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怎么还不来?”
青蛉焦急地盯着森林深处的方向,按在飞舱外壁上的指骨隐隐发白。
“不行,我等不了了!”
向前一步,身后的翅膀随着他的动作倏然展出,泛着幽蓝的微光,“我要去接回母亲,你这家伙飞得很慢,就在这里待着。”
爱尔文静立在舱门边。
他目光同样落向那片葱绿之中,下颌线绷得很紧:“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贸然行动有概率会打乱母亲的计划,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青蛉无比抓狂,声音压低更显锐利,“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就干等着吗!万一母亲又被那白蛛的小心眼领主抓了,我这辈子不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我才不要这样。”
话锋一转。
他语气悲痛起来,“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母亲宠幸过呢……凭什么,我长得也不比你们差,脑子还比你们聪明,明明我才是更懂母亲心思的那一个。”
“可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就我没有。”
“太不公平了。”
“我死都没有办法瞑目,我做鬼都要缠着母亲。母亲,母亲,看看我吧……”
爱尔文沉默。
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裂痕,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收紧。不想交谈的心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片刻后。
他开口道:“我去一趟,你接应。”
仗着熟悉这片森林地形的优势,他说完便展开鞘翅,低空盘旋。
与此同时。
有一束光芒亮起。
并不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像云朵的碎屑洒落在这里,温暖,轻盈,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光景。
光柱中央,尤金的身影凭空出现。
如同被风卷到这里的白色羽毛,他自空中不断下坠,白发散开随着气流上扬,衣摆也跟着一起翻飞。
爱尔文心头一跳。
下意识伸出手臂,他稳稳接住尤金的身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担忧唤道:
“妈妈!”
尤金眼睛半阖着。
垂下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颊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黛色血管。
嘴唇是没有血色的淡粉,微微抿着,呼吸也浅到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如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玉像。
爱尔文视线从他微微蹙着的眉毛,转到隆起的腹部,看那随着喘息起伏的幅度,眼皮蓦地一跳。
不再多言。
他抱着尤金转身,振翅而起飞向飞舱,与紧随其后的青蛉一同紧急转移。
飞舱升空了。
尤金被轻柔地安置在软榻上,爱尔文蹲在他身边,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妈妈,妈妈……”
青蛉在耳边唤着他,心疼地看着他被深灰色的布料衬得越发脆弱的脸。
抚了抚他散落在枕上有些凌乱,半数搭在肩上的白发。青蛉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可惜,翡尼与缪可在更远处的地方注意着情况,不然以那孩子的治愈能力在,他也不至于会这么心惊。
“别乱碰。”
爱尔文皱眉。
他头一次没有秉持不争斗不交锋的处事态度,直接把碍事的青蛉拂开。
指尖掀开毯子的一角,他凝目去看尤金的肚子,那里的脉动更加明显,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鼓胀,呼吸。
是那颗血卵。
“妈妈提前喝了生命泉水。”
他低声道。
青蛉也顾不上掏出自己那本高级医师资格证,跟他理论谁才是碍事的东西了。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生命泉水本来是虫母在朝圣日那天就该饮下的祝福,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非自然的受孕发生,滞后喝下去的效果,直白说就是流产药。
按尤金原本的计划,这个过程本该在更加安全和私密的地方进行。
而不是现在。
看来之前的行动中,出现了尤金不得不这么做的突发意外。
这样想着,爱尔文膝盖弯曲跪地,掌心碰了碰尤金的脸。
他注意到尤金的脸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方才那样毫无血色了,而是从内而外,浸出了一些病态的红晕。
尤金额头和两鬓出了些汗。
他仰面躺着,身躯却在不断挣动,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被放在了温泉水中的雪块,脆弱得随时都可能化开。
正这样想着。
尤金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微微睁开眼睛。
唇瓣翕动了一下,他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道急促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泄出。
“妈妈!”
青蛉扑过来,却又在碰到他之前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用指尖托住他的后颈,将他微微抬高了些。
爱尔文端来了温水。
手臂绕过尤金的肩背,将他半拥进怀里,轻声道,“妈妈,喝些水吧。”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眼睫垂下来,遮住了一半失焦的眼眸。
倒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微微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爱尔文冰凉的皮肤上,试图降温。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身体本能地绷紧,脊背弓起一个脆弱的弧度,尤金十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不知是谁的衣袖,指节紧绷。
此时此刻。
似乎有某种无形却又沉重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深处缓慢地、固执地向外一波波挤压。
小腹微微隆起后又缓缓平复,它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出口。
这一切都诡异极了。
尤金甚至感受不到半分痛楚,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极致的麻痒和灼热,在他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里炸开。
他手指痒,心脏痒。哪里都烧得厉害。
肚子。
他用仅存的意识,艰难地伸手去碰自己的小腹,想要找到烧痒感最重的地方,让它安静下来。
“妈妈,您忍一忍。”
爱尔文按住了他乱动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努力把不稳的尾音藏住,“这是生命泉水在发挥效用,就跟生产时一样。”
他道:
“您正在将死物排出来,它很快再也不会缠着您不放了,您就要摆脱它了!”
尤金喘息越发急促。
那股麻痒得不到解决,他几乎想要发疯尖叫,在床上打滚了,只汗如雨下,胸口剧烈起伏。
“快,快……”
费力地抬起头,他挤出些力气命令他们道,“按我肚子,把它推出来!”
说完他又抽吸一声。
身体完全软倒,除了小口小口呼吸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了。
汗水顺着下颌的弧线滑落,滴在他那凸起的锁骨上,洇出一小块透明的痕迹。
爱尔文眼眸暗了暗。
他与青蛉对视一眼。
随即,他将尤金放平,由后者按住肩膀固定住他的身体,自己则俯身而下,双掌放在他的腰侧,缓缓用力。
尤金忽而一颤。
双腿微微蜷缩起来,他膝盖无知觉地并拢又分开,像是本能地想要减轻某种从深处传来的压迫感。
那压迫感来自于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驱使,就像身体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节律,将不属于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拒出去。
“唔……”
压抑的低吟。
尤金下颌扬起,露出一截纤长脆弱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重重滚动。
更多的汗沿着颈侧的弧线淌下来,没入衣领,他嘴唇张合着,像条被冲上岸的鱼。
青蛉立刻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倾斜杯身,温水缓缓流入他微启的唇缝间,尤金本能吞咽了两口,有些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沿着下巴滑落,被青蛉及时用软布接住。
“妈妈,妈妈。”
青蛉哪里见过这场面,一瞬不瞬看着的同时,都要掉眼泪了,“您是如此伟大而高尚的母亲,只有您才能孕育虫族,只有您是生机与希望的源头。”
他目光落在尤金的小腹上。
那里的起伏变得更加明显了,隔着皮肤都能看到某种律动,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推送着什么。
尤金眼前一黑。
他断断续续地说:“闭!嘴!”
青蛉立刻不再说话了。
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逸散出来,尾音拖得很长,最后化作一截绵长的气音消散在空气中。
尤金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褥,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感觉到了。
它正在出来。
随着爱尔文双手的不断推挤,它已然不再脉动,死去般沿着隐秘的通道缓慢地向下移动。
与分娩时的饱胀感不同,那是一种陌生的,异样的舒畅。
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杂质与负担,身体和灵魂同时迎来了新生。
爱尔文不再按他。
他松开手,环着尤金的脊背,将他抱得更紧些,安抚着他细微颤抖的每一寸椎骨。
下颌抵在尤金的发顶,他低垂的眼睛盯着尤金腿间的方向,看到了毯子下面,一颗不同于寻常的蛋正在被不可逆地推出。
是颗死蛋。
白色的,光滑的裹在液体里。
而后,顺着它脆弱的母亲的腿部弧线缓缓滑落,落在深灰色的毯子上,发出一声沉闷湿润的闷响。
它只有拳头大小,比之前尤金产下的双生蛋小了将近一半。
壳是软的,还没有来得及硬化,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乳白,被生命泉水侵蚀过后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飞舱内。
两只雄虫齐齐松了一口气。
“妈妈。”
爱尔文单手托着那颗虫蛋,放在尤金眼前,问道,“您要怎么处置它?”
尤金盯着它。
他用片刻的时间回顾了一遍自己数月前的种种经历,越想越觉得忧郁。
动了动被咬成浅绯色,水光潋滟的唇瓣,他幽幽道:
“你们觉得,维斯珀做成蛋羹会好吃吗?”
第72章
这当然是玩笑话。
尽管爱尔文之后认真解释,由虫母产出的虫蛋,某种程度上跟人类分娩之后留下的胎盘,古医学名紫河车有些相似——
但跟这种效果被过度误传,夸张宣扬的药材不同,虫卵反而对他来说要更有营养价值一些,尤金也绝不会变态地去吃自己生下来的东西。
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无法接受。
听到他只是说说当做泄愤,青蛉噗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样的妈妈也可爱得要死。
在尤金看过来时,他又迅速忍了回去。
青蛉目光随后又落在尤金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看着那形状清晰可见的腕骨和纸一样薄薄一层的皮肤,他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妈妈。”
他蹲到榻边,双手扒着榻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尤金。
“您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要不要再喝点水?”
“毯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再加一层?腰还酸不酸?腿还疼不疼?”
就这么劈头盖脸问了出来。
明晃晃地表示着担忧:“我在人类世界潜伏期间,听说流产后的身体特别脆弱,要好好养着,不能吹风,不能受凉,不能——”
“青蛉。”
尤金的声音从毯子下传来。
也许是因为隔着层毛绒的东西,原本清冷的不近人情感抵消了一些,听起来竟有种别样的温情。
青蛉脸一红,结巴道:“我,我在,您讲?”
“滚远点。”
“……啊?”
“我说,”尤金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一双漆黑的眸子懒洋洋地睨着他,“你太吵了。”
青蛉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快要渴死的鱼。
“我是担心您……”
“不需要。”
尤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到一半身体晃了晃,被始终候在身旁的爱尔文及时扶住了后背。
他靠在爱尔文的手臂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眼,漫不经心地说:
“翡尼和康尼从我肚子里爬出来那天,我还满山遍野地跑呢,现在跟那天比起来又算什么。”
青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在痛心和茫然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
“康尼?”
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这又是谁?”
“我孩子。”
尤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
青蛉再次被噎住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对于母亲这次潜入敌营一周,就跟圣子关系急速拉近这一事怎么反应。
许久,他劝自己道:爱上母亲是虫之常情,他不需要为此感到奇怪。
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您这次凭空出现就是那孩子的天赋能力了?”
“没错。”
青蛉表情好看了些。
心想,幸好这两位圣子母亲倒是没有白生,还知道向着妈妈。
飞舱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
云层在底下缓缓流动,金色的阳光穿过雾气,在舱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尤金靠着一只枕头,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半垂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爱尔文注意到了这一点。
指尖轻轻拂过尤金额角的碎发,将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白发拢到一侧,他低声问:“妈妈在想什么?”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那边的青蛉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凑过来给他掖毯子,就听见他说:
“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很轻,“他当时的表情不太对,我猜他认出我了。”
青蛉的动作顿住。
爱尔文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嗓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您确定吗?”
尤金没有点头和摇头。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目光有些涣散,回忆着那些不太愉快的画面。
“虽然不太甘心,但当时那种局面,他已经占了上风,没道理在最后关头硬挨了我三枪。”
他慢慢地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流产后的虚弱,却异常冷静,“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或者重伤我。但他没有。”
他点到为止,但在场两人都听懂了。
“可是这说不通啊?”
青蛉作为负责帮他做伪装的技术工,被怀疑技术不过关,顿时急了起来:
“您的头发声音,指纹虹膜等等特征经过易容装置的修改,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怎么可能凭肉眼认出您?”
“我敢保证从外表上看,您和以前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了,绝对没有。”
“难道是?”
想到有一处纰漏,他阴郁地凑近,像是在求证一样,死死盯着尤金的腿,“他也像我之前一样闻了您的腿是吗?您被他咬了吗?”
“该死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真是畜生一样的行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发自内心鄙视他。”
尤金唇角抽了抽。
他又一次使用了自己对付这些雄虫的必备技能,积攒了些力气后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把这家伙打飞。
终于止住了他源源不断的絮叨。
没有理会他撞到东西的动静,尤金声音平静道,“我不确定,只是直觉而已。”
“但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停顿了片刻。
云层之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飞舱的窗户上,在尤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继续道:“他是不会放弃寻找我的。从前我就知道了,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偏执疯子,经历了光明节这两件事后,更是如此了。”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目想去安慰尤金,但却在此刻看到了尤金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和磨练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清醒。
尤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已然跟之前不同了。
爱尔文弯起嘴角,微微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将他再一次轻放到了床上,躺平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等和工蜂他们汇合,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到了叫我。”
尤金闭上眼睛。
爱尔文和青蛉脚步放轻,退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守在休息室的门口,随时候着等待召唤。
这一觉,尤金睡得很沉。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没想到眼睛刚一合拢,就彻底陷入了梦境。
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尤金漂浮在其中,身体和重量全失,只剩一团混沌的意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下沉,再下沉——
忽然,画面出现了。
他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在虚空中遥遥相对。一黑,一白。
黑的那团蜷缩在暗处,轮廓模糊,气息内敛。白的那团悬在虚空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清冷洁净。
没有征兆地。
两团影子动了。
黑影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向着白光的方向缓缓漂移,宛如在漫长的黑暗中看见了某种支配自己的存在。
靠拢过去,低下头颅,带着虔诚的渴望和热烈,它赤.裸地袒露在那片白光面前。
白光笼罩了黑影。
它接纳了它,像是母亲张开双臂,大地迎接落雪,它将那一团蜷缩的,卑微的黑暗温柔地裹进了怀里。
黑影开始狂喜地战栗。
它在白光中疯狂地舒展着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全部,气息、形态、本源乃至存在本身,统统都献祭了出去。
如同回归母体。
它找到了应该去的故乡,找到了值得效忠的对象,于是便欢欣癫狂地将自身完全地融入那片光芒。
它们在交.配。
尤金得到这个结论后不久,隐约感觉到黑影在笑。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近乎痉挛的狂喜。
它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源头一点点剥离,捧出,双手奉上,献给那片吞没它的白光。
白光全盘收下。
随后,它也渐渐变成了黑色,如同那黑影的复刻,不分彼此。
这是一种堪称纯粹的交接仪式。
两个影子的交尾,就像是一场古老的契约,在尤金的脑袋里以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在对他宣告着什么。
尤金看到它们拥抱在一起,接着,整个梦境都在震颤。
脑海内传来了悠远的嗡鸣,他的意识里也炸开了一道豁口:
“摄能交.配。”
尤金突兀地理解了这个概念。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口,而是生命泉水涤荡他的血脉,剥离腹中死卵的同时,也撬开了他身体深处的基因锁,让他得到了更深层次的进化。
从而窥见了锁眼后的真相。
这场黑白交融的梦境便是启示:黑影与白光交.配,白吞噬了黑,摄取了它的力量。
这不是掠夺,而是融合。
是白光赐予了对方回归自己的资格。
尤金猛地睁开眼睛。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攥紧被角的手背上。
他呼吸很急。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但心跳是滚烫的。
尤金撑着自己坐起来,平坦的小腹传来一阵酥麻,提醒他白天发生过什么。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却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尤金指尖触着自己细腻光滑的皮肤,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肩头的白色长发,彰显着他此时是白蛛的形态没错。
完美的拟态。
从外形到气息,从骨骼到血脉,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蛛。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这么认为。
这是维斯珀奉献给他的能力。
尤金放下手,指节慢慢收紧,面无表情地松开。
此前。
他以为自己是怀上了那颗血卵,所以才会拥有维斯珀的能力。可经过刚才那场荒诞的梦,他反而不这么认为了。
力量的赠与,本质上应该是交.配行为的延续。
是他想错了。
维斯珀虽然以卵方式进入他的孕囊,但这种行为更像是寄生交.配,而不是孕育。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
随着尤金对于虫母形态的越发熟练,那么理论上,他便可以通过与任何种族交.配来吸收对方的基因信息,从而达成全种族拟态的目的。
深吸一口气。
尤金又想到了德雷蒙德。
那家伙很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对于他此刻是白蛛的事实心知肚明。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把自己的情报公之于众,到那时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连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
冷汗沿着脊椎滑落。
尤金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沉沉的,晦暗不明的眼睛。
怎么办?
是继续维持白蛛拟态,自始至终使用这个身份与德雷蒙德交锋,接受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风险,从而赢得胜利。
还是。
相信那场梦境,主动进行摄能交.配,再一次变换自己的拟态……?
第73章
尤金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指尖微微发抖,他抱膝坐在床上,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心理。
摄能交.配。
凭借自主发起的交.配行为,摄取对方的能力为己所用。
虽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以快速获取力量,同时摆脱现有的困境……但问题就卡在这里:
主动。
尤金对此表示质疑:难道要让他在十分清醒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去邀请那些雄虫们吗?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是的。
尽管已经是两个半孩子的母亲,在被称作为虫母的八个月内,还与雄虫们之间进行过无数次负距离交流,尤金仍然认为自己是个直男。
这涉及到原则问题。
而他的原则是不容侵犯的,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尤金抬起头。
他眸光坚定地想,一直用白蛛雄虫的拟态又不代表他一定会失败,难道要让他为了还没有发生的危险,而选择背叛自己的贞操吗?
摇了摇头。
尤金进一步稳固了决心。
躺平靠在舱壁上,他闭目养神,可不管他如何放平心态,脑海中始终有一道声音在深处低语,持续扰乱着他的心神:
无需抗拒。
那声音说。
这不就是吞噬吗?
你只不过是在用刚刚觉醒的能力,去接纳,去融合,让子嗣们将自身的本源献祭给你,化为你成长的养分而已。
你会因此进化。
源源不断地、永不枯竭地进化下去。
“……”
尤金捂住耳朵。
可这声音仿佛烙在了他的脑袋,任由他怎样都挥之不去。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尤金催眠自己无效,干脆咬紧牙关放弃了尝试,直直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
无数银线倾泻而下,落在凹陷的锁骨窝,白皙的胸腹前,像一条流动的银色瀑布,粼粼夺目。
光裸着脚踝踩在地板上。
衣衫随之垂落,勾勒出轮廓。随着月光的影子从指尖移到了手腕,又移到了墙角的阴影,尤金一步一步走向前,速度极慢地靠近了门口。
休息室内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飞舱引擎的微弱嗡鸣声,以及门外两只雄虫轻微的呼吸音。
尤金就这么走走停停,用了极大的毅力来到了门口。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了门。
廊道内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尤金微微眯起眼睛,一半身子隐在门后。
两只雄虫同时转头。
“妈妈?”
爱尔文先反应过来,上前的动作又快又轻,目光在尤金光裸的脚上停了一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段时间,您要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青蛉也凑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便拿来了拖鞋,弯腰为他套了上去,抬头时自下而上地注意到了尤金表情和眼神。
“您……”
他的脸颊莫名烧了起来,话头卡壳般停在了喉咙里。
原因无他——
这个角度抬眼看过去,尤金垂落的银白发丝刚好从两侧滑开,露出那张被月光浸染得近乎透明的脸。
而那双素来冷淡,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的漆黑眸子,此刻竟然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同。
仿佛这具身躯,这身皮囊,在这一刻都成了有价值的东西,被他格外认真地看在了眼里,放在心上。
青蛉的呼吸一窒。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而已,燥热便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后脑勺。他指尖还搭在尤金的脚踝上,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被烫了似的感到刺痛。
他应该松手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松手。
可手指像是生了根,牢牢地扣在那截细瘦的骨头,指腹甚至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青蛉。”
听尤金唤他,像是警告。
青蛉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血液往两个方向涌,一个头晕目眩地往上,一个汹涌澎湃地往下。
他越发不愿低头,就那么半蹲半跪地定在原地,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妈妈。”
“您又要打我吗?”
他可怜道:
“可就算您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也不想放开您。我都好长时间没有见您了,您潜伏的这一周,哪怕通讯也都只跟爱尔文说话,根本就不理我,我好难过……”
他就这样不被重视吗?
他悲痛地想。
真是活得太失败了。
这样下去别说雄侍,就连奴仆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这也难怪。
哪怕与他们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尤金大部分时间里,依旧不是很喜欢跟他们一起相处说话。
如果可以,他宁愿独处。
毕竟在尤金的意识里,就算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爱尔文,在一开始也是扮演着侵略者的角色。
所以他们很识趣,在尤金明显表现出疲惫的时候会自觉离开,尽量不在他视线里出现,惹他心烦。
就像现在。
虽然只是在一门之隔,但这个距离尤金就会好受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尤金,这种情况他哪怕醒过来,也会一直待在室内。
可现在他却出来了。
似乎不一样的,并不单单只是眼神,青蛉甚至听见了尤金啧了一声,而后随意地抬起小腿,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
“我有说打你吗?”
尤金垂眸道,“我是说让你进来给我睡一下。反正你这家伙精力旺盛,不如陪我实验一下新的能力,看看效果怎么样。”
“……”
寂静降临。
这句话落进青蛉耳朵里,像石子投入深潭,咕咚一声沉到底。
他保持着抱住尤金双腿的姿势,仰着脸,表情是完全真空的茫然。
尤金双眉蹙起。
他看了看蹲在脚边突然安静下来,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的青蛉,又移开了眼,“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飞迸出来的。
青蛉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狼狈又急切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快,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没感觉到疼似的,所有的感官都被尤金占据了。
尤金的体温,气味,垂落的发丝,微微蹙起的眉心都令他着迷。
尤金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很习惯雄虫的靠近,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像块肥美的肉,随时会被凶猛地吃掉。
用了极大的定力,尤金这才压下把他推开的冲动,转过身去,道:
“那就来吧。”
陡然获宠的喜悦让青蛉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但他没有忘记在进门之前,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静立着的爱尔文。
眉梢挑起,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爱尔文没有说话。
他伫立在阴影里,背脊挺得很直,表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如果不细看,很容易忽略他身体被刻意压制着的起伏。
嗤笑一声。
青蛉收回目光,无视了脊背上穿透性的视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
昏暗的房间里。
尤金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他肤色本就是玉脂般的白皙,在雄虫的拟态下更是没有血色到了极致,全身上下最深的颜色便是那浅绯的唇瓣。
青蛉看痴了他。
他如同被蛊惑的木偶,不受控制地迈步走近,手抚上尤金微凉的脸颊,颤声道:
“妈妈,您真的选择了我吗?您真的允许我侍奉您吗?”
尤金侧目看他:
“你在爱尔文面前得意的时候,怎么不怀疑?”
青蛉委屈:“我错了。”
他早该知道的,他整个人都被这位严厉而强势的母亲摸透了,性格,习惯,喜好全部展露无遗,他在尤金面前没有秘密。
“我好爱您。”
他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忍不住在那上面落下虔诚的湿吻,痴迷道:
“为了这一刻,我每天都会把肉身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就为了能够将这具身体完完整整地献给您……妈妈,妈妈,您是我完美的母亲,最伟大的主人!”
“好想,好想好想在您的面前跪下,亲吻您的脚踝,舔舐您的肌肤,您的一切我都好想要!!”
说着。
他身后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展开,无数晶莹的蓝色亮光闪烁着,随着扇动,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熠熠生辉。
尤金完全被他圈住,牢牢拥在怀里,从脸颊吻到了唇角,下巴吻到脖颈。
他听到青蛉低哑着声音问:
“您今夜想怎么睡我?”
“我愿意成为您最忠诚的附庸,最卑微的奴仆,用生命来取悦您。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的……”
“如果,如果我做得好。”
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每说一个字就要用到很多的气力,“您可以收下我的卵吗?您可以孕育它吗?”
“我好想把它放到您的肚子里,让它填满您的孕囊,和您融为一体……”
“嘘,安静点。”
尤金忽而捏住了他的脸廓,阻止了他表达爱意的滔滔不绝。
压着他的肩膀。
尤金迫使他的身体朝着地面不断下沉,直到真如他所说般跪了下去,只能以仰望的姿态望来为止。
尤金这才俯身。
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侍寝的规矩由我来定,如果你还想继续下去,那就乖乖地按照我说的来做,明白了吗?”
青蛉立刻点头。
看他呼吸急促紊乱也能听进去话,尤金这才颔首,淡淡道:
“我需要的,不是跟我恩爱缠绵的情人,更不是伴侣或者丈夫。因此,之后你胆敢亲我一次,我就抽你一次,敢抱我一下,我就揍你一顿。”
“……”
“懂了?”
尤金对他难受委屈,艰难喘息的样子视而不见,敛目道:
“我只需要交.配,仅此而已。”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跟我亲嘴调情,也不是搂腰摸脸。”
“而是脱下裤子——”
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尤金眼眸微抬,冷声命令,“露出你那丑陋的生殖腕,像个机械一样闭上嘴巴,等我使用就好了。”
第74章
性感。
高高在上,眼神睥睨的母亲很性感,咬住嘴唇,蹙眉纠结的模样更是性感。
不管是望过来的视线也好,还是勾着那头白发放到一旁也好,全都性感得让他没有办法思考了。
好棒。
好棒。
可是就这么不情愿吗?
他注视着尤金的表情:
尤金的神情纠结到就像此刻不是在打开膝盖,往他子嗣身上坐了,而是去拥抱岩浆和烈火,一旦碰到就会灼烧冰雪般的肌肤,露出森森白骨似的。
“别动、别动!”
尤金低声命令,按压着他肩膀的手都在颤栗发抖。
动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跪姿标准而虔诚,就像一个即将殉道的圣徒,渴望神给予的救赎。又或者一只温顺的等待主人抚摸的狗。
分明是母亲自己抖成了筛子。
发丝散乱,脊背弓起,折叠出极美的弧度,但却迟迟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始终不肯一口气压到底,享用最后的欢愉。
太害羞了。
害羞的母亲也很性感。
但这难免让他产生了一个疑问,于是他好奇地问了出来:
“您真的有很丰富的经验吗?”
舔了舔唇。
青蛉眼眸幽深,湖蓝色的虹膜像夜晚深沉的水潭,倒映出眼前尤金的模样,看那美丽的月亮艰难地自主下坠,落入他怀的动作微微一滞。
“您说您来主导……”
他故作迷茫,口吻无辜:
“可是妈妈,您这不是什么都不会吗?速度这样慢,别说快些结束了,连开始都进行不下去了。”
何止。
尤金根本不看他,只目视着虚空,闭口不言,一副光是手指尖碰到他就受不了的样子,别提时机和角度了。
简直乱七八糟,无从施展。
这哪里像老手?
分明是个十足十的性经验门外汉。别说自称孕育过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哪怕他直接对外说自己是处都有人信。
“让我来帮您吧。”
青蛉嗓音喑哑地诱哄。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知道怎么说话能够令他的母亲感到愉悦:
“相信我有让您舒服至极的能力,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我的心脏血液,骨骼皮囊,乃至一切的器官组织,都为了取悦您存在。”
“说到底,它们本来就是您的东西,您拿来使用又有什么不对?”
坐下来吧。
用那包容一切的身躯将他吞噬,用那温柔的力量将他吸收。
与此同时作为美妙的交换,他们双方都将登上极乐,坠入天国。
可现实令他感到意外。
说完这几句话后的下一秒,有破风声响起,尤金挥掌而来,啪一声抽在他脸上,把他打得头颅一偏。
“犯规一次。”
尤金喘息声加重,讲话却依然清晰,张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教训:
“不准做工具以外的多余的事。乖乖跪好,不然我还会揍你。”
哈。
哈哈。
这哪里是惩罚?
在尤金诧异的表情中,青蛉背后的翅膀倏然振翅,流转的荧光闪烁起来,因母亲施加给他的,源源不断的疼痛而陡然兴奋了起来。
趁尤金短暂的愣怔,青蛉偏头贪婪地吻上了他的手心,刚触碰到的一瞬间,喉咙中便发出了满足的低吟。
“唔……”
比起被亵渎的尤金,他反而更像是陷入情网无法自拔的那个了,越发过分地把那纤长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
亲吻变成了啃噬,叛逆变成了着迷,他无法抗拒地抓着尤金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送,一路从手指吻到了小臂。
太奇怪了。
明明拟态的状态下,母亲根本就没有散发那令雄虫疯狂的信息素,可他依然无法从母亲身上的冷香中抽离出来。
为什么这样诱人?
母亲知道他皱眉的样子根本就不会令人害怕吗?
故作的凶态只会起到反效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说什么冷淡疏离,态度强势,一被亲吻爱怜,不还是露出了这副快要掉下眼泪的融化表情吗?
“你这个!!”
尤金一个激灵。
他从那双翅膀的精神干扰中惊醒,顿时觉得掌心湿润。
低头看去。
只见这只蜻蜓不但把他的指缝都舔了个遍,微凉的舌尖粘在他的甲盖上濡出透明的一圈水痕,还故意分开一段距离。
粘连的唾液顺着指尖滑落。
他目的性极强地,想让尤金清清晰晰地看见他重新伸出舌尖勾卷住的过程。
尤金气得要死。
空闲的手揪住了青蛉的头发,不断施加压力,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指拽出来,顺便狠狠教训他一顿。
可紧接着。
视野内天旋地转。
青蛉无视了他之前的告诫,完全反客为主覆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推倒在地。
咚的一声。
尤金银白的头发散落了满地,本就半褪的衣衫皱乱,像个被拆解后摆弄到一半的人偶,姿态凌乱,毫无防备。
“唔……”
他发出一声呜咽。
那舌尖紧接着便转移阵地,直直向他的唇缝舔来。
如果只是单纯嘴唇上的碰触,无非就是个平庸的亲吻而已,与他往常面对的所有以吻致意的礼节都别无二致。
尤金可以轻易说服自己接受。
可这家伙却显然不满足于此,在他的面中辗转,咬吮舔舐,俨然把他的双唇当成了好吃的糖果,欲罢不能不肯松口。
尤金眼睛微颤。
他呼出一口长气,狠狠咬了回去,想要借此让这只蜻蜓吃痛松口。
可他失算了。
不止如此。
尤金感觉到自己原先没做完的事情,正在被这只蜻蜓继续进行了下去。
宛如相互传递的火炬,一方失败一方成功,交替进行,循环往复,这该死的家伙半点都没有在意被他咬出血的嘴唇。
跟慢悠悠反复纠结的尤金不同,完全没给尤金反应的时间,他做出决定的速度堪称干脆利落。
等等。
等等。
尤金大脑警铃大作。阻拦的话说了一半,紧接着,那让他无比熟悉的眩晕感卷土重来,在他最为紧绷的时刻蜂拥而至。
他轰然宕机。
可太迟了。
四肢飞速瘫软下来,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尤金干呕一声,视线都失焦了片刻,看不清眼前的模样,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偏头低咳,他险些把那不请自来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
“给我滚,滚出去……”
他咬牙切齿。
仿佛他不久前还承装着柔软蛋壳的躯体,忽而变成了膨胀的气囊,随着空气的增加而不断充盈,并且有越来越涨的趋势。
真的不会炸开吗。
太可怕了……
就像过度工作的机器,面对着超负荷的压力,这种感觉真是不管体验过多少次都没有办法适应。
尤金用手不断推阻。
他想要让这不听话的怪物退开一些,可对方唯恐被他甩开,竟然更加用力地环抱了上来,在他耳边呢喃:
“妈妈,妈妈。”
“让我亲一亲您吧。”
雄虫沙哑暗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涩,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
“我真的做梦都想这样做了,可梦里的您也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明明在身份还没有暴露的时候,您偶尔还会对我笑,会和我聊天,可自从被我发现了真相后,您就完全无视了我。”
“好难过,好伤心……”
跟他嘴上咕哝的轻声话语不同,他的动作可谓大胆。
像是半点都不在乎尤金之前说要教训他的话了,他完全把一切规矩和束缚都抛在了脑后,脑袋里除了占有的念头外再无其他。
尤金被他颠得散架。
他唯恐没有死在战场和逃亡上,反而死在了自己一时兴起的邀请上,双手齐齐用力去扯那湖蓝色的头发,骂道:
“你是钻头吗?”
“停下,快停下,你个下作的畜生!”
这哪里能停。
青蛉很少见过他这副失控的模样,冷淡的母亲占据了他记忆的太长时间,比起亲密和温存,他们不互动的时间更多。
如此一来,竟显得此时此刻的尤金更加迷人,让他忍不住迷失其中。
“妈妈,您嘴巴张开些吧,我都亲不到里面了,求求您,让我更多地亲一亲您吧。”
“好想像这样和您一直接吻下去。”
“好想永远和您在一起。”
尤金弯曲的双腿绷直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他刚排出那颗死蛋的身体虚弱无力,即便外表看起来再正常也不过是外强中干,实际上却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能这样美丽。
流出的汗也好,紧紧闭合不准造访的唇齿也好,又或者被亲吻到亮晶晶的皮肤和略带愠怒的眼眸,都美丽至极,令人如痴如醉。
“您对我好冷漠哦。”
尤金不让他亲,他可怜兮兮退而求其次地去那微微鼓起的腮肉,口中做着南辕北辙的反省:
“是我咬坏您两条衣服的缘故吗?”
“我向您道歉好不好?”
“我不该说您不适合黑色的。明明任何颜色的衣服穿在您的身上都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是我口不择言伤了您的心。”
“就如现在。”
说着。
他振翅一挥,无数亮晶晶的蓝色光晕映照在尤金的身上,将他瓷白的发丝和肌肤衬得如同流动的琉璃湖泊。
极致的蓝成了一层浅浅的纱衣,披在那洁白的母亲身上,像朦胧的油画,如梦如幻的浅滩里摇曳的人鱼。
“好漂亮,好漂亮。”
“妈妈,妈妈……您就是世界上最璀璨存在,无人能及您的光辉万分之一,好喜欢好喜欢,好爱您好爱您!!”
青蛉痴迷地看着他们两人身上相同的色彩,心跳又一次止不住地加速。
振翅速度也快了几分,他竟带着尤金的身体腾空了半米。
尤金瞳孔微缩。
他蓦地离地,大面积的支撑点全失,只剩下肚子里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和后腰微不足道的手指撑着。
胸膛起伏加剧,难以言喻的疯狂涌上心头,竟令他大脑空白,失神了一瞬。
“不,不……”
罪魁祸首眨了眨眼:“啊,您不喜欢空中吗?”
“……”
真是失策。
恍然间,尤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该选青蛉的。
这只蜻蜓根本不适合被撩拨,更何况尤金都没有撩拨过他,他自己就疯了一样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开垦的矿工,想要把坚硬的铁块埋进柔软的土壤。
要不是只有他还没有被公开悬赏,正处于安全范围,尤金没理由放弃好用的爱尔文而选择他。
现在好了。
他都要被捅穿了。
第75章
结束的时候。
尤金俨然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张着嘴小口喘息,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躯壳了。
这大约是他一生中攻击性最薄弱的时刻,任凭那些痴迷于他的家伙怎样轻薄都毫无招架之力。
不被允许的亲吻可以轻易得手。
不管是裹挟着爱意印在脸上,还是落在那柔软饱满的唇上都不会遭到拒绝。
拥抱更是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就算张开双臂紧紧把他拥在怀里,持续抱上很久,他也懒得生气推开,顶多偏开下巴,皱眉表示不满。
简直是爱侣般的待遇。
手掌按着他的小腹,贪心地包裹着那块平坦柔软的青蛉如此想道。
他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尤金。
此时的尤金好像格外犯规,会让他的心脏升起一种柔软的痒意,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的本质,只觉得总想要忍不住为他做些什么。
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予尤金,想要为他倾尽一切。
想要在广阔的宇宙中,仅仅沉溺于眼前这个属于他的小小世界。
这种想法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一点一滴的情绪积累到现在,积少成多变成了高不见顶的山,才终于无法压抑地迸发出来了而已。
“母亲。”
“我将永远效忠于您。”
青蛉誓言道。
随着情感的宣泄,他清晰地听到尤金唔了一声,发出了比起之前更加迷蒙绵长的声音,连呼吸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宛如火柴点燃,火花四溅。
蜕变悄然开始了。
扬起的脖颈线条绷出极致的弧度,尤金满头如雪的白发像墨汁洒进蓬松的云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浓丽的黑色。
不过数息。
那银白的长发,尽数化作了漆黑如瀑的黑藻,垂落在白皙的肩背上,带着妖冶幽邃的光泽。
白月蜘蛛独有的特征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脊背的变化。
尤金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弓身弯曲,他背后一对精致的蝴蝶骨轻轻颤动,花苞般的骨芽上,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像茧壳破开,一层又一层的轻响从脊椎处剥落。
紧接着。
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倏然从那片肌肤下挣脱出来。
它翼展极长,晶莹剔透,在月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湖水色泽,边缘与脉络上流转着粼粼的幽光,华美绝伦。
轻轻一振,一圈幽蓝如同涟漪的光雾漾开,将尤金裹进了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青蛉怔住。
他的目光从茫然变成了惊叹,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这一系列变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尤金。
“妈妈!”
他继而惊喜道,“您变成了一只蓝翅蜻蜓!!”
……
片刻后。
尤金手持镜子,心情微妙地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褪去了易容装置的影响,他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黑发垂落,白肤红唇,除了背后那对新生的蜻蜓翅膀,与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成功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尤金难免觉得神奇。
再度进化后,他体内原先白蛛的基因竟也没有消失,而是与蜻蜓的基因完美融合在了一起,一并形成了现在的模样。
随着尤金意识的转变,他甚至可以在所有被这具身躯摄取过的雄虫拟态中,自由切换。
这其中的含义,让他不由在恶寒的同时感到震撼。
这算什么?
似乎这一切都证明了,只要他肯源源不断地交.配下去,那么他终将有一天会成为没有被现存任何图鉴收录、基因链复杂到无法想象的生物。
或者说。
尤金眼眸闪烁,他会到达所有单一物种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成为不被束缚和限制的全新存在。
他将去往终点。
不。
他自己本身便代表了终点。
“……”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
尤金拧眉。
他忍不住去想,这种违背自然常理,连摄能蜕变都能做到的虫族,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糅杂了各种基因,朝着未知永无止境地进化……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尤金叹了口气。
由此看来,人类目前对虫族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他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存在,恐怕现如今别说其他人了,哪怕是雄虫们自己对于这等问题都一知半解。
尤金向来是理性的现实主义者,未知对他而言代表了危险与混乱,他并不喜欢这种需要摸索的感觉。
算了。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之后自然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他早在重新踏入虫巢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应付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好在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新能力实验成功,变成了这副模样背后所蕴含的意义暂且不提,这无疑意味着他现在又多了层安全保障。
主动权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里。
尤金弯了弯唇。
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收拢好表情,总算有空面对自己刚刚跟雄虫发生了关系,这件在以前的他看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了。
“你出去吧。”
宛如达到目的以后就无情提裤子离开的渣男,尤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献身给他的青蛉离开。
“……”
没有听到答复,尤金回头看去。
顷刻间。
他的瞳仁微微收缩,发现青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离他这样近的距离,胸膛仅隔着毫厘就贴到了他的脊背。
就像个坠在身后,无声无息的鬼影,他完全将尤金由上而下地裹住了。
尤金反应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了痴痴盯着他,像是在看某种罕见奇迹的一双眼睛。
“妈妈。”
青蛉低低地唤着他。
“您好像还不知道,您的味道从刚刚开始就变得好浓好香啊……”
“是因为切换了新的拟态后,信息素没有及时收束的缘故吗?您的头发皮肤,汗腺血液,通通都散发着一种好闻到了不可思议的气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眼眸亮到诡异,透着一股不再压抑的狂热和兴奋,全然失去了理智一般,喃喃道:
“我好想近距离闻一闻您,让我再靠近一点闻一闻您吧!!”
“你?”
尤金满头问号。
他眼睫下垂低头一看,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只雄虫刚消下去的腕足,竟又一次长了出来!!
“我可以摸一摸您新生的翅膀吗?”
在他双颊被气红之际,青蛉无辜的声线又传到了耳边,带着诚恳的请求,“我保证轻轻的,绝不会弄疼您。”
不等尤金回答,他的手便伸了过来,碰到了那对翅膀,从根系一路摸到了尖尖。
霎时间。
一股电流般的麻痒从翅膀钻到了四肢百骸,尤金浑身一颤,像只被揪了耳朵毛的猫一样僵在原地。
“好软。”
指尖痴迷地贴着那层新生薄翅,青蛉将那刚生长出来,还颤巍巍伸展不开的翅膀摸得像张柔滑的绸缎。
“颜色怎么能这样浅?”
“蓝翅蜻蜓一族的幼虫才会是这样浅的颜色,妈妈您好像个小宝宝哦,好可爱,我好喜欢您……”
“放手。”
那处本来就细嫩至极,不堪触碰,被这么一摸,尤金本能地绷紧脊背,抖着翅膀往回缩了缩。
青蛉却不舍得松开。
掌心覆拢住那截软嫩的透明根芽,他指腹反复摩挲着最薄弱的骨节,就像尤金长出的不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翅膀,而是其他稀奇的宝物似的。
麻痒感密密麻麻地炸开。
尤金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一句完整的呵斥都说不出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怜尤金刚刚还壮志凌云,暗自想仅此一次,绝不会轻易再与这些东西们负距离接触,结果半秒钟都没到就食了言。
被捉着双臂,压着翅膀亲时,尤金暗骂这拖他后腿的废材体质:
真是恶俗透顶!!
……
奇妙的体验。
力量在向他的母亲而流去。
宛如流沙倾泻而下,永不停息地流逝殆尽,青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剥夺,被攫取。
可他并不觉得有丝毫危险。
相反,他由衷地为能够成为母亲的养分而喜悦,为自己能够回归母亲的怀抱而欢欣幸福。
这何尝不是爱。
他爱尤金。
提及这个字眼,难以形容的满足与甜蜜齐齐涌了上来,溢满胸腔,膨胀到几乎无处安放。
曾经只在书上见到过的怦然心跳变得贴切起来,真实而鲜活,是爱。
“妈妈。”
他看向因为拟态切换而有一瞬间泄露出虫母信息素,将这狭小的飞舱充斥得香甜馥郁,结果自己也陷入被动发情的尤金。
喑哑道:
“想要多少,您便统统拿去吧。”
“在您彻底餍足之前,我的一切血肉都属于您。”
“我是您的孩子,您的仆人,您的财产武器,您生命的附庸。”
“我是如此爱您。”
到最后。
这场尤金原本只打算点到为止的摄能交.配,变成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沉沦。
像是回到了刚降临狮心星时的局面,他被自己的气味影响,连着跟爱尔文厮混了一周多才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糟糕。
尤金迷迷糊糊,现在该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如果是,尤金逼出几分清醒,事业脑上线了短短一秒,竟然伸开双手,挣脱了青蛉坚固的怀抱,向舱门的地方爬去。
“您在做什么呢?”
青蛉触腕稍稍抵着他的脚踝,他便爬不动了,背后的翅膀也蔫头巴脑地垂了下来,瞧着可爱的紧。
可尤金下一秒的话,让沉溺在与母亲交融喜悦中的青蛉脸色一变:
“发情期、还长……”
尤金已经神志不清了,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犹不放弃地看盯着门口:“我顺便把爱尔文睡了,嗯,他的能力……不能浪费……”
青蛉以为自己幻听了。
“您说什么?”
他重复问着尤金,想从尤金口中听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但事实显然让他失望了,尤金哪怕大脑无法正常思考,也口齿清晰地回答着他:“我要睡了爱尔文。”
“……”
青蛉顿时感觉到了波涛起伏的心理变化,刚刚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躁郁。
他抗议道:
“您都睡了他几次了?您才睡了我几次?您数数这其中的差距,您说这合理吗?”
“妈妈!!”
“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可以改的,求您了,真的,您别爬了。”
尤金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在宣软的地毯上匍匐前进,充分发挥了他以前军校生的身体素质,动作麻利地青蛉险些抓不住他。
够了。
真是够了。
青蛉都要爆炸了,爱尔文是什么牌子的电灯泡?怎么每次在他跟母亲深入交流的时候出来打扰他们?
亏得青蛉之前还得意地朝爱尔文那样挑衅地炫耀过,现在这才过去了小半天,就要风水轮流转,遭报应了吗?
他才不要!
“妈妈,我们不去找那个闷骚的家伙好不好?”按着尤金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腿窝,让他无法移动,青蛉讨好说,“他能做到的,我也能为您做到呀,我刚刚不就把您伺候得很好吗?”
“我们是这样合拍,放在人类世界就是天生的灵魂伴侣,千金难换的真爱,您在和我交流的过程中找别人,不就成了脚踏两只船的渣男了吗?”
“您真的要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吗?这不是您的作风对不对,您是位好母亲,您不会这样对您孩子的。”
他双臂环绕上去,抱着尤金的胸腹,整个身子黏在他的身上,就差物理意义上把尤金捧起来了。
垂眸看去。
尤金长睫颤抖,眼眸含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楚楚动人,就像个易碎的瓷器,而不是对谁也无情的淡人。
他闷声不语。
见他没有再固执地去找爱尔文了,青蛉连忙把他调转方向,翻了个身,小心避开了他新长出来的纤薄翅膀,重新将他拥入怀里。
“不去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妈妈您最好了,您最疼我了,您真是位正直的好妈妈。”
尤金掀起眼帘看他:“我不是渣男。”
他可是从小就发了誓,要当一个对家庭对爱人都忠贞不二的好男人的。
谁也无法用这点来攻击他,否则无疑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青蛉怔然。
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隐秘的笑意,再一次觉得他的母亲可爱到了极点,哪怕正在被高热灼烧着意识,心灵世界也十分澄澈。
“您当然不是。您已经不去找他了,现在只跟我一个人抱在一起,谁还能说您是呢?”
他看着尤金,生出一些贪心出来。
尤金当然想跟谁交.配都是可以的,这是他的权利和自由。但谁能在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还能保持大度的心态呢?
至少青蛉做不到。
他向来小心眼,看尤金两个幼年期的孩子都分外不顺眼,更别说一向被他视为眼中钉的爱尔文了。
他恨不得能够立刻取而代之,让尤金的心神全部放在自己的身上,依赖他,信任他,把他视为重要且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恰好,撬墙脚他很在行。
虽然之前没有尝试过,但他理论经验十分丰富,比其他木头一样不解风情只知道傻干的雄虫强了无数倍,对于获得母亲的青睐,他很有信心。
“妈妈,您是如此温柔的好母亲。”
青蛉眼眸暗了下来。
捧起尤金的脸,他细细注视着那张白里透粉的美丽脸庞,轻声道,“您可以答应我这几天只睡我一个吗?”
“拜托您了。”
尤金回望了过来。
他们的眼睛在空中对视,青蛉直直撞进了他清潭般的眼底,陡然传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心神激荡,险些沉溺了进去。
他渐渐产生了一种尤金会同意的错觉,毕竟这双眼睛是这样温和,想来不会说令他伤心的话。
可是随后。
尤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浅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又不是我老婆,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
“还有。”
尤金皱眉瞧他,伸手再一次揪住了他的头发,发出了直男的疑惑,“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配色?”
“动画片看过吗?你就像个蓝精灵,浑身上下饱和度好高,找不出第二种颜色。”
说完。
他手指用力,青蛉发根又被他提起,吃痛地嘶了一声。
尤金阐述着自己的审美:“我不喜欢挑染头发的怪家伙,除非你把头发染回纯黑色,否则别来烦我。”
“……”
难怪总是揪他头发,原来是早就有意见了。
青蛉任由他抓着,委屈地解释说自己这是天生的。
很快,他连最后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门嗒一声打开。
一个他绝对不想在此刻看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视线投了过来,越过立刻没了表情的他,直直落在焕然一新的尤金身上。
“妈妈。”
爱尔文道,“我听到您唤了我的名字。”
他浸泡在馥郁芬芳的信息素中,却恍若不受干扰,一步步走了过来,将和青蛉纠缠在一起的尤金抱了起来。
尤金看了看他的发色和瞳仁。
他不讲话了,也没有在面对青蛉时的犀利,竟然默认了他接近自己的行为,任由他抱着自己。
手放在尤金额上摸了摸温度,爱尔文发现他这次烧得比往常每一次都要厉害。
怪不得神志不清。
“换人。”
爱尔文嗓音冷冽,毫无感情地驱逐着已经没了效用的雄虫,“现在没有你的事。在母亲进一步厌烦你之前,从他的眼前消失。”
“哈。”
青蛉嗤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种话?近侍?情人?别开玩笑了,在母亲明确表态之前,你无非是一只跟我没有任何区别的虫子罢了。”
耳边吵闹得厉害。
尤金用表情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做出抗拒的反应后没多久,身边安静了下来,他随后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手搭在了他脸上,让他这一小片肌肤的温度降了不少。
与此同时。
有人在碰他的脚踝。
同样是冰凉的温度,握着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却也传递出并不退让的态度。
“……”
之后的事,尤金一团浆糊。
他只知道再恢复意识时,胸口和小腹压着沉沉的一团,鼻尖也被柔软的发丝挡住,呼吸有些阻塞。
睁开了眼。
尤金看到自己身上,脸朝下趴着一个熟睡的白发小孩子,而身边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从飞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房间。
“翡尼。”
轻唤了一声,尤金想要把身上牢牢压着自己的孩子抱到一边。
刚伸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背后那对属于蜻蜓的半透明蓝色翅膀消失了,指尖却不知不觉变成了锋利的外骨骼镰刃。
黑镰螳螂。
尤金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掌根撑住了额头,陷入了沉思。
所以。
他这是在发情期做出了多么狂野的举动……才能一连睡了两只雄虫?
尤金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想着。
外面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尤金闻声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紫色的眼眸里。
“妈妈!”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是缪可。
这只工蜂见到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担忧和惊喜的混合,眼底激动的神色不言而喻。
“远些。”
尤金抵开了他的上半身,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基因序列,发现没有工蜂一族的痕迹后浅浅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没有狂野到那种地步。
褪去身上雄虫的特征,尤金恢复成完全拟态的模样,把孩子放在了一边,直起身体,问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此前。
在尤金潜入白蛛一族巢穴时,爱尔文他们便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接应尤金,另一路则着手调查虫巢这几个月的动荡。
譬如走私生命泉水,贩卖仿生花给小型族群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如果想要在秩序却又混乱的虫巢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并且立足扎根,入局的契机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尤金自然想要知道:
到底是哪支族群,胆敢在虫母失踪后的两个月内,就做出了用仿生花替代虫母信息素这种明面上大不敬的事?
这无疑是找死。
从德雷蒙德震怒到想要将他们通通围剿的行为就能看出,此等罪行带来的影响有多恶劣,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尽管如此,却还是有雄虫铤而走险地这么做了。
这与他们“忠贞不渝”的天性相违背,不由让人怀疑其中的目的。
“您才刚恢复,不再多休息一会吗?”
细看之下,比起一觉连睡了许久精神充足的尤金来说,连轴转了几日的缪可反倒神色有些疲惫。
见尤金看他,缪可微微一笑:
“我没事,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很乐意帮到您的忙。”
观察着尤金的神色,缪可继续道,“您想知道些什么?”
尤金问:“现在在哪?”
缪可道:“一支小型蜂群的领地边缘,距离主巢很远,很安全,请您放心。”
“至于爱尔文他们。”
他想起这两只雄虫背着自己在母亲的发情期占尽便宜,表情便微微有些扭曲,“因为您的信息素气味扩散出一些,他们去把飞舱处理掉了,确保您的行踪不被发现。”
“如果您还想问德雷蒙德。”
停顿了一下,缪可神色沉重了起来。
“妈妈,他与黑镰螳螂一族开战了,几夜间两方各有损失。不过黑镰一方较为惨重,几乎有三成以上的雄虫都战死了。”
这让尤金有些意外。
他面色几度变化,最终明悟了什么,看向缪可。
缪可点点头:“秘密盗取生命泉水,走私仿生花的族群,就是黑镰一族。”
尤金难以相信:“他们疯了?”
在他印象中的黑镰,包括领主在内的几只雄虫,都是沉默寡言,理智识趣的家伙。
不会因为过度狂热而做出疯狂的事。
可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与他们的习性有关。”
缪可解释道:
“这支族群思维特殊,个个都是爱尔文那样不合群的异类,他们甚至一致认为您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作为眷属的他们的失职。”
“是他们没有替您统一虫巢。”
“是他们没有尽责,所以才导致您在各个族群辗转流离,不得安宁,不想回到这片荒芜的土地。”
“因此。”
缪可说,“他们便想到用仿生花控制一部分族群,积蓄兵力。可惜,却在事成之前,作为挑起矛盾的罪人被德雷蒙德一众处决了。”
第76章
“处刑的地点,是主巢吗?”
尤金问道。
缪可心头一怔。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尤金的脸,端详几秒后,见他面上神情平静,只是单纯疑问,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是的,但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没法现场围观。”
“不过,有录像能看。”
话音落下,缪可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小型投影装置。
指尖在面板上轻敲,他成功接入虫巢星的内网频道,光影迅速在眼前铺开。
画面出现。
尤金看到了一片巨大空旷的广场。
有细雨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落在高筑的处刑台上,台侧分列着各个族群的士兵阵列,白蛛一族的身影占了半数以上。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阵列整肃,甲胄铮亮,面无表情地站立成整齐的队列,姿态冷峻凛然。
随后。
黑镰雄虫们陆续被押上台。
那些俘虏黑镰,身上多数覆着狰狞的创口,拟态受损,只依稀露出半虫半人形的节肢与肌理。少数维持着原形,却也遍体鳞伤,肢体微微垂落,难掩颓势。
被押上行刑台的全程,他们没有一句言语。
脖颈微低,脊背仍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绝境,神情也无波无澜,既没悔意,也没求饶的意思。
仿佛将一切都交付在了沉默里,他们对自己的死刑视若无睹。
台下的雄虫们见状,纷纷泛起骚动,不满的嗡鸣层层叠叠。
不少雄虫亮出了复眼,情绪翻涌,声浪里满是对他们死不认罪的愤然。
“杀了这些叛徒!”
“战败方还这么嚣张,必须处死他们!”
“竟敢用劣质的仿生花亵渎神圣的母亲,死有余辜的害虫!”
被这样骂着,行刑台上的黑镰们竟也充耳不闻,始终保持着不为所动的姿态,任由声浪鼎沸。
“……黑镰。”
尤金念着这个词汇,思索着这支族群的特殊之处。
他早就知晓,这支族群体内携带着螳螂的基因,使得他们对认定的伴侣,有着近乎痴狂的奉献本能。
一旦主观判断伴侣需要自己付出,他们便会以极端的方式燃烧自身,固执且不计后果地达成目标。
爱尔文便是典型。
如果说其他雄虫即便爱慕虫母,心底也多少带着索取与占有欲,而爱尔文却并不想要从尤金身上得到什么。
他对自身的认同度,远远低于如对尤金的感情定位。是哪怕尤金命令他去死,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不求回报的程度。
如此一来。
尤金思索:假如黑镰们多半都是爱尔文这样的性格,那么做出挑衅德雷蒙德,乃至与白蛛开战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尤金问道。
他视线扫向缪可,后者纠结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
“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但不可否认黑镰的凝聚力确实比一般的蜂群和蚁群都要强上不少……如果能够站在我们这边,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等等。”
不等尤金出声,缪可警惕起来:“您该不会是想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上,和黑镰一族接触吧?”
见尤金挑眉望来,像是真的有这意思,缪可心都停跳了。
“不行不行。”
语速加快,他绞尽脑汁劝尤金冷静:
“德雷蒙德大概率已经确定您就在虫巢星了。这次公开处刑,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安排的——先让您误以为黑镰一族是同伴,再借机把您钓出来!”
他担忧:
“为了安全考虑,您还是躲过这阵风波比较好。”
从小型族群发展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稳固,不会过于冒险。
却不想。
尤金摇了摇头。
看着投影中那一张张被处刑也没有过多畏惧的脸。
他声音放缓,徐徐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要和黑镰接触没错,但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并非德雷蒙德引导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尤金的用意。
……
黑镰一族的副巢内。
嵌在背阴的裂谷深处的墙壁爬满了枯硬的藤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风从峡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响,只有几盏虫萤灯在暗处明灭,照得巡逻守卫的雄虫轮廓模糊。
议事的岩厅。
一名浑身带伤的黑镰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长官,最新消息,又有分散在外的同族被截杀了。”
石座上的身影冷声:“白蛛做的?”
士兵摇头。
他语气里含着愤懑:“不,是其他参与围剿的虫群。他们对仿生花一事极为抵触,认定了我们玷污母亲,见到黑镰的身影便下死手。”
被唤作长官的雄虫拧紧了眉:“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
虫群根本不懂黑镰真正的想法,只凭表面现象就认定他们是可耻的背叛者。
最近这种截杀越来越多了,哪怕黑镰一族是几大族群之一,也几乎被逼到绝路。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不能退缩。
为了那位遥远又唯一的母亲,以德雷蒙德为代表的一众极端分子必须要被清理。
神明在上。
他们是仆从,是附庸,所有雄虫生来就应该以守护母亲为己任,将这视为无上的荣耀才对。
可偏偏那些雄虫倒行逆施,肆意逼迫,把母亲逼到了绝路,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所有雄虫该有的本分。
他们没有退路。
也绝不会退让一步。
眼瞳里闪过锐利的光泽,他没有丝毫迟疑地吩咐:“组织人手,准备今晚的反击。”
“是!”
士兵领命,转身便要去集结队伍。
可他走后不久,岩厅入口处却突然闪过一道裹着黑斗篷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越了进来。
感应到气息的他警惕望去,却是一愣:
“……爱尔文?”
来人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那张熟悉淡漠的脸,声音平稳:“兰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伽站起身,随后,他像是堪堪反应过来般,语气陡然急促,惊声脱口而出,“你在这儿就说明,难道……”
爱尔文点头。
随后,他手臂微微扬起,露出了宽大斗篷下一道更为纤细的身影,两者身高差巨大,兰伽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怀里还藏了个人。
那人只露出一截柔和小巧的下巴,肌肤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剔透。
转头望来。
只一眼,就让兰伽浑身一怔。
“您是……”
不会错的,他死也不会认错的。
心脏泵血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强烈,这具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在此时沸腾了起来。
极致的震颤与虔诚促使他单膝跪地,兰伽前臂恭敬垂下,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将那个称呼唤了出来:
“母亲!”
他希冀道,“我,我没想到还能再一次看到您,您还好吗?”
他们好久没见了。
也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他。
怀抱着隐秘的期待,他谦卑地将尤金请到室内,落坐在最上方的石座上,没有忘记礼仪地守在下座,站直了身体。
他细细看着尤金。
像是忽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所有措辞都苍白无力了起来,激动稍稍退后,许久才找回了声音:
“您是听说最近的事情了吗?抱歉,我们原本是想将更完美的结果呈现给您的……”
当两方都失去冷静,战火的爆发必然会变成无可避免的结果。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打输了。
偌大的族群,高阶雄虫数量直接消减到了七成,可谓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这样一来别说帮到尤金了,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其他虫族的猎物,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兰伽,我愚钝的孩子。”
尤金那双被阴影遮挡的眼眸,缓缓落在这只雄虫的身上,似是调侃,“你怎么现在还不敢对我大声讲话?”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兰伽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指尖颤了颤,却是笑了:
“您还记得我。”
尤金扯了扯唇:“当然,不然爱尔文怎么会来寻你?”
看到这只雄虫的面庞后,他也回忆起了此前发生过的事。
刚到虫巢时,尤金对周遭一切都满是敌意,虽然可以自主挑选雄侍,但一看到雄虫的脸就恶心不已。
怀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敌人好过的心态,他用诱杀的方式解决了好几只雄虫。
尤金的目标明确。
他专挑最棘手的高阶雄虫下手,这类雄虫对人类的威胁最高,自然是最优先消灭的对象。
可绝大多数雄虫接收到虫母的交.配示意后都会被狂喜冲昏头脑,毫无防备地主动靠近,丧失理智让他得手。
偏偏这只黑镰,做出了和其他雄虫截然不同,却和后来的爱尔文如出一辙的反应。
那便是垂头避开了尤金的直视。
低声答复道:
“可是母亲,按照规矩,我还没有作为士兵为您立下功绩。”
“在这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您的馈赠。”
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向尤金,眼眸里满是诚恳而坚定的光彩:“我向您发誓,定会为您效力至死,为您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等我真正有所成就。”
他道:“如果那时您还愿意看我一眼……还请您再对我说一遍刚刚那句话吧。”
虫竟然也会克制。
因为这件巧合。
当孕期的尤金停留在白蛛的巢穴,必须要在德雷蒙德列出的近侍名单里挑选时,便留意到了与他同属一族的爱尔文。
现在想来,真是奇妙的命运。
爱尔文闻言,眸光落在尤金和兰伽的身上,微微闪了闪。
……他不知道这件事。
第77章
目光落在尤金与兰伽的互动上,爱尔文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尤金侧眼瞥了他一下,没作声。
“母亲。”
兰伽正处于精神高度亢奋的状态,全然没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语气热忱地开口:
“您来找我是为了眼下的战事吗?如果是的话,还请您随我去往更安全的地方,我立刻联系领主,请他尽快与您汇合。”
此处不过是个临时侦察用的副巢,无论是护卫兵力,还是高阶雄虫的配置,都远不足以护住尤金。
虽然满心不舍,不愿就这么与刚重逢的尤金分开,兰伽也只能从现实考量,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解释道:“与白蛛一族开战后,原本作为黑镰大族群的驻地已经废弃了,如今我们迁到了虫巢星南部的山谷里。”
“那里地势险要,隐蔽性很强,族群虽然只剩七成族人,但大家无论如何都会拼尽全力,护您周全。”
“我自然信你,兰伽。”
尤金语气平稳。
兰伽瞬间舒展眉眼。
他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心口像是有暖流漫过,淌遍四肢百骸。
动了动唇,他很想倾诉些什么,可再厚重的誓言在此刻都显得单薄无力起来,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
然而。
这份欣喜没能持续太久,尤金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碎了他的心绪,是略带疑惑的口吻:
“可是兰伽,你说会护我周全,现在的黑镰拿什么来护呢?”
偏了偏头,尤金眼底映着这只雄虫忽而顿住的眉眼,像是在判断这物件值不值得让他花些心思。
“事实无法否认。”
“你们在与德雷蒙德的战役中落败,残余的族人成了各方针对的目标,地位下降,自身难保……这件事,你想让我视而不见吗?”
兰伽屏住呼吸。
他站在原地,胸腔里混乱的情绪被静默压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
尤金,他的母亲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但正因如此,反而比最严厉的苛责都更让兰伽无从闪避,毕竟这是再清晰不过的,基于事实的提问。
他不擅于解释。
只羞愧般,艰难地向尤金道歉:“我们,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能……”
尤金没有立刻开口。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远处,姿态比起回避,更像是思考对方话语里的分量值不值得回应。
片刻后。
尤金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看着兰伽垂落的头颅。
他没有继续施压。
而是将兰伽倒给他的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动作随意,留出回弹的余地。
“我当然信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也因此更显出那层柔和之下的不容置疑,“但我不能只信你。”
“兰伽,你该明白,不是我不愿意去往你们的巢穴,而是以黑镰现在的状态而言,还不足以让我前往。”
兰伽手指轻颤。
尤金继续道:“更何况,你与爱尔文忠心于我,这是我亲眼确认过的事实……可你又如何保证每一只黑镰都会像你这样忠诚?”
“我又怎么可能放心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一群全然陌生,无法掌控的雄虫?”
“母亲……”
方才的欢喜顷刻间消散殆尽了,只剩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汹涌澎湃地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重重裹挟。
尤金将他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静候了一会后,心底暗自思忖着差不多了,他语气稍稍和缓了下来:
“兰伽。”
兰伽抬头,看到尤金的神情变了。
像覆在湖面上的薄冰,在某一个瞬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暗流。
尤金眉梢放平了一些。
那双一直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敛去了锋芒,却反而更加摄人,有一种被藏得很深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
他道:“证明给我看吧。”
一时间。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尤金的声音继续落下,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温柔:
“把你们的特殊展示给我。让你们变成我最好的选择。让我看看你们为了我,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吧。”
“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
“在黑镰完全得到我认可的那一天,我会以一名真正的、母亲的身份去往族群,亲眼看看那些为我而生的战士,是不是都与你一般惹人喜爱。”
尤金。
高位上的母亲就这样看着他。
明明是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目光,却莫名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些耐心和期许。
他从没有见过尤金用这样的眼神看谁,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双漂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轻轻抛出来,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他身上。
不重。
甚至轻得像是不存在。
可当他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被牢牢钉在了那里,无法抵抗地感到了战栗。
是啊。
他们是战败之身。
连叛逆者的军队都没能肃清,又凭什么要求母亲主动前往他们的驻地?
胜利者才有资格迎接虫母。
战败者只会让高贵者蒙受屈辱。
就如他之前向尤金承认过:功绩才是雄虫靠近虫母的筹码。
现在的黑镰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敢将母亲带往他们势力残缺的营地?
那不是迎接。
那是把尤金拖进他们的劣势里,让母亲的名字永远贴上“战败附庸”的污点。
他们怎么敢?
兰伽的指尖微微蜷缩,节肢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羞愧从胸口沉下去,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是我愚昧。”
他声音沙哑,竭力保持着恭敬,“我们会以更好的面貌,堂堂正正地迎接您。”
随后。
他一改颓势地挺着脊背,抬头望向尤金,眼神里多了一层被鼓舞后的坚定:
“还请您指示方向。”
“我将誓死追随。”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把他们计划中,需要黑镰做的一部分告知了出来。
第二天,这片副巢领地,便集结了一些精锐队伍,整装待发地护送着一支神秘的车队出发了。
他们警惕到了极点,一路上小心翼翼,甚至不敢过多休息,生怕遇到意外。
就这样高度戒备地护送着车队,去往了虫巢星南部,黑镰一族的新领地。
……
德雷蒙德接到了消息。
彼时,他正站在白蛛巢穴,尤金此前居住过的房间里。
指尖捻着一件尤金离开前穿过几次的旧衣服,上面味道全消,什么都没有残留,他却没有丢弃的意思。
属下传来的讯息在空气中展开时,他的手指顿了一顿。
“黑镰副巢有异常调动。”
“一支精锐队伍护送着封闭车队,高度戒备,正往虫巢星南部方向行进。”
德雷蒙德没有立刻回应。
抓着衣服的手缓缓收紧,他抬起眼看向远处光芒渐起的天际线,像是已经穿透了虚空,看见了某个他等了很久的身影。
“是吗?”
清晨的凉风从落地窗外四面涌来,将他宽大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德雷蒙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明显的弧度,只是一条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线,但很快又压平了,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还是被我抓住了尾巴。”
“母亲。”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
比起怨恨和思念,更像是一种在漫长的追踪之后,对于久不得手的猎物,所产生的一种极致的狂热感,只有将其彻底捕获才能平息。
他想起光明节那天。
此前他不明白,为什么尤金明明已经逃走,却还要冒险回来?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例如是为了寻那被他留在虫巢的孩子,那孩子被遗弃时还是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不会说话,甚至才刚刚睁开眼。
可这个念头在出现后,很快又被德雷蒙德摁灭了。
不会。
他了解尤金:尤金确实心软,但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底线,一个没有感情甚至未曾谋面的孩子,还不足以让他把自己的安危押上去。
生命泉水。
想到尤金在逃脱前,拼尽全力将获取的生命泉水喝下,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全都归位了。
怀孕。
是啊,他定然怀孕了,因此才需要生命泉水来打掉孩子……否则便会变成多胎孩子的母亲,被一众他讨厌的孩子团团包围,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德雷蒙德闭了闭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很短促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气音般的笑:
“这才离开了多久,肚子里又揣了不知道是谁的卵……”
“这就是您追求的自由吗?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回答他。
风声依旧在吹,带着虫巢星特有的,潮湿而冷冽的气息。
德雷蒙德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和起伏的地平线,落向南部黑镰领地所在的方向。
“会回来的。”
他道:“我这就去接您。”
与此同时。
虫巢星南部,那支精锐队伍仍在高度戒备地前行。他们护送的封闭车队安静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踩在宁静和警惕之间。
但车队里并没有尤金。
尤金本人,此时正在一个他们绝计想不到的坐标位置。抬起头,远远往西方看去。
他裹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脖颈上围着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小截脸。
周围是潮湿的泥沼,风从西面吹来,卷着细碎的雪花打在他的衣摆上。
提了提装着翡尼的太空包,他问高高飞在上空开路侦察的青蛉。
“到了吗?”
青蛉回答:“就在前面。”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与南部截然不同的地貌——灰白色的岩石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死去的骨骼。
岩层之间的裂缝里长着一些奇异的荧光植物,在光线中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微光,被白雪堆积覆盖,像是一只只开在雪地上的眼睛。
鬼蝶领地。
曾经雄踞虫巢星西方的强大族群,现如今领主伊瑟伦已死,群龙无首,内部也陷入混乱的争斗之中。
但它的骨架还在,血脉还在,积蓄了数百年的资源和底蕴还在。
尤金微微眯起眼。
黑镰?
那只是他暂时的掩饰真正目的的一个幌子。
黑镰一族的确需要收拢,但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和地位,还远远不足以支撑尤金在虫巢星立足。
如果尤金真的去了黑镰领地,他得到的不过是一群自身难保的追随者,和一张更大的,更醒目的靶子。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张真正能打的牌,一支因内部混乱而无暇审视他真实身份,却又实力雄厚而足以让其他势力忌惮的军队。
鬼蝶。
他们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尤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德雷蒙德就去追那支车队吧。
带着他的精锐,他的野心算计,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一路扑向那空壳。
这段时间,足够尤金做好准备了。
“妈妈,妈妈。”
缪可在身侧唤着他,声音哽咽,“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我一百个支持您,可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了眼前。
尤金有些烦了,他抽空回望过去:“你还要闹多久?”
他此时是蓝翅蜻蜓的拟态,挥出翅膀掀起风浪,把那工蜂吹到了一边。
缪可踉跄后退。
他犹不放弃地追了上去:
“我好伤心啊!”
“再怎么说,您也没必要让爱尔文提前离开,去抓一只鬼蝶和您交.配吧!!”
他含着委屈的紫色眼眸中,全是尤金冷漠的背影:
“您好久都没有睡我了,明明我每天都在被窝里期待来着……”
第78章
尤金不为所动。
任由缪可一路上蜜蜂似的嗡嗡作响,他都没有侧头一下,目光始终落向前方灰白色的岩层轮廓,步伐不快不慢,不受任何因素干扰。
见状。
缪可终于闭了嘴。
可等他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却发现尤金的神情也不似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眉宇微蹙,唇线轻抿,尤金那张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清冷的眉眼,此时隐隐流露出几分无法发泄的焦躁。
心神一凛。
缪可忽然明白了什么。
尤金,他的母亲下令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果断态度,像个为了效率不择手段的高效指挥官。
可面对即将到来的交尾,却无法表现出镇定从容……
这算什么?
明明性经验丰富到,全虫巢成年雄虫加起来都无法比拟,还是个孕育过两个孩子的妈妈,但依然会为下一段交尾而紧张吗?
天哪。
缪可看向尤金的眼神更加怜爱,也太可爱了吧?!
“……”
尤金无视了他灼热的视线。
把自己从不重要的思绪里抽离出来,集中精神,他将目光放在眼前。
虫巢星很大。
占地面积相当于人类帝星的三到四倍。
即便他们乘坐了超高速小型飞舱进行了多次迁跃,抵达鬼蝶领地外围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站在戈壁与领地的交界处,尤金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派青蛉打听了一下状况。
鬼蝶的领地结构特殊。
它的整体形状类似于一层套着一层的同心环,最外围收拢着依附鬼蝶的小族群,再往里是混居地带,核心区域则完全属于鬼蝶本族。
越往内权限越高,盘查越严。
像尤金这样带着不同种族成员随从的队伍,连外围的核心地带都进不去,只能在边缘滞留。
当然。
以上说的是伊瑟伦还在的情况。
听到青蛉带回来的消息后,尤金眼眸闪烁,直接进入了外围区域。
随后,他直观感受到了现如今鬼蝶领地的嘈杂混乱。
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尤金敏锐地注意到路上的雄虫不多,偶尔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说话。巡逻兵从街角转出来,沉默地走完一段路,又沉默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他们的动作不算僵硬,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缪可低声说了一句,尤金恍然明白过来,是纪律性。
“巡逻兵太散漫了。”
缪可皱着眉,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口,“正常的大型族群,十几分钟就会巡逻一次,维持族内治安,并且巡逻兵都是族内的精锐战力,可这里……”
尤金了然。
这就是领主死后,族群内部秩序正在瓦解的样子。
这种情况,只有鬼蝶内部角逐出新的领主才能恢复,否则只会越来越糟糕。
尤金又观察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一个巡逻兵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他才收回视线,带着人分批次进入了附近一家落脚点。
房间不大,胜在隐蔽。
尤金靠窗坐下,通讯器摆在手边,屏幕上是空的对话框。
“爱尔文应该比我们先到。”
他说,“按照计划,他会进入更靠内的区域,搜寻目标,等我抵达后直接发送定位赶过去会合。”
闻言。
青蛉和缪可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们不可避免地想,也不知道是哪只鬼蝶这么好运,能够在盲选的情况下被母亲眷顾。
恐怕一生的运气都用完了吧?
之后绝对倒霉一辈子。指不定出门就会被雷劈死。
“妈妈。”
青蛉忍不住往前蹭了一段距离:“外围的鬼蝶能有什么好货色?谁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脏不脏,坏不坏,不如到了更内层再看。”
缪可扫了他一眼。
他头一次没有跟这只绿茶虫呛声,而是跟着附和:“是啊妈妈,万一抓到了哪哪都不行的劣质虫,您不是亏大了吗?”
尤金不置可否:“爱尔文会把关。”
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爱尔文却迟迟没有发来消息。
尤金也不急。
对于这曾经的近侍,他很放心,以爱尔文的实力除非遇到领主级别的雄虫,否则不会出任何问题。
更何况,他现在同是易容的状态,各方面都很完善。
也许是目标不好找。
放下通讯器,尤金闭眼休息了一会,再睁开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可爱尔文依然没有联络。
缪可和青蛉表情微妙。
尤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给爱尔文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了?”
叮。
通讯器的轻微震动,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爱尔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尤金的名字亮在那里,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没有回,也没有退出。
爱尔文身影完全隐没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从外面走过的路人,哪怕特意往这个方向看,也只会看到一面斑驳的墙。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按照尤金的命令,他应该尽快完成筛选任务,锁定一个合适的对象,将其捕获后等尤金抵达。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他在这个巷子里站了一整个下午。
每一只路过的鬼蝶雄虫,他都会用无死角的复眼飞快地扫一遍:翼展的长度,翅膀的纹路,拟态身形的轮廓,走路的姿态,气场的强弱。
然后迅速将其否定。
这只不行,翅膀上的花纹太杂乱,配不上母亲。
这只也不行,翼展看起来很长,但展开时的弧度不够流畅,像两把没撑好的伞。
这只……
拟态身形倒是合格,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内扣,缩手缩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爱尔文越看越阴郁。
他想。
再没有比这更折磨的事了。
他的母亲根本就不明白,这样的命令对于眷恋他的自己来说有多么痛苦。无异于钝刀割肉,却越过甲壳防御,直直切到了内里柔软的心脏。
伊瑟伦作为鬼蝶之首,爱尔文都尚且不觉得他有资格触碰尤金,这些随随便便的路人雄虫,又凭什么?
怀着这样的想法。
他否定了一只接一只,一轮接一轮。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彻底黑了还没有动手。
爱尔文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明明很清楚任务的要求,尤金并不需要多优秀的雄虫,甚至不需要完整的雄虫。
随便一只,只要是鬼蝶本族的雄性,活的,能用来与他交.配就行,但他就是被定住一样动弹不了。
直到通讯器震动。
母亲亲自来催他,那行简短的文字针一般扎进了他逃避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里,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再不动手,母亲会怎么看他?
还怎么信任他?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帘抬起,他漆黑的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暗流,再一次被迫地、机械地、扫向每一只路过的雄虫。
……
尤金终于收到了他的定位。
他抵达的时候,爱尔文已经在隐秘的小旅馆里等着了。
尤金扫了他一眼:“辛苦了。”
爱尔文动了动唇。
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尤金没有追问。
他随后看向房间的角落里的鬼蝶,表情有些意外。
“你把他怎么了?”
那鬼蝶的头部被蒙得严严实实,肢体有些扭曲,全身重伤且昏迷不醒,翅膀基本报废,只剩下两截残破的根部,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濒死的昆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样的伤势只能说很微妙 。
明明离死不远,却因为高阶雄虫的自愈能力,苟延残喘地活着。
爱尔文:“这样更加方便您使用他。”
尤金挑眉:“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暴力的一个家伙?”
爱尔文被他含笑的眉目晃了一瞬,回答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他到底不习惯撒谎。
实话实说道:“在被我捕获前,他的一只翅膀就已经受伤,飞不起来的鬼蝶战斗力有限,很好对付。”
尤金颔首表示认可。
他淡淡命令爱尔文出去守着,待爱尔文迟缓地挪动脚步离开后,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了他和那半死不活的鬼蝶两人。
注视着工具一样,被爱尔文打包带来的鬼蝶,尤金先是捏了捏眉心。
又要交.配。
深深喘息了一口气,尤金熟练地哄着自己:鬼蝶的能力是未来计划中的必需品,是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这只不过是拿到的手段而已,不涵盖任何私人感情以及情绪。
他该做到。
他能做到。
如此想着,尤金发觉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的底线似乎随着一次次的妥协而一再降低了,越发习以为常了起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可他别无办法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迈步走去,尤金来到了房间的角落,雄虫拟态下他的腕力是常人数倍,轻而易举勾着那鬼蝶的衣领,将他扔到了床上。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鬼蝶的身体颤动了两下,而后才趋于平静。
尤金俯身而上,手掌按着他的心口,揪住了那皱巴巴的一块布料,凝视几秒后,一路向下,指尖触在了他的腰腹上。
片刻后。
尤金双目忽而顿住。
察觉到了让他感到意外的情况般,他手指有一瞬的停顿,旋即呼出一口气。
他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缓缓从审视者的姿态,切换到另一种更精细,更耐心的猎手角色。
肩膀的线条松下来一些,下颌微收,尤金原本偏冷调的声线被刻意放柔了几分,像刀刃上裹了一层伪装的薄绒。
不疾不徐:
“既然醒着,为什么不讲话?”
“难道,”尤金皮笑肉不笑,“你无所谓被我强上了吗?”
第79章
幽暗的小屋中。
窗帘静谧地拉了下来,不露出丝毫的缝隙,只有一台古早的荧灯挂在墙壁上,发出微亮的光。
尤金眼眸微眯。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鬼蝶,见对方始终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像是一团毫无生气的死物,仿佛他的发问只是自言自语的独角戏。
他冷嗤一声:
“装什么?你把我手心肉都硌麻了,还装死给谁看。”
说着,他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了自己发红的掌心。
刚刚扒这家伙的衣裤时,猝不及防,尤金还以为自己按在了石头上。
毕竟任由他经验再丰富,也想象不到会有雄虫受了这么重的伤,随时都有可能死过去,却还能自主立起来。
这正常吗?
尤金觉得有些恍惚,眉宇微皱隐隐露出了烦恼的神色。
但转而一想,他又明白了。
这些雄虫不管是哪个族群,无一例外都是没脸没皮的骚.货,轻易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
濒死的时候还想着繁衍后代什么的,也许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并不奇特。
尤金索性不再想了。
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算不得什么,还不值得他为此偏离真正的目标。
把杂念从脑海里清出去,他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事上。
交尾。
反正这只雄虫重伤到这种程度,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劲,不可能从他手里逃掉,所以无论他讲不讲话,醒没有醒,对尤金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只需要果断地,冷静地强上了他。拿走他的能力就行。
至于之后……
为了防止身份泄露,他忠心的近侍爱尔文自然会负责将对方以及这一片狼藉的现场处理干净。
想到这里。
尤金忽而轻松了。
他不再把面前的鬼蝶当作一个活着的个体来看待,而是说服自己这就是个工具。
是个纯粹的,用完即弃的东西。
屈膝俯身。
尤金撑着床榻一步跨落,稳稳坐在鬼蝶的腰腹上,膝盖抵着床面,上身微微前倾,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经历过青蛉那件事,尤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已经熟练了许多。
羞耻感虽然依旧盘在心底,却不至于让他坐如针毡,浑身紧绷。
稍稍放松。
他手掌撑在身下坚硬的腹上,将自身重量缓缓压下,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依旧格外吃力,缓慢到堪称艰涩。
皮肤传来了接触感。
像是在壁炉在大雪中燃烧,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互相交织,全都化为了颤栗往身体里钻,让人在极寒的同时又滚烫难耐。
太诡异了。
太古怪了。
心理防线层层瓦解。
尤金在这一瞬间有那么几秒,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抽身离开。
咬着唇瓣。
他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听,狠狠心施力后,终于如雪般一口气落到了底。
“唔!”
霎时间,尤金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模糊的低吟。
这根本不是他自主想要发出的动静,而是声音先一步从声带挤压出来的速度实在远远快于他的意识,导致他完全来不及阻止。
好在。
不只是他,那鬼蝶也发出了同样压抑的闷哼。
就像个伤口二次复发的重伤病患,鬼蝶无法遏制地弓起身来。
他背部肌肉离开床板。
忍耐不住似的,脖颈上的筋脉浮起又落下,手指攥住又松开,整个人在极度的折磨中战栗起来。
他这是在挣扎?
呵。
尤金垂下眼,看着身下那被头套蒙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心里毫无波动。
现在才露出这种受不住的模样未免太晚了。他吞都吞了,这时候弓腰挺背地摆出这副姿态给谁看?
前期不反抗,装得跟条死鱼一样任人摆布,等到了这一步才开始抗拒,不是虚伪是什么。
尤金懒得跟他废话。
他咬着牙缓缓撑起自己,修长的脊背绷得笔直,双臂努力维持着直角姿态,不让身体往下塌陷。
重复几次后,他渐渐开始得心应手。
这是当然的。
尤金从小到大都是拔尖的好学生,最擅长抓住一门功课的窍门,一旦摸透,便事半功倍。
抬手按住鬼蝶的颈侧,他五指收拢,拇指抵住喉结下方的凹陷,扣住侧颈的筋脉把他牢牢钉在床上。
尤金又开始动。
很慢。
像是在故意折磨人般,一寸寸地把石柄磨进柔软的土壤里,这对彼此来说都漫长的折磨被他无限地延续了下去。
掌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被他牢牢按着的鬼蝶肩胛骨外翻,看起来活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尸体,动弹不得,只剩翅膀的残部还悬着。
尤金嘴角动了动。
他视若无睹地移开目光,全然置身在了自己发起的游戏里。
这完全是由他主导的过程。
节奏也好力度也好,全是他说了算,他此刻俨然处于绝对的掌控位置。
尤金呼吸乱成一团。
鼻腔里溢出气音,很快就被咬碎了咽回去,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锁骨窝里蓄了一层薄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瀑落的长发。
黑与白的交织,画面美丽到了令人无从直视的极致。
“……”
美丽。
美丽。
比起下方的虫,他更像一只从茧丝中蜕变而出的蝴蝶。
骨骼振翅欲飞,眼睫根根低垂,白色的肌肤上是晶莹的汗,粉润的关节是致命的无辜陷阱。
可偏偏,他没有自己很美丽的自觉,自以为掠夺地做着奖励的事。
终于。
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过程中,鬼蝶的脖颈有青筋浮起,忍得筋脉都一根根绷出来。
他没能像开局一样忍住,腰猛地往上弓着迎了一下,熬不住这种慢到残忍的节奏一般,本能地想要自己去拿。
“呃!”
尤金蓦地一惊。
抽筋般收了收小腿肚,他感觉周遭的光影都随之摇曳了,卡在了一个让他极难受的角度。
缓过神。
尤金继而眯起眼睛。
没有半点犹豫,他抬手毫不留情地朝他被蒙着的脸颊重重挥了下去,隔着布料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鬼蝶被他打得偏过头去,只剩下声音在羞辱性十足地回荡着,露出了黑布之下隐隐透着掌印的泛红下颌。
或许男人天生便喜欢掌控。
也或许是受伤的鬼蝶根本没有办法反抗他,尤金心里的抵触消失了一些。甚至觉得这事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下一秒。
尤金收回了这个想法。
他看到那鬼蝶咬住黑色头套的边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某个仰头的瞬间勾住布料往上扯着。
“……”
他想要把眼露出来。
他想看清楚骑他的尤金的脸。
尤金皱眉。
一种被忤逆的不悦从心底蔓延,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手掌张开覆盖在鬼蝶的脸上,尤金压住他的口鼻,按着他的颧骨和眉弓,把那蹭到边缘的头套连带着他的脸一起深深按进了枕头里。
窒息来得很快。
鬼蝶身体紧绷,心思暴露之际,听到了尤金略带不稳的呼吸声从头顶落下来,沙哑而性感:
“谁准你看我的?”
“对视是平等关系才可以进行的交流……你我之间是平等的吗?”
手指又往下压了几寸,感受到指尖下鼻梁微弱的起伏。
尤金俯下身,一字一句道:
“再敢做多余的事。”
“我不介意接下来的时间,骑着的是一具尸体。”
……
爱尔文守在门外。
他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又或者一株沉默的即将枯死的树,整个人贴在墙面上,脊背僵直,骨骼外张。
他已经许久没有动了。
走廊里的灯光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动不定,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宛如没有呼吸的活物,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以忽略,连眼球都不转动,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那扇门。
水声。
他想。
闷闷的,黏腻的,不规律的水声持续地响着,像正在进行着某种见不得光的仪式。
声音比刚刚更重了一些。
似是有什么软物被反复碾压,直到挤出水来,再碾了过去才能发出的闷响。
爱尔文手指动了一下。
闭了闭眼,他始终没能做到不去窥探隔着门板里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动静。
尤金会生气的。
他的母亲还保留着人类的最基本羞涩之心,不喜欢被窥视和打扰。
所以,哪怕这扇门对他来说脆弱到不存在,哪怕那好听的声音主动飘到了他的耳朵里来,他也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
直到尤金打开门从里面出来,发丝湿涔涔,脸上红晕一片,神态倦懒而散漫地看到他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才惊觉自己竟一整夜都没有眨眼。
“……爱尔文。”
尤金道,“你怎么不站远些?”
爱尔文没有说话。
他褪下自己的大衣裹在了尤金身上,过程中轻轻碰触了一下尤金背后新长出来的翅膀。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翅膀:黑底金纹,流光溢彩,美丽异常。长在黑发白肤的尤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先不用管。”
尤金不适地抖了抖翅膀,随后握住了他的手臂,没等他继续动作下去,便牵扯着他来到了屋里。
指了指那一片凌乱的狼藉,以及上面半昏过去的鬼蝶,尤金说:
“他很不对劲。”
如果说高阶雄虫的基因纯度也有高低之分,而爱尔文是尤金在新一次进化后,所吸收的基因纯度最高的一只。
那么这只鬼蝶。
他的力量进到尤金身体里,竟隐约传来了与爱尔文不相上下的感觉,要知道这还是他重伤的状态。
高阶雄虫……
及以上吗?
尤金神色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你这是给我抓了只什么回来?”
第80章
抓了什么?
爱尔文朝着那只鬼蝶的方向看去,他先是微妙地皱了皱眉,直直地盯着尤金留在他身上的那些痕迹,眉眼越来越扭曲。
随后。
他稍稍恢复了些理智,朝尤金打开通讯器,让屏幕上的相册内容直接展示了出来。
尤金看过去,发现里面有几张身份信息的文件照片,是他捕获这只鬼蝶时拍下,后来又亲手销毁了的那份。
姓名:Ebu。
职业:骑士团执行官。
伊布?
尤金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高阶雄虫多到数不清,他之前在虫巢星只待了半年,很难把所有高阶雄虫的名字都听一遍,觉得陌生也正常。
爱尔文却见过他:
“不过,伊布之前只是鬼蝶的巡逻队成员而已,还不是骑士团的执行官。”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晋升了。
想来是下了苦功夫训练,实力上有了质的飞跃。
爱尔文在蹲守时就敏锐地发现,伊布身上的气息比其他与他同族的雄虫更加浓烈。
哪怕翅膀残破,身上带伤,威慑力也让人无法忽视。
秉持着其他人都配不上母亲,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触碰的理念,爱尔文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这样。”
尤金思索片刻。
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鬼蝶,视线锁定在对方戴着的头套上时,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扯了下来。
入目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乌黑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鬼蝶的眼窝深陷,眉弓高挺,周身弥漫着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如同背光生长的藻类。
尤金仔细看了看:“我不认识。”
爱尔文站在一旁。
他冷静地向身侧的人提议:“妈妈,按照原计划,既然您已经完成了对他的使用,那么他现在毫无价值,应当立刻处决。”
尤金眨眼。
他正想说其实就算不动手,这鬼蝶也活不成了。
理由有些一言难尽。
就在刚刚与他的交尾中,尤金伸手按压着他的脸廓,却没想到他竟然隔着头套的布料,蠕动着舌尖舔舐他的掌心。
一时间。
嫌恶涌上心头,尤金没有忍住手下的力道,指尖扣着对方的脖颈,微微一压,便听到了清脆的咔嚓脆响。
不出意外,这鬼蝶的颈骨被他捏断了。
再叠加这一身伤势,他够呛还能撑到现在,活下来。
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尤金动了动耳朵,便听到了床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
“咳,咳咳……”
转头望去,尤金看到原本陷入死寂的鬼蝶,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昏暗的灯光,他目光直直地投视了过来,却无视了一旁的爱尔文,直接与尤金对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尤金瞳孔收缩,撞进了一双如旭日初升般,鎏金色的琥珀眼眸里。
黑发金眸。
这配色让尤金恍然间产生了一个错觉,激发了他内心深处不愿深思和想起的记忆,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鬼蝶撑床支起了上半身。
他的衣服早就在刚才的蹂躏中混乱得不成样子,尽管如此,也不妨碍他若无其事地展露着自己。
探出手指,他在尤金的注视之中,碰了碰自己满是湿痕的小腹。
而后。
抬起亮晶晶的手指,尤金清晰地看到他把指腹送到了唇边,把这些粘连的湿痕、滴落的液体一点点舔舐干净。
“……”
尤金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高超的动态视力令他轻而易举捕捉到了这雄虫所做的一切动作,视觉比思维更快一步地传递到了脑海。
“好甜。”
他吞咽下去,嗅了嗅残留的气息,“您磨舒服了吗,母亲?流了这样多……看来您对我的身体很满意。”
“……”
竟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简直像个没事人,甚至还用了敬语称呼尤金。
尤金瞬时明白,他或许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这也难怪。
雄虫没有能孕育孩子的腔体,他与尤金负距离接触了许久,多次碰到了那柔软的孕囊,当然清楚是谁在跟他做了。
尤金还没来得及回答。
爱尔文的上眼帘往下压了压,在眼睛上打下一片阴影。他上前一步,探出锋利的节肢,直接刺穿了鬼蝶的四肢。
那只鬼蝶竟也不躲,任由攻击落在身上,鲜血飞溅出来。
可随后,他的伤口便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了。明明伤得这么重,修复速度却比普通高阶雄虫还要快上好几倍。
“母亲。”
鬼蝶皱了皱眉,缓声开口,“让您的狗乖一些吧,他打扰我跟您说话了。”
“爱尔文。”
尤金叫了一声,示意他停下,爱尔文照做之后,尤金眯了眯眼睛,看向那只鬼蝶。
“伊布,你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他问,“你的特殊变化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他传递到尤金身体里的基因浓度,简直高到夸张。
这跟尤金先前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一只普通的鬼蝶雄虫汲取一下,单纯变换一下样貌而已。现在这个结果可以说算是意外之喜。
但不搞清楚总觉得不踏实。
尤金一定要问明白,这样他才能放心地杀了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到尤金叫出自己的名字,这只雄虫的上下眼睑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称得上愉悦的表情。
“这是为了您,母亲。”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领主死后,鬼蝶领地一片混乱,秩序也崩坏了。按照规矩,下一任领主会从现有的高阶雄虫里选出最强的那个。”
“所有人都想登顶。”
“我也不例外。”
他说,“我想通过这次机遇一跃而上,所以,才主动报名参加了这次选举。”
尤金了然。
虫族的选举跟人类界那种公开投票的方式不一样,而是通过真正的厮杀来进行的,以战斗来展现能力。
杀掉别人,自己上位。
对于真正有野心的雄虫来说,这是最直接也最高效的路径。
他们要么成功,吞噬掉同族的能力,获得显著提升,要么死在其他人的手下,成为彻底的失败者。
从伊布目前的状态来看——
这家伙翅膀破损惨重,浑身上下全是血痕,爱尔文没怎么发力就捕获回来,应该就是这场选举里的失败者。
伊布看着他的神色。
“就是您想的那样,母亲。”他说,“谁能料到同族为了获胜能不择手段到这种程度呢?我被暗算了,落到这种地步也算理所应当。”
“幸好死之前,还能把力量献给您。”
他这样说着,竟直接挺直了上身,神情冷淡,态度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对尤金低下头。
“我死而无憾。您现在可以动手了。”
尤金发现,他身上真的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旁边的爱尔文皱着眉,节肢在四周环绕着,随时可以取走他的性命,而他却完全无所谓。
怪家伙。
他这样,尤金反而直觉哪里不太对劲,原先的杀意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怀疑。
“既然……”
尤金正想问些什么,忽然感觉到双腿有温热的暖流淌了出来。
脸色微变,他匆匆吩咐了一句,“之后他是我们的俘虏了,别让他逃掉。”便最后一眼扫过那鬼蝶的金色眼眸,移开视线,去浴室清洗身体。
尤金离开后,这只雄虫的死气沉沉更加浓烈。他没有理会旁边的爱尔文,而是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片刻后,他忽然像是惊醒了一般,偏头看向自己右侧的翅膀。
那只翅膀已经开始恢复了。
细小的纹路一点点长了出来,脉络和薄膜也在慢慢成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皱了皱眉。
就在爱尔文追随尤金背影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他伸手摸到了翅膀的根部,眼睛眨都没眨,重重将它撕扯了下来,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根部。
他对母亲撒了谎。
他想。
这些伤,并不是所谓的竞争对手弄的,而是他自己。
他的双翅之前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有力,速度更达不到现在这个程度,而且也不是这般颜色。
他原本有一双偏褐色,在鬼蝶族中最常见的翅膀,而不是这种耀眼的光辉。
正想着。
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腹部,往那片残留的黏腻香滑的液体探去。
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手指已经碰到了那片湿润,自顾自地往嘴边送。
好香。
好甜。
是母亲的味道。
他不断吃着尤金坐下来时留下的痕迹,甜到发腻的气息不断在鼻腔里蔓延,像黄油一般融进舌根,让他忍不住吞咽,舔舐。
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沿着神经一直爬到颅顶,在他的脑子里回荡着:
“快,快去碰碰他!”
“去闻他,去嗅吸他的发丝,去含吮他的唾液!!”
见他不动。
那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去啊。”
他全然不听,反而用另一只手,将那忤逆他意志的右手按下去,感受不到疼一般死死掐着不放,不让它继续上升,把那液体吃到嘴里。
咯吱。
骨折的声音,他的手腕断了。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在阻止自己,还是两只手在互相搏斗。
脑海里的声音变得阴沉,带着怒意,却又像在笑:
“寻死的蠢货。”
“我族怎会有你这样的败类。死掉之后,你还能闻到这样的味道吗?”
“还能像刚才那样触碰他,被他容纳拥抱吗?”
那声音贴着脑内游走,像是在颅骨里爬行:
“别做多余的事。”
……
爱尔文转头看了一眼。
那只鬼蝶又开始了自残,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这也许是他发泄压力的方式,虫族多的是这样的怪癖。
爱尔文对尤金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淡淡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伊布。”
他心情不佳地警告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多,但在母亲腻了你之前,你最好安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