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萧琢沉淡的声音传出来。
泠安推门而入。
屋内宁静,墨香浓郁。
此间是一间书房,入目两排博古架,侧方山水屏风隔出临窗的茶室,另一侧竹帘遮蔽,再往后便看不见深处构造了。
“这边。”
萧琢竟然好心地出声给出方位,没让泠安迷茫地在陌生的屋子里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泠安循着声快步走去,穿过竹帘便看见萧琢坐于一张宽大的书案后。
案上铺着一幅画,走近才见,画上绘着锦簇盈盈的秋菊,画作还未完成,而萧琢正缓慢放笔。
这是萧琢画的?
泠安讶异地看了看画卷,又看了看萧琢。
他是如何能够作画的?
泠安呆愣片刻,忍不住伸手探向男人眼前,对着他面上白绸晃了晃。
啪的一声轻响。
泠安作乱的手被逮了个正着,令她霎时烧红了脸。
“王爷,妾身不是……”
话音未落,萧琢突然意味不明地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
与他第一次如此触碰她手掌时的触感不同。
牛皮比麂皮更加光滑,他的力道却放轻,弄得泠安掌心发痒,激起一瞬颤栗,余下的话也噎在了喉间。
萧琢另一手悄无声息地探到她身侧。
泠安指尖微动,手里的食盒就这样被拿走了,双手也随之被放开。
原来他是在摸索她是否带了糕点……
萧琢拿过食盒便揭开了盖子,略一低头,手上动作顿住:“这是何物?”
泠安心跳未稳,答道:“王爷,是桂花蜜藕糕。”
她看见萧琢微蹙了下眉,像是不满意,又小声地补了一句:“也很好吃的。”
糕点摆上桌案,泠安手脚麻利地为萧琢奉上干净的碗筷,斟满茶水,还轻挪了下画卷,以免被糕点碎屑沾上。
一如过往伺候小姐那般细致。
萧琢接过筷子并未即刻动筷。
他听着身侧细微的动静,忽而问:“王妃似乎擅于烹饪,过往在宋府也总往后厨去吗?”
萧琢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怀疑的意味。
但这话还是让泠安心惊不已,忙道:“不,过往没有的,妾身过往不曾去过后厨,这些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萧琢慢悠悠地追问。
泠安脑子里飞速运转,却是越转越将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最后话不过脑,脱口道:“因为……妾身心念王爷,想为王爷做些什么,知晓王爷喜好后就试着进后厨学做了一些。”
说完,泠安就羞耻地绞紧了手指,她怎么想出了如此肉麻的说辞。
她紧张地抬眸。
萧琢唇边扯出一抹嗤笑,并未再言,动筷夹起糕点,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屋内安静了下来。
泠安还处于紧绷之中,连一句味道如何也没能问出口,只怔怔地看着萧琢将糕点送入口中。
萧琢吃得很斯文,和她总是被食物塞得鼓起腮帮的模样截然不同。
萧琢也吃得很慢,无澜的面色并不似珍重细品,仅是习性所致。
但泠安如此站在一旁,等了没一会就有些尴尬了。
如今她扮作靖王妃,站在丈夫面前一言不发显得很是木讷,也很古怪。
可即便她是丫鬟,也应是候在萧琢身后,而不是站在他桌旁,目光无处安放,稍一抬起就会直勾勾地盯上他。
一想到这,泠安赶紧敛下方才不自觉又落在男人脸上的目光。
这人可是敏锐得很,若是被他发现,说不定紧接着她就要再一次被冷冰冰地打发道:“你可以走了。”
泠安不想自己忙活半晌又白来一趟。
虽然她不知要如何才能自然地向萧琢打听他的眼疾,但留在他身边说不定能够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泠安费劲地思考着,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忽见萧琢放下筷子,唇角微动,像是要说什么。
“怎么不坐?”
“王爷,妾身……嗯?”
泠安慌乱的神情顿住,思绪迟钝地转了一周才反应过来,眼眸逐渐亮起,忙不迭挪向一旁的椅子:“多谢王爷,妾身坐下了。”
若声音会在脑海中浮现出具象的画面,那泠安此时一定是一副眉眼弯弯满脸喜色的模样。
这就高兴了?
萧琢忽而生出一丝疑惑,她是当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被主家给卖了,还是在高兴某些别的缘由。
这时,身侧忽有响动,馨香飘近,丝丝缕缕窜入鼻息。
“王爷,今日多谢你的手帕,妾身已经清洗过了。”泠安从怀里取出叠得齐整的素绫手帕递到萧琢面前。
萧琢抬头,没有伸手去接。
若他双目并未失明,此时的目光就应是直直看向了她的胸口处。
泠安脸上一臊,蓦地捂住胸口。
萧琢不知她做了什么动作,只是在想,从秦府回来后不过一个时辰她就带着糕点来了云观院,她是如何令清洗过的手帕恢复干燥的呢。
好奇之事又添一件,但萧琢并未继续分神探寻这些无用的好奇。
他手指点了点:“放这吧。”
泠安放下手帕,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神情,而后壮着胆子道:“王爷,妾身能否借阅屋中书籍?”
末了,她欲盖弥彰又多道一句:“如此静坐着有些乏味。”
萧琢竟然格外好说话。
“可以,你自便吧。”
泠安松了口气,欣喜更甚,不过只表露在脸上,不会被男人发现。
她心下倒是肆意地想着,好在来前灵机一动,想着借归还手帕的由头或许能够多留一会,于是清洗了手帕,在灶台前一边烹饪一边烘烤。
眼下这个由头虽是没用在预想之处,但似乎也换得萧琢心情尚可。
泠安起身走向屋内的书架。
不知萧琢的书架上是否会有关于治疗他眼疾的医书。
泠安对萧琢敏锐的感官深有体会,即便他看不见,她也不敢毫无顾忌地在书架前寻找,时不时便要抬眸偷瞄他一眼。
她自认为自己掩藏极好,殊不知她那点鬼鬼祟祟的动静全被萧琢听进耳中。
他的确无法根据这点动静确切分辨出她在做什么,但这并不难猜到。
连她装模做样提出想要借阅书籍的缘由也一并能够猜到。
萧琢无心搭理,只略微不理解。
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该不会认为,他一个并非医者的眼盲之人,会在自己的书房里放置医治眼疾的书册吧。
萧琢浅淡地扬了扬唇角,提笔沾墨,落笔于未完成的画卷上。
院外忙碌的嘈杂声响被隔绝在外,屋内投射的影子随着西斜的日照拉长蔓延。
天光仍亮,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一室惬意的静谧。
不知从哪一次鬼祟的目光飘来后,书架那头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萧琢笔尖微顿,搁下的笔杆和墨盘发出一道突兀的闷响。
泠安眼睫一颤,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好奇萧琢究竟要如何作画,随后看见他当真笔下生花,眼前无画,腕下却自有丘壑,动作行云流水,一不留神便忘了要移开眼。
泠安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扫视眼前的书架上。
这些书名她闻所未闻,只是看着便觉得深奥。
下一排书架亦然,另一排也……
“王妃还没选好?”
泠安故作镇定地敷衍道:“快要选好了。”
岂料,萧琢竟又追问:“是这里书籍不合你喜好吗?”
“……不,是王爷藏书众多,皆为精品,妾身挑得眼花缭乱了。”
泠安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册便快步回到了桌案前:“妾身选好回来了。”
因为萧琢看不见,她总是下意识向他报告自己的来去。
但萧琢却是少有理会。
他转而问:“王妃挑选了什么书?”
泠安这才低头看向书封:“选了一本……”
话音骤止,而后完全没了下文。
萧琢:“嗯?”
泠安惊愣地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萧琢的书房里为何会有这种书!
泠安脸颊泛红,抖了抖唇瓣,本想临场编造一个别的书名,可贫瘠的学识令她仅能识字却连方才浏览过的任一书名都记不住,更别说拟名了。
“怎么不说话。”
泠安不得已,最终小声道出了书名:“是、是《牝牡交合录》。”
气氛微凝,屋内一时无声。
萧琢微挑眉梢,面上浮现几分意外:“王妃喜好这类书籍。”
泠安满脸通红:“只是随便看看。”
但萧琢似乎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用一种陈述寻常之事的语气,毫无波澜道:“此书记载了多种动物的习性、生殖方式与繁衍过程,不过只能算是一本寻常的博物杂记,有些地方并不严谨。”
“王妃若是对此感兴趣,本王还有一套更完整的,要看吗?”
泠安连连摇头:“不用了,妾身看这一本就好。”
萧琢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浅饮一口热茶。
“既如此,能念出来一起看吗?”
“……”
泠安脑袋低垂,几乎快要埋进衣襟里,不知男人此时是何表情。
她只知这即使不是一本不正经的低俗书籍,若要念出来也足够令人窘迫。
片刻后。
泠安翻开书册,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始念:“凡牛马鹿羊之属,牡嗅牝后股,待其首微低,股缝微张,乃以前足伏其背,腰腹耸动,谷道相抵……”
萧琢单手撑着太阳穴,身姿偏倚,难得不见面上惯常的冷肃漠然,反倒略有几分兴致,似乎听得认真。
泠安却是念得喉间愈发发紧,嗓音微颤,羞耻之下像是要带上哭腔。
听着可怜兮兮的。
一页到头,萧琢正欲抬手叫停,门前忽然传来敲门声。
泠安顿时呼吸一滞,唯恐自己念的内容被人听了去。
屋外叙琼恭谨道:“王爷,画师到了,可要现在请王妃过去?”
萧琢道:“嗯,进来吧。”
房门刚被推开,萧琢又忽的想到什么。
“不必过来,你在门前等。”
叙琼:“是。”
泠安暂忘羞耻,不由问道:“王爷,妾身要去做什么?”
“去了便知,不是什么要紧事,本王想起另有一事还未来得及和你说。”
萧琢淡道:“你我成婚已有月余,既是夫妻,往后你便搬来云观院与本王同住。”
泠安懵然地愣在原地,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后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此前泠安早已想过各种法子,却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住进云观院,没想到萧琢竟会主动提起。
若是如此,查探萧琢眼疾一事便有了更多机会,在他医治眼疾时她甚至不需要再另想办法接近。
可萧琢此人性情难测,喜怒无常,秉性绝非温和,他敏感多疑,双目之外的感官敏锐逾常,除了这件差事,她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若朝夕相处,她担心自己会露出马脚。
况且,他们还未圆房,夫妻同住一处,岂不是……
泠安目光下移,又迅速挪开。
她撇去这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转而想到,小姐已有消息,不日便能找回。
富贵险中求。
她多加小心谨慎,尽快完成自己的差事,就能揣着银两离开这里了。
一段时间的沉默引得男人侧头面向她:“怎么,王妃不愿?”
泠安回过神来,已然想通后,连忙道:“没有不愿,妾身当然想在王爷身边,方才只是一时惊住了,妾身愿意!”
语速过快,尾调便不自觉上扬。
话音刚落,眼前视线突然一暗,一只宽大的手掌从眼前晃过,随后竟贴上了她的左颊。
泠安微怔,面上表情还未来得及消散。
男人掌根抵住下颌,指腹恰好落在她不平直的唇角上。
意料之中,笑得很呆。
萧琢收了手,嗓音懒散地道:“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