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安没想到萧琢竟然是让她来向一位画师描述今日在秦府窥见的那名女子的样貌。
画师是名中年男子,两鬓花白,面无表情,双眸直勾勾地望着她。
一旁还候着以叙琼为首的好几名侍从,皆向她投来目光,等待她开口讲述。
这要如何讲……
泠安难耐地蜷起手脚,尴尬不已。
那件事本就惊世骇俗,人后偷听更是不该,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微张着双唇,却怎也开不了口。
叙琼略微躬身道:“王妃,此事事关重大,还望您知无不言。”
难道这不是为了萧琢低俗的恶趣味吗?
屋内氛围严肃,反倒显得泠安那点心思太过扭捏。
泠安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周,最终还是开口描述起那名女子的样貌。
讲述之后,屋内静了下来。
几名侍从肃然站立,仅有画师在落笔间极少地询问一些细节。
泠安自认自己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她言语贫瘠,很难将自己所见描述得绘声绘色。
但一个时辰后,画师竟真作出一幅与那名女子样貌有七分相像的人像画。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内其余几人进入隔间,似乎要开始忙碌起来。
叙琼上前恭谨道:“王妃辛苦了,属下送您。”
泠安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天色已晚,王妃还是让属下送您吧,这是王爷的吩咐。”
泠安只能让叙琼跟着她一同走出了云观院。
她不知萧琢怎突然吩咐他的侍从送她回去,之前可不曾有过。
难道是因为她今日算是帮了他的忙,所以予以体贴的照顾。
他能有这么好心?
泠安忽而想到从书房离开前萧琢突兀的触碰。
唇角似乎又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那里曾被他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也抬手碰了碰唇角。
并非手套的冰凉,是她自己指腹的热温。
“王妃是哪里不舒服吗?”叙琼突然问道。
泠安眼睫一颤,蓦地放下手:“没有啊。”
说罢她才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隐隐发烫。
侧方石灯映来光亮,已是快到锦华院了。
泠安不自在地道:“就送到这里吧。”
叙琼未再坚持,停下脚步,却道:“王妃方才与画师交谈时王爷已经吩咐锦华院的下人收整了您的衣物,稍后您回屋后再看看可有别的细碎之物要带上,今夜便可到云观院住下了。”
“今夜?这么急。”
叙琼面对少女的惊讶,一时没忍住飘忽了下目光。
实则他也觉得太过急切,虽说王爷交代要将这名女子放到身边盯着,但也不至于着急到连夜就让人搬过去吧。
况且今日还有诸多事务未尽,人就是住进去了他也没空搭理啊。
叙琼陡然意识到自己胆大包天揣摩上意,赶紧掐断了思绪,语气平稳道:“是,王爷说今夜您就住进云观院。”
“唔,好吧。”
虽然不知萧琢在急什么,但她既然已有打算也没什么可推脱的。
泠安回到锦华院后就四处寻找金嬷嬷的身影,却被告知金嬷嬷有事离了府,今日似乎不不会回来。
这让泠安生出几分担忧。
但随即想到金嬷嬷极有可能是因为找回小姐一事才奔波在府外,她不禁又有了几分期待。
屋内,泠安的衣物果然已经被搬走,几名丫鬟正垂首等候着她清点细碎之物。
泠安自身并无太多东西。
一枚成色不佳,看上去就很廉价的玉佩,是她自有记忆以来就戴在身上,或许是她爹娘留给她的。
一个打着补丁的荷包,是她跟着小姐偷学女红时缝制的,后来被她用来装每月攒下的银钱,如今已是鼓鼓囊囊,碎银铜板各半,但实则才不过三五两。
如此便再无其他。
泠安很快就收拾妥当,正要准备前往云观院,老夫人身边的青嬷嬷竟突然赶来。
泠安如今一见青嬷嬷就心尖直跳,目光率先落在她手上,瞧见她空手而来,这才微松一口气。
然而青嬷嬷仍是为此而来。
她福身一礼,欢喜道:“见过王妃,老夫人派老奴前来为您与王爷的圆房之礼做些准备。”
“什、什么,我们不是……”
青嬷嬷脸上堆满笑意,殷切地招呼丫鬟们围上来:“王妃不必紧张,一切交给老奴,自是妥当。”
说着,泠安就被一左一右地搀着往湢室的方向去。
自泠安扮作靖王妃以来,在金嬷嬷的有意打点下一直未有丫鬟贴身伺候,她本也不是做主子的命,自身也不习惯。
但青嬷嬷一声令下,四五个丫鬟围着她,抬手便要替她解衣。
“不、不用,我自己……”泠安往后退了半步。
话音未落,外衫已被褪下,里面是一件细棉素衣,样式简单且贴身,这一脱便显出了丰腴的身形。
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臀腿的曲线也勾勒清晰。
面前的丫鬟目光顿了一下,眸中几分惊艳,却将泠安瞧得满脸臊红。
她一向觉得自己生得圆润,骨架虽小,肉却多,穿衣裳总怕显壮,突然一下被那么多人瞧着,只让她愈发想逃。
可她双臂难敌众手,衣裳件件剥落,随后便被青嬷嬷扶着肩头引入了浴桶中。
湢室内热气氤氲,温热的浴水上漂浮着红白相间的牡丹和芍药花瓣,清香蹿入鼻息,浴水漫过肩头。
泠安双手紧绷地环在身前遮挡,丫鬟们却鱼贯上来。
有人往水中添了精油,有人捧着瓷瓶往她肩上倒花蜜般的脂膏,然后数只手隔着水波在她身上轻柔地打圈揉按。
泠安被摸得又躲又缩,可浴桶就那么大,丫鬟们在她周身围成一圈,她退到哪里都有手跟上来,连说停的间隙都没有。
青嬷嬷还在帘外与丫鬟笑语:“王妃这般身段比原想的还要好,肤若凝脂,纤秾合度,王爷定会疼惜的。”
泠安连挣扎都是软绵绵的,也很快没了力气,低垂着头,心里涌上一股委屈,逐渐红了眼眶。
但忙碌的丫鬟们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泠安觉得自己像个将要被送入锅中的萝卜,被翻来覆去洗得白白净净之后,这场羞人的折磨才终于结束。
青嬷嬷安排了肩舆送泠安前往云观院。
到了院外,一如此前那般空无一人。
青嬷嬷脸色微变,派了个丫鬟前去查看,待丫鬟回来禀报后,她脸色更加古怪,踌躇了一瞬,便命人在院外放下了肩舆。
最终泠安独自走进了云观院。
她起先还在奇怪青嬷嬷的反常,随后便发现云观院内空无一人,仅有主屋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辉。
泠安愣了愣,想起白日院内还是一副忙碌热闹的景象,怎转眼就沉寂了下来。
她忽的想到什么,心口一紧,望着主屋紧闭的房门一时有些退怯。
泠安就这么在门前站了好一会,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她回过神来,甩了甩头迈步向主屋走了去。
敲门无人应,等待之后,推门进入才发现屋内竟也无人。
萧琢不在院内。
泠安几乎是瞬间松缓了下来。
虽说萧琢身体有损,但她初次将与一名男子同床共枕还是不免感到紧张。
泠安缓步走进屋内深处,这才瞧见萧琢寝屋的模样。
寝屋陈设不多,却很雅致。
一张宽榻靠墙,铺着深色被褥,床帐低垂,隐约可见帐上精细的暗纹,靠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各归其位,案角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斜插一枝造型独特枯枝,竟不显破败反倒有股别样的意境。
可是萧琢不在,她该怎么办。
泠安望着那张床犹豫了一会,然后走过去轻轻坐下。
成婚前金嬷嬷已是教过她,丈夫未归,妻子理应等候。
但金嬷嬷却未曾教过,若丈夫彻夜不归,妻子也彻夜不眠吗。
泠安静坐着胡思乱想,一会计划着住进了云观院之后要如何行动,一会又畅想到事成后自己要用那笔巨款做些什么。
……
时过子时,长夜如浓墨铺散,星辰碎于其间。
叙琼挥退了院门前的下人,转身加快几步跟到萧琢身后,又随他的步调慢了下来。
事情进展还算顺利,秦映舟已有松口的迹象,完全答应下来也不过就这几日思考之后了。
只是秦四少与其表嫂有染一事虽是秦家丑闻,但秦映舟并不像是会格外在意家族颜面的人,此事还不能松懈。
萧琢需要一个身份足够但初入官场的人来帮他关注京城的动向,太过引人注目会打草惊蛇,而秦映舟是他思量后唯一能用的人,他得找到一个能够完全拿捏住秦映舟的法子。
月光倾洒,今夜的庭院格外亮,但他看不见。
萧琢面无表情地仰起头,脚步逐渐停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不喜日出不喜黄昏,更不喜整个白日,只钟爱沉暗无澜的夜。
夜深人静时,他周遭的一切也会随之归于平静,夜空为他带来了短暂的安宁。
如今他眼前终于只剩下黑夜,却也失去了偶尔点亮眸光的璀璨星河。
萧琢收回“目光”,忽而问:“她搬过来了吗?”
叙琼:“是,王爷,戌时前已经入院了。”
说罢,他转头看了眼东侧偏房,周围漆黑,借由主屋的一点光亮不能完全看清那方情形。
“天色已晚,想必已是歇下了。”叙琼补充道。
萧琢兀自迈步,手杖和脚步声交错响起。
叙琼无声地轻叹了口气,大约能猜到自家主子心中沉郁。
但他从偏房收回目光时,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踌躇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倘若秦三少当真查出宋家已为太后所用,您打算如何处置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泠安。
萧琢默然,良久后,他淡声道:“杀了。”
叙琼心下一凛,不再多言,抬手替萧琢推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同时,萧琢突然顿住。
“王爷?”
“你退下,不必跟了。”萧琢说完,抬腿就跨进了门槛,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叙琼怔然,下意识抬头,短暂瞥见一瞬萧琢略显古怪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