色,二郎若是送去上学,银哥呢,银哥十一岁,总不能偏心不让他去吧,他两个都去上学,家里谁放羊、谁干活,再说咱家供得起吗?”


    大郎:“咱这不是在努力挣钱了吗,我都想好了,年后糖葫芦不能卖了,我们就做点儿旁的小生意,赶秋冬再卖糖葫芦。再说了,如今咱们还得了这卖方子的钱。”


    五十两银子,足可以作为这个佃户家庭的底气了。


    “你等我回去跟你爷爷商量一下。”张有喜道,而今眼看过年,这学便是要上,也得等到年后了。


    父子两个商议停当,张有喜还没忘了买羊肉馒头,父子俩把糖葫芦把子留在驴车上,背着箩筐跑去买了五个纯羊肉的馒头,十个羊脂萝卜馒头,一下子竟花了七十文,张有喜一边肉疼,一边跟自己说索性就大方一回,平安一直说她吃的羊脂萝卜馒头是羊肉馒头,怎么也给她吃一回真羊肉的吧。


    买完羊肉馒头,买了每日的糖稀,经过上回他卖布的那家布庄时张有喜停下脚步,寻思着也该给平安做件新衣裳。


    穷人家孩子,衣裳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给老三,平安自从来了他们家,穿的便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改小的,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有穿就行,庄户人家都习惯了这样,家家穿的粗布衣,旧的还比新的柔软好穿。


    所以平安打从来到他们家,就只有上回二舅兄送来两张兔皮,宋氏给她做成了背心,算是添了一件新衣裳。


    买,得给平安添件新衣裳,有钱,买件细布的。


    不过若是平安买了,那也不能缺了七月,七月也只有八岁,原本她是老小,如今平安来了七月当了姐姐,还要看孩子照顾小妹妹,所以要买就得给七月一起买,不能让小孩觉得有了妹妹爹娘就偏疼妹妹了。小孩子年纪小,你千万不能让她觉得你偏心。


    七月买了,那腊月呢?要是也给腊月买,那小鼠和大姐儿呢?就算男孩子们可以另说,可家里还有奶奶和爹娘呢,百善孝为先,吃用本该先尽着长辈,断没有儿孙穿新衣却不给长辈买的道理……


    可若是全家都做新衣裳,先不说钱,这得他爹发话,他总不能越过他爹当家作主。


    张有喜思量一圈,忍不住啧了一声,大家大口的,怎么给孩子做件衣裳搞这么复杂!


    “咱们进去买块布,你莫声张。”张有喜交代大郎,便背着箩筐进了布庄。


    柜台伙计见他们进来,忙笑着招呼道:“客官卖布来的?”


    “买布!”张有喜豪气地一挥手,“挑两件孩子穿的好看的细布。”


    “哎呦小的眼拙,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快里边请。”


    伙计殷勤地跑过来,指着柜台上各色各样的细布给他介绍。这细布可贵,价格是粗麻布的三倍,颜色好的细布就更贵,可有一说一,人家布庄里染出来的布,颜色就是比自家土法子染的均匀好看。


    张有喜一眼挑中一块绯红色的细布,结果一问,红色算是所有颜色里头最贵的,粗布两百二一匹,这个红色细布竟要八百文一匹。


    “这么贵!”张有喜咋舌,尽管背后箩筐里背着整整五十两银子,可也不耽误他嫌贵。


    “客官一看就是识货的。”那伙计瞥着他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却也没露出旁的脸色,只是笑道,“贵有贵的道理不是,您看这绢,便是素绢也得一贯钱一匹,颜色好的就更贵了。这红色细布,您看看这颜色多好,阳光下亮堂堂的红,这价格可不算贵。这颜色您买回去,穿在您女公子身上,三村五村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衣裳。”


    “那你这也太贵了!”张有喜一五一十算了算,做冬衣需要里外两面,这么一算,光一件孩子的冬衣布料就得一百八十文。


    “客官来买布前没问过家中娘子吧?”那伙计忍笑问道。


    张有喜瞥他一眼:“怎么了,扯块布我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客官勿怪,小的不是这意思,”那伙计连忙赔笑说道,“小的是想说,客官一个男子显然不懂这扯布裁衣的事情。这做冬衣哪有里外都用颜色布的,里子用素色布反而更好,再说袄面一般也都用素色布,你再扯这红布单做一件外头的罩衣,一件孩子的罩衣三尺布就够了,又好看,有好洗,这样还能省钱。再说您单做一件罩衣,冬季套袄,春秋季还当单衣穿。”


    张有喜:……是这个道理呀。


    “那就这么办!”张有喜心里嫌贵,可这颜色看着实在惹人爱,把心一横果断拍板道,“本色细布的袄里袄面,红色罩衣,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你给我扯出来。”


    “好嘞。”伙计那表情分明意外了一下,不太敢相信他竟真买了,伙计顿了顿忙说道,“客官,这本色细布您用的多,不如直接买半匹吧,比您按尺零买划算,零卖一尺总要贵上一点。半匹布两件袄里袄面其实也剩不下多少了,也就再够您两位女公子一人一条裤子。”


    “那就半匹吧。”


    “客官,这边丝绵要不要看看?您瞧瞧咱们店里这丝绵多好,极暖和的,这么好的布,就该配这么好的丝绵。也不贵,三十五文一两,大人一个袄八两,您买上六两就足够您女公子一件袄子了。”


    张有喜:“……”


    说的也是,他都买这么好的细布了,难不成回去套芦花麻絮?


    张有喜伸手摸摸柜台上的丝绵,瞥见旁边另一样白白的丝绵一样的东西,也顺手摸摸,这一摸可了不得了,这么软,这么暖和,穿到他两个小女身上该多舒服!


    “这也是丝绵?怎么卖?”张有喜问道。


    “哎呦,客官,”那伙计笑道,“您可真是识货,这不是丝绵,这个叫棉花,又软又暖和,这可是南方新来的好货,莫说您,我们店里以前都没有卖,小的也就这几年才见过。”


    还真没见过,丝绵张有喜知道,听说是用桑蚕的乱丝制成的,柔软蓬松舒服得很,只是以前买不起,但他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个棉花,白白的云朵一样。


    “这多少钱?”


    “一贯钱一斤。”


    张有喜:“……”


    “客官有所不知,这棉花是西域一种木棉长出来的,可不易得,如今咱们岭南一带有种出来了的,已经便宜了许多,以前要从西域运来,都能卖到两贯多钱一斤,这东西织成细布可比绫子还贵呢。”


    伙计说道,“这东西可暖和了,您看我们掌柜自己都穿。客官给两位女公子做袄,买个一斤半也就够了。”


    买不起啊买不起,这么一算两个孩子做个袄就得将近两贯钱!若不是今年高价卖了稻谷,他一大家子辛辛苦苦一年都挣不到一个袄钱。张有喜心说,这东西他要敢拿回去,还不得在家里……不,在整个村里掀起轩然大波!


    张有喜都能想象出来旁人会怎么骂他了,败家子、失心疯、刚有两个钱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尤其眼下他还不能公然给自己两个小女儿做衣裳,还得生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不然光自己家里都过不去,这棉花丝绵占地方往哪里藏……


    伙计觑着他那变换的脸色,语气一转说道:“不过说实话,这棉花好是好,我自己都嫌贵,这都是那些富贵人家有钱没处花,买个稀奇、买回去做被子的,棉花厚实压风却不如丝绵轻软,您不如看看这丝绵,价格划算多了,论斤称只要您五百二十文一斤就够了。”


    “这样吧,”张有喜当机立断说道,“你先把那个红罩衣的布给我扯了,旁的我确实不懂,我回去问问我娘子再说。”


    想着做大点孩子长长还能穿,张有喜便把那绯红细布扯了八尺,一摸兜,坏了,钱不够了。


    他今日卖糖葫芦卖了两百多文,买红烧鱼、买羊肉馒头和糖稀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钱可真好花,就是挣钱太难了。


    花箩筐里银子是不可能的,虽说随便哪块银锭凿下一小块就够了,可那是能舍得凿的吗?


    “大郎,”张有喜转头叫好大儿,“把你的钱给我。”


    大郎掏出自己的钱袋递上,一边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爹,你这就买了,想好回去跟爷爷怎么说了吗?”


    “没事儿,你莫管,我心里有数。”张有喜道。反正不管了,他今日一定要把这看中的红罩衣给两个小女儿买回去。


    贫富九重天,张有喜心说,等他有了钱,他要给孩子们做里外三新的棉花袄、棉花裤子,不,给全家人都做!


    作者有话说:


    张有喜:终于领教了消费主义!


    老张家商业头脑目前还不太行,卖羊奶方子大概不会,但是这个羊奶方子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好处。


    第33章


    八尺红布, 按尺零卖二十二文一尺,张有喜又花掉一百七十六文。


    到底是金贵布料,伙计把布仔细叠好,还特意裹了层黄麻纸, 张有喜接过来仔细收进筐里, 背起箩筐带着大郎走人。


    望着父子两个并肩离开的背影, 那伙计摇头跟掌柜笑道:“今儿也是奇了, 你看这人粗布短褐还打着补丁, 竟舍得花钱给两个几岁大的女儿买这红色细布。”


    掌柜撩着眼皮子说道:“粗布短褐怎么了, 人家给你钱可曾少了一文?日日跟你们讲不要衣冠取人,不要衣冠取人,进门都是客,咱们开店做生意可不就讲究个和气生财。”


    父子俩这一圈转悠,等回到栓驴车的地方,腊月、张金哥和张小鼠已经等着急了,正打算要去找他们呢。张有喜只说他们采买些家用东西, 赶紧套好驴车回家。


    出城时天可就不早了, 好家伙, 刚到村口,黑咕隆咚跑过来两个人, 他大哥二哥跑到村口来等着他们了。


    “今日怎么回事, 怎回来的这样晚?”张有田迎面拉住驴辔头问道。


    “没事没事,卖完了又买点东西, 耽误了会儿。”


    张有福哐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怎么回事你,多大人了心里还没个数,你知道爹娘有多担心。”


    张有喜:“……”


    到家免不了又一番责备询问,总之没事就好, 赶紧喝口热水,洗手吃饭,张有喜却又拿出一个荷叶包,叫耿氏做鱼吃。


    “这个时候做鱼吃?”宋氏道,“大嫂,你不用理他,这都什么时候了,饭都好了。”


    余氏也说:“二米粥,杂面炊饼,还炖了萝卜,还不够你吃的。”


    张有喜却坚持笑道:“饭铺子收拾好了的红烧鱼,过了油的,放点盐、撒点葱花、姜丝、芫荽煮煮就行了。买都买了,就做了吃吧。”


    总之他今儿一定要吃这鱼,那王厨说了,吃鱼发财,鱼,余么,家有余财。


    耿氏好性子,便说那饭菜怕冷了她去热热,正好把这鱼一起煮了。宋氏便跟耿氏一起去了厨房。张有喜叫耿氏做,不过是对于大嫂掌管家中膳食的尊重,宋氏她哪能真让耿氏自己去忙。


    “你买的什么红烧鱼,饭铺子里的东西,不得贵很多。家里又不缺吃,想吃鱼叫你爹去官庄买,好容易挣点钱也不能乱花。”


    余氏絮叨了几句,她觉得而今家里的饭菜就已经太浪费了,农闲时节又不干活,村里谁家不是早晚两顿粥。有钱买件衣裳穿在身人家都能看见,那是面子,买这些嘴头吃食谁看见了,多花钱呀,庄户人饿不着就行,过日子就是要讲究个细水长流。


    “哎呀行了行了,他买都买了。”张春山道,余氏便嗔了张春山一眼作罢。


    等鱼的工夫,一家人坐在堂屋说话,平安趴在张有喜膝盖上,搓着他的手给她爹暖手,一边心疼问道:“爹,你累不累,冷不冷?”


    “爹不累,今天不算冷。”张有喜抱起平安让她坐自己腿上,很想跟她说爹今天给你买了一块最最好看的红色的细布,给你做新衣裳……可这事不能说出来,忍住。


    等红烧鱼一端上来,按规矩一家之主的张春山先动筷子,张春山尝了一口便叫余氏:“你尝尝,你快尝尝,人家这鱼怎么做的。”


    余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哎,这是鱼啊,人家这鱼怎这么好吃呢,香,一点都不腥。”然后叫三个儿媳,“你们都来尝尝,刚才放什么来着,以后做鱼就这么做。”


    一边说,一边余氏就把那鱼肚子上的肉夹了一块在小碗里,亲自端去给太奶奶了,张春山则夹了一块鱼肚子肉仔细挑去刺,夹给平安碗里,又夹了一块给七月,筷子指着叫孙子孙女们:“快吃,小心刺啊。”


    平安原本对这鱼没多大兴趣,她之前吃了两回鱼了,不好吃,根本不好吃。可爷爷夹过来的鱼闻着还不错,她爹又说这回的鱼是城里饭铺子做的,于是平安拿筷子小小尝了一口,嗯,确实不错,不难吃。


    “不难吃”已经是平安的很高评价了。来到爹娘家以后,像鱼这样比较需要调料、需要厨艺的东西,真的不好吃,包括眼前这条饭铺子里买来的红烧鱼,也就……不难吃吧。来到这里以后,平安还是更喜欢一些原汁原味就好吃的食物。


    毕竟这里没有平安以前的世界里那么多物美价廉的调料,古代香料多贵啊,胡椒价比黄金,花椒比胡椒也不遑多让,酱油都不是寻常百姓能买起的,那都是奢侈品。


    一条两三斤的鱼,十几口人其实伸伸筷子就没了,但是每个人吃得都挺满意,平安吃得也挺满意。


    夜空晴朗,树梢的一轮月亮格外圆,饭后张有喜和宋氏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偷偷说事儿。


    “你看看这块布,”张有喜把布拿给宋氏,“你摸摸,多软和,多好的细布,一百七十六文呢,给两个小的做罩衣。”


    “这么贵?”宋氏惊呼,拿在手上摸摸,贵,可这料子是真舒服,颜色是真好看,灯下都这么好看了,阳光下一定更鲜亮。


    宋氏道:“你个莽货,你自作主张就这样买回来了,怎么跟家里说?旁人都没有就给她俩做,这能行吗,再说谁家做衣裳不是先给大的做,穿小了再给小的拾。”


    张有喜说:“平安来到咱家,那不是没正经做过新衣裳吗。我寻思好歹做一件,腊月那边我再给她想办法。”


    张有喜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没法子,他当时简直上头了,就是一心想买。大家大口过日子,这事情办的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嘿嘿。


    张有喜笑道,“没事儿,过几日我打算趁着大姐儿出门子,给家里孩子们都做件出客的衣裳,这块布你就先收着,先别说,眼看就腊月了,腊月你一准要回娘家送年礼,到时候你再拿出来,就说送年礼时人家外祖母给孩子买的,谁能管得着?”


    宋氏哭笑不得,行吧,也是服了他了。话说回来,但凡有钱,谁不想给孩子吃好穿好?


    “还有那馒头,大包的是羊脂萝卜的,五个一包的是纯羊肉的,我把大包放在厨房明早吃,明日晌午你再把那纯羊肉的热了,给奶奶一个,奶奶吃不多,剩下四个分给七月和平安。”


    “还是给七月、平安、二郎、银哥一人一个吧,”宋氏说道,“两个小的如今也不缺一个肉馒头。二郎和银哥也才多大,虽说是个小子,你也不能光把他们当大孩子待。”


    张有喜一想,可也是,那行吧,大不了他下回再买。


    “你别什么事都向着两个小的。起码不能明着来,你好歹注意点儿。”宋氏提醒道,“毕竟都不大,二郎是咱自家的还好说,二郎也懂事,二哥二嫂那边不太好看。”


    以前家里有一口吃的,除了老奶奶,便先紧着二郎、银哥和七月,如今平安来了,自然先紧着更小的。吴氏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得劲。


    “有什么不好的,那不是小吗,你都不知道咱家平安多大功劳。”张有喜激动起来,“我跟你说,今日……”


    听他说完卖方子的事,宋氏也惊讶地难以置信。


    五十两,天上掉钱了?


    搁在富贵人家可能就一顿饭钱,可搁在他们家那妥妥是一大笔财富了。家里有一笔积蓄,那就是一个偌大家庭的底气。


    “这回信了吧?”张有喜把箩筐里五锭银子掏出来,非要让宋氏开开眼界,然后一股脑儿塞进自己怀里,抱着肚子,故意挺着肚子跟个孕妇似的来回走动一圈,美滋滋的。


    他推门瞅着院里没人,堂屋没动静,才拉开门笼着袖子去堂屋。


    不出所料,张春山看着眼前的五个银光锃亮的大银锭子也惊呆了。旁边余氏比张春山还惊,眼睛都睁大了一圈。


    同时张有喜也跟张春山说了,这事眼下不宜张扬,天降横财须得小心,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此张春山十分赞同。


    “你放心,我知道。你大哥二哥那性子,一下子给他们这么多钱未必是好事,万一再乱了心性。”


    “爹,我叫你先不给大哥二哥知道也没有旁的意思。”张有喜解释道,“只是这钱本就是意外之财,我寻思着就搁您手里当做咱家的一个底气,咱这日子该怎过还得怎过,因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哥二哥知道了,尤其二哥那性子,一准忍不住想花,张扬出去叫人惦记就更不好了。”


    “我明白。”张春山一张口,赶紧又压低了声音道,“眼下咱爷俩知道就行了。等有了机会,我就拿这钱买几亩地,有了自家的田地,咱们老张家子孙后辈就算跳出这佃户的穷命了。”


    这是他们老张家的出路。祖辈几代佃户,张春山可太想拥有自家的田地了。


    至于机会,那要等,等有合适的地出卖。


    对此张有喜并不太看好,他当然也想有几亩自家的地,可这事不容易。郭家村方圆几十里,十之八九是佃户,田地几乎都在田庄名下,富贵人家只听说买地的,没听说卖地的,便是卖,那也是把田庄转手,轮不到他们这斗升小民零打碎敲,就比如郭庄变梁庄,梁庄又变成官庄。


    指望他爹买田置地,还不如指望他做生意发财呢。不过有了这五十两做储备,他就敢盘算着把二郎和银哥送去读书上学了。


    大钱上交他爹,小钱上张有喜玩了点小心思,他跟张春山说,崔家买了方子,大郎今日便没有了跑腿费,加上他为了感谢人家,当时就把剩下的几十串糖葫芦都送给那崔管家了。


    如此就把给两个小女扯布的钱挪出来了。


    反正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锭子,他爹哪还有心思算今日的收入账。把这钱先挪出来,才好说接下来的事儿。


    “爹,你说咱家平安,咱家平安她旺咱家啊,你看平安给咱家赚了这么多钱,这可都亏了平安。”


    张有喜委屈地诉苦道,“所以我今日寻思着,想给咱平安做件新衣裳,想给她做个好穿的丝绵袄,结果一问,太贵了,光丝绵就得好几百文,我都没敢买。你看平安来到咱家都没做过一件新衣裳呢,我都觉得委屈了孩子。”


    张春山一听顿时也有点内疚了,忙说道:“好几百文怎么了,而今家里又不是拿不出这点钱,你买呀,给孩子买。”


    平安是小仙童,张春山心说,你看看这阵子他们家这个运势,一定是山神看他们老张家本分厚道,赐给他们家的,那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爹,我这还不是怕你难办吗。”张有喜道,“光给平安自己买,你说能行吗?”


    张春山琢磨一下,索性说道:“这么着,该买得买,难不成连件新衣裳都不给孩子做,干脆这样,如今家里日子宽裕,给大姐儿那嫁妆里再添一件丝绵袄。大姐儿出嫁,妹妹们都得去送嫁,正好也要过年了,就给几个孙女一人做件新衣裳,然后你就给平安像样地做一身。”


    “那我可就扯布了?”张有喜道,“爹,这可得不少钱,你真能舍得?”


    “舍得舍得,”张春山跟他承诺,“保证舍得。”


    张有喜一伸手:“爹,那你得给我钱啊,先给我拿两贯钱吧,我明日就去买布。”


    两贯钱?张春山差点呛着,孙女们做件衣裳就要两贯钱,什么衣裳这么贵?可刚才他自己满口答应了,好在家里而今也还买得起,于是去里屋拿了两贯钱给张有喜。


    张有喜走后,张春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穷人乍富,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张春山披衣坐起,拉着余氏聊天。


    “老三叫我把这事不能张扬出去。”张春山叮嘱道,“你可记得了,谁也别说,眼下连老大老二都别告诉。人心不平,传出去莫给咱家招事儿。”


    “我知道,你都说了几遍了。”余氏道,“老三是个有成算的,也真心是个孝顺的。”


    “那是,这银子他要是不给我,自己悄悄匿下了,我也不能知道。”张春山叹道,“这钱给了我便是公中的,便是买田置地,等你我百年之后,按规矩也是大多数给了大房和长孙,落不到他手里。”


    “你心里有数就行。”余氏道,“眼下家里,还不是靠着老三辛苦挨累地挣钱。”


    张春山深以为然。老大那性子懦弱不经大事,撑不起来,老二小心思多,眼光却有限,老三这般出心出力,他不能光叫老三吃亏。


    …………


    张有喜第二天果真又去了布庄。


    大概是昨日对他印象太深,伙计迎上来时格外热情,殷勤地问他买什么。张有喜今日一开口格外豪横,直接要了两匹本色细布,并按照伙计推荐,大人一件袄子八两丝绵,小孩六两,又要了两斤四两丝绵。


    他把大姐儿、小鼠、腊月都当大人的尺寸来买了,寻思着无非做得厚实点。一件丝绵冬衣穿一辈子不是说假的,便是一件破烂的丝绵冬衣,拿去当铺都能换几百大钱呢。


    趁着手头有钱,趁着大姐儿出嫁,且不管往后日子怎样,家中女孩子们往后都不用挨冻了。


    本色细布整买四百五十文一匹,如此一共付了两贯零七十文钱,他爹给的钱都还没够。不过张有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凡他爹发了话,他反正自己手里每日都能进钱。


    两匹细布,五件袄里袄面用不了,足足还能够两个小的一人一条裤子。


    张有喜今日穿了他家那件羊皮半臂,抱着一大包柔软轻飘的丝绵,大郎和张金哥一人抱着一匹布,三人喜滋滋地从布庄出来。


    “你俩没埋怨我吧,”张有喜看着好大儿和大侄子说道,“光给她们姊妹几个买了。”


    “三叔您说什么呢,”张金哥立刻笑道,“三叔,我们哪能那么不懂事。我们大男子汉抗冻,再说三叔上回已给我买了兔皮,我如今穿这兔皮背心,可比以前暖和多了。”


    说着举起手上的手套,“你看,连手套都有了,一点都没冻着。”


    大郎也说道:“女孩子们身体单薄,咱们男孩子火力旺,你看腊月和小鼠就比我们怕冷。再说这不是大堂姐出嫁吗,女孩子们就该穿得好些去送嫁。”


    “你们兄弟四个也一样要去送嫁。”张有喜道,“不着急,丝绵袄眼下可能不能给你们都做,不过你们顶多再等几日,等我进钱一准给你们一人做件外衣,送嫁时都穿的像样点。”


    “应该给长辈们先做。”张金哥看着张有喜身上那件羊皮半臂,面子就是灰突突的家织粗布,都已经很旧了,打着补丁。张金哥也知道这件羊皮是三婶的嫁妆,穿了这么多年,比他和大郎年龄都大。


    张有喜不以为然。大郎他们兄弟姐妹要给大姐儿送嫁,要跟着送到男方家里的,他们长辈们又不用去。


    慢慢来,日子这不就一天天好过了吗。


    东西拿回家,张春山真是吃了一惊,败家子儿,他家老三这花钱的本事可真见长,两贯钱这就花完了?


    给了他两贯钱,还以为总该剩点呢,居然还没够!


    甚至都没做一件外衣。明明张春山原本的意思,是给大姐儿和平安做个丝绵袄,其他人做件外衣,毕竟外衣穿在身上才是面子,这丝绵袄再好,拆洗麻烦容易脏,也不能敞着穿吧。


    可是看到孙女们一个个高兴的样子,尤其大姐儿听说又给她添嫁妆,添一件有钱人家才能穿的丝绵袄,大姐儿高兴得都要掉眼泪了,她这嫁妆,可是一添再添,添了好几回了。


    张春山还能说什么,高兴呗,一说细水长流、勤俭持家,可也有一句老话说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反正钱都是老三和孙子孙女们挣来的,花就花呗。


    “这么好的细布做袄里袄面,舒服是舒服,可是不耐脏啊,”余氏埋怨道,“难不成咱买这样好的细布穿里头,外头再套一层粗布罩衣?”


    张有喜一拍脑门:“哎呦,我也不懂啊,你看这事办的。要不,回头我再给她们扯点颜色布做件外头的衣裳?”


    张春山:“……”


    一转头,私下里张春山便跟余氏说道:“委屈你了,这个老三,也不想着给他娘老子做一件,你等着,有了钱那个丝绵袄咱也给你好好做一件。”


    “说什么呢。”上了年纪了,余氏却莫名地老脸一红,嗔道,“你这还试探我呢,我是那不讲理的人吗,那不是孙女们要去送嫁吗,再说小鼠和腊月每日跟着进城卖糖葫芦,这寒冬腊月的风里来雨里去,才多大的孩子,我看着都心疼。”


    这丝绵袄,她要是做了,老头子身为一家之主做不做?老奶奶做不做?老头子、老奶奶都做了,那辛辛苦苦的儿子儿媳们做不做?这一个个的都做,日子不过了?


    “旁人就罢了,”余氏说道,“要不要给娘做一件?”


    “娘日日在床上,做了她也穿不着。等她好了的吧。”


    张春山嘴里说着,心里却不敢乐观。当地习俗,老人一般过了六十岁,便要把寿衣寿材准备起来,所以老奶奶的身后事早就预备了,老人六十、七十、八十岁整寿都做了寿衣冲喜,如今寿衣都做了三套了。


    只不知老人还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人当然不能万年长寿,如今张春山只盼着老人能多撑些日子,撑到看着长孙女出嫁,撑到过了这个年。那过了年春暖花开,兴许就好了,就还能再过几年呢?


    好在这几日老人精神头还不错,每日也都能吃点东西。张春山总觉得有那羊奶的功劳。反正他喝了七八日羊奶,腰腿疼似乎真的减轻了,反正夜里睡觉感觉踏实了不少。


    真有用。


    可惜就一只羊有奶,每日除了四个年纪小的孙子孙女,就只有他能喝上,他喝了余氏就喝不着,旁人都喝不着。


    一大早,张春山蹲在羊圈门口盯着另一只羊,这只羊开春下羔,只生了一只羊羔如今都大了,张春山盯着那只羊和大羊羔,恨不得立刻就叫它们带羔下羔,立刻也产出奶来。


    谁能想到这腥膻的羊奶竟是一味好药,多亏了咱家平安……刚念叨平安,西厢房门吱呀一开,小平安穿着新做的丝绵袄,蹦蹦跳跳出来了。


    这几日得了布料和丝绵,余氏婆媳四个一起赶工,赶紧把新袄子都给做出来,昨晚宋氏点灯熬油赶工一晚上,这不,今早小平安就穿上了。


    张春山看着小孩穿着新袄,蹦蹦跳跳,胖胖鼓鼓的,不自觉笑了起来。


    看见张春山,平安奶声奶气问候:“爷爷早上好。”


    “早上好。”张春山问,“平安,新袄子暖和吗?”


    “暖和,”平安说,“爷爷,暖和的,像羽绒服一样暖和。”


    “羽绒服是什么?”


    “羽绒服就是,羽毛做的衣服。”平安说,“不是鸡毛,是白白的、很轻的羽毛。”


    羽毛做的衣服,想到平安来历不凡,张春山不禁琢磨了一下,羽毛也能做衣服?


    “爷爷,”平安咕咚咕咚跑过来,跟他并排蹲着问道,“爷爷,你这几天怎么老喜欢来看小羊啊?”


    他哪里是看小羊,他那是看羊奶,以及……看他的银子。为了那五个大银锭子张春山可没少烦恼,藏哪儿呢,一开始他连夜装坛子里埋自己床底下,埋了两日,没事瞎琢磨又怕小偷来了钻床底,万一发现了呢?


    于是张春山悄默声转移了地点,他把那坛子偷偷埋这羊圈底下了。


    反正羊圈每日都被羊刨得乱糟糟的,只要埋得足够深,只要他不说,谁都不会知道。


    平安哪知道爷爷还在羊圈藏钱了呢,还以为爷爷跟她一样喜欢小羊羔。平安隔着栅栏伸手摸摸小羊羔,蹦蹦跳跳跑去捡鸡毛,这是二姐给她的每日任务。


    初升的太阳照在平安身上,金灿灿的,照得小孩眯了眼睛。平安迎着太阳张开两只小胳膊,蹦蹦跳跳地唱起了儿歌: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


    下边什么来着,忘了。


    平安的儿歌童谣大抵都是在宝宝班,或者跟着电视、手机学的,东一句西一句,想起这句忘那句。忘了也没关系,就唱她会的好了。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


    张春山虎躯一震,这孩子,说什么?


    “平安,”张春山放轻脚步走过来,指着太阳小心翼翼问道,“你管他,叫什么?”


    “太阳公公啊。”


    张春山:“!”


    张春山张张嘴,嗓子发干:“那,那月亮呢?”


    “月亮婆婆啊。”平安一拍手,哈,想起来下一句了,拍着小手蹦蹦跳跳接着唱,“月亮婆婆喜欢我,她在天上看着我,月亮婆婆眯眯笑,陪我一起睡觉觉……”


    张春山:“……”


    所以……这,这到底,是谁家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同一轮旭日。


    汴京, 赵暻刚刚沿着集禧观后院跑了三圈。


    读书时被老师撵着跑八百米不乐意,各种装死,现在没人撵他了,自己吭哧吭哧跑, 因为真的怕死。


    他爹娘给他的这副身体算不上强健, 三岁之前隔三差五生个小病, 以至于宫里宫外一直都在偷偷准备着四皇子什么时候夭折, 就如同他那三个兄长、他那些姐姐们一样养不大。


    所以在宫中, 他这小皇子简直被当成个瓷娃娃, 他爹娘恨不得把他包在棉花窝里养。


    直到他从宫里搬出来,住进这集禧观,三岁小孩自己主动跟着道士们练习踵息、吐纳、舞剑,喝牛奶,吃瓜果蔬菜和鸡蛋,每天绕着院子自己跑步。


    上辈子已经死得太早了,这辈子他可不想。


    然后五岁封了太子。


    七岁的小豆丁, 每天围着道观院子一圈一圈地跑圈, 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不正常, 不过换成是大宋的太子殿下,别管他几岁, 侍从们也只会觉得小殿下非比常人, 自有道理。不光因为他是太子殿下,实在是因为这位小殿下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 就比如他不爱吃鱼、不爱吃羊肉,还有每日都要喝牛奶、跑圈。


    对此赵暻要分辨一句:没有辣椒的鱼他实在不喜欢。


    见赵暻停下跑圈调整呼吸,侍从小跑过来,一个赶紧给他披上狐皮氅衣, 另一个递上一盏温水。小太子这些跟人不一样的日常喜好侍从们都牢记于心,小太子不爱喝茶,再好的香茗也不爱喝,让人把泉水烧开了放凉再喝,夏天喝凉的,冬日就喝温热的。


    赵暻喝着温开水,裹着狐裘站在廊下,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望着院里洒扫的小道士发呆。


    隔那么远,他都能感觉到那小道士在瑟瑟发抖。


    赵暻刚刚跑完步,又刚喝了热水,裹着狐裘都冒汗,可纵然这样,他也知道这天冷得要死。


    集禧观好歹是皇家道观,汴京城中的第一道观,这年月佛寺、道观可不穷,许多庙观可不光靠香火,还有庙田,除了租赁庙田给附近百姓耕种,像集禧观这样的知名大庙观,甚至还经营沿街房屋铺面,以及做民间放贷。


    简单说,这道观不穷,还挺富的。可观里小道士一样穿不起昂贵的裘皮、丝绵,冬衣里头一样都是芦花和麻絮,更莫说寻常百姓了。在这古代,冬日苦寒是具象化的,冻死人的惨剧时有发生。


    这还是他爹那位仁君统治了四十多年、称得上繁华富裕的大宋,还是在汴京,边远贫苦百姓就更不敢想象了。


    想想前世他穿着羽绒服上学还有抱怨一句“冷”,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真冷。


    现代人说习惯了的“棉袄棉被”,其实也不过从明清才有。事实上,棉花早在秦汉就已经传入中国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直作为观赏植物种在富贵人家的花盆里。


    他知道如今大宋有棉花,汴京城里就有棉花卖,但是贵得要死,作为太子他盖的那棉被绝对是妥妥的奢侈品。


    赵暻没种过地,更别说棉花,事实上作为一个幸福的城市小孩,他连棵草都没自己种过。不是老百姓不种,据他了解,棉花这东西大约是不太好种,技术和推广是一方面,棉花对土壤、地势、气候要求都比较高,还特别容易招虫,病虫害也是一大问题。


    简单说,老百姓手里的土地资源本来就有限,种棉花的风险远比种粮食和蚕桑大多了。温饱社会,粮食才是头等大事。


    事物自有它的发展进程,什么时候等到这棉花种植技术相对成熟、棉纺织技术也发展起来,棉花才能真正走进百姓生活。


    什么时候呢,起码要等到黄道婆改良织布机和轧棉车、搅车,然后,大明朝出了个要过饭、挨过冻的开国皇帝,他亲身知道忍饥挨饿的痛苦,简单粗暴地直接颁布政令,规定拥有一定土地的大户必须种植一定比例的棉花,这才推动了大江南北棉花的广泛种植。


    赵暻回忆了一下,作为一个刚刚被高考荼毒蹂躏过、却突然嘎了没有机会上大学的大冤种,他还清楚记得历史书上黄道婆改良的那个织布机叫做“三锭脚踏纺车”,技术关键就在于单锭改成三锭、手摇改成脚踏,给点时间他应该搞得出来。


    谢谢黄道婆,赵暻在心里说。


    这事不急,眼下他得先琢磨琢磨这种棉花的事儿。整个大宋,就岭南那地方有少量的棉田,他是不是干脆安排个人去看看,先把这棉花种植技术好好研究一下。


    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提到岭南首先跃入脑海的就是这一句。不过苏东坡先生是嘉佑二年、也就是五年前才考上的进士,如今还是个官场新人,距离被贬去岭南吃荔枝还早着呢。


    他自己可不好办,还是叫他爹娘从农事所寻个合适的人选吧。赵暻发完呆站了片刻,伸臂、弯腰、压腿,做做拉伸放松,一边摇头晃脑地暗自嗟叹,歹命啊歹命,你说他一个七岁小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学校的年纪,竟然要操心这些事。


    “四哥儿,奴帮您把衣裳穿好吧,天冷,您可别凉了汗。”侍从弯下腰轻声道。


    赵暻两胳膊一伸把狐皮氅衣穿上了,老气横秋地背着两手闷头往屋里走,口中吩咐道:“用膳,用完膳回家一趟。”


    “是。”侍从喜滋滋跟着他往里走,一边招手叫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快回宫禀报一声,小殿下今日要回去给官家和圣人请安。”


    赵暻对回宫这事多少不太乐意,他其实一直琢磨历史上他爹为什么绝嗣,或者说皇宫里的孩子为什么一个个夭折。


    拜当年他有一个“吐槽体”历史老师所赐,他听过后世的种种推测,原因兴许很多,比如政治因素、社会因素,以及说他爹身体不好。


    但是据赵暻自己分析,他爹又不是不能生,生育能力正常,且他爹后宫里美人还不少,生了十六七个呢,要说是家族遗传病,可是同时期宗室之中却都子嗣正常。你看他爹当初挑中的那个养子,他爹堂哥的儿子,是家里的老十三,人家宗室就一个接一个地生,并且都养活了。


    而他的爷爷也生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六个儿子夭折五个,就只有他爹活了下来。


    要说什么宫斗谋害,兴许宫里不那么和谐,可除了三个皇子,他也有九个姐姐夭折了。就算宫斗抢椅子,谋害年幼的公主做什么?


    所以赵暻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真可能就出在这皇宫本身。


    古人又不懂,皇宫里朱墙碧瓦据说都有毒,为了追求鲜艳富丽的色彩和防虫蛀,宫墙涂料使用了大量的水银、丹砂和铅粉——现代人一听就知道这玩意儿重金属污染。


    所以赵暻每回不得已回宫住上几日,都要狂喝几大杯牛奶。可是他爹娘却喝不惯,上回他叫他爹喝,费了半天嘴皮子,没有他盯着也不知道能喝几顿。


    赵暻坐着一辆不起眼的油壁骡车进了宫,先到垂拱殿,宫人说他爹正在跟欧阳参政等几位大人议事。


    欧阳参政,欧阳修,《醉翁亭记》《秋声赋》……


    脑子里不期然重温了语文课背不出课文的恐怖,溜了溜了。赵暻跟汪内官交代一声,叫他爹回头仁明殿一家三口一起吃午饭,便先跑去仁明殿见他娘。


    曹皇后见到儿子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嘘寒问暖,问这问那,叫宫人弄各种好吃的,似乎儿子在道观里养尊处优、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受了多大苦。赵暻啃着酥油鲍螺,喝着热呼呼的杏仁茶,把棉花的事儿跟他娘说了,叫他娘给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派去岭南,这个人最好出身民间,要吃得苦、懂农事,更要真心热衷于钻研农事。


    这事其实不该她这皇后插手,曹皇后不忍儿子失望,没有推脱,忙说等她寻摸寻摸再禀给官家。曹皇后道:“你怎不找你爹爹去说,却来找我。”


    “我这不是看爹爹太忙了吗,”赵暻说道,“嬢嬢,爹爹这阵子身子不好,儿子又小,你得多帮他。”


    “可这朝堂官吏、农事所那都是政事。”曹皇后道。


    后宫不得干政。


    “嬢嬢,儿子知道嬢嬢心怀大宋子民,这事情一定会关心的。”赵暻佯装不懂,一脸真诚地说道,“儿子知道嬢嬢一定能帮我,在儿子心里,嬢嬢才智过人,有吕后、武曌、先祖母刘太后之才德。”


    曹皇后吓了一跳,这死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曹皇后赶紧看看四周,还好母子两个说体己话,没留宫人近前伺候。曹皇后脸色都变了,一脸严肃地正色告诫道:“你这孩子,怎么满嘴胡话,往后可注意些,这话是能乱说的么!”


    吕后,武曌,那都是什么人,远的不说,就说她那位婆母、先章献明肃皇太后刘氏,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十一年,愣是一直到官家二十三岁才还政……这话也是能说的么,这让人听到还了得,传出去她这贤后的好名声怕是到头了,这皇后怕是也不要做了。


    “嬢嬢,无妨的,此处就我们娘儿俩,儿子说的真心话。”赵暻装傻卖乖地笑,嘿嘿。


    他记得历史上曹皇后也曾临朝听政,一度执掌大宋,他爹没了以后是他娘力挽狂澜稳定朝堂……虽说时间不长,可那是因为继位的嗣子年纪都三十好几了,又不是亲生的,他娘不贪权,早早地就还了政。而如今他才不过是个七岁小豆丁。


    没法子,人在异世,不靠爹娘靠谁?


    …………


    郭家村,张春山揣了心事。


    暗搓搓的震惊窃喜,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他这个小孙女,他这个小孙女来历果然不凡啊……


    他亲耳听见的,她管太阳叫公公,管月亮叫婆婆,三岁的娃儿,此公公婆婆自然不能是彼公公婆婆,平安许多叫法跟他们当地不同,这称呼一听就是叫的家中长辈。


    也不知是哪边的长辈,祖父母呢还是外祖父母……


    太阳星君,太阴星主……


    张春山不敢再往下想了。


    张春山这几日有事没事就看着自家的小孙女不自觉地咧嘴笑。怪不得,怪不得呢,这孩子口中也曾提到过她以前住的地方,不用点就亮的灯,不用拉就跑的车,还有什么“火车”“飞鸡”……以前是他们愚钝,不知道那是仙界,还说什么小孩子都会胡说八道,现在想想明明都是仙家仙法,那火车,怕不正好是太阳星君的车驾么。


    还有平安刚才说的那个羽绒服,白白的、很轻的羽毛衣服,莫不就是仙人羽衣?


    张春山觉得自己窥到了天机。


    确凿了,他家平安,果真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不仅如此,还当是出身不凡、仙家宠爱的小辈。


    他们老张家几辈子忠厚良善,上天赐给他们家的。上天这般恩赐他们,他们可得好好把孩子给养好了。


    于是张春山便想点拨一下孙女的爹。晚间张春山跟张有喜说:“今早我听见平安跟太阳说话呢,她说太阳公公早上好。”


    张有喜:“哈哈哈,这孩子,跟谁都这么有礼数,跟小羊羔都问好。”


    张春山:“……”


    愚钝!愚钝啊愚钝!老三怎也这般不开窍。张春山欲言又止,天机不可泄露,凡人怎能随便说破,神仙要降罪的。记得传说中下凡的仙子被凡人说破了身份,便穿上羽衣飞回天上去了。


    也难怪张春山这般相信,眼前的一桩桩事实叫他不得不信啊。就比如他们家如今这么好的运势,这么好的日子,自从平安来了他家做什么事都特别的顺,再比如平安说喝羊奶“补盖”,专补膝盖头子,他喝了这几日羊奶,那腰腿疼确实减轻了。


    其实像张春山这样的年纪,干了一辈子农活,吃的又差,营养不良、缺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阵子家里吃食好了不少,再坚持喝羊奶,当然有用了。


    可古人不懂啊。于是张春山越发深信不疑,把这羊奶直接当药了,寻思着他若是能跟吃药一样早晚喝两顿,药效一准更好。还有,余氏跟着他苦了一辈子,她那腿疼病厉害,必须得想法子让余氏也喝上。


    可巧,他正琢磨着怎么多弄点羊奶呢,官庄那边就传出要卖猪、卖羊。年前卖猪羊原是庄子的惯例,庄仆们跟佃户不同,佃户养了猪羊便是自家的,庄仆是奴籍,养的猪、羊、鸡鸭都得给主家上交出息。


    庄子收了猪羊,往年就是大的卖掉,小的折价留给庄仆继续养,只是今年新庄头卖的多了些,竟要将庄仆交上来的所有猪羊不论大小全都卖掉。


    庄仆和佃户们私下里议论,这新庄头是官府来的,莫非不懂农事,不知道猪羊也是田庄的一大出息么,小猪小羊也卖,怕是要影响明年庄子的收入。


    庄仆们推出带头的壮着胆子去说了,那新庄主却说,庄子里猪羊鸡鸭适量养就够了,怕太多了耽误明年的农活。


    听着好像确实不太懂农事。田地都一样多,往年他们还不是一样干?庄仆们不禁忧心忡忡,如今他们是官庄,官家总不可能亲自来管,这新来的庄头代表官家管理田庄,权势可就大了。弄一个不懂农事的管事庄头瞎管事,原本就穷的庄户们跟着他还不得挨饿?


    庄仆忧心,佃户们也跟着忧心。


    张春山对此倒不是太担忧,他如今毕竟是有底气的人了,家有积蓄,手里有钱,儿孙们还都会挣钱。张春山一听说小羊也卖,心思便活络起来,若是能趁机买一只带羔的母羊,还没断奶的,他家可不正好就有羊奶喝了吗。


    张春山忙去官庄问了,带羔喂奶的母羊果然有,只是羊可贵,一只带羔的母羊差不多得三贯钱呢,张春山有点舍不得。这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实在是他家这阵子钱花得太凶了。


    进钱高兴,他就是舍不得把钱往外花。


    舍不得花钱的张春山本想卖掉自家的另一只羊和羊羔,可转念一想现在产奶的羊几个月后又得怀孕带羔,到时候可就没有奶了,而这只羊带的羊羔已经九个月大了,算算这一大一小两只羊明年开春可以产羔产奶,这羊奶不就正好续上?


    对于已经上了“羊奶瘾”的张春山来说,有奶就是羊,这羊奶不能断。


    张春山一咬牙,买,拿钱买!干脆就养四只羊,两只两只轮流产羔,他就一直有羊奶喝了。


    花了足足三贯五百钱,张春山买下了特意找相熟庄仆给他挑了一只奶水旺、带着两只两个月大秋羔的母羊,美滋滋牵了回来。


    路上有熟人问他,怎么人家年前都卖羊,他还反过来买羊呢,张春山便大力跟人宣传喝羊奶。


    “你看看我,我现在脸色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我跟你说,我现在腰腿都不怎么疼了,夜里睡觉都香了,就是喝这羊奶,我跟你说,你回去赶紧也喝,给家里孩子们也喝,我家孙子孙女喝了大半个月,夜里都不喊腿疼了……”


    对方一听:“哎呦,这羊奶还能喝?不腥膻吗,怎么喝,挤出来直接喝?”


    张春山:“能不能直接喝我还真不知道,我没试过,我家都是煮开了喝的,加点盐,你若习惯了膻味其实还蛮好喝。”然后又仔细把七月加红枣、姜片、饴糖的法子仔细告诉一遍,说这样更好喝。


    “我家孙子孙女都爱喝。”张春山道。


    那人却不甚领情,红枣、姜片、饴糖……这是寻常人家喝得起的吗。


    “你家可真舍得,刚买了驴又买羊,喝个羊奶都这般讲究,张老哥你实话说,你家今年是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东邻西舍你还不知道?那些料子、红枣,原就是人家大郎舅舅给的。”张春山道,“你家不也有羊,你回去喝试试,反正我喝管用。”


    对方啧咋几声也心动了,毕竟庄户老农谁还没个腰腿疼之类的。


    “那我回去也试试,反正它不药人。”完了再赞赏一句,“张老哥你真是能人,你怎知道喝这东西的?”


    张春山便笑得越发欢畅了,扯着洪亮的嗓门告诉人家:“哈哈,那什么,起初是我那小孙女要喝,我跟你说,我那小孙女平安,可聪明着呢,她喝了好,可不就我也跟着喝上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买回母羊,张春山赶紧也给羊羔断了奶,怕刚断奶的小羊羔养不好,他还忍着心疼叫余氏喂点儿好料,把粟米、豆子捣碎磨粉煮成稀粥汤喂给羊羔,母羊也好好喂,省出羊奶来家里喝。


    余氏终于喝上了羊奶。


    大郎、张金哥、腊月、张小鼠也喝上了,几个大的起初不在意喝,张春山便跟他们说都还在长身体呢,十三四、十四五岁都还在长个子,平安说了喝奶长高高,没准他们就能长得更高一点。


    孩子们每天早上喝的都是用七月的法子加了料子煮的,张春山嫌红枣、姜片和糖那些料子贵,自己舍不得,跟余氏喝的仍旧只煮开了加盐,他拉着余氏一日两顿,跟吃药一样一早一晚都喝上半碗。


    羊奶充裕,余氏还叫大姐儿也喝,大姐儿说她都这么大人了,也不腰腿疼,也不长个子,她喝这羊奶做什么,余氏便说她婚期将近喝点儿气色好。


    如今余氏每日早晨头一件大事就是挤奶,两只羊都精心地喂。


    巴掌大的小村子,张家这些举动落在村里人眼里,那就是张家卖糖葫芦一准挣钱了。


    村里不少人曾经跟张春山一样的论调,认为这糖葫芦,山上摘来的野果子,你拿个柳枝穿起来就能卖钱?这生意买卖哪是那么好做的。


    结果现在一看,你说不挣钱,说人家半大孩子瞎折腾,不挣钱人家张家五口人每天忙忙碌碌往城里跑?


    你看看,人家张家驴都买了,人家又买羊了,他家那小孙女都穿上细布了。


    拜张有喜买回来那一堆布料、丝绵所赐,余氏和宋氏三妯娌这阵子除了日常家务,就忙针线活了,尽快把孙女们的五件丝绵袄都做了出来。除了张大姐儿的那件她留着出嫁那日穿,剩下四个可都穿上了。


    只不过腊月和小鼠天天进城卖糖葫芦不在家,丝绵袄不耐脏,她们上头又套了件粗布外衫,也就没人注意,七月和平安两个小的贪玩,外头罩衣还没做出来,偶尔穿着丝绵袄跑出去玩,就叫村里人看见了。


    虽然袄里边套的什么看不见,没人知道是丝绵,可袄面子新崭崭的细布跟家织粗布一眼就看出差别,村里人总认得。


    于是村里便有一些人动了心思,也想做糖葫芦卖。可这会儿跟张家学着卖糖葫芦却不容易,张家人倒不藏着掖着,有人问还主动告诉他们要如何熬糖蘸糖。


    主要原因出在山红果,这时节山上已经没有山红果了。


    于是很多人懊悔不已,当日张家人连日上山摘山红果,也没背着人,甚至他们开始卖糖葫芦以后才大人孩子四五口人上山摘,当时怎么就没跟着摘呢,只能埋怨自己没那个做生意的头脑,等到瞧着人家挣钱已经晚了。


    不能跟着挣钱,村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只能暗暗下决心,明年,明年一定早早上山去摘山红果。


    其实城里也不是没有跟风学的,少,原因还是出在山红果上。山红果当季便宜得很,鲜果从山上摘下来送到城里也才一两文钱一斤,可入冬过了季,市面上便只有卖果品的摊贩、铺子里才有,人家摊贩和铺子拿地窖储存来卖的,并且量都不多,这东西当果子吃毕竟销量有限,摊贩和铺子也就不会大量储存,价格自然就高了许多。


    这一来二去,眼下再要做糖葫芦卖,成本可就高了。


    不过纵然这样,听说城里也已经有旁人卖了,张有喜在城里便听人提过,有人在城北街市那边卖糖葫芦,问张有喜是不是他一家的。张有喜实话说不是,不认得。对方只在别处卖,没跑到文昌街来跟他们抢生意罢了。


    可以预料,如今懊悔的人明年一准要跟风。张有喜琢磨着,今年他家运气好,明年大约就没有这独家生意了。


    却也有人有心,后头刘家娘子这一日期期艾艾来找宋氏,还不大好意思开口的样子,跟宋氏说她会做饴糖。


    刘娘子说,她娘家爹是做卖糖画的小贩为生,她出嫁前在家就帮她爹做糖,只不过嫁过来以后婆母厉害,家里更穷得厉害,做那饴糖要用麦子和糯米,做了她一个妇人又不能四处去卖糖画,她婆母哪里肯让她做。


    刘娘子一听说那糖稀要三十文一罐,立刻便跟宋氏说道:“三嫂子,你们多花钱了,那糖稀卖的贵,其实就是工夫钱,物料用不了那么多,似你这一罐糖稀约莫不过两三斤麦子、一斤多糯米就够了。”


    “且他做成糖稀还不便利,若是做成干糖,你家里存着方便,用的时候加水熬一下就行,糖色还更好看,可不用这样每日的拿罐子装来装去。”


    这话说到宋氏心坎里去了,家中两天便要用三罐糖稀,尤其刚开始卖糖葫芦时,还没买驴,张有喜每天驴一样往家里背。


    作者有话说:


    未来几十年大宋格局:太后执政,皇后搞钱,皇帝瞎搞+打仗,开疆拓土……


    第35章


    宋氏忙问:“你说的这干糖, 是不是就是做成敲糖那样?”


    “不是,”刘娘子摇头道,“敲糖不行,敲糖他是加了物料拉过的, 蓬松变轻, 颜色也不透, 便不能用来做糖画了。干糖是饴糖熬煮到火候恰好, 冷了凝成透亮的糖块子, 一大块一大块的只要别受了潮能保存很久, 你随时拿来融了好用。”


    宋氏琢磨一下高兴道:“刘家妹子,有这么好的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刘娘子叹气道:“三嫂也知道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婆母丈夫不允,哪里敢呀。”


    那刘家婆婆厉害,早前张家刚卖糖葫芦时也不看好,儿媳想要做糖骂儿媳糟践东西, 如今瞧着张家挣钱了, 又说张家日日都要买糖, 若刘娘子真能替他家做,没准也能挣个灯油钱。


    宋氏自然是想叫刘娘子来做, 等晚间张有喜回来跟他说。


    张有喜一听, 气得骂那卖糖小贩不地道,“既有这法子他能不知道?却让我日日驴一样的往回背, 他那糖稀还越熬越稀了,拿我当怨种呢。”


    他正打算换个买糖的货源,这不就是想吃窟窿菜,来个卖藕的。当下宋氏便去刘家跟那刘娘子说定, 叫她先做一回看看,若是好用,往后便都用她的糖。至于价钱,他家如今两天用三罐糖稀,如此一天就是四十五文,在此用量上,只要刘娘子的糖不高于这个价钱,糖保证好用就行。


    刘娘子欢喜地连忙答应下来,觑着她婆婆没敢主动让价,只说这糖她一定做得更好。


    次日刘娘子就送了一大块琥珀色半透明的硬糖来,拿笼屉布包着就行,又跟宋氏一起熬了糖,确实不错,宋氏当即就把钱给了刘娘子,拍板往后糖都用她的。


    刘娘子却没急着走,期期艾艾地欲言又止,宋氏见她那样便问道:“刘家妹子,你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我这人素来不会拐弯抹角,你直说好了。”


    刘娘子闻言面有羞惭,顿了顿才期期艾艾说道:“三嫂子,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想叫我家孩子她爹也学着卖糖葫芦,你看……行不行?”


    宋氏不禁笑了,刚才刘娘子那样,她还以为她是要开口借钱呢。借钱她还真不能答应,先不说她不好当家,就说刘娘子她那对公婆是什么人,听说刘娘子过门时候借亲戚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呢,刘娘子那大女儿都十岁了。


    “行啊,怎么不行。”宋氏直言道,“刘家妹子,你倒是个讲究人,我就直说了吧,这糖葫芦又没有多大的巧,旁人兴许还要琢磨一下,你既会做糖熬糖,你还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来?这糖葫芦总不可能一直是我家独门生意,便是你不卖,早晚也会有旁人卖的,你要做只管做就是。”


    听说城北已经有人卖了,宋氏心说,今年时间短,乡下闭塞,这糖葫芦兴许还没传开,加上早无准备,明年可就不一定了。既然这样,那还不如自己村里的人来做呢。


    这一点认知宋氏还是有的,似她娘家村子靠着官道和河埠头,村里许多人都是在河埠头当船工、挑夫卖力气,都是同村,大家一起谋生的,便没有人敢欺负他们,过往客商都不敢轻易拖欠他们村的工钱。


    “那我可就做了?”刘娘子欣喜道,“总归是你们家里先弄出来的东西,还是得跟你家说了才好。不瞒三嫂子,早前我见你们家摘山红果,我便叫我丈夫上山去摘,使不动他,拢共摘了六筐存在家里,我那婆母还骂我见不得他儿子闲着。拢共六筐,卖完了就没了,若是能挣点钱好歹过个年。”


    宋氏不禁感叹,那刘家比他们家还穷,没想到这刘娘子却有点眼光。


    村里人厚道,那刘娘子隔日便做了糖葫芦,学着张家的样子插在草把子上去卖。


    不过他们家没有驴车,虽说张有喜家的驴车日日进城,总不好学了人家的方子、再坐着人家的驴车跑去跟人家抢生意,那刘娘子的丈夫刘贵就扛着去近便的城头集镇去卖,他在乡下卖的便宜,两文钱一串,听说一天也能卖个几十串。


    …………


    张有喜给女孩子们做丝绵袄一下子花掉两贯多钱之后,消停了几日,张春山正欣慰他这几日没怎么开销呢,这晚张有喜和张有福一起来说,瞧着这几日天气不错,不刮风不下雨的,他们想带大姐儿进城一趟。


    张春山瞥了他们一眼,心说这两个好儿子,撺掇好了才来找他。这一听就是二房的主意,想进城办嫁妆呢。


    “带大姐儿进城?”张春山说,“她日日忙着做针线呢,这几日木匠还要来送打的那些嫁妆,你们带她进城做什么?”


    “我寻思带她进城买几朵出门子那日戴的花儿。”张有福道,“出了门子就是婆家的人了,往后莫说进城,怕是出个门都不容易。”


    张有喜则说道:“爹,大姐儿是您的长孙女,眼下家里手头宽裕些,人家城里的小娘子都戴些绢花啊、胭脂香粉什么的,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我寻思咱家大姐儿出嫁也该有,可这些东西我又不懂,索性明日进城把大姐儿顺便带去,叫她自己挑好了。”


    张春山一听,说的也是,这女孩儿家一辈子出一回门子,嫁妆已花了那么多钱,大头都过来了,缺那几朵绢花钱怎的?再说他之前答应了给大姐儿陪嫁一副银镯、一根银簪,本来也得有人去买,不如就带大姐儿进城,叫她自己挑去。


    于是张春山点头答应了:“那明日就带大姐儿进城一趟,除了那绢花、胭脂,你们把陪嫁的银镯和银簪也一起买了。”


    大姐儿自是惊喜万分,做梦也没想到她还有进城办嫁妆的一日。七月在旁边听得眼热,眼巴巴跟张有喜说:“爹,我也想去,我陪大堂姐一起去行不行?”


    余氏笑着嗔她:“你去做什么,你大堂姐要出门子买东西,你也要出门子了?”


    一屋子哄笑,七月这么大的女孩儿却也不屑于害臊,跺着脚不依耍赖:“我要去,我都还没进过城呢,连平安都进过城了。”


    “平安去那是上回有正经事。”余氏道,“莫说你,你问问你娘、你伯娘她们谁进过城了?你奶这大半辈子也没进过城呢。”


    无事无非的,妇人家极少出门,谁没事大老远往那个城里跑啊。


    七月可不管这个,拉着余氏撒娇耍赖地扭成麻花糖:“奶奶,求求你了,我们就正好顺便跟去玩一回,又不费事。”一边说,一边在底下偷偷拿手指戳平安。


    平安小脸呆兮兮地看看二姐,被七月一瞪,才忽然意会过来,连忙也拉着余氏央求:“奶奶我也想去,我想跟哥哥姐姐们去玩。”接着转向两个当家作主的,拉着旁边张春山,“爷爷,平安也想去玩;爹,平安也想去。”


    “去去,都去都去。”张春山哪受得了这个,赶紧摸摸小平安的头说,“老三,反正有驴车,这几日天气好,就把七月和平安都带去玩一回,但有一条,可千万记得把孩子看好了。”


    “行啊,”张有喜正有此意,手一伸熟练地跟他爹要钱,“爹,给钱。”


    张春山忍着心疼去里屋拿钱。


    乡间一副银镯一般都是一两重,铜钱兑银子要加五个点的火耗,金银铺做成首饰,寻常民间婚嫁用的不是太繁复的样式,还要再加十五个点左右的工费。


    如此一副银镯便要一贯两百钱左右,寻常佃户人家一整年的收入都不一定够,所以为何说当日张麦花带着一副婆家聘礼、一副娘家陪嫁的两副银镯出嫁,叫村里一帮大娘子小娘子们说了这好几年。


    但是张春山宁肯给女儿、孙女陪嫁银镯,而不是添到压箱钱里去,钱是钱,钱花光就没了,而银首饰这样的东西女子却能一直保留下来,嫁妆是女子私产,便是再不要脸的人家也不能强逼儿媳卖了银镯子换钱吧,关键时候却是个随时都能当钱用的保障。


    而一根银簪往往也要大几百文,这一算账,今日又得两贯钱出去。


    张春山抱着自己藏钱的箱子,一边安慰自己“而今儿孙们能挣钱”“该花得花”,一边拿了两贯钱,把上回大郎得的那半两银子也拿上了。


    “把这半两银子给他,这半两叫他不能收咱火耗,只给他工费就行了。”张春山叮嘱道。


    张有喜点头接过来,张有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明明他是二哥,还是大姐儿的亲爹,这钱不应该给他拿着吗?他爹这事办的,叫他这兄长的权威往哪放。


    转念一想,算了,老三整日进城跑生意比他见识多,给他就给他吧,他拿着牢靠。反正最后也是花到他家大姐儿身上。


    张春山不曾留意二儿子那点小心思,只反复叮嘱张有喜:把孩子看好了,以及,钱还是要省着花。张有喜心里嫌少没敢说出来,反正他有法子,接过那两贯钱和半两银子囫囵往自己平日用的钱袋里一装,拎着走人。


    回到西厢房,宋氏少不得又埋怨他,帮大姐儿买东西就买东西吧,两个小的也要带上,这大冬天的冻着怎么办?


    “这个七月真是贪玩,你也由着她,小孩子不能太惯着。”宋氏道。


    “哎呀,小孩子不就这样吗,她非要去。”


    “她要你的头,你揪下来给她玩儿?”


    “哎呀,不就是带俩孩子进趟城吗。都快过年了,又赶上大姐儿出嫁,正好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就带她们出去见见世面。”


    “那你可把孩子看好了,尤其平安那么小,一个不留意叫人抱了去。”


    “你就放心吧,咱们两个大人、五六个哥哥姐姐看不住一个小孩。”张有喜嬉笑道,“其实我还想带你去城里玩呢,这不不好弄吗,你等着,等我找到机会,咱两个老夫老妻进城耍去。”


    不着调的,宋氏没好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赶紧去做明日孩子们出门的准备。


    二郎和张银哥听说这事,合伙跑来找张有喜,他们也想去。


    “去去,一边去,”张有喜道,“你姐要出门子去买花戴,你们小子们又不戴花,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爹,旁人都去了,家里就我们两个没去了。”二郎试图跟他爹讲理。


    “那不一样。”张有喜道,“不就你大堂姐去了吗,你哥你姐、你堂哥他们又不是去玩,他们每天都去干活做生意,然后七月和平安,她俩太小不懂事,非得闹着要跟去,你们两个大了懂事了,别跟她们学着。”


    张银哥说:“三叔,反正大家都去了,你就让我和二郎也一起去玩呗。”


    “你不找你爹你来找我?”张有喜熟练地推脱道,“你们听不听话?听话下次带你们去。”


    二郎:“……”


    看吧,他就知道。如果他们还闹,他爹就说“不听话谁带你们去”。


    二郎和张银哥对这种不公平待遇很是无奈。见两个小子一脸哀怨,张有喜只好忍笑说道:“不是不想带你们,驴车上坐不下了。”


    统共一辆毛驴车,明日要坐九个人——虽然这九个人里头有两个小孩子、四个半大孩子,可还有箩筐和五个糖葫芦把子。难为那头驴了。


    “下回,下回一定带你们去。”


    二郎拉住张银哥走了,下回,哎,谁叫他们学不会七月和平安那样撒娇耍赖呢,等下回吧。


    这回平安依旧是坐在箩筐里进城的,主要是箩筐里塞了麦草暖和,也怕她人小坐不稳当,箩筐放在驴车上,周围坐了一圈哥哥姐姐们,半大孩子们也不怕冷,并且都穿了兔皮背心,女孩子们还穿着暖和的丝绵袄呢,一路上说说笑笑就到了。


    张有喜穿着他那件羊皮半臂,张有福便没得穿了,依旧穿他家常的芦花麻絮的冬袄,冻得慌。张有福瞧着赶车的张有喜不禁羡慕,琢磨着他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混上一件他自己的羊皮袄。


    大姐儿和七月都是头一次进城,便是张有福也没来过几回,几人一路上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这城里果然跟他们乡下不同,十分繁华热闹。大姐儿就要做新嫁娘了,便格外关注城里小娘子们的穿着打扮,各种新奇,遇到不懂的,腊月和张小鼠便给她讲解一番。


    这一趟进城,平安和七月首要的目标就是香饮子。光听腊月和张小鼠提起香饮子、香饮子,两个小孩可是馋了许久了,在小孩想象中,这香饮子不知道有多好喝。


    因为还要卖糖葫芦,张有喜把一行人带到地方,停好驴车,把糖葫芦把子往张有福怀里一塞,叫他卖,便自顾自带着几个女孩儿们就走了,先去喝香饮子。


    “哎……”张有福傻眼地喊了两声,张有喜头都没回,张有福气得想揍这个弟弟。


    张有福无奈,他哪里卖过呀,初来乍到看着满大街的人,还真有点慌。


    “二叔,没事的。”大郎憋笑安慰他,大郎说,“咱们在这条街都卖习惯了,你也不用吆喝,咱们这糖葫芦把子就是招牌,要买的人自会来找你,你又不用干什么,你只管收钱就行了。”


    说完大郎和张金哥也自顾自去平日的地方卖糖葫芦,剩下张有福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张有喜带着五个女孩儿们去往卖香饮子的小摊,卖香饮子的乔娘子忙来招呼他们。


    有腊月和张小鼠这些日子的经验,几人很快选好了香饮子,腊月选的甘豆汤,张小鼠选了个甘梅水,但是两人都推荐两个小的喝乔娘子招牌的红枣杏仁茶,据说这红枣杏仁茶是用杏仁、红枣、芝麻、玫瑰、桂花、枸杞等各种物料研磨成粉,放在大铜壶中熬煮而成的,香甜可口,暖身滋补,秋冬喝着舒服。腊月和张小鼠她们平日都不太舍得喝的,要五文钱一碗呢。


    平安听劝,就要了杏仁茶,乔娘子忙去给她倒。七月却没选,问平安:“你再看看还有没有旁的你也想喝的,我们再买一种,然后咱俩换着喝,这样咱们就能喝到两种了。”


    对呀!平安觉得二姐好聪明啊,立刻就去看摊子上。可是她听完姐姐们和乔娘子介绍一遍压根没记住,看来看去索性又让七月选,七月冲着名字选了个姜蜜水,她没喝过蜂蜜。大姐儿听着她们讨论,也跟着选了红枣杏仁茶。


    乔娘子先把平安的红枣杏仁茶端给她,叫她们可以去后头的食肆坐着喝。冬日天冷,食肆这个时辰也没几个食客,正好跟乔娘子的香饮子小摊互惠互利。


    张有喜把钱都付了,便带着女儿和侄女们坐在暖和的食肆里喝茶,怡然看着街上张有福自己在那儿卖糖葫芦。小时候二哥仗着是哥哥老喜欢把他使唤得团团转,有机会他也使唤使唤他不行吗。


    平安喝了那个杏仁茶,确实香香甜甜,只是怎么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喝。


    “二姐,你那个好喝吗?”平安凑近七月小声问。


    “好喝,你那个呢?”


    “也好喝。”平安说,“但是我觉得,还是你煮的羊奶更好喝。”


    “要不咱俩换着喝?”


    两个小孩换过来,平安喝了一口七月的姜蜜水,唔,甜的,也好喝,但是她还是更喜欢家里的羊奶。


    七月不像她嘴刁,七月都喝得津津有味,特别喜欢,喝过了自己和平安的两种,又把目标转向了两个姐姐。


    “大姐,你这个什么味儿,好喝吗?”


    腊月瞥了她一眼,才不想跟她换来换去喝呢,太不讲究了,于是说道:“行了你别问了,我喝完给你留点儿。”


    “我这个也给你留点儿。”张小鼠忍笑说道。


    两人果然都给七月留了一些,让七月挨个尝,然后两人就出去卖糖葫芦去了。


    张有喜跟大姐儿交代道:“大姐儿,我得去卖糖葫芦,你就在这跟两个妹妹坐着玩儿,把平安看好了,若是想出去逛逛也行,只记得不能走远、不能离开大人的眼,若有事赶紧喊我,大郎他们也都在这附近。”


    “爹,你在这里看着平安。”七月几口喝光香饮子,跳起来说道,“我去帮二伯卖糖葫芦。”


    没等张有喜说话,她就迫不及待跑出去了。


    张有福头一回卖糖葫芦,头一份生意来了个老顾客,眼里就只有糖葫芦,大约也没留意换人了,自己挑了两串糖葫芦拔下来、递给他五文钱,一边吃着一边就走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用说一个字。


    张有福不禁乐了,就这么简单呀,容易。结果又来了个领着孩子的妇人,问他:“怎么卖?”


    张有福忙说:“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


    “这么贵?”妇人,“便宜点。”


    张有福:“不能便宜,一直卖这个价。”


    “就你这几个山红果就要三文钱?太贵了,便宜点,三文钱两串。”


    张有福一听:“那不行,哪有你这么讲价的。我们一直都卖这个价,两串五文钱,少了不卖。”


    “哎你这人,说话怎这么冲,你卖东西还不能讲价了?”


    “……”张有福无语了一下,耐着性子道,“这位娘子,不是我冲,我们这小本生意挣的辛苦钱,不用讲价,都卖三文钱一串。”


    “三文钱两串还不卖?你卖太贵了谁稀罕买呀……”


    “真不能卖,您要是不买就赶紧走吧……”


    就在这时,七月风风火火跑了过了,她压根也不知道两人说的啥,急于大展拳脚做买卖,热情地扬起笑脸冲着那妇人说道:“婶婶买糖葫芦呀,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咱家这糖葫芦酸酸甜甜可好吃了,给您拿两串?”


    被她一搅和,那妇人皱眉道:“这是你家丫头?小嘴叭叭的还怪会说,你这糖葫芦便宜点,三文钱两串行不行?”


    七月说不行,“婶婶我跟您说,咱家这糖葫芦可不贵,果子都是一颗一颗挑的,一个坏果没有,连糖都是顶好的糖,可好吃了。”


    那妇人见她是小孩,不死心说道:“那给我一串,给你两文钱行了吧?”


    “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婶婶您买两串划算。”七月笑眯眯招呼她领着的那小孩,“小弟弟,吃糖葫芦吗,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你卖太贵了。你就这么几个山红果,哪值什么钱,就这几个野果子,我领着孩子走这儿跟你要你不得给?”那妇人推了一下小孩说道,“就是他非得要。你跟姐姐说,叫她送你一串得了。”


    那小孩也就三四岁上,被他娘一推,竟真的拿出嘴里咬着的手指问:“姐姐,我想要这个,你能送我一串吗?”


    “行啊,”七月笑嘻嘻说道,“小弟弟,我送你一串糖葫芦,你问你娘要三个钱送给我就行了,好不好?”


    妇人:“……”


    张有福没憋住笑了一下,那妇人叽里咕噜抱怨半天,到底拧不过小孩,掏出三文钱买了一串走了。


    “七月行,咱家七月真行!”张有福给七月比了个大拇哥问道,“你爹呢,赶紧叫他来卖,再来一个这样的我可招架不了。”


    “二伯,我爹得带平安,平安太小了怕拐子。”七月笑嘻嘻道,“二伯,用不着我爹,咱俩卖,我帮你卖!”


    等大姐儿和平安喝完香饮子,张有喜带着两人出来,便看到七月笑脸灿然地满大街跑着卖糖葫芦,清脆稚嫩的小嗓门卖力吆喝着:“糖葫芦哎,卖糖葫芦哎,酸甜好吃的糖葫芦,糖葫芦便宜啦,五文钱就能买两串啦。”


    不光吆喝,她还主动出击招揽顾客,满大街跑着喊着卖,瞧见那边过来几个小娘子,蹦蹦跳跳跑过去招呼:“姐姐们吃不吃糖葫芦呀,酸甜好吃的糖葫芦不尝尝吗?”


    张有喜:“……”


    好家伙,浑身劲儿劲儿的,比她那几个整天来卖的哥哥姐姐都会说。


    寻常这么干怕要惹人讨厌了,可毕竟一个才不过八岁的小女孩儿,活泼带笑的叫人讨厌不起来。被她一拦,小娘子们果然盛情难却,一人买了一串。


    张有福已经自觉沦落到扛草把子、拔糖葫芦打下手,就连收钱七月都帮他收了。瞧见张有喜过来,张有福挥手笑道:“老三,你这女儿可比你能折腾。得了,我看用不着你了,你带大姐儿和平安玩去吧。”


    平安两手竖起大拇指:“二姐你好棒棒啊!”


    “棒棒!”七月说,“平安你想不想卖,你也来跟我一起卖。”


    于是平安二话没说也亮开了小嗓门:“卖糖葫芦啦,可好可好吃啦,又酸又甜又好吃,快来买啦……”


    逗得一堆人哈哈笑,小小的娃儿看着憨态可掬,奶声奶气的煞是可爱,正要买糖葫芦的一个小娘子特意蹲下来把五个通宝放到她肉乎乎的手心里,笑道:“我买两串,给你钱。”


    “谢谢姐姐。”平安拿着钱兴奋得不行,她能卖糖葫芦啦,她挣钱啦,平安赶紧把钱递给七月,“二姐二姐,我卖了两串,快给我拿糖葫芦。”


    七月其实也够不着那糖葫芦把子,张有福一边笑,一边赶忙把草把子拿过来,让那小娘子自己挑。


    不过接下来张有喜不让她卖了,说要带她和大姐儿去随处逛逛,平安过了一回卖糖葫芦的瘾便跟着他爹走了,抱在她爹怀里还不忘冲七月拍拍小手竖大拇哥:“二姐,加油!”


    “加油加油。”七月忙着呢,随口敷衍她一句,等她走了才开始琢磨:加什么油,为什么加油,加油做什么,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


    转念一想,加了油那灯不就更亮了吗,干活就快了,嗯,应当是这样。加油!


    张有喜果真带着平安和大姐儿逛街,路上给平安买了糖糕,去了脂粉铺子,大姐儿挑了一盒胭脂、一盒香粉、一块香胰子,旁的口脂、眉黛什么的她不要,说买了她也不会用。


    逛一圈回来,七月已经把糖葫芦都卖光了,兴冲冲的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晌午饭都聚在一起吃, 张有喜大方一回带着他们去了街东头蒋记喝羊汤。


    便宜大碗的大骨羊汤,不带肉五文钱一碗,放点白菘、青蒜和芫荽,喝着热乎又暖和。这一回他们也没有自己带干粮, 吃店里烤得焦香的发面饼, 张有喜偏心眼儿, 还给平安和七月碗里悄默声加了一份十文钱的肉。


    天气好街上人也多, 下午糖葫芦早早卖完了, 大郎和张金哥把五个草把子扛去放驴车上, 张有喜、张有福便先带着女孩子们去金银铺,把银镯子和银簪买了。


    乡下婚嫁用的银镯差不多也就那几种样式,大姐儿是个朴实性子,挑的都是样式不那么花哨的,一对錾刻如意蝙蝠纹的银镯,一根素银扁簪,只簪头刻了花卉云纹。因为样式简单, 工费是最低一档, 只有十个点, 手镯和簪子一共用了一两三银子。


    因着他们自带了半两银子,便只收了八钱银子的火耗, 如此又付了九百七十文, 店家送了两支新嫁娘的绒花。


    “还看不看绢花?”张有福问,原本说进城买绢花的, 没想到店里送了。


    大姐儿摇头道:“已经有绒花了,也戴不了那么多。要不给妹妹们买几朵戴吧。”


    七月一听赶忙跑过去看店家摆出来的绢花,五颜六色,精致漂亮, 可太好看了。


    “平安,你看哪个好看?”七月拉着平安,指着一对粉红牡丹的绢花问,“这个好看,咱俩就买这个粉红的戴好不好?”


    平安:“好!”


    粉粉的,好看的花儿,她喜欢!


    腊月和张小鼠大孩子不好意思说,不能这么直白,可看着那些绢花不禁也眼睛发亮。就问年轻女孩儿家谁不爱漂亮,城里的小娘子们发髻上都喜欢戴花,可好看了。


    买,张有喜想说,银手镯、银簪子他买不起一人一个,几朵绢花再舍不得给孩子们买吗。


    既然要买那就都买,一视同仁总不能少了哪个,于是张有喜发话,从大姐儿到小平安,五个女孩儿每人又挑了两朵绢花。等大郎和张金哥赶着驴车回来,一眼便瞧见平安两个小丫角上一边戴着一朵粉红堆纱的绢花,十分亮眼。


    “大哥,好不好看?”平安晃着小脑袋问。


    “好看。”


    平安满意了,高兴地一个劲儿傻乐。


    张金哥却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这衣裳跟头太不衬了,头像小仙女,身子像小乞丐。”


    噗哈哈哈……


    一片哄笑,可不是么,头上精致的粉色绢花,身上却穿着本色土布旧罩衣,那确实不衬。平安其实穿着细布丝棉袄子,可是太不耐脏了,又不好拆洗,宋氏只好外头给她套个罩衣。


    笑声中平安噘嘴看着张金哥,哼,大堂哥坏!


    “我没说不好看。”张金哥忍着笑赶紧跟平安解释,“咱们平安最好看了,戴花最漂亮了。”


    平安这才高兴起来。


    “金哥这么一说,这衣裳确实丑气。咱们得去扯布。”张有喜道,“给你们都扯,她们两个小的也就罢了,等大姐儿出嫁那日,你们几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好歹今年咱家手头不紧,趁这回一人做件套袄的外衣吧。”


    张有福想说这事在家可没跟他爹商量,转念一想明明是为了给他家大姐儿送嫁,张有福默默把嘴闭上了。


    于是又去了布庄。印象太深,那布庄伙计都认得张有喜了,见他带着那么多人不禁格外殷勤,赶紧点头哈腰地跑出来招呼,口称:“官人又来买布?快请快请,今日这是又要给公子和女公子们买布?”


    张有福听见伙计称呼张有喜官人,跟在后头忍不住侧目去瞟张有喜,小样儿,可以啊,老三如今都混得有身份起来了。


    张有喜原本想买颜色细布,几个女孩子却建议他买粗布。


    “买颜色粗布。”腊月说道,“爹,颜色细布太贵了,咱们自家织的土布又不好看,不如买这个颜色粗布,细布贴身穿舒服,但是咱们是做套袄的外衣,整日干活细布太娇气了,还不如粗布结实耐穿呢。”


    有道理。张有喜一琢磨,细布娇气不耐穿,多花钱,并且在村里穿出去太出风头,反正是套在外头的衣裳,粗布也一样穿。


    似他们家这阵子已经出不少风头了,买驴,买羊,做新袄子,等大姐儿出嫁过嫁妆,恐怕又得结结实实再出一回风头。


    所以还是收着些吧,孩子们说的有道理,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家人来说,粗布挺好。


    “就听你们的,看来买布这事情男的真不行,以后我得先问问你们。”张有喜便叫他们自己去选颜色,又嘱咐大郎和金哥帮二郎和银哥也选一件。


    伙计在旁边听得服了,这家子都是什么人啊,上回那细布丝绵袄还是他卖给他们的呢,这么好的衣裳穿里头藏着,外头套一件粗布外衫?真是,谁有粉不往脸上抹,什么叫衣锦夜行啊。


    可顾客执意如此,他一个伙计怎好多嘴,赶紧殷勤地给他们扯布。跟那些娇气昂贵的细布、绫罗不同,粗布只有寻常百姓才穿,这染色的成本也要低才行,颜色不多,白、黑、红、绿、蓝、灰,统共就那么几种,红就是大红,绿就是青绿、正绿,蓝就是靛蓝,没有绫罗那些昂贵布料或浓或淡、丰富绚丽的色彩。


    但染坊出来的布料颜色均匀好看,饱满鲜艳,让穿惯了麻本色家织土布的女孩子们偷偷欢喜,她们也能穿上这么好看颜色的衣裳了。


    大姐儿考虑新婚选了一件大红的,大郎和张金哥就选了耐脏又稳重的灰色,腊月和张小鼠选了青绿,正绿一般是新嫁娘穿的,搭配大红,像大姐儿亲手做好的婚服就是正绿和红色,两个妹妹自然就不选正绿了。


    然后两人商量来商量去,给二郎和银哥选个什么颜色呢,红的绿的肯定不行,灰色小孩子穿不大好看,便选了靛蓝。


    七月一看,悄悄跟平安说:“他们谁跟谁两个好就穿一样的颜色,那我们也选一样颜色。”


    平安点点小脑袋:“我想要红的。”


    “对,我也想要红的。”


    两个小孩审美一致,愉快地决定了红色。大郎忍不住拿眼睛去瞧他爹,他明明知道,他爹上次已经给小两只买了一件红色了,这次不换个颜色?


    张有喜却觉得挺好。小孩子嘛,就红的好了,小孩子年纪小,穿红衣裳多好看啊。他都打算好了,这次就趁着大家都做,给两个小的做红罩衣,上回买的那块是细布,软和舒服,做罩衣不划算,就再给俩孩子做一件短襦好了,冬日不太冷的时候套夹袄子,春秋也能穿,短襦穿起来也更体面。


    伙计扯了布,一算账,一下子又花出去五百八十文,看得张有福忍不住咋舌,担忧道:“这能行吗,爹给的钱都不够了。”


    “咱们不是还有今日进账的钱吗?”张有喜道。


    张有福心想,回去爹娘又得念叨细水长流了。


    结果出乎意料,张春山听说他们不光把带去的半两银子、两贯钱都花光了,今日进账的钱又花了个差不多,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似的,只摇摇头说:“老三这花钱的本事可见长了。”


    竟没有再说旁的。张有福在旁边听得服气,没法子,谁叫人家老三带着孩子们一日就能挣回来一贯多钱。


    余氏便叫三房儿媳来拿布,妯娌们瞧着那布直夸颜色好看,到底是城里大染坊染出来的布,不是自家土法子染的黑灰青能比的,心中都忍不住欢喜,家里日子宽裕,孩子们也能做件像样的新衣裳了。


    宋氏笑道:“又扯布,托大姐儿的福,弟弟妹妹们也都混上这么好看的新衣裳了,刚做完丝绵袄,咱们妯娌这阵子就忙针线活了。”


    余氏也说叫她们尽快给做出来,赶赶工,莫耽误了大姐儿出嫁穿。布料都是一块一块按尺寸扯好的,余氏一块块拿起来看看,是哪个的便交给哪个儿媳去做,尤其宋氏最多,怀里抱了红红绿绿的一堆布料。


    “金哥的,小鼠的,”余氏拿起一块灰色、一块青绿,吴氏忙伸手去接,耿氏也伸手去接,余氏却说道:“老二家的,你做银哥的就好,金哥的就叫你大嫂做吧。”


    耿氏连忙接过布料,笑着说道:“二弟妹,大姐儿出嫁你事情忙,我来做就好。”


    吴氏讪讪缩回了手,想起金哥已经过继给大房了,如今耿氏才是他正经名义上的母亲。


    张金哥过继之后,吴氏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家里屋子不够,五间正房老奶奶住了一间西屋,中间两间外间做堂屋,里头隔开张春山和余氏住,两间东屋一间张有田和耿氏住,一间给了张小鼠住。所以张金哥过继之后,也只改口把张有田和耿氏叫父亲、母亲,却仍旧住在东厢房跟张银哥一屋,跟吴氏说话可能比耿氏还方便。


    张金哥平常又整日进城卖糖葫芦不在家,对于吴氏来说,日子还跟以往一样,该怎过怎过,张金哥依旧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可这一块布让吴氏心里忍不住有点别扭。


    晚间张有福说起今日花的钱,又数落吴氏:“你往后可得知道爹娘的恩情,你自己说说,满村里谁的嫁妆能赶上咱家大姐儿的。”


    吴氏也知道自家大姐儿这嫁妆少有的丰厚了,忙表示一定好好孝顺公婆,只是默了默却又拉着张银哥嘀咕:“你能不能跟爹娘说说,也给咱银哥做个丝绵袄,兔皮背心也行啊,旁人都有了,大姐儿也有丝绵袄了,那几个女孩子都有两样,好歹给咱银哥做一样,但凡几个丫头穿的那细布上头省一点也就够了。”


    张有福何尝不想给小儿子做,吴氏也没说错,家里孩子如今就只有银哥还穿着芦花麻絮套的冬袄。可张有福又觉得张不开嘴,大姐儿的嫁妆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他们二房这阵子没干别的,整日跟爹娘要这要那了。


    再说大家大口过日子,一碗水端平,爹娘总不好单独给银哥做衣裳。丝绵袄几个男孩子都没做,兔皮背心也不是人人都做,三房孩子的兔皮背心那是人外祖家给的。


    他把道理一讲,吴氏却越发委屈道:“说来说去,反正就是旁人都有,就咱们银哥没有。”


    张银哥说:“娘,我不冷,我在家里又不出门,这回也做了套袄的新衣裳呢。”


    吴氏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人家就是不重视咱们二房。人家一个捡来的都能穿上兔皮背心、丝棉袄子。”


    张有福气得没法子,责怪吴氏整日事多。吴氏哭诉道:“我这还不是心疼咱们银哥吗,人家都有就他没有,金哥过继给大房了,大姐儿又要出嫁了,咱们膝下就还有一个银哥,旁人不重视他,你这当爹的也不替他出头。”


    两人便又吵了起来。


    同一屋檐下,两人关着门吵了半宿,第二日一早余氏见吴氏红着眼睛拉着脸,便直截了当问她:“老二家的,你跟老二这又是怎的了,昨晚吵架了?大姐儿喜事近了你拉着个脸,且与我说说什么委屈,是他欺负你了,还是大姐儿的嫁妆还有什么不满意,想要再添的?”


    吴氏低着头道:“没有,娘,大姐儿的嫁妆丰厚,儿媳心里是感激的。”


    “那就是旁的事了?”余氏问。


    “没有什么事。”吴氏道,一低头却当着余氏掉了眼泪。


    把余氏气得一噎。


    “你这样子,旁人瞧见倒像是我这做婆母的给你什么委屈受了。”余氏把手里的针线一扔,冷下脸来,“你要不说,那你就自己憋着,可莫说旁人亏待了你。”


    “儿媳真没有委屈,”吴氏可不敢担婆母这话,尤其大姐儿婚期在即,许多事还得指望公婆呢,吴氏期期艾艾说道,“儿媳就是……就是瞧着银哥穿的单了,怕他冻着,有点担心罢了……”


    “我当什么呢,”余氏好气地把吴氏数落了一通,余氏道,“你嫌银哥缺衣裳,那你来与我说呀,你这样眼泪汪汪闹出来,弄得倒像是我这做祖母的苛待了银哥,可是我这当祖母的刻薄不公、给旁人做就没给你儿子做?”


    “你嫁过来这些年了,怎还是这般性子,你就大大方方来说一句能怎的?非要这样。你闹在孩子眼里,可不都是旁人的错,都是我这奶奶不好?”


    余氏气得够呛,家里孩子多,孙子孙女九个,实则老四那边还三个,虽说确实银哥没有兔皮背心,可一碗水端平,她又不能只想着一个银哥。


    余氏转头跟张春山说了,第二日便叫张有喜买了两张兔皮来给了吴氏。


    余氏跟张春山抱怨,吴氏的性子怎这么拧巴,尤其看在孩子眼里,好孩子也教坏了。张春山无奈,私下里把张有福叫来骂了一顿,跟他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叫他身为丈夫本该好好开导娘子,不要老跟吴氏吵,妇人家你跟她吵只能越吵越伤,一家人过日子图个和睦。


    张有福摁头服气,反正吴氏犯错他也要挨骂。


    月底连着两场雨雪,歇了两日。张有喜自从卖糖葫芦就没好好歇过,于是只管睡懒觉,早饭都懒得起来吃,腊月和张小鼠聚在堂屋烤着火一起做针线,大郎和张金哥却不知道累似的,下雪天跑去山脚捉兔子,兔子也不傻,没捉到,拿筛子罩了几只家雀儿回来。


    腊月初二,张友良家的三子满月。当地并没有洗三和满月酒的习俗,新生的婴儿太娇弱,月子里往往也是婴儿最容易出事夭折的时候,要养得壮一些才敢出来,所以当地月子里避讳生人,除了自家至亲都不让人接触小婴儿和产妇的。


    当地习俗是百日摆酒,家穷孩子多,一般给老大摆一回酒也就罢了,不然自家折腾不起,亲戚也折腾不起,这小三子大约就省了吧。


    不过满了月,至近亲友便可以去看望了,七月和平安跟着宋氏一起去的,瞧见了一个红通通软嘟嘟的小毛猴子,平安很喜欢襁褓里软嘟嘟的小猴子,可惜大人怕她没轻重,不让她碰。


    腊月初四,木匠坊把张家给大姐儿定做的嫁妆送来了,好家伙,摞起来装了满满两辆大车,又一次在村里造成热议。


    腊月初六,赶在大姐儿婚期之前,宋氏带着两个小的回娘家送年礼。


    张有喜为此纠结了一晚上,一年到头送一次年礼,他不陪着宋氏去说不过去,可去了就要耽误一日挣钱,前几日雨雪天都把他急死了,这腊月年前,生意可正好做,少卖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呢。


    “你别去了吧,我爹娘反正都知道,我跟他们说。”宋氏道。


    “去吧去吧,我不去实在不好。”张有喜道,“卖糖葫芦明日叫大哥去。大郎和腊月就别去了吧,不耽误生意。”


    张有田自己不用去送年礼。耿氏远嫁,娘家一百多里路,年礼都是折成钱找递铺稍了去。朝廷的递铺有步递、马递和急脚递,步递、马递都肯挣这个钱,巴不得有人找他们,一边送着官府的文书,一边顺便帮百姓带个信、捎个东西之类,比兼营寄递的行商可靠,你不担心他拐了钱物跑路。


    这些铺兵日子辛苦,薪俸微薄,挣几个跑腿钱贴补生活,大家互惠互利。急脚递不行,急脚递那是专门传递御前文书的,可不敢招揽这些。


    张有田还有点担心,听上回张有福回来讲,这卖糖葫芦可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可除了他又没有旁人了,老二那边大姐儿出嫁的一应事情要忙。


    听张有田一说,张金哥和张小鼠便跟他说也没什么难,他去了就行。被一双儿女一鼓励,张有田赶紧跟着去了。


    安排好张有田,张有喜便安心带着宋氏和二郎、七月、平安去岳家送年礼了。自家驴车要进城,村里有驴车的人家统共没有几户,索性又借了官庄的驴车。借车时遇到新庄头,人挺和气的,倒没有“京城大官”的架子。


    临走余氏嘱咐,农闲也没有旁的事,家中老奶奶这些日子尚好,宋氏今年秋末就没有归宁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便不好当日就回,只管在娘家小住两日好了。


    大人孩子收拾干净,三个孩子都穿上了刚做的新衣裳,二郎做的靛蓝短衣,小两只做成背后系带的红罩衣,省布还好穿,红彤彤的十分鲜亮,穿得又厚,人又小,鼓鼓囊囊像两只城里人家过年的红灯笼。


    两个小孩子穿上这么鲜艳好看的新衣裳,戴上绢花,美得不行,美滋滋地跑去水缸照镜子。张有喜瞧着孩子们的土布裤子却忍不住嫌弃了一下,应该给孩子们一起扯块颜色布做新裤子的。


    再看看他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走趟亲戚,大人也穿的讲究些,好歹也都是今秋新做的衣裳,只不过是自家的土布,自家用槐米和草木灰、涩柿子染的灰蓝色,比灰突突的麻本色强。他里头穿了那件传家宝的羊皮半臂,宋氏外头也穿的灰蓝色新衣,里头却依旧穿的芦花麻絮的冬袄,看着十分厚实,可远不如一层丝绵暖和。


    其实家里的钱也足够给家中大人做丝绵袄了,可是舍不得,庄户人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庄户人家哪里会重视吃穿,庄户人家的钱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张有喜看着宋氏暗下决心,好好挣钱,早晚他要给宋氏买丝绵袄,买羊皮袍子。


    包上头巾,戴好手套,驴车晃晃悠悠出发。一路上说说笑笑叽叽喳喳,路人瞧见都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这一看就是一家子送年礼走亲戚的。


    三房儿媳娘家的年礼素来都是余氏准备,一视同仁,不能太抠也大方不起,就随大流儿,今年家里宽裕,这礼比往年又丰厚一些,往年的两斤猪肉换成了羊肉,再有两条鱼、一坛酒、三斤馓子,四色礼。


    “走前边咱自己再买两只鸡,大过年没鸡不好看。”张有喜跟宋氏说道。


    对于掏私房钱添礼的事情两人也不是头一回干了,尤其家里今年宽裕,宋氏当下也没有异议。当然这事不能去官庄买,让人传回爹娘耳朵里可不太好,张有喜便赶着驴车上了大路,沿大路顺路经过城头集镇,停车买了两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又去铺子里买了两包蜜饯,配个双数,六样礼。


    “你手里还有钱?”宋氏悄声问。


    “有点儿,够用了。”张有喜也悄声笑道,“这阵子从我手里花出去那么多钱,送年礼这要紧事,我好歹预备了一点。”


    宋氏便不满地撩着眼皮子瞅他,以前家里的那点私房钱可都在她手里。


    “没了,真没了,”张有喜赶紧说,“一共还剩下几十文,预备着过年应个急的,回头我都给你。”


    这还差不多,宋氏撇嘴笑笑放过了他。


    七月跟平安说了一些她们外婆家的事情,都是小孩子关注的,比如外婆家什么东西好吃、什么地方好玩。


    其中平安最感兴趣的就是大河,二姐说河里有很多船,船上的船工会唱歌,还有打鱼的船,所以每次去外婆家都能吃到各种鱼虾。平安对鱼不太感兴趣,对大虾很感兴趣。


    小平安爱吃大虾,并且白水煮的大虾也好吃。


    “大河,不结冰吗?”平安好奇问道。村口的小池塘就结冰了呀,结冰了还怎么开船呀。


    “好像……结冰?”七月皱着小眉头想想,“对呀,大河冬天结不结冰?你一问我都没注意,冬天不都会结冰吗,可要是结冰了,他怎么行船?”


    两个小孩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结论,于是决定等到了外婆家问问舅舅们。七月跟平安说,外婆家有四个舅舅,一大堆表哥,不过表姐只有两个,而且都已经出嫁了。


    “四个舅舅,四个,一二三四。”七月伸出四根手指教平安数数。


    平安也数着手指跟着她学:“一二三四。”她惊讶地张开一只小手,哇,一大把舅舅呀,真多!


    没办法,她现在也只认得三个数,四个舅舅数不清的,至于七月说的一大堆表哥,那就更数不清了。


    穿灰蓝色的爹娘挨着坐在前边车辕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咬耳朵,两个穿红的妹妹坐在车上铺着的麦草窝里暖和,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小话,二郎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车柽上,看看爹娘,再看看妹妹,怀疑他才是那个捡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到底有多少表哥?七月掰着手指头数, 大舅舅家四个表哥,二舅舅家三个表哥、一个表姐,三舅舅家三个表哥一个表姐、小舅舅家三个表哥……一共十三个表哥。


    十三个表哥!平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十三个表哥, 这可怎么办, 她不识数啊, 她根本数不清记不过来!这事情愁人, 你知道的, 你要是记不住叫错了人, 那多没有礼貌。


    “没关系,别说你,我都记不住谁是老几。”七月老神在在说道,“除了大表哥,其他的全都叫表哥就行了。”


    大表哥别叫错就行,因为别的表哥都得管他叫大哥。而且大表哥都已经成婚有孩子了,大表哥的儿子都比平安大了, 外公家也已经是四世同堂。


    宋氏听着小两只聊天不禁失笑, 他们老宋家最引以为傲的大概就是能生, 她娘生了他们兄妹五个,连她嫁到张家也是一拉溜生了四个, 如今也五个了。


    不过他们老宋家似乎有点阳气过旺, 她那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儿,下一辈她四个哥哥就只有二哥、三哥家生出来两个女儿。四个已经成婚的侄子, 有两个已经生了孩子也都是儿子,还有两个成婚时日短,还没生呢。


    对此旁人羡慕不已,轮到他们自己家就唯有苦笑, 十三个孙子,三大锅炊饼一顿就光了,别人家的粥论锅,他们家的粥论桶。


    白马河沿着沂州城西北往东南方向流过,出郭家村往东,过了官庄沿官道向北,宋氏娘家就在十里外的河浦村。村子依山靠水,紧挨着河码头和官道,是城北通往沂州府的必经之路。往来沂州跑船的行商多,宋氏的大哥大嫂便在河码头开了个茶寮子,他们的驴车经过时,远远便瞧见她大哥宋怀柏一个人正坐在茶寮烤炉子。


    “大哥!”宋氏兴奋地老远就招手,宋大可能没听见,宋氏又两手放在嘴上敞开成喇叭使劲喊。宋大这回听见了,站起身望着他们笑。


    二郎和七月也欢喜地招手喊舅舅,到了跟前驴车停稳,宋大忙过来把孩子一个一个往下抱,轮到平安,宋大先端详一下,包子脸、红衣裳,头上扎着粉红绢花,哎呦喂,多讨喜的小女娃。


    宋大把平安抱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老二说的没错,这孩子实心的,长得还好看,可真稀罕人。”


    “大舅舅好。”平安没用大人告诉便主动叫人。这个大舅舅跟上回的二舅舅一样,都是又高又壮的黑大汉。


    宋大乐呵呵连忙答应着,再看看七月也是新崭崭的红衣裳、粉红绢花,大人孩子都穿得干净齐整,宋大脸上便越发高兴了,妹子家今年日子显然不错。


    “见过大舅兄。”张有喜手里还抓着驴缰绳,认真行了个叉手礼。


    “免了免了,回吧回吧,这儿冷。”宋大摆着手,叫他们坐下,倒热腾腾的红枣姜茶给他们喝,喝完茶宋大把黄泥炉子一封,笑道,“走,回家。”


    宋氏道:“大哥,你忙你的我自己能找到家,你这丢下就走,谁做生意。”


    “没事儿,这会儿反正人也少,炉子上温着水,熟客来了要茶自己倒就是。”


    宋大不以为意,索性又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回驴车上,耷拉着腿侧身坐在车柽上,带他们一起回家。


    宋大早几年也在河码头扛活卖力气,如今年纪渐长,儿子们大了能顶事了,孙子都有了,用不着他再吃那个辛苦,便摆了这个茶寮,成本小,就头上搭个茅草棚子,下边一张木桌、两个炉子,主要给码头上的船工、力夫、脚夫提供茶水,卖便宜的大碗茶和几样茶饮。


    夏日是消暑的藿香茶、薄荷茶、绿豆汤,冬日便是暖胃的姜茶、红枣茶,过路的达官显贵也不会下船来喝他的粗茶,小本生意一天下来赚个十文八文,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几百大钱,比闲着强。


    要不怎么周围村寨都羡慕宋家村位置好,靠着河码头和官道,便能比别处灵通一些,能多挣几个钱,日子比别处只能靠佃田种地的强。所以当初宋氏从河浦村嫁去郭家村,在不少人眼里妥妥就是低嫁了。


    张有喜专心赶车,宋氏就和宋大说说话。宋氏问:“我大嫂呢,今日没跟你来卖茶?”


    “在家给你做饭呢。”宋大道。


    宋氏惊奇:“你们怎知道我今日来?”


    “这还用问吗,今日不来后日准来。你那侄女子十二出门子,你总不能等到初十再来,过了十二还要回门什么的,你总不能等到腊月二十头再来吧,你自家也要忙年。”


    “原本还以为你初四会来呢,你二哥初二打了野鸡就没舍得卖,给你们留着呢。”宋大道。


    宋氏笑,说初四木匠来送嫁妆,忙了大半日。大姐儿嫁妆器物多,如今家里各个屋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塞满了。


    宋家坐北朝南的八间屋大院子,东西一排厢房,大门还有夹户倒座房,可是人口太多一样挤得住不下。到了门口宋大一吆喝,呼啦啦跑出来二三十口子,围着驴车十分热闹。平安在人堆里使劲仰着脑袋看,外公家的人怎么都那么高啊。


    这又是老宋家的另一个骄傲了,不光能生,还能长,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个头没有矮的。


    宋氏看到爹娘不觉就露出几分小女儿态,拉着她娘说话亲昵,宋老爹应付完女婿的行礼问安,便把目光都定在了外孙外孙女身上,拍拍二郎的头,摸摸七月脑袋,问他们想不想他。


    二郎和七月忙着和外公外婆亲热,又被一堆舅舅、表哥们抱来抱去、拎来拎去,摸小狗一样的撸来撸去。平安头一回来,便被宋氏指着一个一个叫人,其中有一个她见过的二舅舅,至于那一大把表哥宋氏没挨个说,就只笼统告诉她都是表哥。


    等进屋坐下来说话,宋氏又叫平安:“平安,过来给外公、外婆磕头。”


    平安已经熟悉这操作了,听话地只管跑过去磕头,穿得多,笨笨拙拙的,跪下去吭哧吭哧像个小狗熊,哄笑声中被外婆拉了起来。


    外公递过来一串红绳穿着的铜钱,平安懵懂被动地接过来,本能地看向宋氏,见宋氏点头,平安忙说:“谢谢外公。”


    “不谢,这孩子不孬,有规矩。”宋老爹笑道。


    平安看着那串钱,好多呀,她可数不清——九十九个呢,都是新的,必然是特意换的新钱,宋氏也没推拒,平安头一回见外公外婆,她爹娘讲究,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平安拿着钱下意识交给她娘,宋氏便笑着接过来,把红绳两头给平安系在腰间的衣带上,那串通宝就乖巧地压在平安衣服上。


    外公外婆也给了二郎和七月一串钱,不过他们两个的少,一样用红绳穿着,每串十六个,取四四如意的好彩头,新年如意。


    外祖母还解释了一下,笑呵呵跟七月和二郎说,这是给他们的压岁钱,小妹妹最小,又是头一回来,因此小妹妹的比他们俩多。


    “爹,娘,你这今儿才腊月初八,哪有现在就给压岁钱的。”宋氏道。


    “又没给你。”外公说,“那你们年前再来?你们年前不来,我不就得现在给。”


    话说大家大口整天种地,平日他们也没有旁的进项,宋氏和张有喜那点私房钱主要就来自于娘家的贴补和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于是张有喜叫二郎和七月:“不懂事儿,得了压岁钱,不得给外公外婆磕头?”


    二郎和七月赶紧跑过去磕头。


    众人围着三个小孩说说笑笑,外婆拉过来一个小男孩,指着跟平安说:“这是你表侄子时雨,比你还大一岁呢,叫他陪你玩儿。”


    平安礼貌叫人:“小哥哥好。”


    “哈哈哈……”满屋子哄笑声,二舅舅赶紧纠正她:“平安,他是你表侄子,差辈了都,他比你晚一辈,别看比你大,他得管你叫表姑姑。”


    啊——搞不清楚,平安也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当长辈了,于是小长辈平安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表侄子好。”


    噗……哈哈哈哈


    平安看看宋氏,小脸上傻乎乎的困惑,这回没叫错呀,笑什么嘛真是的,外婆家的人怎么都这么爱笑。


    “平安,你当姑姑了。”宋氏指着侄媳妇怀里抱着的一个说,“你看那还一个呢,他也得叫你表姑姑。”


    平安一看,这个表侄子更小,还不会说话,就只会冲着她使劲吹泡泡,吹得满嘴口水,不过胖嘟嘟软嘟嘟怪好玩的。


    说着话几个表嫂端上了鸡蛋茶来。外婆家的鸡蛋茶跟奶奶家不一样,外婆家的鸡蛋茶都是白白软软的荷包蛋,还不一样多,人越小碗里越多,外公外婆、宋氏和张有喜碗里都是两个荷包蛋,平安和二哥二姐碗里却是四个。


    平安哪里懂,奶奶家的鸡蛋茶才是正宗,把一个鸡蛋打在碗里开水冲成蛋花,放油盐,这才是当地农家待客的正宗鸡蛋茶,外公外婆弄这么多荷包蛋其实不正宗,并且这荷包蛋里头居然放的红糖和姜片。


    为了招待宋氏这个归宁的小女儿,外婆家竟连红糖都舍得买了。


    “娘,你日子不过了?”宋氏端着荷包蛋道,“你这也太舍得了,等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该顿顿吃粥了。”


    “胡扯八道。”外婆笑着嗔道,“吃你的吧,你一年到头不知能来几回,你爹娘几个鸡蛋还吃不起?”说着笑眯眯哄三个外孙外孙女,“别管你娘,快吃,趁热都吃了。”


    于是平安跟二哥二姐一起,乖巧听话地埋头吃荷包蛋。表侄子宋时雨也得了两个荷包蛋,平安想分他一个,宋时雨不要,端着碗跑了。


    然后舅母们却又来责怪宋氏,大舅母说:“小妹,妹夫,你们今年这礼也太厚了,人家新姑爷送年礼又能送多少,你们回去这日子不过了?”


    “就是就是,”二舅母也说,“你那肉我一看吓一跳,竟是羊肉,那羊肉多贵啊,一斤羊肉顶三四斤猪肉,庄户人谁家年礼送羊肉啊。”


    外公一听忙问:“都送了啥?你们这两个不懂事的,爹娘又不缺,你可别叫你公婆为难。”


    “没有没有,”张有喜赶紧说,“岳父岳母,你们就放心吧,家里今年日子还过得去。”


    张有喜没好意思说,送羊肉主要是他家平安不吃猪肉。


    宋二对此知道的多一些,宋二跟大郎情分好,两人常联络,张有喜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之后,宋二有两回进城来卖猎物特意跑到武曲街来看看他们,没去找张有喜这个妹夫,但每次去都会跟大郎舅甥两个说会子话。


    宋二其实回家也说了,妹夫带着外甥外甥女卖糖葫芦挣钱,生意看着很不错,可做爹娘的总是担心宋氏日子不宽裕,又怕女儿因为送年礼跟公婆惹气。


    舅母们已经指挥几个表哥给他们卸车、喂驴,把他们带来的年礼拿下来,鱼和肉挂在院里厨房外墙上,叫旁人一进门便知道这是这家女儿送的年礼,两只咕咕叫的大公鸡就拴在院里,蜜饯馓子什么的便直接拿进来,拿了一半出来给孩子们吃,剩下一半收好。一坛酒则搬进送老爹住的堂屋放着。


    宋氏随手指了个侄子去把车上的箩筐拿来,从箩筐里往外掏东西,都是她给爹娘和小侄孙亲手做的针线:给她娘的靛蓝抹额和包头巾,给两个小侄孙的红蓝绿三色花帽,颜色很眼熟。


    “哎呦,”大舅母拿着给宋时雨的暖帽嗔道,“小妹,你这还都是买的颜色布呢,这里子竟是细布,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宋氏心里尴尬了一下,这布其实真不是特意买的,这都是张有喜买的布,给孩子们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暖帽外层用的红蓝绿三色粗布,拼接起来还挺好看的,里层的细布则是女孩子们做丝绵袄剩的,宋氏还在中间夹了点丝绵。


    “大嫂,真没花钱。”宋氏拉过平安说,“你看,这就是平安身上穿的料子,剩的边角料,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也是好东西。”大舅母说,“你婆家大家大口的,妯娌三个又不能单独给你买布回娘家,你有这份心,还要千针万线做出来,可废了不少工夫。”


    宋氏笑,没法子,她干什么在大嫂眼里都是好的,干什么都能体谅她,娘家女孩稀缺,大嫂过门时她才几岁,大嫂把她这小姑子当女儿养的。


    宋氏送给宋老爹和四个哥嫂的针线一拿出来便让一屋子人新奇,这是啥呀,这是……粗麻布缝的,巴掌形状,五个指头,套在手上的?


    “这是手套,你们看我夫君和二郎戴的。”平安和七月也有,不过袖子长不冻手就没戴。


    宋氏笑着拿起一副手套,“大哥大嫂,这是给你俩的,我用颜色线绣了一道杠——二哥二嫂的两道杠,三哥三嫂三道杠,四哥四嫂四道杠……省得你们弄混了。爹,你的那上面绣的一枚通宝,新年好发财,我寻思你肯定喜欢。”


    宋老爹一个劲儿点头:“好好,喜欢喜欢,发财发财!”


    几人拿着手套戴在手上新奇,平安那一大把表哥也都围上来看。二嫂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哎呦小妹,你说你在家做小娘子时那个手拙,嫁过去这些年好歹能自己缝缝补补了,粗针大线反正妹夫不嫌弃,如今竟也变成巧人了?”


    宋氏:“……”


    宋氏:“这法子是平安想出来、我大伯嫂子手巧捣鼓出来的,我跟着学,还能笨到不会把布缝到一块去。”


    她娘和几个嫂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宋二把那手套戴在手上试试,又张开手指做抓握的动作,欢喜道:“这个好,这个我上山打猎都不怕冻手了,不耽误拉弓,还不怕弓弦勒手了。”


    弓弦会伤手,你看宋二手上常年戴着个牛角扳指。


    “挺好挺好,暖和。”宋大也戴着夸道。宋三、宋四都是河码头扛活的力夫,戴着手套都说这东西好,干活不冻手,还能隔脏、不扎手。


    “怎想出来的,这东西可真不错。”宋三说道,“似我们平时搬运那些粗重的货箱,怕木刺扎手,都是用汗巾把手缠起来,干会儿活就得重新缠一遍,哪有这个方便,怎就没想起来给手做个套子呢。”宋三戴着手套拍拍平安的头说,“真是这小孩想出来的法子?你这小脑瓜怎这么聪明。”


    宋氏便讲起当日平安当初要做手套的经历,“……因为姐姐们手上长冻疮,就把她心疼坏了,就说小脚丫要穿袜子,那小手也应该戴个手套。我那大伯嫂子手巧,琢磨了大半夜做出来的。”


    起初做出来可不是现在这样子,耿氏做的第一双手套还挺复杂,最初她设想把手掌形状的两块布缝起来,可是两层布贴一起手塞不进去,于是缝成一根一根手指套往上拼接,费大事了。


    第二双就改了法子,是把自己的五指叉开剪出形状,把布剪得宽一点,然后两层布缝起来,手套五指支吾着不平整,样子怪怪的,费布料,其实有点不好戴。


    “也有我的功劳,”宋氏笑着自夸得意,“别看我针线不行,可是我聪明啊,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平整好缝了,也好戴多了,手指头更灵活了。”


    宋氏琢磨的改良法子是把布料剪成五指并拢的形状,手指间剪开,再用一根一指宽的细布条把两块布料沿着轮廓缝起来,宋氏跟耿氏一试,果然可以,这个裁剪法子要省事多了,手套还更好戴了。为了暖和宋氏她们都用的两层粗麻布,中间引个线省得两层不服帖。


    只是要注意别把布缝缝太宽,不然戴着有点不舒服,手套口记得要剪得宽一点,让手方便塞进去。可手套口宽了手套就容易掉,宋氏跟耿氏便又琢磨着给手套口缝了根布条,像襻膊那样,戴上手套以后在把布条绕手腕系起来打个活结。


    她仔细一说,几个嫂子立刻就说回头叫宋氏教她们,她们好给平安那一堆表哥缝。


    宋家虽然也佃着附近田庄的十几亩田地,不过更多是依靠码头为生,外公年轻时就是船工,年轻力壮的舅舅和表哥们当力夫、挑夫,当船工,大冬天干活不易,很需要这个手套。


    “蛮好,来宝儿如今会做针线活了。”宋母一不小心便把宋氏的闺名叫了出来,想起来一堆孩子在呢,怎好当着小孩子叫他们娘(姑姑、姑奶奶)的小名,宋母连忙打了哈哈转移话题,“平安,过来外婆看看,你这小脑袋瓜怎长的,你怎这么聪明。”


    “你家卖的那个糖葫芦,听说也是她捣鼓出来的?”宋老爹问。


    张有喜笑着说是,小孩子贪嘴吃出来的。宋老爹感叹道:“这孩子,给你们家带了福气,你们可好好疼她。”


    “那是,”张有喜一点不谦虚地说道,“岳父你放心,这孩子现在就是我爹的眼珠子,可喜欢了呢。”


    晌午饭炖了鸡、蒸了鱼,羊肉炖白菘,干豆角炖萝卜,芫荽虾米炖豆腐,还有平安惦记的炒河虾,这大冬天的得亏表哥多,居然还能捉到鲜活河虾。外公外婆就差没把自己炖了端上来了。


    还有白面炊饼和小米粥,人多,外婆家的菜都是用黑釉的小瓷盆子,一盆一盆地上。不过一大把表哥们平时吃饭像打架,今日都仁义起来懂事地多夹菜,肉就那么多,把肉留着给姑姑和表弟表妹们吃。


    外婆和舅母们则忙着把喷香的鸡肉往孩子们碗里夹,农家鸡要紧,鸡屁股就是针头线脑和灯油,正经过日子的人家绝不会杀鸡吃的,所以鸡肉寻常可吃不到。这鸡肉是二舅舅猎的山鸡,他们带来的两只公鸡还没舍得杀,一直拴在院子里咕咕叫。


    堂屋里生了火盆,外婆怕他们冻着,还特意叫大舅舅从茶寮暂时拿了个黄泥炉子回来,一点都不冷。晌午饭后舅舅和表哥们有事就去忙,外婆便叫宋氏和孩子们都在堂屋歇歇,叫三个孩子围着火盆烤芋头和野山栗当零嘴。


    平安喜欢烤芋头,不过她更喜欢烤红薯,悄悄地小声问七月:“二姐,咱们这里有红薯吗,咱们可以烤红薯吃。”


    “红薯是什么?”外婆一听忙问。


    “红薯是什么?”七月也问。


    于是平安又傻乎乎茫然了一下,小手比划着形容道:“就是……就是红薯呀,地里长的,红色的,有点像萝卜,烤了吃香香甜甜的。”


    “没有,”七月果断说道,转头跟外婆解释,“外婆你不用管她,平安就这样,她脑子里也不知哪来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特别不靠谱,她要的东西咱们这地方不一定有。”


    外婆遗憾了一下,小外孙女这么乖,好不容易要个东西,他们家居然没有。于是外婆突发奇想,问平安:“要不叫你舅母拿个萝卜来给你烤了试试?”


    烤萝卜?平安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摇摇头举着手里的芋头:“不用啦,外婆,我烤芋头吃。”


    大概是屋里太暖和,吃饱了犯困,平安一会儿就打盹了,宋氏便把她抱到里屋外婆床上睡觉,一会儿七月也跑来睡了,二郎跟着他那一把子表哥也不知跑哪疯去了,宋氏就在外屋跟娘和嫂子们闲话家常。


    平安一觉醒来,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下,才想到换了地方,这是外婆家。床上暖和,平安就躺在床上犯懒,过了会儿七月也醒了,俩小孩叽叽咕咕说小话,外头大人才听见进来。


    “醒啦?”外婆第一句话就问,“饿了没,饿了叫你舅母给你们馏炊饼,晚上咱们吃鸡蛋汤饼行不行?”


    “娘,你喂小猪呢。”宋氏失笑说道,“喂猪也没有这么个喂法,刚吃过午饭,哪里就饿了。”


    外祖母自己也笑了,却又吩咐舅母们去看看晚上再做点啥,又说宋氏喜欢吃猪油干菜的馒头。正讨论着吃吃喝喝呢,大舅舅从茶寮回来了。


    “小妹,你那个手套费不费事?”宋大道,“你教教你大嫂,叫她再给我缝一双,我那双让人给抢了。”


    “抢了?”家里人一听急忙问,“这年底腊月的,哪来的贼人抢东西?”


    “嗐,不是那回事儿,”宋大笑呵呵说道,“让个喝茶的客商给我抢了,他来我摊子上喝茶,瞧见我那个手套就问我要过去看看,结果往手上一戴就不想还给我了,非要跟我买,我说那不行,这是我小妹给我缝的。”


    “他说他的船冻在码头了,他从城里骑个骡子来看船,整个人冻得透心凉,没有一口热乎气,手都冻僵了端不住茶碗,在我那烤了半天炉子。他就说我给你钱,你卖给我,要给我十文钱,我说那不行,你给我十五文我也不卖,这是我小妹亲手给我缝的。”


    “他说你看我冻得这样,你叫你妹子再给你缝一个不就完了吗,结果他扔给我十五文钱就戴着跑了。”


    宋氏:“……”


    宋氏哭笑不得地赶紧安慰宋大:“罢了罢了,那点粗麻布根本也不值钱,大哥你等着,我再给你缝一双就是。”


    “学学学,咱们这就跟小妹学着缝。”几个行动力超强的嫂子和侄媳妇立刻就去拿了剪刀,布料来,床上铺开阵仗,叫宋氏现场教学。


    张有喜一晌午陪着岳父说话,瞧见这阵仗一拍大腿道:“大舅兄,你别光想着你自己呀,你有点赚钱的脑子,你可以叫嫂子们多做一些,拿去你茶寮卖呀。”


    “你看你这地势多好,这寒冬腊月的,官道上那些过路的行商、脚夫,还有码头那些做活的肯定愿意买。”张有喜分析道,“你就说今日那客商吧,你看他冻得那样,你别说十五文,你当时再要多点他也舍得。”


    “对呀!”宋氏眼睛一亮,忙说道,“大哥,是个好主意,嫂子们反正农闲无事,这手套就这么一点粗麻布,咱们自家织布卖给小贩一匹才一百五十文,一尺布才划不到四文钱,一尺布至少能做两三双。”


    宋大:“……”


    几个月不见,他这妹妹妹夫怎么都长新脑子了?


    “妹夫,还是你脑子好使。”大舅母也拍着大腿笑道,“当家的,你看看人家妹夫,人妹夫咋长了个赚钱的脑子。”


    “大嫂夸我。”张有喜喜滋滋道,“我能有什么赚钱脑子,这阵子卖糖葫芦卖的呗,还不是咱家平安,就一个小财迷,什么都想拿去卖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于是话题又从平安的“财迷”开始, 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宋氏带着四个嫂子和四房侄媳妇就开始缝手套。


    想起自己出嫁前在娘家村里被长辈们、嫂子们担心手拙,这女子的针线活可太重要了,一家老小都穿的女子两只手, 手巧的女子不犯难, 手拙的女子直接就日子难过。那时她娘和嫂子们经常担心她针线活不行手这么拙, 嫁到婆家被公婆丈夫嫌弃, 宋氏便越发得意了, 颇有些一雪前耻的感觉, 往后看谁还敢说她针线活不行。


    宋大脑子只要一转弯,果断决定卖手套,就摆在他的茶寮卖。张有喜拉着大舅兄分析了一番,建议他那茶寮子再挪挪地方。


    宋大的茶寮摆在码头,做不到官道生意。官道上虽然人多,可官道上茶寮子也多,差不多每隔几里就有一个, 宋大就没去官道抢生意, 专卖码头的茶。张有喜认为, 如今既然要卖手套,便不如把它挪到官道通往码头的路口。


    官道路口距离码头还不到一里路, 两处却有大不同。一来腊月里码头上经过的商旅、船工减少, 坐地的役工、力夫卖一拨就没了;二来官道上客流稳定,码头紧挨着官道, 挪到那路口便能兼顾码头和官道的生意。


    反正他那茶寮子好挪,就四根木头撑一个茅草棚子,一张木桌两个黄泥炉子,几张木凳、一摞茶碗茶壶, 没了。


    “先卖这两个月的手套再说,大不了等开春天暖,你再把茶寮子挪回去。”张有喜道。


    宋大不禁再次感叹妹夫长了“赚钱的脑子”,对这个拐走小妹的妹夫难得的顺眼起来,还夸了他几句,夸得张有喜忍不住得瑟,有生之年他居然还能听到舅兄们夸他。


    说干就干,正好眼下无事,宋大立刻就带着张有喜,又喊了两个闲在家的侄子一起去帮忙。码头本就紧挨着官道,不大会儿工夫就把茶寮子挪到了官道通往码头的路口。


    干完活几人袖着手端详,张有喜道:“看看还缺点儿什么,大舅兄,你这不得弄个幡子、招牌什么的?”


    宋大一琢磨,在码头上他是老面孔,茶炉子一摆,谁都知道他是卖茶的,如今刚挪过来挂个幡子也好,宋大道:“那就挂个茶幡子?”


    “不光茶幡子,”张有喜指着说道,“你在这儿挂个幡子或者招牌,大字写上你还卖手套,就写‘保暖手套有售’我看就行,你得让人知道你卖的啥。”


    这手套旁人可没有,路人瞧见这“保暖手套”一准就好奇,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过来看看那不就得买吗。张有喜自认为他如今已经很能摸到生意买卖的门道了。


    宋大觉着就他这么个破茅草棚茶寮子,再弄个牌子有点小题大作了,再说许多人也不识字啊。可两个侄子却频频点头,说姑父有道理,城里铺子都要挂招牌、幡子,有的一个铺子还挂出来不止一个幡子呢,叫人远远地就明白他卖什么。


    那行吧,毕竟人家妹夫长的是赚钱的新脑子,不服不行,宋大于是就去找码头上识字的人给他写幡子和招牌。倒也简单不花钱,那招牌就弄一块木板往路边一竖,字写得大大的就行了。


    宋家院里,吃饱睡饱的平安和七月被一大把表哥们哄着玩,用漂亮的山鸡尾巴毛扎毽子,踢毽子。这个七月在行,把毽子踢得上下翻飞,还会花样踢,什么内拐、外拐、扣踢、转身踢……


    可平安就是学不会,表哥们一遍一遍教,平安眼睛会了,脚不会,脚伸出去接不住啊。表哥们把毽子放在她脚上让她踢,每次只能踢一个,第二个就再也踢不到了。


    气得小平安直跺脚,表哥们憋着笑也不敢笑她。


    宋氏望着院里嬉闹的孩子们不自觉地笑,家里这两个小的真有意思,七月动作学得快,不管踢毽子、跳绳还是抓子儿,什么游戏样样行,可平安那么聪明,偏就动作笨拙,手脚好像不听脑子指挥,学不会,至今一套最简单的抓子儿还抓不好。


    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娘家被人说手拙,宋氏莫名得出一个结论:平安随她,腊月和七月手巧,不随她。


    宋家大嫂一边飞针走线缝手套,一边絮絮叨叨跟宋氏说话。


    “你知道不,你们当初决定收养这孩子的时候,爹娘都不赞成。”宋家大嫂道,“爹娘很是担心,担心你负担重,有儿有女的怎又收养旁人的孩子,尤其这孩子还来历不明,又担心你辛苦挨累,又担心七月受委屈。”


    宋氏笑着轻叹,并无意外,不用说她其实也能猜道,爹娘起初肯定是反对的。只不过爹娘素来体贴,加之她一个出嫁女,这事自有张家那边做主,爹娘便没有出来阻拦罢了。


    宋氏叹道:“这孩子的事说来话长,若是当初有合适的人家,大约早就送走了,几次三番的,也是天意,注定是我们家孩子。”


    要说七月受委屈,那还不是七月自己最能闹,一说送小妹妹走就挣命地嚎。


    宋氏提起当初的一桩桩,那焦虫儿和梁管事自不必说了,没一个好人,就是那罗寡妇也不能让人放心,眼看是个坑,难不成还让孩子去。


    “你说罗庄村的罗寡妇?”宋家三嫂道,“那确实坑,你们顾虑得没错。那人我知道,她娘家跟我娘家一个村的,她也是苦命人,她婆家族人怎可能把房屋家产把给她一个寡妇,如今打着过继的名义却不管她,只等她死了好占她的房屋家产。”


    “便是好,日久我也舍不得了。”宋氏笑道,“一家子舍不得。”


    “爹娘也是知道你心软。”宋家大嫂道,“起初只说你家捡了个孩子,后来冷不丁说你们自己养了,当时爹娘甚至动了心思,既然她无处可去,索性就想我们家收养算了,反正我们家女孩儿少,也不多她一个小女娃吃饭。”


    “后来你二哥不是去了一趟吗,回来说你们一家子、包括你公婆都很喜欢这孩子,总不好再跟你们硬要过来,爹娘这才作罢了。”


    宋氏心里一热,爹娘竟这般为她打算,哪是想收养一个孩子,无非就是想减轻她的负担罢了。宋氏一时间心头触动,默默地半晌无言。


    宋家大嫂见小姑子不说话,望着院里玩耍的平安故意笑道:“如今瞧着这孩子多好,可太稀罕人了,亏了亏了,你说我可亏大了,早知道我们就要了来,如今她就是我的小女儿了,你说你怎么赔给我们。”


    宋氏噗嗤失笑,说道:“赔给你好了,以后我没事就带她来烦你,天天跟你要吃要喝。”


    宋家大嫂也笑道:“那你天天来,你把她给我们家才好。”


    院里平安终于接连踢了两下毽子,高兴地举着胳膊蹦跳欢呼,宋家大嫂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女娃,小女娃穿得红彤彤的,小脸自带三分笑,看着叫人心里痒痒,宋家大嫂真觉得亏大了。


    “你说这孩子有点灵性。”宋二嫂道,“先是贪吃吃出了糖葫芦,你们家卖糖葫芦可不就日子好过了。又弄出了这个手套,这才多大孩子,我们这些大人都没想到,手冷缩在袖子里不就行了,这小孩是不是天生聪明。”


    三嫂插了一句:“人各有命,也是咱小妹心好,这孩子自带福气。”


    宋氏笑,她就知道,她这些嫂子们根本抗拒不了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也是他们家平安讨人喜欢。


    宋母上了年纪眯了一会儿,起来瞧见儿媳、孙媳们和小女儿还在缝手套,不禁笑道:“你们这是上了手套的瘾了啊,你爹还给几个孩子染了布做新衣裳呢,怕孩子身量长了穿不合适,原本还打算着正好今下午做。”


    宋氏忙说:“做什么新衣裳,就叫爹娘想着他们,娘你不信瞧瞧他们身上,今年一个个的真不缺衣裳。”


    “你不缺是你不缺,外公外婆做的那是外公外婆做的。”宋母道。


    宋母索性叫宋家大嫂去把那布拿来,宋氏原以为是嫂子们织的土布,拿来一看确实是粗布,靛蓝和葱绿两色,可颜色均匀好看,一看就不是自家拿槐米、涩柿子染的那种。


    “娘,你还花钱买布?”


    宋母说不是买的,“就是你嫂子们织的一匹布,不过是你爹嫌颜色不好,叫你二哥拿去城里染坊染的,半匹靛蓝半匹葱绿,正好够五个孩子一人做件衣裳的。回头你自己拿走自己做去。”


    宋氏无奈,染布不便宜,好看的颜色染坊染出来都能赶上布贵了。宋氏心里不禁惭愧,大家大口过日子,她都没能给爹娘像样做件衣裳。


    宋氏这么一说,宋母便撇着嘴说道:“你打量我不知道呢,你还要扯布,你还想怎的,你自己说,今年这年礼你跟女婿又偷偷添了多少?你这女子,莫忘了你上有公婆,还有妯娌,可不能叫人拿住错处说嘴。”


    背着公婆藏私房钱给娘家添礼,传扬出去那就是不孝的大错,遇上那样的公婆可以以此为由休妻的。


    宋氏缩着脑袋说道:“娘,你别数落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公婆不是那样不开明的。”


    不瞎不聋不做家翁,她公婆都是明白人,宋氏娘家一直贴补女儿,大小喜事礼数周全,自不能一样对待。


    宋母瞪她一眼:“你公婆好你更得懂事儿,莫叫人说你这女子自专。”


    “娘,我哪有!”


    “你没有!”宋母瞪瞪眼睛,“打量我不知道呢,你是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脾性我还能不知道,你瞧瞧你对你夫婿那个样儿。”


    “……”宋氏叫屈,“我对他怎么了呀,我也没欺负他呀。”


    到底谁是亲生的!宋氏暗自磨牙,都怪张有喜,惯会在爹娘面前装怂卖乖。


    宋家大嫂笑道:“娘,小妹不会真欺负妹夫的,我瞅着两人好着呢。再说了,咱家小妹能看上他,都不知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咱们当初图的他啥呀。”


    这大约就是宋家人的底气了,肯定不担心张有喜欺负宋氏。


    嫂子们便又玩笑调侃地回忆起当初,当初张家来求亲,宋家根本没打算答应,几个哥哥甚至琢磨要揍那厮一顿,奈何宋氏自己看上了。


    当年张有喜年轻心气高,因家中在村里被人欺负,便赌气想要走四方闯天下,跑到码头想跟人家跑船。他不甘心接受这一辈子佃户的穷命,跑船虽然苦,风险浪恶讨生活,可工钱高,跑得好了却也是一条出路。


    可是他孤孤单单一个少年,又是生面孔,人家船主行商也不会贸然雇用他,船工没当成,少年人流落码头无家可归也不气馁,就扛活出苦力养活自己。


    宋氏那时正当花一样的妙龄年纪,去码头给她爹送饭,被条狗追了,吓得宋氏边跑边叫。码头上一群船工瞧着惊慌失措的小娘子哄笑,就只有张有喜跑过来挡在她前面,把狗赶走了。


    宋氏大方地跟他道谢,这厮却哑巴一样话都不说,一脸通红扭头跑了,跑的时候被手中赶狗的扁担一绊差点摔倒。


    宋氏还以为他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哑巴呢,等找到宋老爹就跟老爹提了一句,叫宋老爹留意照顾一下那“哑巴小傻子”,宋老爹找到那个“哑巴小傻子”发现他无家可归,晚上逗留在码头睡露天地,以及,他会说话。


    心善的宋老爹就把他带回了家,收留他住了两日,之后张春山找来把他领了回去。宋张两家都是讲究人,几日后张春山专程带着礼物和张有喜上门来感谢宋家的收留之恩。


    如此宋家人便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这厮恩将仇报,之后不久竟托人上门求亲来了,更出人意料的是宋氏答应了。几个哥哥纷纷埋怨宋老爹,什么东西都往家捡,当日就该把他扔河里去。


    所以说人不能太好心,宋老爹捡了一个张有喜,赔上一个小女儿。


    一晃十几年,如今孩子都五个了,小夫妻变成老夫老妻,这些年倒是恩恩爱爱没红过脸。


    下午张有喜先回去了,一来借的人家的驴车,不好过宿,二来他明日还想进城卖糖葫芦,宋氏和三个孩子被留下来住一宿。


    一家人站在门口送张有喜,张有喜辞别了岳父岳母、舅兄嫂子,跟娘子和孩子们挥挥手:“回吧回吧,外头冷,明日下午我来接你们。”


    宋二笑骂:“滚你的,咱家没人了,明日我把他们送回去。”


    “爹再见!”平安和七月挥着小手跟他爹说再见,张有喜便晃晃悠悠赶着毛驴车走远了。


    宋时雨问小表姑:“再见是什么意思?”


    平安不会解释小脸为难:“就是再见的意思啊。”


    于是宋时雨也学着两位表姑挥挥手:“姑爷爷再见!”


    晚饭果然是鸡蛋汤饼,加了葱段和菠菱菜味道清爽,还有宋氏爱吃的猪油干菜的薄皮大馒头,再炖个白菘豆腐、冬瓜虾米。平安很喜欢那个冬瓜虾米,外婆说这个虾米是秋季里表哥们捉的河虾吃不完,剥了虾仁自家晒干的,味道特别鲜。


    晚上外公被赶去跟孙子挤挤了,二郎也不知被哪个表哥领去睡了,宋氏带着七月、平安跟外婆一起睡堂屋的大床。


    走外婆实在太幸福了,张嘴就是吃,早晨一睁眼,外婆锅里的鸡蛋又煮熟了。


    上午被外公带到河边看景儿,平安亲眼看到大河结冰了,船都冻在了河面上。不过外公说,大河冰封不会太久,他们当地毕竟不是极北之地,大河水体大,冻不住,等天气稍稍一暖就能开河,这些船们就可以开走了。


    玩够了回家,大舅母正在杀鸡。外婆说,既然是他们送来的鸡,那就杀了给孩子们吃。平安不敢看杀鸡,跑去屋里蹲着烤火。


    大公鸡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大舅舅从茶寮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冲冲跟大舅母说,吃了饭赶紧缝手套。


    大舅母惊讶道:“一早不是给你拿了十五双吗?”


    妯娌、儿媳们人手多,又有宋氏这个熟手裁剪教学,九个人一人缝了三双,外祖母也缝了一双,如此昨日一下午便缝了二十八双。家里十三个小子一人先抢了一双,剩下十五双,一早就给宋大拿去茶寮摆摊。


    “别提了,都卖完了,”大舅舅说,“我卖十文钱一双,一开始两个过路的客人买了两双,一个步递铺兵买了一双,剩下十二双被一个人收市了。”


    “收市了?”大舅母道,“他一个人买那么多干什么?”


    “一家子的船工,船老大一起买去了还没够呢,叫我有货再给他家留五双。”大舅舅笑道,“我如今还欠了另一家船上八双,周记仓房也说要,都说这手套好东西,干活不冻手还不磨手,人家跟我订货了,我答应最迟明早给他们。你不是说缝起来也快吗,你们妯娌几个赶赶工,看傍晚能不能赶出来,做好了赶紧送去给我。”


    “这些人冻的,就跟不要钱似的。”宋大摊手笑道,“我这回相信妹夫是长了个赚钱的脑子,你看我今日一上午,光卖手套就得了一百五十文钱,成本能有几个?”


    关键还不够卖。想起张有喜说的话,宋大一把抱起平安抛起来接住,爽朗地大声笑道:“平安,你跟你爹一样,你也长了个赚钱的脑袋,大舅舅一上午挣了一百五十文呢,回头给你买糖吃。”


    宋大嫂喜得一拍大腿:“这可好了,咱们妯娌婆媳正好闲的没事。”


    晌午吃大公鸡、炖鱼、冬瓜炖肉、白菘炖豆腐,还有萝卜卷子和白面烙饼。外婆把两条鸡腿一条给了平安,一条给了七月,两个鸡翅膀一个给了二郎,一个给了宋时雨。


    鸡腿没啃完,外婆又夹了两块羊肉到她碗里,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外婆又忙着给七月和二郎夹菜去了。


    平安摸摸小肚子,外婆别给了,再给她吃不下了。


    “平安,多吃点。”大舅母把鸡胗夹到平安碗里,笑哈哈跟宋氏说道,“你说这孩子送财来的,你们一家子八成都带了财气来的,你们一来,你大哥就卖手套挣钱了。”


    对此宋氏自己也是服气了。


    宋氏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这手套生意还真是天时地利,农闲季节几个嫂子和侄媳妇们反正都闲来无事,这手套成本也小,只要裁剪好了,像大嫂这样做惯了针线的妇人一天少说也能缝个十双八双。


    大哥占着码头和官道卖,往来行人那么多,也不愁卖,这钱不就来了吗。


    这个账谁都不难算,这下子,平安妥妥成了外婆一家眼里的送财童子。等到下午他们要回去时,舅舅舅母们便格外舍不得了,跟着送出多远。


    宋三赶着驴车送他们回家,来时他们带的年礼,除了那坛酒,外婆都给退回来一半,鱼退回来一条,肉退回来一斤,还有馓子、蜜饯各一半。两只公鸡杀了一只吃了,剩下一只宋二绑好绳子也往车上拿。


    “那鸡别退了。”宋氏赶紧说道,“娘,那鸡……那鸡你留着吃吧,别给我了。”


    外婆瞥她一眼,懂了,果然把那只公鸡留下了,但随即又叫宋二把自家的母鸡抓了两只来,叫他们带回去下蛋给孩子们吃。


    除此之外,还有外婆给五个孩子做新衣裳的布,自家晒的鱼干、虾干,自家晒的干菜、豆腐干,以及这两日没吃完的白面炊饼、烙饼也往车上塞了一包。宋氏也不推拒,反正拒绝也没用,爹娘和哥嫂们怎么都会给她塞车上的。她这一趟年礼送的可真是划算。


    回到家,宋氏便把那红布和蓝布、绿布放一起跟公婆说都是外公外婆给的,张春山见亲家还给了两只母鸡,自家两只母鸡换羽后也正常下蛋了,便嘱咐余氏往后家里鸡蛋够了,就每日给平安和七月一人煮上一个。


    晚间宋氏便跟张有喜琢磨,他们能不能也做那个手套卖。


    宋氏道:“大哥在官道上卖十文,我们在城里也卖十文好了,肯定有人买,成本又不多,算算一双少说也能赚七八文的工夫钱。”


    关键是农闲妇人们没什么事,像他们家晚间做糖葫芦,白日便可以缝手套,除了自家婆媳,还可以叫二婶也来缝,张有良娘子已经出了月子了,二婶能腾出工夫。


    卖多卖少,这东西又坏不了,无非几尺粗布。


    “不一样,”张有喜道,“其实这两日我也琢磨了,城里跟大哥那个官道不一样,官道、码头上都是赶路的行人商贾,他急着戴,买个急用、实用,粗麻布结实暖和就行,城里不一样。”


    “那城里要什么样的?”宋氏问。


    “起码本色粗麻布肯定不太行,除非你专门卖给那些车夫、挑夫、扛粗活的。”张有喜道,“城里人不在乎那几文钱,他得要好的、好看的。”


    早前他忙着卖糖葫芦,还真没往上想,如今撺掇宋大把手套生意做起来了,自己不禁也琢磨起来。


    宋氏略略一想:“那咱们可以买颜色布,做好看的呀,正好跟大哥那边区分开来,方便定价。”


    “可是眼下家里也没有人手卖啊。”张有喜道,“谁去卖?总不能我们一边卖糖葫芦,一边卖手套吧,也忙不过来。”


    宋氏瞥他一眼:“你大哥二哥又不是死的,再说了,我就不是人了?”


    “这事你等我想想吧,”张有喜道,“这都腊月了,再几日大姐儿还得出门子办喜事。”


    农闲农闲,你看这一个秋冬他们家忙的!


    张有喜坐着小板凳泡脚,宋氏则点灯熬油忙着做针线,娘家新给孩子们的布,她想赶在大姐儿出嫁的日子给孩子们做条新裤子,孩子们之前只做了袄和外头套袄的上衣。


    娘家给的布靛蓝和葱绿两个色,宋氏琢磨了一下,大郎和二郎肯定不能穿葱绿的裤子,那就靛蓝吧,大郎新衣是灰色的,二郎的靛蓝色,配靛蓝裤子都能行。


    七月和平安的新罩衣是红色的,裤子就选葱绿吧,小女孩子青红嫩绿的挺好。张有喜买的那块红色细布还没做,眼下新衣够穿了,宋氏打算就按张有喜说的,留着天气稍暖一点给她们一人做件短襦,足够做大一点到膝盖了,穿着一准好看。


    腊月的新衣是青绿色,宋氏在靛蓝和葱绿之间犹豫了一下,青绿上衣配靛蓝裤子合适,可十几岁小女儿家,穿一身绿应当也好看。


    “你给瞧瞧呢?”宋氏找张有喜商量。


    “我觉得这个绿的配靛蓝土气。”张有喜道,“要不你叫她自己选。”


    “都睡了,明日问她。”宋氏道。


    油灯下夫妻二人各自忙碌,张有喜泡完脚端出去泼了,顺便就去厨房给宋氏倒了水来,叫她一边做针线一边泡脚。


    作者有话说:


    小平安:蠢作者你自己看看你给我安排的啥衣服,


    红配绿……


    红配蓝……


    第39章


    腊八那日照常进城卖糖葫芦, 下午回来张有喜买了红、黑、白、绿、蓝五个颜色的粗布,没敢买多,一样先买了四尺回来。


    他决定试试卖手套。人手不够他还就自己试试了,他打算就在武曲街摆个摊, 一边插糖葫芦把子, 一边再摆摊卖手套。再不行他就把张有良拉上。


    至于宋氏, 不是宋氏不行, 天太冷了, 再说家里还两个小的要管, 自己这一房七口人也都靠宋氏操劳。


    不过眼下这都是张有喜自己的设想,买布的两百多文钱花出去了,他都还没顾上跟他爹说。


    晚间他一提,张有福便责怪道:“老三,你如今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啊,这糖葫芦生意好好的,做什么又突然折腾卖手套。”


    “我就是寻思这生意能做。”张有喜没搭理他二哥, 只是看着张春山说道, “爹, 我也是看大舅兄那边能行,家里妇女们农闲有空, 这生意行不行咱们试试也无妨, 左不过几尺布钱。”


    张春山沉吟了一下。张春山想法其实非常简单,事实证明, 老三能挣来钱,钱就是道理。


    再说了,这手套是谁想出来的?平安想出来的,平安小孩子她怎知道, 平安可是他们家的小福星,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这手套没准就是仙界的物件,就像糖葫芦一样,平安说行那肯定行。


    不过张春山却有另一个担心。


    “能行,试试也无妨。”张春山道,“只是老话说‘好汉不挣腊月钱’,这腊月里可得谨慎些,我这几日寻思糖葫芦生意也叫你们暂时停了呢,咱不能为着挣钱什么都不顾,人要紧。要不咱过了年再说,或者干脆等明年?”


    秋收冬藏,腊月里合家团聚准备过年了,所以顶门立户的男子们便不宜外出奔波,而应休养生息,家庭为重。再说腊月严寒,冻伤冻坏就得不偿失了。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二十七八乱打乱抓,贼也要过年的,腊月年前容易不太平。一到腊月,各地偷窃盗抢、剪径拦路的案子也就增多。


    可张有喜完全没有这些担忧,他敢寒冬腊月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每日进城,那孩子们都穿了兔皮背心、丝绵袄子,手套也戴上了,冻不着,他自己也整日穿着羊皮半臂。


    所以说村里不少人家为何看着他们做生意光眼馋自己不行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冷,村里绝大部分人家都是穿的芦花麻絮做的空心冬衣,躲在家都冻得不行,万一家里过冬柴禾再不足,冻死人都难说,哪能为了挣钱命都不顾了。


    穷人家要做点事情为什么难,就比如你大冬天连件挡风的冬衣都没有。


    可他们家里,孩子们一个个穿得暖和,身体结实,尤其现在孩子们每日都喝羊奶,张有喜自己都看着孩子们脸色越发好了。并且他又不走远,他有驴车,早出晚归。至于说不太平,他们毕竟离沂州府近,官府厢兵眼皮子底下,再说他一个壮年男子,再带着大郎、金哥两个精壮小子,怕谁?


    另外不是还有张有良吗,他正打算带上张有良。张有良家里本来就拮据,又刚生了三子,好歹叫他把他那赁宅地的钱挣来,不然他今年又得借钱背债。往年二叔家愁着借钱,到处求人,那今年该问谁借?


    再加上张有良,四个青壮男子,贼也要掂量掂量的。


    于是张有喜笑道:“爹,说好汉不挣腊月钱,那是他不知道腊月里钱有多好挣。你都不知道腊月年前这生意有多好做,街上办年货那人多热闹的。”


    行吧,张春山被说服了,下意识里张春山就信任了老三,更信任他们家的小福星。


    对于不能进城摆摊宋氏颇为遗憾,不过也知道家里孩子离不开她。摆摊卖手套这事情本身不难,关键是他们离城里远啊,天又冷,若不然叫七月去都能行。


    大姐儿婚期临近,余氏、吴氏这几日忙着喜事,宋氏便和耿氏开始缝手套,灰色、黑色布料就按男子的大手来裁,红色、白色、蓝色主要按女子的手来裁,另外也裁了一部分自家的本色粗麻布,专为那些冬日里干活劳作的人准备的。先把布料裁好,妯娌两个但凡有空就缝。


    耿氏跟宋氏说笑,家里日子好了,一秋冬她们妯娌几个没干别的,做不完的针线。


    耿氏针线巧,宋氏心思巧,妯娌两个还琢磨出了“模子”,先按男子、女子的手的大小剪出两块“模子”,用打鞋帮的方法几层布打上浆糊做成硬邦的板子,然后就直接把“模子”放在布料上描画下来再裁,如此操作就连七月都能裁剪、缝制了。


    妯娌两个裁好了布料,便拿几双给二婶李氏缝制。李氏也是个实在人,听两个侄媳说叫她帮忙缝手套,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就答应了,只管帮忙干活。大房一年到头不知帮他们多少,妇人家闲着也闲着,缝就是了,压根也不知道宋氏还打算给她“工费”。


    七月每次新学会什么技能就容易上瘾,这不做手套又上瘾了,平安烤着火盆,趴在桌边看着二姐用一块蜡质的划粉沿着模子划线,好奇问道:“二姐,你怎么不用铅笔?”


    七月停下动作:“铅笔是什么?”


    平安:“就是铅笔呀,画画的铅笔,铅笔好用,你这个粉块子不好拿。”


    七月上心了,立刻拉着平安说:“那个铅笔怎么做的,你快帮我做一个。”


    平安:“……”


    不行不行,这个太难了,这个她真的不会。


    宝宝才三岁,人家连个幼儿园文凭都没有,别说做铅笔,人家连怎么拿铅笔都还没学呢。


    “平安,你说你,你脑袋里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七月听说做不出那个什么铅笔有点失望,手指点点平安的脑门说,“”可惜我不知道,我比你大,说不定我能做出来呢。”


    平安理直气壮开始揭短:“那你还说我胡说八道。”


    七月哈哈笑:“你就是会胡说八道啊。”


    平安:“哼,娘说你小时候更胡说八道,你小时候可傻了。”


    七月:“我才不傻呢,你小时候也傻,小孩子都傻。”


    平安:“我才不傻呢,爹娘天天夸我聪明。”


    于是无聊的小姐妹俩无聊地吵了会儿小架,吵完了一起哈哈傻笑。


    腊月十一,张大姐儿添妆。


    庄户人家办喜事自有一套规则,绝没有大操大办、铺张浪费的,人情往来能简则简,不折腾自家,也少折腾亲戚,毕竟大家都穷得折腾不起。


    所以来添妆的也就那几家至近亲戚,本家近房,姑舅两姨,顶门亲家,也没有摆宴席请厨子,家中摆了两桌,余氏带着耿氏、宋氏两房儿媳掌勺,六个菜,白菘豆腐、萝卜猪肉,虾米炖冬瓜,酱烧蚕豆,凉拌葱丝猪耳朵,再加上一条花鲢鱼。这菜式在当地可就算很不错了,有鱼有肉,每桌都得有一两斤肉。


    至于吴氏,她的女儿出嫁,她主要负责招呼客人。


    张麦花这回是丈夫钱兴文陪着一起来的,小夫妻抱着旺哥儿一家三口,张稻花依旧带着吕巧儿。钱兴文来了以后就去找张有喜说话。来的时候他娘都交代过了,叫他一定多巴结巴结三舅兄,叫三舅兄带他做生意、卖糖葫芦。


    “你早干什么去了?”张有喜对这个妹夫多少有点没眼看,不客气地数落道,“这都几了?摸到被子天亮了,光腚冻一夜你觉得冷了。”


    钱兴文嚅嚅接不上来话,他娘没预料到整日乐呵呵的三舅兄会是这个态度,没教他呀。


    张有喜:“你家里有山红果?”


    钱兴文说没有。


    张有喜:“那你知道现在城里果品铺子山红果多少钱一斤?”


    “你算过成本吗,你算过利润吗?”


    “你算算一串糖葫芦你能挣多少?”


    钱兴文彻底蔫了。年轻人好歹要点脸,做不出他娘教的那样,没脸没皮死缠着三舅兄叫三舅兄给他几筐山红果,最好连糖都白给了他。


    张有喜瞧着他那尴尬的样子,心说要脸就行,但凡还要点脸,他也不能真不顾自家小妹,等他慢慢地把这个妹夫调教过来。


    于是张有喜一副“哥是为你好”的口气数落道:“兴文啊兴文,你自己长点脑子,多大人了,旺哥儿都会跑了,敢指望你这个爹自己立起来?”转身走开几步,忽然又回头指指他数落道,“往后没事多带着麦花回娘家走动走动,她是嫁给你家了,又不是卖给你家了,嫁了人怎么连娘家都不能回了。”


    钱兴文连声喏喏,红着脸溜了。张有田在旁边憋笑憋得要命,拍了拍张有喜的肩膀佯装咳嗽。


    宋氏娘家来添妆的是宋氏的三哥宋怀杨,除了添妆的尺头和礼钱,私下里还给孩子们带了糖糕和蜜饯。


    “大哥让我带的,都是大哥买的。”宋三笑道,“本来该他来的,可大哥这几日忙着发财呢,二哥也有事,就叫我来了。”


    宋氏一听就问:“大哥那手套卖得怎样?”


    “这么说吧,”宋三道,“反正但凡能停下来看看的人,就肯定都得买。”


    你说谁大冷天笼着袖子骑马、赶车,见了这手套不得买一双啊。码头上那些做活的船工、挑夫人虽然多,可也只能买一波,一波过去新客就少了,当地河流冰封期虽然不长,可断断续续必定影响通航,码头上如今过路的船只少,但官道上人多呀,越到年前赶路的行人反而越多,乡下进城办年货的,在外归家过年的,反正只要进了宋大的茶寮,就一定会买他的手套。


    宋三掰着手指说道:“从初七那日,到昨日他拢共卖了四天了,反正你几个嫂子和侄媳妇就没闲着过,缝多少卖多少。大哥自己说最少的就是第一天,初七你们回来的那日,拢共缝出来三十二双挣了三百多钱,最多的是前日,初七那日一个过路的驿卒买了一双,结果当日下午又跑来订货,一下子要了整整三十双,还付了定金,大哥答应三日内给他们,这还不算零卖出去的三四十双。”


    宋氏心里算了算,好家伙,一天就卖出去六七十双,六七百文钱了。


    不过也就是乍开头,慢慢地销量降下来,一日就算卖出去十双八双吧,加上大哥卖茶水的收入,一天也能有百十文钱的收入了。


    “反正就算没有那些船工、厢兵订货的,光靠着官道他一天也能卖出去几十双。”宋三笑道,“我跟你说,妹夫和平安这回可是在咱家露脸了,露大脸了,大嫂说平安就是咱家的送财童子。”


    这也太夸张了吧,这灰突突的粗麻布手套就这么好卖?宋氏目光瞥见床上她跟耿氏缝好的一堆红红绿绿的颜色布手套,心里忽然一动,富人也不戴这个。


    富人在哪里,富人宽袍大袖,裹着狐裘躲在马车里,穿着貂皮窝在船舱里,烤着炭盆喝着温酒,不冷,根本看不上他这灰突突粗麻布做的手套,也看不到,而对那些辛苦谋生活的人却刚刚好,布料便宜,结实耐磨,十文钱也不贵。


    所以这粗麻布手套都是卖给了什么人,船工、挑夫、铺兵、驿卒,干粗活出苦力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赶路的车夫行人……


    宋氏瞧着床上缝好的颜色手套,布贵,颜色好看,针线也精细多了,这些肯定会让城里那些爱漂亮的小娘子、小郎君们痛快掏钱,可是她忽然觉着,其实这粗麻布的手套就很不错。


    要看这生意怎么做,做得好了,利人利己。


    宋氏心里大抵有了个念头,不过目前也就是灵光一闪,回头有时间她得再跟张有喜商量。不过眼下有件事她即刻就能做,宋氏拿起她和耿氏捣鼓出来的“手套模子”递给宋三:“三哥,你瞧瞧这个。”


    宋三接过来端详一下,男人不懂针线一时没看明白,宋氏给他解释了用途,宋三笑着问道:“给我了?”


    “那不行,我正在用呢。”宋氏一伸手抢了回来,笑嘻嘻道,“我就是给你看看,你回去把这法子跟大嫂说,就用打鞋面子的办法先做一个模子,裁剪手套就快多了。”


    “行,我知道了。”宋三看着妹妹咧开嘴笑,说道,“小妹,我如今相信大哥说的了,你跟妹夫都长了新脑子。”


    宋氏:“……”


    “真的,你小时候可笨了,手也笨脑子也笨,傻乎乎的,现在好像终于变聪明了。”宋三调侃道。


    宋氏白了她三哥一眼:“去你的,我本来就聪明!”


    添过妆吃了饭,宋三便回去了,临走时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送出大门,宋三跟外甥、外甥女们挥手告别,又特意把平安抱起来举了个高高,把她举在头顶晃来晃去,逗得小孩哈哈直笑。


    “平安,你大舅母说你是送财童子。”宋三笑道,“三舅舅抱抱,大过年三舅舅也沾沾财气。”


    张有喜却忽然添了某些担心,正色叮嘱宋三:“三舅兄,孩子太小,有些话莫要外头张扬。”


    宋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放心吧,无非自家人玩笑几句。”


    腊月十二,大姐儿出嫁的正日子。


    大姐儿的婆家就在邻村,五里路远,新郎按风俗带着自己的兄弟、堂兄弟们来迎亲,抬着一顶二人小轿吹吹打打来了,很寻常的庄户人家的婚礼,只是张家的嫁妆一样样抬出去,惊了许多人的眼,新郎官的兄弟、堂兄弟们瞧着嫁妆啧啧不停。


    张家又一次在村里出尽风头,张家长孙女的嫁妆十大样、两贯压箱礼,跟几年前她的小姑张麦花一样戴着两副银镯出嫁,还有银簪,就连陪嫁的衣裳布匹也都丰厚许多。村里传言大姐儿陪嫁的一件里外三新的细布丝绵袄就要值大几百钱。你说庄户人家,祖祖辈辈谁穿过这么贵的袄。


    这张家,是妥妥的有钱了呀。


    新郎官一脸喜气,同新娘一起拜别了祖父母和爹娘,搀着新娘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离开。最前边是吹打,跟着是新郎官和花轿,后边跟着一长溜抬嫁妆的,每件嫁妆都要两个人绑上红绳步行抬到婆家。除了花轿里的新娘,连新郎官都是步行,得亏路近。


    当地风俗,娘家跟去送嫁的人便都是新娘家族的弟弟妹妹,按规矩人数要是双数,男孩子之中大郎、二郎、张金哥、张银哥自是都去,张有良家的孩子小,就没给去,于是女孩子这边也该去四个。


    除了腊月和张小鼠,七月可以去,可是平安太小了,宋氏肯定不放心,虽说有哥哥姐姐们,可是让几个半大孩子带着一个三岁孩子去送嫁还是不太靠谱,尤其还要在婆家那边耽搁大半日,于是张春山便叫吕巧儿去了,正好也四个。


    平安对此毫无感觉,她一听说要自己走那么远路就不想去了,七月却有点遗憾,打从平安来了小姐妹俩就形影不离,干什么都一起,上茅房都能一起去。


    “你真不去?”七月问。


    平安笑嘻嘻摇头,不要,她要在家跟娘呆着。走那么远路去陌生地方,还有很多陌生人,一点都不好玩。


    “那行吧,你等着,”七月撇嘴道,“等我去了人家给我糖、给我果子,我就全都吃光,一点儿都不留给你。”


    平安只管咧着嘴笑,笑嘻嘻躲到宋氏身后去了,七月只好做个鬼脸跟上姐姐们。


    “二姐再见。”平安挥挥手,拽着宋氏衣襟躲在她身后伸头看,瞧着热热闹闹的送亲队伍。


    哥哥姐姐们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四个哥哥护轿,大哥和大堂哥一边一个扶着轿杆,二哥和二堂哥紧跟在轿子两侧,四个姐姐头上还戴了绢花,规规矩矩地两两一排跟在花轿后面,就连平日最皮的二姐都一脸端正的样子。


    张家兄弟四个扶轿、护轿,会这样一路护送大姐儿嫁到婆家,代表给姐姐撑腰,也意在保护新嫁娘免受冲撞,让姐姐坐稳花轿免受颠簸。姐妹四个送亲,一路陪伴新嫁娘,免得新嫁娘孤单无助。


    另外女家送亲的还要有两位男性长辈,以作为女方的长辈代表,但自家血亲比如祖父、父亲和亲叔父却不好出面,不然有些话不好当面直说,于是这送亲的长辈人选便落到了名义上作为堂叔的张有良头上,张家安排了张有良和另一位族兄同去。


    隔着轿帘,张大姐儿望着轿前大郎和金哥扶着轿杆挺起的肩背,眼睛里忽然有点酸。


    此一去,不论是嫁入了什么样的人家,她想,她都没有什么好怕的。


    送亲队伍出发,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议论完新娘的嫁妆,又关注起了张家送亲的孙子孙女,你看看人家孩子穿的啥,都是崭崭的新衣,竟然是兄弟姐妹两个两个穿一样的,女孩子们还都戴了花。


    前边扶轿的大郎和张金哥一式一样的灰色上衣,两旁护轿的二郎和张银哥则都是靛蓝色。送亲的女孩子中腊月和张小鼠都是穿的青绿色。如此七月一身红衣绿裤格外显眼,又有眼尖的人说七月跟他家收养的那个小的穿的一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着,都说这张春山家果真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这几兄弟姐妹的衣裳颜色一看就不一样,一准是城里花钱买的。


    送亲的四个女孩儿之中,就只有吕巧儿穿着自家的土布衣裳,艾草和涩柿子染了绿色,但颜色远不及腊月和张小鼠身上的均匀好看,这已经是她顶好的衣裳了,出客才舍得穿。


    吕巧儿看着她前边腊月头上精致的粉黄色绢花,心里想着她什么时候也能自己挣钱,也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裳、戴这么好看的花,指望她爹娘和她哥是不可能了。


    …………


    送走花轿,张家人回来向帮忙的村邻和本家近房们道谢,以及送走添妆的亲戚们。今日跟着送新娘上轿的亲戚,有昨日来添妆留宿的,像张稻花、张麦花,也有路近今日一早又赶来的,像吴氏的两个姐妹,这会儿该走的便告辞走了。


    等亲戚邻里们都散去,一家人才忙着把院里院外打扫一遍,办喜事么,家里必然乱糟糟的,今日也没去卖糖葫芦,家里人手多,又恰好到年前了,索性趁机做个大扫除。


    张稻花没走,她得等吕巧儿回来,便也跟着帮忙拾掇,吴氏的娘家嫂子却也没走,跟吴氏在东厢房说话。


    把家里收拾归整一下,自家人才终于坐下来歇歇。趁着这空挡,宋氏便跟张有喜说起粗抹布手套的事情。


    宋氏这一宿没少琢磨,她觉得这个粗麻布手套真的很有用。可不光是冬季保暖,便是春秋季、甚至夏季,也可以给那些干粗活的人戴,隔脏、防扎手,还能防手滑,夏季可以缝成单层布的。


    “你想想,这是个好事。”宋氏道,“粗麻布便宜,一双手套要不了几文钱,这些人买去干活方便多了,咱们妇人缝手套还能挣个工夫钱。”


    “这个粗麻手套要是卖开了,可不光挣钱,能造福多少干粗活的穷苦人!”宋氏兴奋说道。


    张有喜再再一次为自家娘子的想法见地折服。


    “我之前其实也朦胧有这么点想法。”张有喜笑道,“我听说大哥那边驿卒一下子定了三十双的货,我当时寻思可以做一些出来,专门拿去厢兵、铺兵、衙役、潜火队那里卖呢。还有就是船工、商队,还比如城里的泥瓦匠、肩夫、挑夫,那些专门做红白喜事的肩夫都是成团结队的。”


    简单说,薄利多销,卖给这些有需求的特定团体。


    那些厢兵、铺兵看着有身份,好歹是领着朝廷俸禄的,可普通厢军俸禄微薄,活儿还辛苦,可不容易。就比如潜火队吧,张有喜如今进城做生意长了不少见识,也见过城中各处望楼的潜火队,潜火队其实也是厢兵充当,无论寒暑,白黑昼夜,望楼都得有人三班倒守着,城中人口密集马虎不得,潜火队要随时准备扑火救火,平日还兼干杂活。


    大冬天,都是光着两只手干活。


    “对对对,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想的比我还远一些。”宋氏高兴地笑起来。


    她起初想的是造福那些干粗活的人,张有喜再这么一说,便把售卖销路都想到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能行,越说越兴奋。张有喜索性决定,这个颜色布手套先不做了,先做一批粗麻布手套出来,他就专门拿去这些地方试试。


    “还是先别做多了。”宋氏思忖道,“不如先做几双当样品,你先拿去试试,若他们看好了、订了货咱们再做。”


    张有喜道:“他若是要的多了,你一下子做得出来?”


    “真要的多了,我们可以多找几个村里的妇人做。”宋氏道,“反正大冬天旁的没有,就闲人多。”


    作者有话说:


    平安出创意,爹娘给力,齐心协力弄出来个劳保手套。


    平安现在还小,主要负责出创意,等她长大一点成长起来,就能执掌张家,带领这个家族走向辉煌,以及将来执掌大宋半壁江山。


    第40章


    吴氏的娘家嫂子没走, 跟吴氏在东厢房说话。


    吴氏的嫂子王氏对今日吕巧儿送嫁的事情很是不满,毕竟她家也有个十五岁的女儿,一边是姑表妹,一边是舅表妹, 张家让吕巧儿去了, 却没叫她的女儿去。亏她还特意把女儿带来添妆, 叫她女儿杵在旁边难看。


    对此吴氏只好找了个理由说人数要去双数, 原本家中正好四个堂妹, 因为平安太小不肯去, 才临时把吕巧儿顶上的。


    王氏抱怨半天,跟吴氏说想把她的女儿嫁给张金哥。


    吴氏娘家早听说张家这阵子有钱了,今日瞧着大姐儿的嫁妆,可不是发财了怎的,叫人眼睛都红了。


    寻常庄户一年攒不下几个余钱,也绝对给不起这份嫁妆,并且张家今年还买了驴, 今日王氏可都瞧见了, 一家子身上的衣裳都是新的。张家那几个送嫁的孙子孙女, 穿的都是城里的颜色布,还戴了花, 打扮得像城里人家的小娘子。


    于是吴氏娘家就动了心思, 尤其张金哥还过继给了大房,到时候这家产大半都是他的。


    王氏跟吴氏说:“她大姑你可别傻, 你把金哥过继给大房了,万一大房哄着他,叫他跟你生分了呢?你才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儿子跟你离了心可怎么好, 你把蔻姐儿嫁给金哥,你亲侄女,自是跟你亲,如此金哥也必定还跟你亲。”


    这话说得吴氏触动。金哥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如今进城卖糖葫芦,每天回到家便先去见过爷爷奶奶,跟家中长辈打招呼。以前回了家总要说一句“娘,我回来了。”过继之后,张金哥回到家便也会知礼地去跟张有田和耿氏道一声“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总归是过继了的,名分既定,张金哥如今名正言顺是大房的儿子。张金哥心里别扭,总归不愿改口管张有福和吴氏叫“二叔二婶”,便索性不怎么跟生父母下称呼,一般看见吴氏就说一声“我回来了”,私底下一不留神脱口而出,还叫爹娘。


    吴氏被说中了心事。


    吴氏不禁琢磨着,蔻姐儿怎么说也是她娘家亲侄女,长的不差,年岁也合适,若是能亲上加亲嫁给金哥,那必定跟她这亲姑姑亲,如此儿子也能跟她更亲。


    只是……吴氏叹气,为难道:“嫂子说的我都明白,这事我自然是愿意的,可你也知道我公婆十分当家,我夫君什么都听公婆的。莫说金哥已经过继给大房了,便是没过继,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了主。”


    “那你就想法子呀。”王氏道,“你就真能甘心把儿子送了人?”


    王氏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事宜早不宜迟,莫等你家大房定下旁人你再后悔。金哥跟蔻姐儿是从小到大的亲表兄妹,你想法子让他们表兄妹多亲近亲近不就行了。”


    堂屋里,张稻花也找机会跟余氏说话,说她想把吕巧儿嫁给张金哥。


    “娘你看着不行吗,年岁正合适。不是我自己夸,我家巧儿是个好孩子,样貌不差,懂事孝顺,针线好,干活也勤快,我也不图别的,我就是想把她嫁回娘家门上放心。”


    “巧儿当然是个好孩子。”余氏瞥了张稻花一眼心中叹气,大女儿那点心思还用说吗,都写在脸上了。她之前分明看上的是大郎,如今见过继的是金哥,这就改成金哥了。


    余氏心里忍着不悦,外孙女是亲的,巧儿也是个好孩子,可大郎和金哥也是她亲孙子,她两个孙子都是好孩子,难道还由着她张稻花挑拣了?


    余氏说道:“可是我看着行不行管什么用,金哥现在是你大弟的儿子,你要真有这意思,你去跟你弟媳说呀。”


    张稻花期期艾艾半晌,大姑姐二层婆,她以前仗着大姑姐的身份,对三个弟媳也没有用心处,关系真说不上好。


    张稻花便说他们是女方家,怎好先开口,“娘你是长辈,你做主说句话不就行了。孙媳妇是你亲外孙女,亲上加亲,你说这多好的事情。”


    “隔了辈了,轮不到我做主。”余氏耷拉着眼皮说道,“婚姻大事,哪是那么好做主的,当年我倒是做主把你嫁了吕家,到现在你还埋怨我给你找的婆家不好。”


    张稻花老脸一红。


    傍晚时送嫁的张有良带着八个送嫁的孩子回来,大姐儿婆家也是礼数周到,还特意安排了新郎的两个本家叔叔把他们一路送回来,一直送到郭家村村口。从张有良和孩子们回来说的情形,大姐儿婆家对这位新妇十分重视,虽说也是寻常庄户人家,但能讲究的都讲究到了。


    话说回来,但凡不是脑子拎不清的人家,也不会在婚礼这日给娘家不痛快。大姐儿婆家又不是傻子,张家是讲究人,能给孙女撑腰,尤其如今的张家今非昔比,大姐儿还带着一份如此丰厚的嫁妆。


    七月长这么大头一回送嫁,可看了不少热闹,叽叽喳喳地讲给平安听。她虽然八岁,今日去了却也是被当成上大人的贵客,十分新奇的体验。


    “我们在那里吃了喜宴,他家喜宴上有一只鸡,可惜不好带给你,不过我给你带了果子。”七月从兜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大把红枣和板栗子。


    这是新娘房里摆床用的,按习俗是留着给闹房的人抢的。她们娘家妹妹去送嫁就在喜房里坐,婆家也安排了两个小姑子来陪客,几个女孩儿近水楼台,这些摆床的果子自然是她们先得了。


    七月年纪小得的最多,回来时腊月和张小鼠把她们得的也给了七月。七月全都拿回来跟平安献宝。


    平安拿了一颗红枣来吃,又剥了一颗栗子,咬了一口……生的。


    “这个是生的。”平安说,生的板栗不好吃,烤熟了才好吃呀。


    七月说:“傻子,人家就是要生的。你少吃一些,生的不好吃,回头我们放灶膛自己烧了吃。”


    于是平安便先挑着红枣吃,一边吃还一边笑嘻嘻跟二姐揭短:“你不是说你自己都吃光、一个都不留给我吗?”


    “嘿,你不说我还忘了。”七月跳起来去抢,笑道,“不许你吃了,快还给我。”


    平安笑哈哈赶紧跑开,嘿嘿,吃到她肚子里了还怎么还嘛。


    张有喜叫住正打算走的张有良,见家里人多,便把他带去想西厢房自己屋里,跟他说了叫他卖糖葫芦的事儿。


    “我能行吗?”张有良不好意思地笑道,“三哥,不瞒你说,看你卖糖葫芦我也想干,你看我家里一堆孩子,人手却少,要不是你们帮着平时农活都干不过来,我要不想点旁的法子,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早前我就琢磨这个事了,可是,三哥你也知道,我前阵子家里生孩子忙得走不开,家里一颗山红果都没摘,我这……我这没法干呀,我还寻思明年跟你干呢。”


    “我这边眼下缺人手。”张有喜道,“你闷声的,从明天起你就跟我去帮忙,你就管卖山红果,卖了钱分你一半。”


    张有良吓了一跳,那一把子糖葫芦一百串,每天都是两百五六十文进项,这个他是知道的,他就出一个空身人,就平白分他一半?


    张有喜却说:“分你一半也就一百多文钱,就当工钱了,这寒冬腊月,你去城里拿个扁担当挑夫一日也能挣差不多一百文呢。”


    “我而今出门做生意算是看明白了,总归人不能就呆在家里等着穷死。”张有喜道,“有良,你那宅地的租钱还没着落呢吧,搁往年庄子上早该开始讨债了,今年也就是新庄头刚来,没有整日的派人来催你。”


    亲兄弟明算账,要不然张有良也得跟他借钱,然后遥遥无还期,指望他哪天能有钱还,弄得两边还生嫌隙,那还不如把张有良扒拉过来跟他干活呢。


    张有良心中感激,期期艾艾问道:“三哥,你这事……你跟家里商量了吗,你要缺人手,大哥二哥,他们不也能去?”


    “商量啥,我回头就跟爹娘说。”张有喜笑道,“你说爹娘还能不同意?爹娘心里是疼你的,至于大哥二哥,家里也一堆事。”


    再说了,大哥二哥可没有张有良用起来趁手,他一个当弟弟的,把自己兄长当跑腿使唤算怎么回事,那也得能使唤动啊。


    弟弟就不一样了。兄弟四个因为年龄的关系,大哥跟二哥从小玩得近,张有喜跟张有良也玩得近一些,他对张有良这个弟弟还是十分放心的。


    张有良乐了,连忙说那他今晚就来帮忙做糖葫芦,张有喜说不用,等他今晚跟爹娘说,叫他明早过来。


    天色已晚,张稻花没提走,便在娘家住下了。


    回到家说完话,大郎和张金哥忙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张罗着做糖葫芦。这两日要忙大姐儿的喜事,他们就没有进城卖糖葫芦,腊月里生意那么好做,明日得赶紧恢复如常。


    你说他们每日卖糖葫芦辛不辛苦,那天寒地冻能不辛苦吗,可是挣钱这个事情,上头,还上瘾。


    两人先挑水来洗山红果,洗山红果用水多,天太冷,舍不得那么多柴禾烧水,刚打的井水温热一些。水挑来以后,腊月、张小鼠拿盆的拿盆,端筐的端筐,赶紧一起干活。


    “大表哥,我来帮你洗。”吕巧儿见大郎挽着袖子,弯腰在大盆里洗山红果,忙拿了个笊篱过去帮忙。


    “不用,冷。”大郎动作利落地搅动盆里的山红果,盆里的水溅起水花,大郎回头笑道,“巧儿表妹你别过来,当心湿了衣裳。”


    吕巧儿往后退了两步,见伸不上手,去腊月和张小鼠那边帮忙了。几人很快洗好了一筐山红果,放在筛子里控水。


    大郎冷得直搓手,这天气手上沾了水可真冷,吕巧儿刚想去拿个汗巾给他,就见小平安拿着汗巾蹦蹦跳跳过来了。


    平安蹦蹦跳跳过来,老远的就把汗巾往大郎那边递,大郎怕她湿了鞋,赶紧叫她别过来,自己两步跳过去,接过汗巾擦完手再递给张金哥。


    “小偏心眼,”张金哥笑嘻嘻逗平安,“每次都先给你大哥,你怎么不先给我?明明我有好东西都留给你吃。”


    对此平安可绝对不认账,十分认真地强调:“大堂哥,这是因为大哥先洗完手了,再说大哥不是给你了吗。”


    “哈,我看你就是偏心眼儿。”张金哥忍笑道,“那你说,是你大哥好还是大堂哥好?”


    见他这么逗小孩,大郎瞥了张金哥一眼故意问:“平安,我要跟他打架你帮谁?”


    平安才不上这个当呢,这两个哥哥真是幼稚鬼,平安笑嘻嘻说:“我要告诉爷爷你们打架。”


    大郎:“……”


    哈哈哈……张金哥笑得直跺脚。


    小没良心!大郎一边嫌弃,一边抓住她两边肩膀的衣裳一拎,拎着她去堂屋暖和,随口招呼吕巧儿:“巧儿表妹,没别的活儿了,快屋里暖和。”


    吕巧儿赶紧答应一声跟上他们。


    晚饭后一家人一起串糖葫芦,等几个大孩子做好五百串糖葫芦,收拾停当赶紧回去睡觉。


    正好大姐儿出嫁,当晚张稻花和吕巧儿母女就被安排住在大姐儿原先的屋里。吕巧儿回到屋里。张稻花靠在床头,看着床边洗脚的吕巧儿,嘱咐她往后离大郎远点儿。


    张稻花说:“女孩子年岁大了跟人相处要有分寸,你以后多跟你金哥表哥处处。”


    吕巧儿愕然,张稻花便说,她正在跟余氏商量把吕巧儿嫁给张金哥。


    吕巧儿愕然问道:“娘,为什么呀,你说的不是大表哥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大表哥?”张稻花道,“我上回就跟你说了,想叫你跟你表哥做亲,我说的就是你金哥表哥。”


    “可是……”


    “可是什么!”张稻花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孩子也该有点长进,你金哥表哥如今是你大舅舅的儿子,你外婆家的长房长孙,往后你外婆家的这祖屋家产就都是他的,家里又只有小鼠一个妹妹,等你嫁过来时小鼠差不多也出嫁了,你大舅母性子又好,你这是多好的日子。”


    “你别不懂事了,娘还能坑你不成。”


    …………


    没费多大劲,当晚张有喜果然说通了张春山和余氏,决定叫他带上张有良卖糖葫芦。


    第二日一大早,张有良穿着昨日送嫁的唯一那身像样衣服,早早地跑来等着。进门见到大哥二哥,张有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对此张有田和张有福倒也没多想,张有田是长子,他首要的事情就是在家尽孝、管好家里的事,而张有福过两日女儿还要回门,他想去也去不了。


    吃过早饭出发,张有福帮着张有良去套驴车,张有喜和四个孩子扛着糖葫芦把子出来,张有良一看忙问:“三哥,你这……怎么只做了五个?”


    五个糖葫芦把子,那他的呢?张有喜懒得细说,含糊道:“五个,你卖,我今日有旁的事。”


    进城到了地方,张有喜把张有良安排在街西口平日他卖糖葫芦的地方,仔细跟他交代了一番。


    “驴车就拴在那边,你留意看着点,晌午喂点草料。晌午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自己去那边食肆买个热汤。”又指了大郎、金哥、腊月和小鼠的位置,嘱咐他互相照应。


    他说一句,张有良就点头答应一句,问道:“三哥,那你呢?”


    “我去转转看看。”张有喜背上箩筐,从箩筐里拿出几双宋氏赶做的粗麻布手套样品,先递了一双给张有良,叫他戴上,又指着叫他把手腕的带子系上。


    张有良看着手上的手套兴奋不已,这手套他知道,早前就见过几个哥哥戴了,他娘子还说要学着给他缝一个。原来三哥是要卖这东西了?三哥怎那么多挣钱的点子。


    张有良忍不住乐呵,三哥好,三哥脑子灵光,跟着三哥混有饭吃,还有钱赚。


    “爹,我跟你去吧。”大郎说,“我陪你一起,这城里的路我现在比你熟。”


    也好,张有喜一想,大郎跟他一起也好,反正路上也是转悠卖糖葫芦,实话说他今日要干的事情,跑去厢兵、递铺、潜火队这些地方推销粗麻手套,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毕竟这些地方那都是官差,以前小老百姓绕着走的地方。


    于是张有喜果断带着大郎出发了,父子两个也不着急,一路往东走。他们这生意也不用怎么吆喝,扛着的糖葫芦把子就是招牌,路上若遇到有人买糖葫芦便停下来卖他几串。


    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处望楼,就在武曲街往东不远,这里不仅是望楼,城中各处望楼平日也就几个人值守,但此处还是城中东西两处潜火队的营房之一,负责西城武曲街、文昌街这一片的火情。这一片是城中最繁华之处,商铺林立,人烟密集,且城中楼阁店铺多是木质结构,天干物燥,一旦发生火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远望见一处高高的望楼,比这一带的民房、店铺都高,紧挨着望楼下边是一处大院落、几排房屋,便是平日里潜火队的营房了。朝廷物尽其用,潜火队也不光潜火,除了值守望楼、防火扑火,平日里还兼领旁的一些诸如巡街、清路障、扫雪等等之类的职责。


    有好大儿壮胆,张有喜总不能装怂露怯,到了望楼门口便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门口值哨的潜火兵问道。寒风中门口值哨的两个兵冻得发抖,把手缩在袖子里拿衣袖包着手中的长矛杆。


    “军爷。”张有喜拱拱手,张开两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套,又从箩筐里拿了两双出来,说道,“我来问问,军爷们需不需要这个手套。”


    两个潜火兵瞧着他手上果然来了兴趣,其中一个拿过来看了看,索性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问道:“你卖的,怎么卖?”


    张有喜说是拿来卖的,殷勤推销道:“军爷您看,这手套暖和,干活方便,结实耐磨,价钱还便宜,只要十文钱一双。”


    十文钱,还不够去食肆吃一碗汤饼的,那试戴的潜火兵戴在手上试来试去,又无师自通地把手腕的布条系上,笑道:“确实不错,你哪来弄出来的这东西,怪暖和,要是再厚点儿、续点儿麻絮什么的缝里头就好了。”


    “能往里头续,这本来就是双层的。”张有喜道,“不过那样太厚,怕军爷们干活动作不太方便,价格怕也要再高些,军爷们要的话我回去给你们做来试试。”


    另一边门旁的潜火兵一听,忍不住也凑过来说:“也给我一个试试。”


    张有喜忙递给他一双,那潜火兵也学着戴在手上,抓着长矛杆子上下活动了一下双手,点头道:“能行能行,这天气可真不是人受的,似咱们值哨、操练真得有一双。你这东西不错,这双我买了。”


    “你等着,我问问里头还有谁要。”那潜火兵道,把长矛靠在门旁便要进去,张有喜急忙叫住了他。


    “军爷,您稍等。”张有喜笑道,“是这样的,小人今日就只拿来了几双样品,统共没有多少,怕不好卖不敢一下子做多,若是你们潜火队订货,小人再给你们一起做好了送来。一次订货超过五十双,我就给咱们潜火队便宜价,就按九文钱一双好了。”


    人嘛,虽然这一文钱不多,可人难免都喜欢便宜,尤其这手套好戴,往手上一戴就不愿意脱下来了。


    两个潜火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那你等着,我去问问。”转身跑了进去。


    没多会儿,跟着那哨兵出来两个潜火兵,看服饰是头目,一个四旬年纪的大汉,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张有喜忙拱了拱手。


    那汉子一言不发走过来,接过张有喜递上的手套看了看,又戴在手上试了试,才瓮声问道:“九文钱一双?”


    “军爷,原价是十文钱一双,订货超过五十双给您便宜价,九文钱一双。这东西费工夫,实在没有多大利头。”张有喜赔笑说道。


    “我手下九十个兄弟。”那大汉瓮声道。


    旁边那个年轻的嬉笑说道:“这是我们卫教头,他腰粗,有钱,经常请兄弟们吃酒呢,叫他一人给买一双,就当大过年给兄弟们发彩头了。”


    卫教头没好气地瞥了那年轻潜火兵一眼,没搭理。


    “我们多买,你再便宜些。”那年轻潜火兵笑嘻嘻砍起价来,说到,“你看你这就这么一点粗麻布料,随便哪个妇人一会儿工夫就缝好了。”


    卫教头面无表情地瞅他一眼:“你有妇人给你缝?”


    年轻潜火兵一噎,这杠抬的。


    似他们潜火兵其实也都是厢兵充当,十个里头八个光棍,且大都是四面八方来从军的,在城内也没有家眷,哪来的妇人给他们做针线。


    “三个菜肉馒头钱,你还要讲价。”那卫教头吐槽完了,转向张有喜说道,“定九十五双,几日能送来?眼看过年了可不能太久。”又解释道,“过年烧香放爆竹的多,咱们这行过年日夜值守都不敢眨眼,累死冻死,你早点儿送来。”


    想起宋氏打的包票,张有喜一咬牙:“三日,三日内我一准给您送来。不过……卫教头,您看您能不能多少付个定金?”


    “你叫什么,哪地方人?”卫教头道,“货都没见着,我就先把钱给你?”


    张有喜忙说他就是出城往西二十里郭家村人,又指着大郎说他们平日就在武曲街卖糖葫芦,都是老面孔了,绝无欺诈。


    卫教头放心了,在身上摸了摸,转身进去,很快拿着两串钱回来。“先给你两百文,行不行?再多我身上没准备。”


    张有喜忙说行行行,他肯定不打算赖账,也不怕这些厢兵赖账。


    “那这几双样品……”张有喜示意了一下卫教头和那两个守门厢兵手上的,两个厢兵看看手上的手套,有志一同看向卫教头。


    “……算在订货里头,”卫教头看看自己手上,他自己也舍不得脱下来,索性挥挥手说,“到时候你送九十二双来就行了,一起结。”


    “哎,那我的呢?”跟着来的年轻厢兵一看,连忙叫张有喜,“还有吗,也给我一双先戴着,到时候你送九十一双来就行了。”


    张有喜赶紧又掏出一双递上去。


    好么,昨日那么忙,宋氏晚间点灯熬油一共才赶做出来六双样品,这就去了四双了,再给了张有良一双。


    原本他还打算多走几家,把城内的望楼、守城门的厢兵都推销一遍呢,就剩下这一双还怎么办?


    索性先回去吧,贪多嚼不烂,一下子订出去这么多,改日再说吧,他还得去解决布料的问题。


    父子两个扛着一把子糖葫芦沿街溜达回去,一边路上卖糖葫芦。张有喜心里算了算账,九十一双,再还要准备一批样品,这手套都是双层粗麻布,按照宋氏的方法,两尺布勉强能剪出来五双,那至少得准备一整匹布,家里这阵子用的多,可没有布了。


    布庄收布一百六十文一匹,往外卖却要两百二十文,张有喜一盘算,舍不得多花那六十文钱,于是他决定去布庄门守株待兔,蹲一个来卖布的。


    成功蹲到了一个背着箩筐的男子,拦下来买下了他的两匹布,在布庄伙计瞪圆的懵圈眼神里大大咧咧抱着布走人。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讨论粗麻手套能不能保暖,这个虽然属于劳保手套,但保暖效果应该有的,我见过贵州那边彝族的手工土布,那个布料粗糙且厚实,跟我们家里夏天用的老粗布床单差不多,比老粗布床单再厚一点,古代手工纺线织布做不到轻薄,文中再用双层的话应该具备一定的保暖效果,劳保手套布料粗糙一些才好增加摩擦力,后面会开发更具保暖效果的产品。


    目前不好解决的就是古代布料不具备松紧性,所以文中给手套设计了系带,且实用性肯定比不上现代松紧布料,这个目前我真没想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