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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同直男,但多胎孕母》青春校园小说_莺谷

    第61章


    孩子。


    这两个字对尤金而言的意义,是复杂且独特的。


    早在他自己还是个懵懂婴儿的时候,他就通过父母对彼此温柔的态度,知晓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长大的。


    孩子是爱的结晶。


    尤金确信自己的出生,是两个成熟相爱的灵魂选择了彼此,并决定共同迎接,共同呵护的美好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孩子,都是被深深期待着的。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有很多孩子是意外诞生的产物。他们并不被欢迎,甚至都不被需要。


    各个星球,尤其是饥荒之地,弃婴率始终居高不下,星际政府联合成立的孤儿院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悲哀。


    人类世界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片充斥着掠夺与占有,从无温情可言的荒蛮异种之邦。


    他所孕育的孩子。


    与爱、期待、美好全然无关。


    这对双胞胎,虽然因血脉传承而生,为种族繁衍所需而来,却既没有温柔期许,也谈不上满心欢喜。


    只是强权之下禁锢之中,身不由己的结果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


    尤金根本不可能做到如父母爱着自己一样,去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孩子。


    那无异于是对他痛苦经历的背叛。


    是对曾经自己的否定。


    他知道的,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一股无端的愤怒,却在此时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驱使着尤金的脚步不断往前,直直站在了深坑的边缘。


    衣衫和发丝飞舞,他单薄的身形像一道随风飘摇的旗帜。


    低头往下。


    尤金望向那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他正视过的孩子。


    副门开启,他的身影暴露了出来,再没有了防护,已然彻底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弓身戒备。


    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团,断折的蛛腿勉强撑地,八条蛛足尖端倒钩刺入石面,灰扑扑的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半点幼崽的怯弱,反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故作凶狠和警惕。


    两只低阶虫同时扑杀上来。


    寄生虫臃肿的躯体碾过地面,软腻的裂瓣张开,带着滑腻的黏液,径直缠向幼蛛细长的足肢。


    果蝇振翅俯冲,毒涎凌空滴落,腐蚀出滋滋白烟。


    幼蛛不退反进。


    他身形虽然小得可怜,动作却异常凌厉,残缺的腿猛地蹬地,险之又险擦过毒涎,他纵身撞向寄生虫的躯体。


    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他身躯有一半陷入那软体寄生虫当中,非但没有把对方身体撞开,反而被裹住了腹足。


    身体弯曲间,幼蛛腹部几处泛白的软甲若隐若现。


    那是幼虫才有的尚未硬化的皮肤。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战斗的时候用相对来说较为坚硬的脊背牢牢护着那些软甲。张开嘴巴,他狠狠咬进对方臃肿的软肉之中。


    寄生虫剧痛抽搐。


    浑浊液体涌动,褶皱疯狂收缩,它试图将幼蛛裹进体内啃噬融化。


    幼蛛丝毫不松口。


    他不断撕咬,小小的身躯死死黏在寄生虫体上,拼尽全力咬住不放。


    果蝇见状急速绕后,带毒的口器直刺幼蛛后颈。


    尤金手指一紧。


    身后适时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扬声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侍从?”


    闻言。


    尤金后知后觉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石柱的手,任由手心里的砂砾碎屑簌簌下落,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他后方的,是一只青年模样的白蛛雄虫。白衣黑裤,面容清俊。


    根据打扮来看,应该也是寻常的侍从团成员之一。


    此刻,这只雄虫抱臂走上前来,站在尤金的身边,低头隐隐排斥地往坑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还算安全。”


    见尤金没有说话,他这才想起来要解释般,耸了耸肩,“如你所见,现在是圣子的训练时间。”


    “低阶虫子没有理智,但毕竟已经进化至成年,不是一只雄虫幼崽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而我。”


    他补充道,“就是今天值班的侍从,阿黛阿弗尔,你叫我阿弗就好。”


    说完,他等待着尤金的回应。


    可等了半晌,却丝毫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他身边的尤金别说回答了,连半点与他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


    真是有个性的白蛛。


    冷漠起来散发的低气压,比领主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这么想时,却见尤金若有所感的将目光移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上,深沉不见底的黑眸盯视着他。


    那一瞬。


    阿黛阿弗尔微微一怔。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雪花突兀地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下一秒却燃烧了起来,他所有被尤金盯着的部位都开始发烫,密密麻麻地灼烧着神经末梢。


    他无意识站直了身形。


    呼吸放轻了许多,他条件反射地收敛了随性散漫的姿态,变得规矩了起来。


    “训练时间。”


    与此同时,他终于听到尤金开口讲话的声音。


    形状姣好的唇瓣微动,尤金声音也如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清泠而缓,语气极淡,问道,“下面的场景多久才能结束?”


    阿黛阿弗尔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回答:“晚上九点左右。”


    尤金眉弓压低。


    眼窝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接着又问:“这样的情况几天一次,又持续了多长时间?”


    “三天一次。”


    阿黛阿弗尔没有察觉自己态度有多么配合,“自出生开始。”


    他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尤金的表情似乎有一阵停顿,像是在消化着这几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所有信息。


    “你生气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觉得这个工作不合心意?虽然工作内容确实繁琐了些,但难度并不高,报酬也不错。”


    “不用这么着急认为不合适。”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我可以替你值班啊,我们是同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值班互相帮助?


    侍从的工作虽然不难,但确实是没多少人愿意做的。


    如今圣子地位特殊却不受重视,脾气还差得要命,他今天早上被咬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全,真是吃撑的才想要替一只雄虫值班。


    可他目光放在尤金身上。


    尤其是与那双黑眸对视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浮现,忍不住让他想要靠近,想要服从,想要取悦。


    “金?”


    “你叫金对吗?”


    他注意到了尤金口袋里露出的手册一角,上面填写的名字正是花体的Gene,金的单词。


    手写的字体流畅又漂亮,让他不自觉又多看了几眼。


    可就在这时。


    他余光突然瞥到一直盯着斗兽场深坑内部的尤金,原本专注的表情忽地一变,瞳孔骤缩。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阿黛阿弗尔也露出了明显诧异的神色。


    “糟了!”


    只见此前以幼小的身躯缠斗两只低阶雄虫,有来有往相互交锋的幼蛛蓦地被击飞了出去。


    一时间,他腹部的软壳朝上,弱点大露无疑。


    不过数息,果蝇从上空突袭。


    毒液雨滴般挥洒在半空,劈头盖脸浇在他完好的几只后腿上,那腿上的甲壳迅速被腐蚀发黑,发出了灼烧的滋滋声。


    寄生虫趁机猛扑而上。


    黏腻的躯壳紧紧裹住他半截身子,褶皱裂瓣张开啃咬,它不断蚕食着猎物的血肉与骨骼,试图就此将他吞吃。


    那蜘蛛微弱挣扎。


    可虫与虫之间的较量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残酷至极。


    局势竟然就在阿黛阿弗尔看新同事看得入神之际,悄然发生了逆转,他仅仅是片刻没有盯着而已,下面的圣子就已经陷入了危机。


    他飞速估算着距离与速度,想要做出反应,思绪越急越乱,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根本来不及取舍与抉择。


    下一秒。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没有征兆,没有停顿,尤金纵身一跃,利落得近乎决绝。


    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就像一滴干净的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底坠去。


    ……


    疼痛。


    此前并不是没有感受过。


    那种生命不断流逝,意识被什么拉扯着往下沉的感觉,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它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蛰伏着,躲在暗处,等待他无力抵抗的时刻,再次张开那张无形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进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双自上而下望来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和怜悯,像在看一只与己无关的蝼蚁。


    “这个世界从不怜悯弱小。”


    “它只会从你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踩碎的东西。”


    如同水流渗入沙地。


    他固执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感觉到最后的念头也慢慢消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有白色从天而降。


    如同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又或者划过天际的星星,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晃动着明亮降临了。


    失重感消失。


    沉重的压迫感被卸下。


    所有的痛楚在顷刻间褪去,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一般,他也落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陌生气息的怀抱里。


    这一刻。


    似乎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距离的慈悲笼罩了过来,托举住了他的身体。


    那白色的身影拥抱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像教堂彩窗里透出的光晕,从丝丝缕缕的缝隙中柔和地,静静地落在身上。


    有手指碰触着他的脸。


    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妈妈。”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喃喃的呓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在圣母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第62章


    尤金抱稳了他。


    他向来爱干净,此刻却没有在意这孩子身上沾着的血污与灰尘,任由那些脏污蹭在自己雪白的衬衣上,晕开一片斑驳。


    只是轻轻拥住他,将这孩子瘦小的身子更深地揽进怀中,妥帖护住。


    低头看去。


    怀里的孩子在睡梦里,悄然褪去了原本的模样,渐渐化作了人类婴儿的形态。


    这个角度看上去,和平日里总黏着他伸手要抱的翡尼,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两人长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但翡尼一头白发蓬松柔软,像轻盈的蒲公英,这孩子的头发却灰涩黯淡,如同一团干枯的杂草。


    他的个头比翡尼稍大一些,整个人却单薄消瘦,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孱弱。像个小要饭的。


    尤金轻轻叹了口气。


    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眼见那两只低阶虫族再一次龇着尖牙扑来,妄图啃咬他和臂弯里的幼崽。


    他周身气息冷冽,背后锋利的节肢羽翼般无声展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迎头向它们刺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对白色节肢如同两道锐利的刃,径直将两只扑来的低阶虫族,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彻底切碎。


    腥浓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碎裂的肉块混着温热的血液,在半空飞溅,化作一场密集而血腥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脚下的土地顷刻被染红。


    尤金置身于这场淋漓血幕之中,单臂抱着孩子,微微转身避过。


    他吝啬至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地上的残躯碎肉。


    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臂弯里那不停颤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小生命。


    “金!”


    上方传来一声呼唤。


    尤金抬眼望去,白蛛阿黛阿弗尔紧随其后跟着他纵身跃下。


    他落地后迅速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长长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多亏你反应快,才避免了一场意外。”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从尤金怀中接过孩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尤金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黛阿弗尔僵在原地,讪讪收回:“修复室就在上面。”


    尤金冷声道:“带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节肢再一次探出,刺入岩壁缝隙,借力纵身向上一跃,迅速攀附着返回了高台。


    这孩子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必须尽快治疗。


    幼崽的身体发育不完全,恢复再生能力有限,单凭自身力量自愈,恐怕还要熬上许久。


    尤金记得很清楚。


    从前,翡尼只是轻微磕碰划伤,恢复速度也只有成年雄虫的十分之一,每次他都要额外配上外用药剂处理。


    可这个孩子。


    尤金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他检查,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黛阿弗尔将他引到圣子专属的修复室后,没有停顿,尤金随后熟练地展开处理。


    孩子浑身沾满血污与灰尘,创口和毒素遍布了他的全身,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直接冲洗,以免再度感染。


    他取来无菌温布。


    先是避开所有破损的皮肤患处,一点点擦拭干净他脸颊,脖颈与躯干上没受伤的地方。


    伤口处,则直接涂上针对性的药剂,再用透气纱布一层层细致包裹,松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继续往下检查。


    视线落在这孩子的双腿,伤得最严重的关节部位不动了。


    那里本就已经折断过一次,后来又遭到了腐蚀性攻击反复灼烧,到现在,底下本该白嫩的皮肉尽数变成深紫,坑洼发黑,伤口狰狞得触目惊心。


    尤金眼睫低垂。


    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指尖极轻地避开溃烂边缘,接着,试探地触了触皮下断骨的位置。


    确定好错位与碎裂的程度后。


    他取过强效镇痛剂,挑开最表层的坏死组织,用工具一点点处理起来。


    等这些全部做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修复绷带一圈圈严密缠绕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短腿,尤金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睡得正香的模样。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倒是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金敛目,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情况,确认他自身的修复能力正在起效后,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那边一直守在他身侧的阿黛阿弗尔。


    想了想。


    尤金开口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包括这个孩子,你就说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处理的,明白了吗?”


    阿黛阿弗尔一怔。


    他上前半步,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尤金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今天圣子受重伤的事情闹大,迟早会传到领主的耳朵里,到时候免不了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领主再不喜欢他的孩子,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性命。你只是区区一个侍从,还承担不起他的怒火。”


    “但说是你救了他就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被罚,却不一定会死。”


    阿黛阿弗尔浑身一震。


    他恍然大悟。


    怔怔地望着尤金,他呼吸声渐大,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眼眶微微泛红,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吗?”


    攥了攥拳。


    他眼底翻涌着感动,看着尤金那张冷淡的脸,心里一遍遍想:金明明性子冷僻,又是只话少的雄虫,竟然会替他考虑这么多。


    为了保护他,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功劳都让了出来。


    在这满是冷漠的雄虫族群里,金温暖到就像普照世间的太阳,暖得让人想哭。


    “我会报答你的,金。”


    他发誓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挚友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


    又在乱脑补什么?


    尤金扫了他一眼,心想算了,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德雷蒙德无法通过这件事情定位到他。至于其他的,随便这虫子怎么想吧。


    低头。


    他看向床上还在昏睡的孩子,起身对他道:“那就交给你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时间,一股虽然细微,但不容忽视的拉扯力从身前传了过来。


    只见床上熟睡的孩子手心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在他有了想要离开的动作后,立刻死死收紧了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尤金尝试着捏住他的小手,想要用巧劲把他手指松开。


    这招在翡尼的身上百试百灵,可在这孩子的身上却不管用了。


    任由他怎么去捏,那只看起来只有杏子大小的拳头纹丝不动,甚至越来越紧,大有永远都不放开的架势。


    如果不是他确实已经沉沉睡去,尤金几乎以为他是醒着,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一旁的阿黛阿弗尔有些为难。


    除此之外,他的眼底还隐隐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吃惊。


    “圣子就算睡得再沉,对靠近他的所有气味都极度敏感,从来不会亲近任何人的。”


    他语气无奈,“他对雄虫的气味抱有极深的敌意,就像这颗星球的全部同族都是他的敌人一样。”


    这状况实在太过反常。


    阿黛阿弗尔低声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在他眼里,雄虫就都是逼走母亲的坏人吧。”


    话说到这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圣子维持人类拟态的模样,他心底不由生出些讶异,目光也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虫族向来以虫态战斗力最强,拟态会相应地削弱力量。


    这孩子在这样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本来该时刻保持警惕,维持战斗形态才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抓着一只陌生雄虫的衣服不松手。


    阿黛阿弗尔视线再次徘徊于尤金和孩子之间。


    他回忆起被尤金抱着时,向来见虫就咬的圣子非但没有攻击,反而整个人蜷缩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脸蛋和小腹都紧紧贴在尤金的身上,依赖得毫无保留。


    这是为什么?


    尤金却没有注意他莫名的沉默,只是低下头,看向抓着他不放的小家伙,眼底掠过极淡的暗色。


    “真笨。”


    话音落下。


    尤金却没有再去试图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襟的指节,只是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


    动作轻缓而稳定,一点点将他送入更深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次性全部耗尽,他终于进入了真正安心的睡眠。没有中途惊醒和辗转不安,一觉沉沉,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遮光帘被细心拉合,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间渗透进来,光线柔和且不刺眼。


    床上。


    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熟悉的环境。


    下一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睁大眼睛,他迫不及待地左右环顾,急切地寻找着记忆里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宽敞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昏睡前的温暖怀抱,清晰的触感,安稳的气息,全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那个在梦里反复萦绕,让他拼命抓住不肯放手的人,不见了。


    妈妈不见了。


    一言不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刚一下地就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他弯腰看向床底,伸手拉开柜子,扒着墙角一个个角落查看,动作越来越急,眼神里的失望也越来越重。


    直到把整个房间翻遍,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阿黛阿弗尔,见状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可想起之前贸然靠近被他狠狠咬过的经历,脚步又硬生生停住,只能头疼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


    小家伙再次撑着地面站起身,不顾身上还未痊愈的伤,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圣子,圣子……”


    阿黛阿弗尔连声呼唤。


    这孩子不知是遗传了谁的性子,倔得离谱,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都会露出凶狠的神情瞪人,如今更是直接无视一切,只顾着固执地往前走。


    他双腿的伤势依旧严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还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依然坚持地朝着门口挪动。


    身高不够,他用力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手艰难地够向门把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尤金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上端着早餐托盘和一些替换的药品。


    清晨的日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铺满整个房间,他高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朦胧,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小家伙猛地停下动作。


    他仰起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尤金,瞳孔渐渐无意识地放大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尤金垂眸,似是教训道:“不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偷偷跑出来干什么?”


    “要是想被打屁股,”他挑起尾音,补充着威胁,“那就尽管试试看,做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第63章


    宁静。


    风是温热的,晨光轻缓地漫开,天地浸在一片安谧里。


    尤金望进他的瞳仁。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阴霾渐渐褪去,澄澈而明亮的眼底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然间。


    尤金产生了一种只要不被惊扰,那孩子就会这样一直望着自己,直到时光尽头,生命终止的错觉。


    “呆样。”


    尤金低声轻念。


    一手端稳托盘,另一手环过他的脊背与肚子,他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屋内走去。


    身体刚一被触碰,小家伙的躯干与四肢骤然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回过神来,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将额头与脸颊轻轻抵在尤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嗅着他的气息。


    “很少被人抱吗?”


    尤金缓声,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道:


    “小孩子的使命就是被人抱着长大。”


    “这样不习惯,要是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从而减少本该属于你的关照该怎么办?”


    “……”


    “所以被抱的时候,要好好张开双手。”


    “就像这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


    这个词语好像被创造出来,就代表了无尽的幸福,含在唇齿间念出来时,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从前他活在阴冷空旷的巢穴里,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连触碰自己的手都带着警惕和畏惧。


    直到妈妈出现。


    妈妈温热的手会托着他,安稳的声音会安抚他,耐心的动作会引导他。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


    好开心。


    好幸福。


    可是他真的能永远拥有妈妈的温柔,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吗?


    不。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幸福降临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总是短暂的。


    比起恩赐,它更像是一个骗子,会在他感到最满足的时候突然消失。


    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各方面都与他相似的兄弟。


    早在他出生起,他的兄弟就已经占据了妈妈所有的时间和爱。


    作为被反复抛下的那一个,他并不奢望地认为妈妈会在两者之间选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一来。


    妈妈的再次离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如现在。


    “圣子有名字吗?”


    他听到母亲问那只雄虫,得到的答复是理所应当的摇头。


    母亲片刻后又问:“以战利品为食,是指那些低阶虫族?”


    “可圣子年幼,不是每次都能获胜的,那他平日里都吃什么食物维持生命,难道要一直饿肚子吗?”


    那只雄虫把摇头换成了点头。


    母亲便又沉默了下来。


    侧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母亲一定在想,他的小儿子比起他的兄弟,是如此的不合心意。


    因为他没有名字。


    不是人类。


    不被喜爱,且还不够强大有能力。捕猎也做不到最好,总是饿肚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为母亲提供帮助。


    他很没用。


    那么,没用的他怎样才能代替兄弟,把妈妈永远留在身边?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轻轻地拽了拽尤金的袖子。


    在尤金转头看来的时候,就像他教给自己时那样,乖巧地张开了双手,行使着作为婴儿的权利。


    尤金抱住了他。


    他避开了这孩子身上带伤的部位,对那边不肯离去的阿黛阿弗尔说道:


    “总之,今天我来负责照看圣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如果领主传唤,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阿黛阿弗尔不是很想离开。


    “金。”


    他迟疑道,“你刚任职,还不了解圣子,他与你见过的人类小孩真的不一样,你确认不需要我帮忙吗?”


    尤金更担心他看着会发现端倪:“不需要,谢谢你。”


    “好吧。”


    阿黛阿弗尔叹了口气。


    在他离开后,尤金捏住了怀里这孩子的下巴,示意他张开嘴巴,仔细看去:“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会讲话?


    尤金思考着。虽然虫族的发声并不依靠声带,但这孩子现在毕竟是拟态,除了检查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果然。


    还是没有人教的原因吗?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有些头疼。


    他注定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光明节一到,就要去和外面的爱尔文他们汇合,离开这里。


    他原本的计划,其实也并不包含与这个孩子的过多接触。


    毕竟这里是德雷蒙德的老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多余的事,风险还是太大了。


    更何况。


    这个孩子此刻并不认识他。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突兀地插足他已经开始的人生,这样真的不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尤金轻叹了一口气,把他放了下来。


    “圣子。”


    他故作平静,对他说道,“现在自我介绍还不算迟。我是新来的侍从,跟阿黛阿弗尔一样,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通过手势来示意。”


    却不想。


    这孩子抬起头看来,瞳孔乌黑发亮,衬得周围一圈草绿色的虹膜分外分明。


    摇了摇头,他盯着尤金,清晰地说了一声:“妈妈。”


    “……”


    尤金:“什么?”


    这孩子却没有再唤第二声了。


    只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指着尤金口袋里的手册上,那串流畅漂亮的手写字体,说:“金。”


    第64章


    “……”


    尤金肩膀微微放松。


    原来是在说他假名的“金”,和他所认知的母亲“尤金”之间,发音相似的事情。


    假名直接取了原本名字的后半段,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是在哪颗星球,这两个名字都谈不上小众,在街上一抓一大把,重名率很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到这里,尤金坦然道:“没错,这是我的名字。”


    他接着叮嘱:“但是之后,最好不要把我跟母亲混淆在一起称呼了。这很不礼貌,也会让我很困扰。”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尤金默认他听进去了。


    把他重新放在床上,知道他发声器官没有问题,只是不太习惯说话之后,尤金又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找到几张纸笔。


    “要来画画吗。”


    把纸铺平在床上,尤金把钢笔分给他一支,没有先在上面写下字母,而是画了几个动物的图案出来,让他照着临摹。


    他看得很认真。


    尤金笔势的线条走向,抓握笔杆的习惯,以及下笔的力度等等,都被他看在眼里,牢牢记住了。


    他很聪明,很快就跟着学了起来,画好一个就举起来给尤金看。


    尤金点头。


    随后,他又画下几个小人,模样各不相同,仔细看是各个种族的典型形象,虫族,兽人,人类,海精等等。


    “这些种族里,你最想跟哪个交朋友?”


    他把这些画推在了孩子面前,引导地问道,“随便选一个吧。”


    根据尤金对这个孩子的初步画像,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康,性格孤僻,自闭,不爱说话。


    这也是难免的。


    德雷蒙德不是在把他当孩子养,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不会思考,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怪物。


    这样养导致的后果,就是他渐渐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了和寻常孩子思维迥异的存在。


    在尤金看来,这个过程如果可以适时打断,那么并不是不可逆的。


    虽然现阶段能做的有限,可出于某种隐秘的愤怒……又或者稀薄的良知,尤金并不能完全做到冷眼看这个和翡尼很像的孩子走向毁灭。


    是啊。


    如果他们并不相似。


    如果他们长着陌生的脸,尤金或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冷漠一些,说服自己这是他人的事,自己没有义务干涉。


    可偏偏他们很像。


    翡尼有多开朗,尤金在直面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会感觉有多割裂。


    他敛目不再去想这些纠葛。


    事到如今再去回顾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此时此刻,命运既然选择让他以侍从的身份站在这个孩子的眼前,那就点到为止,做好侍从该做的事吧。


    其他的,自身都前路未卜的尤金也给不了什么。


    “小鱼。”


    孩子手指从各种族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海精身上。


    尤金思考片刻。


    翡尼之前做这个测试的时候,因为尤金的缘故,选了人类,所以尤金判断他是个讨好型人格,倾向于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他人之后。


    而这个孩子。


    尤金问:“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他看了尤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回答说:“好看。”


    尤金终于发现了有他感兴趣的事,复述着问道,“你觉得小鱼好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那鱼儿的鳞片上,像是为画里的海精披上了一层鲛绡。


    尤金眉眼清透,哪怕在易容装置的遮掩下也像是被晨雾与月光一同洗练过一般。眼睫纤长而柔软,垂落时在眼下有阴影晕开,淡得仿佛透明。


    身躯线条,骨骼轮廓,无一不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冷,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他有着浑然天成,令人心安的美丽。


    好看的哪里是鱼。


    分明是他的妈妈。


    尤金贴得越是近,这孩子的身体就越恍惚,眼睛都不会眨地看着他,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


    尤金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见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不无聊地玩,尤金看了看时间,随后对这孩子道:“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回来后我再陪你玩其他的。”


    他想多了解光明节的事是一方面,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收集消息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


    尤金垂眸轻叹,心想,或许他可以抽空去街上买一条小鱼,当做刚认识的见面礼,送给这听话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去了。


    却没发现,随着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身后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停了笔。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母亲陪伴里,闪闪发亮如翡翠的草绿色眼睛,此时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像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直盯着尤金的背影,他再没有低头或者看别的地方,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重重地在纸上涂鸦的痕迹上,大大地打了一个狰狞的叉。


    这还不够。


    他学着尤金的笔势,在纸上重新勾勒出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形象。


    比他矮些,比他胖些,比他可爱爱笑。


    而后用笔尖一点点地把他涂乱,涂花,涂毁,直到彻底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朋友。


    更不需要兄弟。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哪怕是父亲,此刻,他也由衷地期望他能够死去。


    ……


    尤金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守在外面的阿黛阿弗尔。


    这家伙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看到他就立刻冒头,装作偶遇的样子,热情地对他打招呼,“嗨,金。”


    “好巧。”


    他道,“你也去吃饭吗?一起吧,正好到了时间。”


    他这话说得有些磕绊。


    没由来的。


    只要回忆起尤金给圣子喂食的场面,阿黛阿弗尔就有些恍惚:明明那也不是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却显得如此有吸引力。


    难道是因为雄虫一生都在追逐至高的母亲,而此前喂食的场景与大脑里幻想的场面太过相似,这才让大脑中优秀的分析系统也跟着出错了吗?


    他只觉得金身上,似乎在那一刻笼罩着圣洁的光辉,神圣而美丽。


    “金,我的挚友。”


    阿黛阿弗尔嗓音有些干涩,“你吃完后可以,嗯,顺便喂喂我吗?”


    “就像刚才你喂圣子时那样,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我嘴里就好,可以吗?拜托你了。”


    他吞咽了一下。


    眼眸也暗了下来。


    无比真切地,他向尤金表达着内心深处原始的渴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饥饿,很想吃东西,尤其想尝尝被你拿在手里的食物。”


    “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你几岁了?”


    阿黛阿弗尔诚恳道:“不知道,可能有一百多岁了,也可能没有。跟这个有关系吗?”


    尤金盯了他一会:


    “刚刚没有,现在有了。”


    感谢阿黛阿弗尔,如果不是他,尤金还不知道一百多岁的雄虫撒娇竟然是这么倒胃口的事情。


    阿黛阿弗尔跟随他一起来到虫巢的领地大门,犹不放弃地道:“我可以用工作来交换嘛,光明节近在眼前,现在侍从人手不够,到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例如服饰配饰,主巢中的宴会,还有圣子的狩猎仪式。”


    “这些全部,我都可以帮你做!”


    尤金脚步顿住。


    见他感兴趣,阿黛阿弗尔眼睛一亮。还没等他继续展示自己的卖点,就听尤金皱眉问,“狩猎仪式?这是什么?”


    阿黛阿弗尔一愣:“就是光明节当天,圣子在诸位领主的见证之下,单独完成的狩猎行为啊。”


    尤金:“去圣地饮下生命泉水,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的环节?”


    阿黛阿弗尔奇怪地看他:“当然是仪式结束之后。圣子向诸位领主展现他有单独狩猎的能力,随后才会开启圣地饮下泉水,这些全部完成,算是真正的礼成。”


    “金。”


    阿黛阿弗尔看他,“你是担心他现在伤成这样,会不顺利吗?”


    “圣子这次伤得确实有些重了,如果按照寻常的恢复周期来算,半个月左右才差不多能把伤势养全。”


    “可是光明节就在下周,没有多少时间给到他来养伤,用这副模样去应战,确实对只有两个月大的幼虫来说太过勉强。”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黛阿弗尔道,“他是母亲的初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知不觉起风了。


    外面的凉风吹到他们身上,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尤金重新迈步,一步踏出门外。


    在阿黛阿弗尔连声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尤金淡淡道:“买鱼。”


    再回来时。


    尤金手里多了一个小巧透明的鱼缸,里面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正游曳着甩动着尾巴,水花四溅。


    可他正准备回那间屋子,却敏锐地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对。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随后被人轻轻地掷在一旁。


    里面传来的,除了孩子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漠,疏离,无波无澜。


    道:“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画画……是在梦里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德雷蒙德。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尤金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怎么会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走到窗边,透过若有若无的光线,微微偏头朝里看去。


    昏暗中。


    他捕捉到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肩背宽阔如峰峦,一头醒目的银白短发垂落在额前,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德雷蒙德坐在椅上,即便只看得到模糊轮廓,也足以让尤金心脏微微收紧。


    屏息凝神。


    下一秒,尤金听见了比德雷蒙德出现在这里本身,更让他浑身紧绷的话语。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声音似是在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从未见过母亲,却还是准确地画出了他的身影吗?”


    第65章


    画?


    尤金思绪一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离开之前随手交给孩子玩的纸笔。


    可是任由那孩子学习能力再如何强,也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而已,怎么可能画出精准的人物图,并且还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


    别说德雷蒙德了。


    就连尤金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


    尤金拧眉思索,觉得还是不要轻易露面比较好。


    他虽然做了充分的伪装,连青蛉都说外表绝对无法认出是从前的他,但那毕竟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德雷蒙德。


    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尤金并不想这么快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后退几步,正准备离开。


    却不想同一时间。


    房间里,德雷蒙德声音又一次幽幽地传了过来,这次显然不是对屋里的孩子说的:


    “进来。”


    “……”


    尤金脚步顿住。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他脑海里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交锋。


    一方告诉他不该进去。


    德雷蒙德此人危险至极,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冒险靠近无异于找死。


    另一方却在告诉他,越是退缩逃避,反而越是可疑。


    片刻后。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撤退的念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迈出了一步。


    动作刚起。


    只听他的身侧,忽而掠过一道轻微的风声。


    竟是有其他人的脚步先他一步,踏了进去!


    是阿黛阿弗尔。


    尤金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注视着阿黛阿弗尔越过他后,大步进门,目光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直对德雷蒙德行礼:“领主。”


    德雷蒙德审视着他。


    那视线沉重而冷寂,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却像厚重无形的压力牢牢笼罩而来。


    锋利直白的目光带着穿透皮肉,直抵心底的压迫感。


    空气里一片死寂,似乎连周遭的温度都随之沉滞了下来。


    “刚刚在门外的人,是你?”


    “是的。”


    阿黛阿弗尔愧疚垂首,回答的声音慢了半拍,“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失职,让圣子在训练时受到了重伤。”


    “属下自知有罪,因此在见到领主前来后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望领主宽恕。”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


    他平静地侧目,将视线落在他从刚刚开始便沉默不说话的孩子身上。


    孩子安静站着,垂着头,与他别无二致的白发垂覆额角与耳侧,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雷蒙德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异样。


    这孩子干净得反常。


    头发一看就是被仔细梳洗过的,柔顺整齐,蓬松自然,衣物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没有丝毫杂乱。


    而且,他还维持着拟态。


    这未免怪异。


    白月蜘蛛一族虽然对外表极端重视,却不会要求幼崽的仪容也完美无瑕。


    毕竟,在雄虫们的幼虫阶段,吞噬同族的数量直接决定未来的进化潜力。


    这是族群的生存规则。


    就连德雷蒙德自己,也是从这段同类相食的时期里走过来的,无一例外。


    在德雷蒙德看来,这孩子还没展现出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天赋能力,就更要保证自身在其他方面的出色,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独特,必须强大。


    这是他作为母亲初胎的使命,也是德雷蒙德身为雄父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不然,如果他连最基本的捕猎与争斗能力都不具备,他的存在和那些平庸普通的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点,他的孩子自己也理应清楚。


    故而他在大部分时间,与其他幼虫并无不同,时刻都以原形示人,警戒应对着高强度的训练和厮杀。


    可现在。


    他却表现得异乎寻常。


    听完属下汇报圣子这几日受伤后竟然乖乖待在修复室,缺席了其他所有课程的消息后,德雷蒙德不虞的同时,还是决定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查看。


    却没想到。


    他竟看到从前无论下达多繁重的训练任务都乖乖配合,一心锤炼能力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专注地在画画。


    德雷蒙德一眼就认出画中的身影:那无疑是尤金没错。


    他怎么会知晓尤金?


    他为什么会知晓尤金?


    孩子和母亲之间,或许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产生了特殊的连结。德雷蒙德面对这一点时,出乎意料地无法淡定。


    周身气压骤沉。


    那一刻,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有多么失控。


    眼底惯有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恍惚和痛楚,思索至此,德雷蒙德指尖都跟着绷紧。


    须臾后,意识回拢。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几道锋锐的节肢骤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重重击中阿黛阿弗尔的躯干。


    闷响沉闷短促。


    阿黛阿弗尔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震出一口鲜血。


    他四肢像是被碾碎了知觉,一片麻木,几乎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了。


    “这算是你的赎罪。”


    德雷蒙德道,“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撑着麻木的四肢起身,阿黛阿弗尔气息微乱,却依旧恭敬,低声道:


    “多谢领主,属下此后定会保护好圣子,绝不会让他再有闪失。”


    至于那些画。


    阿黛阿弗尔垂着眼,想到了尤金。心想既然要报答,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尤金摘出去才行。


    将头放得更低,他不去直视领主那张覆盖着阴翳的面容,只道:


    “领主,并非没有途径能够让圣子知晓母亲的存在。”


    收回放在孩子身上的视线,德雷蒙德目光重新聚拢,沉沉钉在以臣服姿态单膝跪地的阿黛阿弗尔身上。


    尾音压得很低:


    “哦?”


    眼底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视,他冷然问询:“你倒说说,有哪些办法可以让我这天真的孩子越过我,自行去窥视他母亲的面容?”


    阿黛阿弗尔定了定声,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


    “鬼蝶领主,伊瑟伦。”


    这下。


    不光是德雷蒙德变了脸色,就连隐藏身形躲在暗处的尤金,都不免吃了一惊。


    阿黛阿弗尔却没有停顿,将他所知晓的情报说了出来:


    “据我所知,伊瑟伦在死前不但将母亲的确切位置传递了虫巢,还留下了一份秘密投影资料。”


    “这份投影毫无疑问,有关母亲。”


    “当然,投影涉及到母亲生产时所留下的画面,珍贵无比,并不是谁都有资格看到。”


    “因此,这普通雄虫无法企及的荣誉,而领主阶级又或者做出突出贡献的高阶雄虫,则会选择用功勋兑换。”


    阿黛阿弗尔苦笑:


    “可母亲已经消失近两个月了,这份投影此刻对于诸多失去母亲,无法抵抗狂躁因子的雄虫来说,无疑是意义非凡的宝物。”


    “他们将此物拿到手的执念和疯狂是无法估量的。也许早在您统领士兵与狮心星开战的时候,这份被列为绝密的投影,就已经泄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


    尤金浑身冰凉。


    他远远匿在一边,看到德雷蒙德连孩子的教育问题都抛在了一旁,便愤然拂袖离开了。


    而因为遵守了和尤金的承诺,却反过来暴露出自己疑似看过影像的阿黛阿弗尔,则被白蛛的士兵直接押走审讯,不知去向。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渐渐恢复了理智。


    影像泄露……


    这种情况的发生此前不是没有被他预料过。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现在再去纠结也没有意义。


    这样想着,尤金慢慢走回屋内。


    环视一圈,他随后注意到还在原地伫立着的小小身影。


    拿起桌上的纸张。


    尤金余光看到那孩子脑袋微微抬起了一点,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了过来,像是在担心他的反应。


    没有从上面看到不堪入目的内容,尤金多少松了口气。


    画上的内容很单纯。


    是黑发时期的尤金,枕着自己的胳膊阖眼沉睡的画面。


    画中,尤金的面容干净澄澈,眉眼自然舒展,长睫轻垂,孤身静卧。


    那头如浸在黑夜里的海藻般长发长长地铺散开来,柔软又浓密,温顺地垂落在他的肩颈与臂弯之间。


    这幅画里没有多余的背景,也没有过多的杂色,无从考究是什么时候,只有纯粹的黑与白的交织。


    画里的人像是被世界温柔地搁置在此,透露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安宁。


    “金。”


    膝盖被碰了碰,有稚嫩的嗓音唤他。


    尤金低头看去,见那孩子眨着水润的眸子,因为做了错事显得局促不安,手指绞着衣角:“想送给金。对不起。”


    谁成想,并不被他欢迎的父亲会突然出现,险些将他知晓母亲的秘密揭穿。


    他闷闷不乐。


    在他与母亲的关系之中,父亲无疑属于多余的角色……如果他是母亲一个人生下的宝宝就好了。


    没有第三者的介入,他身上的血肉与灵魂便只属于唯一的母亲。


    他会比现在更加干净,更加纯粹。


    好想让父亲去死。


    如果父亲死掉,母亲会承认他的血脉并不肮脏吗?


    “对不起。”


    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他垂下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含着水雾和阴霾眼睛。


    尤金叹了口气。


    换种角度想,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他或许还会错过许多值得重视的消息,某种意义上也算因祸得福。


    “哪有只是想送礼,却要反复不停道歉的道理?”


    半蹲下身。


    尤金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朝自己怀里看来,把抱了一路的鱼缸展现在了他的眼前,“瞧,小鱼。”


    “真巧,我们居然在同一天想着要给对方准备见面礼。”


    看着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眸,尤金向他提议:“这样如何。”


    “我收下你的画,你收下我的鱼。如此一来,在互相回赠礼物的过程结束的那一刻,谁也不用再觉得抱歉了。”


    眼底漾着浅淡的光,那双黑色的眼睛竟显得比鱼尾荡出的水波还要美丽,“就当我们重新和好了,好不好?”


    第66章


    尤金看着他的睡颜。


    那条尤金买回来的鱼,被这孩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睡前。


    孩子小小的身躯蹲在鱼缸前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随着金鱼的每一次摆尾而移动。


    尤金想,他之前大约很少收到礼物,所以连一丁点的善意都会这样珍惜。


    又为他换了一次药,尤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


    这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接着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从视频泄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羞耻心无限降低后,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他更担心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


    群虫因为他的消失,对他的渴求日益增进,像濒临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理智和秩序后,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事。


    其他的尤金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受不了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战争。


    以人类现仅剩的薄弱力量,哪怕与兽人联合,也不可能是虫族的对手。


    尤金必须在战事进一步爆发之前,阻止这一切。


    “不太妙。”


    爱尔文说:“哪怕虫族是秩序社会,也没有办法在拥有过虫母之后,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了。”


    “青蛉擅长情报调查,据他所说,之前我们遇见的,用低劣香精合成的花来替代对您气味需求的雄虫变多了。”


    “包括近几天,影像进一步扩散出去。这一切都代表了他们正在走向不可控。”


    “妈妈。”


    爱尔文道,“我想,领主们此刻也正在头痛这件事,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这一点尤金也深有感触。


    毕竟德雷蒙德得知这件事后,离开前的表情堪称阴森,想来也会着手调查下去。


    到时候,虫巢将会迎来一场如同内斗般的,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你们继续调查。”


    尤金说,“等我再联系。”


    挂断通话后,尤金更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他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更加锐利,气质也更加深沉,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现在的他,也许也会愣怔片刻,不敢相认吧。


    正想着。


    尤金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有细微的摩挲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房门。


    失败后。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迈着脚步朝窗边走来,试探着推了推窗户。


    隔着玻璃,尤金看到了两个印在上面的小小的掌印。


    “唔……”


    窗外。


    垫着脚尖,伸手探向窗户的孩子用力到指尖发白,连头发丝也竖了起来,却还是打不开窗户。


    反复试了许多次无果后,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怔在原地没了别的主意。


    痴痴盯着玻璃。


    他想要透过模糊的倒影看到里面的景象,例如尤金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外面的玻璃上都是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抿了抿唇,白发的孩子有些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惊醒后,妈妈没有在房间里陪着自己。


    装着安全感的心脏空空荡荡的,在看到尤金的时候会充满,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流失,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越是跟妈妈相处,他越是患得患失,觉得不满足。


    垂着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翠色眼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沾湿,一颤一颤,像两片沾了露的草叶。


    泪珠成串沉甸甸地坠下,从眼尾滑过细嫩的脸颊,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弹开一圈极浅的水花。


    怕吵到有可能睡着了的尤金,他也不哭出声,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却不想,吱呀一声。


    房间的窗户被从内部打开了。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一热:那双拥抱他,拯救他,为他喂食的手自上而下地,轻轻抚了过来。


    抬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正是尤金的脸庞。


    他散着长发,眼神在空寥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澈,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不耐,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像是温柔。


    又或者其他的,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怎么哭了。”


    尤金伸出指尖,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明明吃饱了。难道是不敢一个人睡吗?”


    说着。


    尤金便俯身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从窗台外抱了进来,放在了膝盖上,让他伏在怀里,轻拍着背。


    好神奇。


    似乎在看到母亲的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都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着尤金的下颌,像是要溺毙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乖孩子。”


    不久后,他听到母亲用无论何时听都能让他感到幸福的声音唤他。


    恩赐般对他微笑:


    “光明节过后,如果领主还是没有为你赐名,那就由我来取吧。”


    他愣在原地。


    眼睫难以置信地颤抖。


    尤金单手捧起了他的脸蛋,垂眸看他良久,“作为交换,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第67章


    那一夜后。


    尤金和那孩子之间,似乎有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虽然无法在明面上更改对彼此的称呼,但他们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自己和这个世界最真切的联系。


    他们是母子。


    是彼此血肉的延伸,无法用时光和距离斩断的牵绊。是一种病态畸形,却又真实存在的美好情感。


    “妈妈。”


    “妈妈。”


    尤金并不允许他面对面这样称呼。


    因此,他只敢在独处的时候,偷偷呢喃这个珍贵的词汇,满怀幸福地一遍遍重复。


    好期待有一天能够被母亲所承认,在他唤出母亲的时候,得到真正的回应。


    母亲会为他取什么样的名字?


    会不会对他产生同样的爱意?


    怀着这样的憧憬,他脸蛋红扑扑的,悄然回到房间,从角落的缺口里翻找出许久之前就藏在这里的泥人。


    泥人捏得粗糙,但依稀可见是一个长发青年,眉眼温柔地怀抱着一个婴儿的身形。


    而那婴儿的胸口上刻着“翡尼”,正是尤金为孩子所起的名字。


    这当然不是他的兄弟。


    这是他自己。


    此前,怀抱着某种扭曲的独占欲,他擅自把这个名字据为己有了。


    私心里,他希望尤金当初带走的孩子是他,拥有名字的也是他。


    似乎只有这样自我洗脑,才能在困苦的时光里得到慰藉,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支撑他不断坚持下去。


    可现在。


    手掌微微用力,他认真又郑重地,把泥人捏碎了,重新揉成一团泥土,用力推回了缺口里。


    他不再需要它了。


    明天。


    狩猎仪式结束后,他会从母亲那里得到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遵循尤金此前的叮嘱,白发翠眼的孩子洗干净双手,安静地躺在了床上,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


    当夜。


    尤金却并没有早早入睡。


    盯着明天需要穿的侍从袍,他眉毛抽了抽,隐秘感觉到了世界散发的阵阵恶意。


    “开什么玩笑!”


    用力拽着那制服,尤金重重把它甩在了床上,撑着额头试图平静下来。


    可惜他失败了。


    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一件其他哪里都正常,唯独上身的披肩短了一截,胸腹位置则完全贴身,如同开窗似的露脐衣服。


    为什么?


    明明他暂时摆脱了虫母的身份,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雄虫,却还要在不同的大型仪式上,面对和此前完全相同的困境。


    “……”


    他明白了。


    尤金面无表情地想,原来之前不是这些雄虫故意刁难他,让他穿露腹的设计。


    而是这些雄虫们本身的精神状态就已经病到了可以,根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疯狂展露他们生殖崇拜的节日。


    全族都是骚.货。


    尤金狠狠点评了一句。


    重新拿起那件看似和圣子的衣服相似却更加简约,通体呈白底金色的衣服,他不得已,还是摊开放在身上比对了一下。


    小腹的存在感无法忽视。


    尤金看了一眼肚子。


    那里比起以往又大了一圈,明显能看到皮肤内部有什么东西不断顶起,传来了微弱的悸动。


    普通雄虫这样穿衣当然没问题。


    他们拟态出来的身体尽管外表模样各不相同,却各个都是标准比例,没有多余的赘肉和奇怪的突起。


    可是他呢?


    该死的裁缝,该死的维斯珀。


    撕下旧衣服的一块透明的纱布来,尤金艰难地褪下衣物,对着镜子里自己光裸的身躯开始尝试裹腹。


    这对他来说有些难。


    力气少一分完全遮不住,力气多一分又勒得难受,很不舒服。


    他尝试了许久,直到累到浸汗,才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套上衣服后不至于太过突兀。


    一想这样的情况还要保持一整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现在就把肚子里的怪物揪出来,揉成一团扔掉。


    低骂了一声麻烦的东西。


    尤金用忍过最后一天,之后就解脱了的理由安慰自己。


    就像记忆里的每一位怀孕的母亲那样,他按着肚子,在后半夜屏息缓慢地呼吸着,试图缓解妊娠反应。


    第二天。


    节日正式开始了。


    打扮一新的孩子被其他侍从带着,远远看见了尤金的身影,眼睛一亮。


    他大约是想挣脱过来寻尤金的,但却临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硬生生忍下了这个念头。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瞅着。


    尤金慢慢往他方向走去。


    这下不止是孩子,就连周围的同僚们也都忍不住把视线投了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这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生了。


    像是有引力无形地拽着他们看向尤金,迫使他们的目光追随过去。


    该怎样形容。


    尤金鲜少这样大方地露出背部弧度,也吝啬于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肌肉线条。


    比起虫巢中以身体为傲,把肉身当成吸引母亲的资本之一的雄虫来说,他实在是太低调了些。


    此刻,褪下了宽松的衣物,尤金穿着与此刻其他侍从别无二致的制服,明明该泯然众人之中,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很柔和。


    身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舒服的气质,仅此而已,却足以让他和周围的雄虫区分开来,变得独特了起来。


    尤金被他们看得不适。


    他想用双臂遮住腹部,但到底还是没有做这么显眼的动作。


    “金。”


    有同僚回过神后,远远对他道,“快过来列队,要准备出发了。”


    “你……”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转头对尤金说,“你怎么里面还穿了一层纱?真是个贞洁保守的家伙。算了,你毕竟是新来的,今天就先站在我身后吧。”


    “我遮着你一些,免得你太过显眼。”


    看了眼位置。


    见这只雄虫指给他的站位正好距离孩子不远不近,被侍从们包围,既安全又不太引人注意,尤金依言站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十分顺利。


    随着队伍缓步而行,穿过回廊和庭院,尤金又一次看到了那金碧辉煌的熟悉殿堂。


    高台之上。


    空无一人的王座静静伫立,自主殿修好后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断有人接近又离去,却没有一个对这个位置升起觊觎之心。众人无一例外地单手按在心脏上,做出了虔诚的行礼动作。


    “不能对母亲不敬。”


    祭司如此说道:


    “哪怕他不在这里,也不能忘记他的存在属于虫巢,属于我们。”


    “向伟大的母亲致意。”


    乌压压的虫群发出了整齐一致的嗡嗡低吟,用脑波与同族共鸣,对着无人的王座传达尊敬。


    尤金难以形容这一幕的场景诡异到了什么程度,就像自己的肉身离开,灵魂却还残留在此处,被不可名状的意识反复触碰抚摸,无法挣脱。


    不仅如此。


    后入场的领主们也纷纷行礼示意。


    尽管他们一部分征战在外,一部分留守在虫巢,到场的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


    看到德雷蒙德也在其中,尤金甚至有些发笑:他还没忘记那王座正是用德雷蒙德的脊骨制成的,他现在的行为算什么?


    给自己立碑吗?


    “快开始吧。”


    有领主神情恹恹地扫过现场,不耐烦地催促道,“母亲不在的节日还有什么意义?早点结束,我还有事。”


    “幼虫的狩猎虽然没什么看头,但聊胜于无,”有声音附和他,“不如跳过那些无聊的寒暄,直接进入庆典主题。”


    德雷蒙德微微挑眉。


    他偏头,看到说话的家伙果不其然,是总喜欢唱反调的粉斑天蚕蛾。


    那粉斑蛾没有孩子,嫉妒之余总是想方设法挑起事端,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痛快到让那粉斑蛾都稍稍有些意外,说话也慢了半拍。


    “……既然这样,那就把猎物带出来吧。是只什么种族的低阶虫?”


    “低阶?呵。”


    德雷蒙德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带着近些日子源源不断积累下来的阴冷。


    “诸位,你们搞错了。”


    “我的孩子早在三周大时,就可以单独猎杀低阶雄虫。他的满月礼宴上再猎杀一些杂碎,岂不是浪费。”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除了被他吊起胃口的领主,连混在侍从团里的尤金和最前方的孩子,都怔住了。


    德雷蒙德可不是那些没脑子的蠢蛋,他的孩子如果完不成狩猎仪式,对整个族群而言都没有好处。


    不等他深思,德雷蒙德便拍了拍手,示意大殿外的两名白蛛士兵带出猎物。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


    看到那白蛛士兵牵出的东西,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竟又是一只粉斑天蚕蛾!


    高阶,而且是已成年雄虫。


    “德雷蒙德,你什么意思!”


    粉斑天蚕蛾领主怒极,目光锐利地扫向高位之上的德雷蒙德,“你抓我同族,是想挑起内部战争?”


    德雷蒙德微微一笑,唇线牵扯得弧度很平,“奇奥拉,冷静。”


    “你不如猜猜,我为什么抓他?”


    不等粉斑蛾领主开口,德雷蒙德便自己解了惑,淡淡道:“这丑蛾联合一众叛徒泄露了母亲生产时的投影,让三千七百多双眼睛看到了那一幕画面。”


    “在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回复我说:美丽的母亲就该展露给全世界看,隐藏起来反而是对神灵的亵渎。”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唇角连最后一丝笑意都消失了,眉眼覆盖在一片阴影之下,整个人笼罩着沉沉的阴霾。


    “所以,我折断他用作求偶的翅膀,挖下他引以为傲的眼睛,将他所有可以炫耀的资本统统摧毁,当作我孩子满月的玩具……又有什么不对?”


    这还不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蛛的士兵们又陆续拽出几个雄虫,各族群都有,无一例外全是身残体缺,惨不忍睹的模样。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慢条斯理望了过来,无感情地吩咐,“杀了这些觊觎你母亲的杂种,一个不留,我便算你合格。”


    “很简单不是吗?”


    当然。


    这些雄虫都已经半死不活,与残废无异,哪怕是幼虫捕猎起来也轻而易举。


    可尤金却顿在了原地,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去:他看到了阿黛阿弗尔。


    他也在里面。


    第68章


    尤金看着他。


    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进化后优异的视力就已经自动锁定,解析,将阿黛阿弗尔的每一处特征都清晰无误地捕捉了下来。


    阿黛阿弗尔撑不住拟态了。


    半人半虫的躯体崩解扭曲,皮肉脱落甲壳迸裂。


    他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腐坏肉块。


    和此前的粉斑蛾如出一辙,他的眼窝中空无一物,眼球坏死。


    白蛛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血污浸透,干涸凝结成深褐的硬块,黏在残破的颅顶。


    他还活着。


    但四肢却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外弯折,关节错位,骨骼外翻,只剩微弱的呼吸还在起伏。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生机了。


    伤势重到极致,体内的修复机能全面停摆,这意味着他哪怕还活着,也等同于站在死亡的边缘,命悬一线。


    对白蛛一族的雄虫而言,那头月白色的头发是白蛛引以为傲,用于求偶的优势。


    此刻的情况,对一向在意自己形象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折磨。


    “……”


    他本来不该暴露。


    那群泄露过他生产视频的雄虫团结得异乎寻常。


    按理说那件事哪怕发生了,也不太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到了领主的耳朵里。


    他是为了给尤金打掩护,才主动站出来故意把消息捅了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


    在德雷蒙德这种独制统治者面前,他的企图和私心暴露无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尤金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冷静。


    德雷蒙德这样做,无非是想一石二鸟,在立威的同时钓出更多有可能造反的人。


    而他现在表现过激,只会让德雷蒙德警觉自己。


    阿黛阿弗尔。


    以他目前的损伤程度,尤金不觉得他还能撑得住,除非翡尼就在这里。


    但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翡尼在,尤金也绝不会让那孩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翡尼现在远在别处,来不及赶过来。


    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其他领主的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没有出声。尤金皱眉思索着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尤金清楚地,真切地看见最前方小小一团的孩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在听清楚德雷蒙德的条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种向往与期待交织的神色。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翠色眼眸像一块绿色的宝石,流转着清澈而热烈的光芒,里面盛满了期望和渴求。


    仿佛眼前铺开了一条直通终点的坦途,只要踏上去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浓烈又纯粹的热望涌了出来。


    狩猎。


    盯着被铁链拴住,维持不了拟态的高阶雄虫,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和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捕猎的狂热,丝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狩猎的心思。


    德雷蒙德注视着这一幕。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这位从来都不会流露出多余情绪的领主,唇角难得地牵起一抹浅淡而发自内心的弧度。


    满意道:


    “不愧是我与母亲的孩子。”


    ……


    “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浸了蜜一般甜蜜动听。


    “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


    妈妈含笑的目光在鼓励他,瞳仁里的光斑熠熠生辉。


    “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妈妈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似乎还在脸上残留着余温,流露出极致的母性,表达出对他丝丝缕缕的信赖。


    好幸福,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这份满足和甜蜜就像滋生的霉菌,快速爬满心腔,甜得他心脏发颤,恨不得立刻就行动起来。


    只要杀掉冒犯过妈妈的雄虫,就能在完成和妈妈约定的同时,顺理成章地从他那里换取自己的名字。


    哪有比这更加圆满的事!!


    “去吧。”


    德雷蒙德的唇瓣勾起愉悦的弧度,那笑意沉在眼底,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一刻。


    似乎眼前愉悦弯唇鼓励他的人不再是冷冰冰的父亲了,而是身为母亲的尤金。


    妈妈在期待他,妈妈在看着他。


    妈妈在指引他。


    顷刻间。


    细长泛着冷光的节肢自他单薄的背后快速刺出,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刺进离他最近的粉斑天蚕蛾的胸腔。


    温热的血瞬间在殿门前肆意炸开,溅在雪白光滑的琉璃石地板上,黏腻地顺着节肢的纹路往下淌。


    白蛛的神经毒素顺着创口快速侵染,那粉斑天蚕蛾的肢体抽搐数下,随即颓然毒发软倒在地,连反击的机会都没留下。


    他猎杀的速度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专注的认真模样像极了孩子在擅长的科目取得了好的分数,踮着脚向家长邀功,眼底满是纯粹的偏执。


    那些被铁链束缚的雄虫受伤过重,即便摆脱了士兵桎梏,战斗能力也早就在刑讯下消磨殆尽了。


    此刻,他们通通化为待宰的猎物,毫无招架之力。


    一只。


    两只。


    他努力展露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处。


    在满室视线的注视下,想要把这份天赋明晃晃地摆到母亲面前,就像炫耀爪牙的幼兽,渴求着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认可。


    尤金完全定在了那里。


    血液仿佛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凝固在了血管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刺目的血红,看着那个孩子从血泊中一步步向前,脚步稳得像踩在某种既定的轨迹上。


    直到在阿黛阿弗尔面前停下。


    孩子那张小脸依旧红扑扑的,眼神中满是即将完成使命的满足。


    仿佛眼前这只雄虫不是曾经照料过他的侍从,仅仅只是一只猎物。


    陌生的。


    毫无意义的猎物。


    泛着冷光的节肢刺入心脏的刹那,阿黛阿弗尔的结局似乎在此刻注定。


    同样的创口,同样的抽搐,他和那些被他猎杀的雄虫没有任何区别地倒下,变成了血泊里的一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起初只有寂静。


    随后,随着他的战利品一具具叠加,众位领主看向那孩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们眼底没有震惊,更不见不适,只有毫不掩饰的艳羡与些许的赞许。


    “德雷蒙德,你有个好孩子。”


    “恭喜领主。”


    “祝贺圣子。”


    类似的话语在大殿内此起彼伏,交头接耳,密度极高,听起来就像在评价一场完美落幕的竞技秀。


    “漂亮的狩猎。”


    “干净利落的收割。”


    这场仪式进行得迅速而高效,让在场的众人很满意,也并没有半点觉得不妥。


    谁都无法否认这位圣子足够合格,他被他的父亲打磨成了一柄毫无瑕疵的利刃,小小年纪便展露了骇人的战斗天赋。


    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他注定会成为母亲需要的利器,在这方面,他的表现无可挑剔。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轻轻鼓掌。


    认同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悉数锁定在那个亲手斩杀了包括曾经照料自己的侍从在内二十余叛徒的孩子身上。


    整个大殿都被一种诡异,却又理所当然的狂热氛围包裹,沸腾。


    只有尤金。


    他就像被扔进洪流里的孤舟,与在场格格不入,沉默且孤立。


    静静站在原地。


    尤金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感受到上面的冰凉,心脏也在胸腔里钝钝地撞着肋骨。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异种的世界了,也不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近距离地体会到这份荒诞与扭曲。


    但他却首次真正意识到,流淌在自己孩子身体里的另一半血液究竟代表了什么。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本质。


    不可控的纯粹野性。


    他们以杀戮为荣耀,以忠诚为信仰,不在乎温情和道德这些毫无价值的碎屑。


    这当然不是孩子的错。


    是尤金此前告诉他,期待他的表现。是德雷蒙德教会了他狩猎的技巧,在他出生后打造了那斗兽场般的环境。


    他只是照做了,完成了父母的双重期待而已。


    如此简单。


    这样想着,尤金微微阖眼。


    阿黛阿弗尔临死之前,那似乎若有所感,扬起唇角朝他的方向探来的隐秘笑痕,被长长的睫毛阻隔在外。


    尤金不再去看。


    包括那有些雀跃的孩子,他也没有再过多注视了。


    在一片交谈声中。


    德雷蒙德开口道:“走吧。”


    他似乎并没有多么在意那些议论,眉头微微一皱,却很快又舒展开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声道:“去往圣地。”


    狩猎到此为止。


    接下来便是前往生命泉水所在地,这也是尤金此行的目的。


    队伍继续前行。


    小家伙又被拥簇在了前面。


    他不太在乎其他人的反应,倒很想扭过头来看看尤金,但又想到现在是关键时候,好不容易忍住了。


    他捏着衣角,很乖巧害羞的模样。


    妈妈。


    妈妈会怎样夸奖他?


    狩猎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了,跟被母亲悉心教导的兄弟不同,他在其他方面没有长处,只能简单地把这件事做好。


    希望妈妈能够被他取悦,为他取一个比兄弟更加好听的名字。


    他想回头去看尤金,又实在怕这个举动引起讨厌的父亲的注意。


    忍了一会后到底没能忍住,他眨了眨眼,在一瞬间悄然切换成了复眼。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如潮水一样铺开,他越过高大的雄虫,越过团团包围的侍从,终于悄悄成功捕捉到了尤金的身影。


    可结果却让他怔住了。


    尤金没有看他。


    不但连一丝余光都没施舍,脸上甚至都没有他想象中该有的笑意。


    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绪,他看到尤金安静地立在一旁,冷漠得像个局外人,漠然注视着眼前这场荒唐闹剧。


    “……”


    他自己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第69章


    临到圣地。


    尤金把所有纷杂的念头都暂且放下,只一心专注目前这一件事。


    主殿西边的森林,他此前跟爱尔文逃亡时来过一次。


    但那次走得太急,没有机会细看周围的环境,这次他发现,森林里不仅有许多钻地虫,还有不少会飞的低阶虫。


    它们围在外围,算是警戒队伍。


    嗅到白蛛一族最前方的士兵手中旗帜散发的味道后,这些虫类远远退开,没有靠近。


    尤金了然:


    低阶虫族虽然智力低下,但也分等级高低,其中能通过嗅闻气味或同族的声波听懂指令的,算是可以驱使的兵种。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片刻后。


    视野中出现一片银蓝的光芒,他们来到了圣地生命泉河流的下游。


    前方是一片水波粼粼的月牙形浅潭,母泉的活水从上游流经石槽,流淌到这里时已然被稀释得只剩下微弱的银光。


    可惜。


    尤金想。


    下游的泉水太稀薄了,无法饮用。如果想要堕胎成功,还得去往上游的源头汲取。


    他用余光去看德雷蒙德。


    到这里,德雷蒙德作为白蛛的领主,自然已经完成了应尽的职责,不需要再陪同下去了。


    于是他连看都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在士兵的跟随下大步离开。


    祭司道:


    “你们照顾圣子沐浴净身,完成仪式最后的部分,不得有误。”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起前来的人员散去了大部分,原地只剩下侍从团,和等待沐浴的孩子。


    那刚满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小路上。


    脱下白蛛族圣子的小礼服,他的骨骼还没有发育完善,只在背后隆起两块珍珠色的骨芽,像未舒展的蝶翅。


    被放进潭中时。


    他先是用手指尖拨弄了几下水面上漂浮的绿藻,很快又变得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看着尤金。


    因为尤金之前表现出的冷淡,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受惊过度后的空茫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圣地不宜有太多人在场。”


    尤金淡淡道。


    转头看向侍从团的成员,他语气是惯常的疏离,“让圣子单独沐浴片刻吧,我们在一旁等候就好。”


    那孩子眼底的落寞与失望撞进尤金视线,他却径直移开目光,后退两步,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


    出来后。


    尤金视线投向森林深处。


    泉水的上游并非直来直去的水流,而是纵横交错的复杂水脉通道,部分已经废弃不用了,仅存的几股还在静静流淌。


    尤金逆行而上。


    他挑选了其中一条藏在瀑布后的岩壁上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钻了进去。


    岩壁上渗出的泉水冰冷潮湿,很快浸透了衣裤与皮肤。


    他咬着牙往前爬去。


    肚子里那团诡异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里面缓慢地翻了个身。


    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发麻的痉挛,尤金指尖一滑,喘息声剧烈,险些跌进暗流里。


    用力攥住岩缝稳定住身形,尤金听见身后水幕被震得飞溅的声音,水汽在空气里凝成细密的雾团,模糊了视线。


    “该死的东西。”


    他冷声骂着肚子里蠕动的怪物,“你注定要死,现在闹我又有什么用?”


    母泉就在前方。


    忍过这阵痉挛后,尤金继续前进。


    渐渐地,他看到有一束光映入眼帘,从上方天然裂缝漏下的光线直直落在泉眼上,将整潭泉水映成了流动的银河。


    撑着胳膊从岩洞里钻出来,尤金轻轻一跳,脚尖稳稳落在地面上。


    泉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浓烈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酒香,几乎让他大脑眩晕麻痹。


    这味道酷似虫母的信息素,正对他此刻雄虫拟态的身体产生着强烈的刺激。


    尤金抬手掩住口鼻。


    他看向不远处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陌生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决绝的光泽不变,静得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只要喝下去。


    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就会彻底死去。


    不再犹豫,尤金两三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防水袋,弯腰狠灌了满满一袋清澈的泉水,系好后别在腰间。


    几乎在他做完这些的同一时间,一道尖锐的音波陡然炸响:


    “传领主令!”


    “封锁圣地所有出口!上游,中游,下游,每一条水脉,每一处通道,百米一哨!擅闯者一律活捉!!”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荡的声波在空旷幽深的溶洞里反复共鸣,放大成震得耳膜发疼的浪涛。


    尤金心脏一缩。


    他暴露了?!


    不……这绝不可能,不管是气味还是动静他都隐藏得很好,根本没有理由被发现!


    当即伏低身子。


    尤金将自己紧紧贴在泉边的岩石后,藏住身形悄然向外望去。


    母泉所在的圣地,是个巨大的倒扣碗状天坑,四壁遍布光滑的钟乳岩,除了宽窄曲直各不相同的水脉通道,外界仅能通过三条主道进入这里。


    此刻。


    那三条主道上,正源源不断涌入白蛛族士兵,以及德雷蒙德的亲卫队。


    他们攀附着岩石移动,足尖与节肢触碰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在空旷的天坑里不断回响。


    他们在合围。


    尤金咬紧唇瓣。


    但很快他察觉到异样:这些士兵并没有直奔母泉涌过来,反而只是在天坑边缘列队布阵,结成环形的封锁线,将整个圣地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在等。


    等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循声抬眼,看见了本该早就离去的德雷蒙德。


    白蛛领主静静立在天坑最高处的鹰嘴岩上,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斜斜照射,却半点都没有给他镀上暖光。


    反而将那展开的节肢,映得如同白骨铸就的刑架,阴影般笼罩而下。


    他比尤金记忆中更具压迫感。


    在尤金消失的数月里,他身上那危险气息愈发浓烈,像一团不断被压缩的黑洞,密度大到连光线都能被扭曲。


    此时。


    德雷蒙德漆黑的眸中一片沉寂,透着猎手静待猎物上钩的从容耐心。


    尤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家伙每次布下陷阱,预谋狩猎时,都会露出的神情。


    好在结果令尤金稍稍放松。


    只见天坑另一侧,靠近第三条通道的岩壁下,七八个身影被士兵逼了出来。


    他们身形特征各异,有毒蜂,火蚁,巨蚊,都是小型族群的雄虫。


    背靠背挤作一团,这些雄虫手里死死攥着几朵散发着微光的人造仿生花。


    是香精合成的花。


    尤金恍然明悟:原来德雷蒙德围剿的对象,是这些偷取生命泉水,制作成仿生花的走私贩!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尤金缓缓退回水脉通道入口,打算趁这里还没有被彻底封锁时,原路折返。


    天坑内的围剿,利落得如同一场无声处刑。


    德雷蒙德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的亲卫队如银白色潮水,从三面缓缓合拢,将那七八名雄虫逼至一块突出的岩架下。


    有人妄图攀壁逃生,瞬间被蛛丝黏住四肢,像挣扎的苍蝇般被狠狠拖下,有人试图掘地逃窜,白蛛士兵的锐利节肢直接穿透其肩膀,硬生生拽回地面。


    凄厉的惨叫声在天坑岩壁内反复回荡,刺得人头皮发紧。


    尤金蜷缩在水脉通道的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向前缓慢攀爬。


    “所有仿生花全部销毁。”


    一名白蛛士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简洁明了,“俘虏一律押回审讯室,由领主亲自审问处置。绝不能放过这些妄图用劣质花朵亵渎母亲的罪人。”


    “领主。”


    那士兵道,“这是最后一批了。”


    闻言,尤金紧绷的身体稍缓。


    可德雷蒙德的声音响起时,他却浑身再次僵住,血液刹那间凝固:


    “是吗?”


    德雷蒙德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西南方向第十五条通道里……难道不是所谓的漏网之鱼吗?”


    “……”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蛛士兵同时停止了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无数节肢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在这一刻密集爆发了,天坑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面震颤,轰鸣四起。


    尤金大脑警铃狂作。


    他思维极速运转,登时不再刻意隐匿动静,四肢发力径直朝着通道深处钻去,所有身体机能被压榨到极致。


    屏气凝神间,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


    正是他来时的入口。


    下游的巨石后方,洞口被藤蔓与瀑布严密遮掩着,哗啦啦地流淌。


    探出头扫视四周。


    确认空无一人后,尤金纵身跳到地面上,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直跳,他跑出一段距离,随后便见到又有白蛛的士兵赶来四散,正逐一对各条水脉通道展开搜查。


    尤金不得已停住脚步。


    脊背抵着树皮,他躲在巨大的树干后,进退两难。


    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喘息着想。


    他原本的计划是取回泉水后,借着侍从身份安然退回白蛛巢穴,再伺机脱身,如此一来根本用不到爱尔文他们的支援。


    可现在别说脱身了,连踏出这片森林都难如登天。


    即便暂时没有被当场抓住,层层的封锁线仍然会不断缩小,森林外围更是布下了环形哨岗,百步一岗,白蛛士兵们的视野相互交叠,几乎不留任何死角。


    不能再拖了。


    思索片刻,尤金当即按下了通讯器的紧急按钮,通知在森林外围待命的爱尔文他们高度戒备,等他顺利逃出去汇合之后,立刻转移撤离。


    可眼下的难题——


    他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从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逃出去?


    逃。


    逃。


    想到这个字眼,尤金忽而哑然一笑:“我也是疯了。”


    纷乱的思绪收拢,大脑内,似乎有明朗的光束开阔了前路。


    他掌根撑住额头,将潮湿的额发抚在一旁,垂眸自嘲道:“真是做惯了下位者,连思维都被禁锢住了。”


    再抬起眼帘时。


    尤金盯着最近的两只高阶白蛛,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漠然的杀意。


    他现在是雄虫。


    那么为什么,不能像一只真正的雄虫那样,用暴力解决问题?


    第70章


    想到就做。


    尤金褪下身上的侍从服,将没有花纹的一面向外裹住身子,披肩拽下来撕成一团挡住面容,勉强模糊身份的同时做些遮掩。


    猫腰穿过两株巨树之间盘虬的根系,他脚步轻得像一阵掠过的风。


    前方十步远处,两名白蛛士兵正背对着他,用共鸣腔低声交流。


    他们节肢微微张合,姿态松弛,显然这种搜捕任务执行了太多次,早就变得轻车熟路,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尤金屏息。


    他测算着距离,七步,五步,三步。


    风声从林间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他脚步落地时那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第一个士兵没有察觉异样。


    尤金悄然贴近目标,左手迅速从后方探向他脆弱的咽喉,指节一瞬间嵌入那颈部的皮肤之中去。


    霎时间,巨大的握力从指尖传出,竟直接将他颈椎生生折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士兵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软地向下滑落。


    尤金单手托住他的躯干,将其无声放在地面。


    第二个士兵察觉不对。


    回头望去,他节肢迅速探出,嘴巴微启准备发出警报。


    但尤金从他同伴的身上抽出的粒子枪已然抵住了他的眉心。


    灼热的激光一闪而过。


    那士兵的眼睛逐渐失焦,四肢无力地瘫倒,连挣扎都来不及。


    尤金没有看他们的惨状。


    他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垂眸而立,日光从树梢间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两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上。


    片刻后。


    尤金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他看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脸,竟就是不久前的主殿上,用铁链将濒死的阿黛阿弗尔捆缚拖拽出来的那个。


    瞳仁微微一颤,尤金阖目垂首,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没有犹豫。


    他俯身从他们腰间抽出武器,掂了掂分量后,别在自己腰后,又摸出几枚烟雾弹塞进了衣襟。


    做完这一切,尤金转身,再次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疾行。


    通讯器在手腕上震了两下,爱尔文确认收到了他的信号。


    还有三千米就能穿过这片林子。


    两千米。


    一千米。


    一路上,尤金遇到了数波士兵,但他们太过分散,都被他险而又险地避开,或者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最后,距离森林边缘那棵标志性的断木只剩下八百米不到。


    爱尔文他们会提前把飞舱停在那棵断木后方的崖壁凹槽里,只要到达那里,就能进行短距离迁跃离开这里了。


    可是,忽的。


    尤金脚下停住不动了。


    就像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从军以来刻进骨子里的直觉在他抬脚的那一刻攥住了他的脚踝,强迫他驻足不前。


    比起本能,这更像一种预感。


    果不其然。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前一秒还正常的林风,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


    他的四周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虫鸣,风声,水流,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吞噬殆尽,有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深海的水压似的沉重地从四面八方裹来。


    尤金瞳孔微缩。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正是顶级掠食者释放出的威慑。


    德雷蒙德。


    他没有用任何通讯手段,没有靠任何士兵的通报,仅仅是靠自身感知,就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脊背渗出冷汗。


    快躲!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中成形,一道银白的光刃便从他左侧横扫而来,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尤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当即向后仰倒,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光刃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第二击已至。


    德雷蒙德节肢无限延展,末端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箭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他刺来。


    尤金单手撑地。


    他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侧身翻跃出去,双臂撑地时,看到那节肢末端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轰然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坑,碎石泥土四溅。


    浅浅呼吸着。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去,望见了德雷蒙德那仿佛永恒静止,亘古不变的身影。


    “身手不错。”


    德雷蒙德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看着尤金,嗓音不高不低。


    “路子不像主巢的那些家伙,也不像那些只会用蛮力的软脚虫。”


    “你是哪支族群的后裔?”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意味。


    尤金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扯了扯遮掩着脸庞的布块,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德雷蒙德见状,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久没有人与他对峙过了?


    记不清了。


    各族群的领主,虽然表面上与他保持友好,暗地里却无不忌惮。尽管如此,那些家伙也绝不会轻易得罪他。


    领主之下,更是无人敢造次。


    可现在。


    不过一个偷窃圣泉的窃贼,竟然有胆量这样做了,并且还当着他的面,用那副完全不驯的阴郁目光盯着他。


    “不说也无所谓。”


    德雷蒙德道,“反正不管哪支族群,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节肢舒展开来,银白色的甲壳反射着冷冽的光,如同深渊中升起的树影 。


    “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盗取泉水制作仿生花流传出去的害虫。”


    “你们的结局,早在冒犯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尤金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咬字极慢地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会一个不留地找出来。”


    “折磨至死。”


    尤金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暴君。”


    他说。


    两个字从齿缝间滑出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德雷蒙德的脚步微顿。


    尤金抬起眼,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的呼吸还不平稳,胸口起伏,但眸底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理智。


    “虫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母亲。”


    他道,“你为什么独占欲这么强?”


    德雷蒙德没有说话。


    尤金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道并不复杂的题目:“那些雄虫确实该杀,走私泉水,亵渎圣地,泄露投影,这些罪名没有冤枉他们。但你封锁圣地布下天罗地网,真的只是为了惩戒盗泉者?”


    微微偏头。


    光线落在尤金只露出一截的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小块肌肤映得格外苍白剔透:


    “还是说,你只是越来越无法忍受他们染指虫母,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停顿了一瞬,尤金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你把虫母当成了你一个人的私有物?”


    “如此说来。”


    他轻笑,声线里裹着刺骨的冷意,“贪心的家伙是你,德雷蒙德。你才最该被束在刑架上接受审判,死在千千万万的雄虫面前,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空气骤然凝固。


    森林中本就稀薄的氧气仿佛冻成了细细的冰屑,悬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雷蒙德面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松动,下颌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唇角那点惯有的散漫弧度一点点消失。


    几不可查的怒意攀上眉骨,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却又裹着一层更沉,更复杂的情绪。


    不像是单纯的暴怒。


    更像是被戳中软肋后,隐忍已久的偏执与孤注一掷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原先还带着几分对峙意味的目光彻底褪成死寂的冷灰,他看向尤金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个全然不同于他执念的异类。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久到尤金清晰听见两人均匀却沉重的呼吸声,才听见德雷蒙德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懂什么?”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母亲年幼,心性尚且稚嫩,足以令所有雄虫疯狂的吸引力,注定他会引来无数趋炎附势,妄图攀附的扑火飞蛾。”


    语速加快。


    德雷蒙德声音里掺进了压抑不住的好笑:“他经验尚浅,手段单一,根本不懂如何抵御那些源源不断围上来的雄虫。”


    “他只会因着骨子里的温柔,对每一个靠近者都报以善意,可这份善意,只会让他沦为那些蛀虫蚕食的目标。”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


    德雷蒙德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语调却陡然放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肮脏的蛀虫一点点蚕食?那些肮脏的,腐朽的,邪恶的东西……他们怎么配,他们有什么资格?”


    “不如我来。”


    他轻声说,“我来杀光他们,将干净的世界还给他,用崭新的秩序来迎接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尤金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了后面的树根,无路可退:


    这只雄虫完全疯了。


    他想。


    他就是个怪物。


    德雷蒙德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一头已经锁定猎物的猛兽,不急于扑杀,而是在冷眼旁观猎物最后的挣扎。


    “至于你说的独占欲——”


    他在尤金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淡淡道:


    “只有母亲有资格评判我。”


    话音刚落。


    他的节肢骤然探出,速度快到尤金只来得及偏头,就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


    林间的风灌入领口,扬起他散落的白发,如同一面被突然展开的旗帜,猎猎飘扬,张扬刺目。


    天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苍白而瑰丽的面容,在浅金的光辉中纤毫毕现,微微上挑的眼尾,雪一般的白发,以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德雷蒙德的节肢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那头纯白的发上,又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白蛛?”


    不。


    他绝不是!!


    这一瞬间的恍惚,如同巨坝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尤金捕捉到了。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腰间的粒子枪,抵住德雷蒙德的心脏,德雷蒙德尚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这一刹那,德雷蒙德的身体完全没有做出反应。


    粒子束贯穿胸甲的闷响在寂静的森林中炸开。


    他身体剧烈一震,银白的甲壳上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鲜血沿着甲壳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苔藓上。


    与此同时。


    尤金的第二枪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两发都是致命部位,尤金显然下了狠手,不留余地想要杀了他。


    但这一枪,他躲开了。


    灼热的粒子束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削掉一片银白甲壳碎片,在空中旋飞。


    德雷蒙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尤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比起痛楚,更多是一种被惊醒的,混沌未明的情绪在翻涌。


    尤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三枪已经上膛,直直瞄准他的咽喉。


    下一秒。


    德雷蒙德的触腕动了。


    无数滑腻的东西如同活物般从他身上蜿蜒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缠上了尤金的手腕,腰侧,肩头。尤金扣下扳机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粒子束射偏,将身侧的树干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触腕收紧。


    尤金闷哼一声,感觉他用力到了极致,自己的骨头似乎都在嘎吱作响,呼吸被挤压成断续的气流。


    “放开!”


    他挣扎着,腰间的防水袋却在剧烈的摩擦中,突兀地被触腕勒破了!


    清澈的液体从腰间涌出,浸透了衣料。


    尤金的脸色骤变。


    生命泉水。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取到的,堕胎的唯一希望,此刻正从他的腰间汩汩流出,沿着衣摆滴落,渗入脚下的泥土。


    不。


    不!!


    尤金低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捧住那些正在流失的液体。


    他看见那些泛着银蓝微光的液体正从撕裂的袋口溢出,在掌心中闪烁着凄美的光,如同流沙般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手指收紧。


    完全来不及考虑,尤金竟直直将双手间残留的泉水送入了口中。


    冰冷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浓烈的金属气息与微甜的酒香,沿着喉咙直坠而下。


    那一瞬间,尤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小腹深处燃烧了。


    “唔!”


    身体弓起,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捂着腹部,忍不住发出难捱的低吟。


    德雷蒙德注视着他的动作,神色忽而变化,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


    尤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丢下粒子枪,身后白蛛的节肢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猛地从背后展开,骨刃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他直刺向德雷蒙德的咽喉!


    德雷蒙德侧身闪避。


    但尤金的速度太快了,那一击擦着他的颈动脉掠过,在他甲壳深处的皮肉里,切割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暗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溅落在两人的身上,完全是一场惨烈的血雨。


    德雷蒙德的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有放弃注视尤金。


    尤金的眼睛很亮。


    那种在绝境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光,让德雷蒙德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而去,无法移开半分。


    尤金没有再看德雷蒙德。


    他不顾对方断了半截的脖颈,用力将其推倒在地,转身朝着森林边缘的方向冲去。


    快些。


    尤金按着小腹,呼吸急促而紊乱,感觉到肚子深处那股灼热感正在扩散,火焰般在腹腔中蔓延。


    可他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树木出现了重影,他不得不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德雷蒙德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翻涌的气息,对他道:


    “等等!”


    “别走,别走!”


    尤金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减慢速度。


    靴底碾过碎石,风灌进他被撕裂的衣领,扬起散落的白发和衣角,消失在了他视野的前方。


    ……


    尤金浅浅挪动了一会。


    可他的这具身体似乎也到了极限,双腿在饮下泉水后的第三分钟彻底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用最后的力气扶着一棵巨树的根系,他缓缓跪坐在地上。


    太倒霉了。


    咬紧牙关,尤金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再迈一步。


    视野在眼前晃动。


    他看到树木,岩石,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般扭曲。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白蛛一族的士兵接近了,他们越来越靠近他的所在,想来很快就会将这一小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尤金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了。


    靠在那棵巨树的根系上,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捂住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尤金感受着下方肌肉的抽搐与震颤。


    泉水开始生效了。


    维斯珀,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一点点死去。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太迟了。


    仔细想来,他似乎很少被幸运眷顾,总是要比别人挣扎努力无数倍,才能换来一点点回报和希望。


    天可怜见的,尤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可见今天的事对他打击有多大。


    叹息一声。


    他看到了眼前越来越重的重影。


    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拼不成完整的画面,这片森林斑驳的树影美丽而冰冷,如同一床盖在他身上的,永远不会带来温暖的被褥。


    视野模糊间,他恍然看见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小小的一团。


    那团影子从树影间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头顶着一头柔软的白发,脸上镶嵌着一双含着泪光的翡翠色眼睛。


    尤金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那张稚嫩的,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你。”


    他的幼子。


    他这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衣服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脚底沾满了泥土与落叶,竟然从下游的浴池里一路寻了过来。


    那孩子跪倒在尤金面前。


    小手颤抖着伸出来,他触碰尤金的脸颊,掌心柔软而温润,带着孩童特有的体温,贴在尤金冰冷的皮肤上,像一小团微弱的火。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尤金的脸颊上,带着一个孩子全部的恐惧与依恋。


    “妈妈。”


    他叫出了这个称呼。


    第一次,他如此光明正大地,在此刻叫出了这个他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词汇。


    忽而。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那双小小的掌心中涌出,如同初生的朝阳凝结成实体,温柔地包裹住尤金的全身。


    那光芒温暖而轻盈,似春日里第一阵融雪的风。


    尤金的身体竟开始变轻。


    他的脚尖离地,衣摆在无风中飘起,白发在光芒中散开,如柳絮在水中浮沉,那光芒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托着他,将他从地面上轻轻捧起。


    尤金惊诧。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恰逢那孩子也正仰着脸看他,泪眼朦胧中濡慕之情满溢。


    是天赋能力。


    这孩子竟在此时,觉醒了他的天赋能力!


    不是尤金此前猜测的心灵感应,也不是有利于杀戮和战斗的技能。


    他真正的能力,是无论尤金身在何处,都能将他送到想要去往的地方。是只属于他母亲可以使用的传送!!


    就像翡尼觉醒治愈能力是为了尤金一样,这个孩子的能力,也在这一刻,为了尤金而觉醒。


    因为尤金想要离开。


    因为尤金想要摆脱这里,远离这片森林,甩开那些围拢过来的士兵,包括那个被他打伤的白蛛领主德雷蒙德。


    所以这个孩子,便用他刚刚觉醒,还不熟练,摇摇欲坠的能力——


    来送他的妈妈了。


    身体上升中。


    尤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视线被光芒浸透,只能看见那孩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双始终仰望着他的眼睛。


    他听到那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颤抖着说:


    “不要对我失望!”


    他抽泣着,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像是想要抓住尤金正在消散的身影。


    “我会变成一个好孩子的!再也不会做让妈妈生气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越来越多,单薄的身体在微风下摇晃着,宛如一片在风中挣扎的落叶。


    “我会变成好孩子的!”


    他嚎啕大哭起来,嘶哑的声音刺破了森林的死寂。


    “妈妈不要对我失望——!!”


    “……”


    尤金在白光中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了片刻。


    他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向下探去,穿过刺眼的光幕,触碰到了那孩子柔软的脸颊,停留了短短一秒,而后便被那白光吞没了。


    只剩下缥缈的余音还飘荡在空气中,道:


    “……小鱼。”


    “妈妈——”


    他没听清,站起来朝前跑去,身体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中,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


    泥土溅上了他的皱巴巴的衣服,蹭脏了他被母亲触碰过的脸颊,他浑然不觉,跪坐在空地中央,仰头望着天空。


    风从林间穿过,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他慢慢垂下手臂,低下头,看见地面上尤金曾经坐过的痕迹,还有一小片被撕碎的衣料。


    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衣料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他将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又有新的湿润从眼角滑落,渗进那片布料里。


    ……


    这次光明节后。


    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往常,领主气压持续降低的同时,作为圣子的那孩子依旧不受重视,训练完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直到有一天。


    他怔怔抱着被珍惜地放在床头柜前的鱼缸看时,注意到缸底的黑色磨砂玻璃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喜欢小鱼的康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