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空气一阵沉寂。
尤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青蛉的视线却接着一转,带着一丝隐秘恶意,落在了翡尼的身上。
“圣子也是。”
青蛉微笑着说,“既然是母亲生下的孩子,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要为母亲出力。就算你现在还是个婴儿,也得比别的孩子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他微微低头,那张带着昆虫特征的眼睛注视着翡尼。
“所以,你就装成边境地区的难民孤儿,因为太可怜才被母亲收留为义子。就连吃奶嘴的时候,都得随时提心吊胆,担心被高贵的母亲抛弃。”
翡尼睁大眼睛。
他直直地望着青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青蛉对这道目光视若无睹,反倒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看向了尤金:
“怎么样,妈妈?”
“这个剧本把所有人的人设都拼得严丝合缝,完美契合作战计划。您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调整的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
方才还言辞刻薄,恶毒无比的青蛉见状,立刻凑上前来嘘寒问暖,伸手替他揉着肩背:“妈妈,您累了就去休息吧,卧室已经收拾妥当了,我带您过去?”
爱尔文探出节肢,横隔在他与尤金之间,不给他任何靠近的余地。
冷声道:
“妈妈,摧毁水晶的事,我就能为您做到,您不必亲自冒险。”
“这只蜻蜓心怀不轨,他想让您更加依赖他,如果您这次答应,下次他恐怕会生出更大的贪念。您不能信他。”
翡尼也跟着开口,点头连连附和:
“妈妈,他坏!”
青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原本清澈透亮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幽冷的光。
他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笑意。
“我可怜的妈妈,您往日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两个陪在您身边这么久的雄虫,竟然至今都没能参透您的真实想法,想必您过去没少感到失望吧?”
他怜爱地看着尤金,“如果只是单纯摧毁水晶,我作为您忠心的仆人,无论如何都会为您办到。可您真的敢把性命交托给如我们这般的异种吗?”
“不,您不会。”
他淡淡道,“为了杜绝日后可能带来的任何隐患,哪怕是一丝一毫暴露身份的苗头,您也会亲自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如此重要的任务,您势必会亲眼目睹计划成功才能放心。所以我认为您此次一定会去,基于这个前提分析,我才提出了一同前往的建议。”
“可爱尔文……”
青蛉顿了顿,不解道,“他竟然连这点都没想明白。他真的有在为您着想吗?”
见那拦住去路的黑色节肢微微僵滞,青蛉暗自嗤笑一声。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顺势转向桌边,端起那杯还氤氲着热气的茶,轻轻吹了吹表面的浮沫,随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尤金唇边。
“已经凉了,我喂您。”
他柔声说:
“妈妈,您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以后有我在,就不会这样了。”
“黑镰想不到的我来想,圣子做不到的我来做。我一定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让您高枕无忧,夜夜安眠。”
茶水顺着尤金的唇角渗进一点,在他樱粉色的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显得越发水润饱满。
可尤金并没有张口。
他指尖缓缓地抵开茶杯,重新从桌上拿起空杯,给自己倒了纯净水,一饮而尽。
自始至终,他都没碰青蛉手里的那杯茶。
青蛉静静垂眸。
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把杯子放下了,起身站立在了一边。
“爱尔文。”
喝完水润了润嗓子,尤金开口唤道,“多谢你为我考虑,但拍卖会我是要去的。”
青蛉闻言抬眼,露出了不出意料的神色。尤金却继续看向爱尔文:
“但这绝不是因为信不过你。你忠心可靠,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我真正信不过的,是别人。”
他目光转向青蛉。
一切不必多说。
青蛉脸上的表情更淡了,望向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凄楚。
尤金视而不见,起身绕开障碍物,他走到爱尔文身边,抬手搭在他臂上。
爱尔文眼底的阴郁肉眼可见地褪去,他反手执起尤金的手,在那白皙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尤金道:“之后就拜托你了。”
爱尔文沉声:“乐意之至。”
天色已经很晚了。
尤金连日疲惫,话落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缓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爱尔文的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望着尤金的背影,如同望着从荒芜废土上破土而出的第一朵花。
不止如此。
尤金的信赖如清泉,无声地淌入他的心底,漾出一片干净柔软的涟漪。
如果说所有擅长摧毁的生物都会本能地追逐新生的美丽,那么如怪物般的雄虫也不例外。
爱尔文下意识上前半步,节肢微微蜷起,周身冷硬的气息都软了几分。
这份追逐心思,在看见尤金抱着孩子走至半途,忽然停下脚步时,愈发浓烈。
却不想尤金微微侧首,像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一样,扬起眉梢,疑惑开口:
“怎么不跟上来?”
在场两只雄虫都怔住了。
爱尔文的眼眸微动,清晰的喜悦像点燃的烛火,一点点明亮起来。
青蛉僵在了原地。
“妈妈,”他吃惊地唤着尤金,“这栋房子有很多房间,他们都可以自己住的!”
青蛉脑袋里一团乱麻。
母亲为什么要邀请那只黑镰?在旅馆时同住一间也就算了,如今这栋房子明亮又宽敞,安排他单独住一间绰绰有余不是吗?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是要黏在一起,不肯分开?
难道母亲对那只黑镰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不,不会的。
可万一呢?
如果真的有,该怎么办?
青蛉勉强打起精神。
他快步走到尤金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他,语气和肢体语言都染上了几分哀求,轻声劝道:
“妈妈,您累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人睡会更安稳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想有人陪着睡觉的话,我也可以的。”
“您选我好不好?求求您了。”
尤金无动于衷。
他只对爱尔文微微颔首,看得后者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率先朝房间走去。
爱尔文即刻反应过来,迈步跟上。与青蛉擦肩而过的瞬间,两只雄虫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厌恶。
两个高挑的身影抱着孩子一同上楼,不久前是这栋房子主人的青蛉,却只能僵在原地,木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
在离开和跟上去两者之间,青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选择了后者。
说到底,他想,他把母亲接到他们的爱巢,可不是为了看母亲和别人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
他快步追了上去。
眼睁睁看着尤金带着爱尔文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他立刻贴上前,将耳朵紧紧抵在门板上,迫切想听清门内的动静。
可偏偏,他怀着众所周知的心思亲手为这栋房子装了极佳的隔音系统,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无论他怎么竖起耳朵听里面都是一片死寂。
烦躁翻涌而上。
青蛉面无表情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让他百般不是滋味。
母亲会在里面做什么?
他会继续邀请爱尔文侍寝吗?
冷静。
青蛉告诫自己。根据他的观察和了解,人类男性大多都是相当花心的生物,其中忠贞不渝的只占极少的一部分。
母亲跟爱尔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后,应该会腻了他才是,到时候就是他的机会了。
可母亲什么时候会腻?
他又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盯着紧闭的卧室门,青蛉恨不得把它盯出洞来。虽然一直站在这里守着也不是个办法,但要这么离开,他实在不甘心。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越想心越乱,愤怒和委屈一点点冲上头顶。
凭什么啊?
他想,为了迎接母亲,他连清洁机器人都没用,亲手把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只为给母亲最好的一切,让他住得舒心舒适。
母亲所住的房间更是精心布置,被褥是他亲自铺的,香薰是他亲自点的。
更痛恨的,是床头抽屉里的安全.套都是他亲自放进去的!
凭什么便宜了黑镰?
不公平,不公平,母亲对他实在是太过苛刻了,这不公平!!
可念着念着,青蛉脸颊一点点烧红,呼吸越促越急,胸口剧烈起伏,连吐息都变得黏腻了起来。
他忽然僵在原地,像断了发条的木偶般一动不动地,痴痴地盯着房门,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低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颤声呢喃,止不住地兴奋,“您是在故意放置我对不对?您很了解这样做会令我陷入深深的痛苦,所以您才用了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得出结论的瞬间,一股自骨髓里漫出的战栗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冷淡的母亲,矜贵的母亲,无论哪一面都完美至极。母亲那自上而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就像一簇明明燃烧却没有温度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点燃了他。
每一分每一秒。
他对母亲的爱意都在疯长。
“天哪,真的是好残忍,同时又好迷人的一位母亲!我更爱您了怎么办?”
“妈妈,妈妈……”
青蛉痴迷地伏在门上,越发沉重急促地喘息,“我的痛苦会让您乐在其中吗?既然这样,就请您继续折磨我吧。”
好幸福。
明明母亲对他的态度,不过是视如尘埃的践踏,他本该为此痛苦的,可此刻却只尝到了发自心底的甜蜜。
身体不受控地往门上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尤金再近一步。
虽然门内依旧死寂,没有半点动静,他却与之相反地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决定了。
他今晚不回去了。
他要在房门前守一夜。
其实他更想就这样跪在门外,可先前闻到母亲的气息后,他陷入了躁动的假性发情期,身体不太受自己的控制。如果姿势不标准,那便是对母亲的亵渎。
思索片刻。
青蛉干脆抱着膝盖坐下,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满心激荡地闭上了眼。
……
门内的尤金还不知道,外面有这么一个东西正守着他。
他承认他带爱尔文一同回房间,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出气。
那只蜻蜓太过嚣张了,偏偏爱尔文还不是一个擅长争论的雄虫,不会在言语上反击。
如果不打压一下他的气焰,他会变得越来越过分放肆。
可尤金也清楚,对这些雄虫而言,单纯的惩罚并不能让他们收敛。
他们甚至会偏执且神经质地认为,那是他给予的赏赐,从而心甘情愿承受,甚至沉溺其中对他发出感激的赞美。
尤金无法理解这种心思。
他也不需要理解,他只要知道这招没用就够了。
总有一天,他会试验出能制衡这些雄虫的办法,让他们安分听话。
除此之外,尤金带爱尔文回来,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
“拍卖会之前,你必须时刻盯着他,留意他是否会联系虫巢。”
爱尔文微怔,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在青蛉展现出绝对的忠诚之前,必须保持警惕,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突然反水倒戈相向。
尤金并非不信雄虫的誓言对他们而言如同枷锁般沉重,可他深知所有生物,本质上包括他自己,都是复杂的这一道理。
他不敢保证,青蛉会不会是第二个维斯珀。
维斯珀这样性格的雄虫,哪怕只出现一次,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必须再三谨慎,杜绝一切隐患。
“好。”
爱尔文干脆应下。
翡尼抬着头望着两人,也捏着拳头开口保证:“妈妈,我也会盯着他,不让他有机会做坏事。”
尤金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乖孩子。”
尤金将翡尼放到床榻上,自己随后也躺了下来,孩子立刻蜷缩进他怀里,贪恋地贴着他的气息。
真是奇妙,即便尤金此刻的气味对他没有任何诱导性,翡尼也依旧本能地知道他是他的妈妈,是可以安心依偎的人。
爱尔文守在床边,没有半点要上去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侧,尽责守护,看着尤金和孩子,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
尤金简单收拾了一下,着手准备着接下来的计划。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要尽可能适应新的身份,同时提升对于白蛛能力的掌控。
爱尔文承诺教他,自然不会食言,“您今天可以先熟悉一下自己的节肢,例如如何将它们探出,收回。”
尤金静坐在床沿,闭目凝神,循着爱尔文的指引,将意念沉向脊背深处。
这对当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并不容易。
自己只有一双手,一双脚——这个想法早已经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人类的脑海里,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探寻新的力量,就宛如推翻常识,让大脑重组,接受自己已经非人,并且能够拥有很多“手脚”的事实。
过了近半个小时,一股微凉的力量终于在骨髓间缓缓苏醒,顺着脊椎蔓延。
沉睡已久的细胞被激活。
尤金不去抗拒,只顺着那股力量牵引,将心神完全集中在后肩。
他感受到皮肤下,隐隐传来细微的震颤,这并非异物入侵,而是属于自身的肢体,在沉寂多日后第一次真正活动。
意念微动,脊背骤然一轻。
两根泛着冷玉光泽的白蛛节肢如新芽一般破体而出,顺着肩背两侧流畅舒展,凌空轻悬。
它们坚硬却轻盈,锐利却灵活,像是新生的的羽翼,每一寸脉络都与他的神经紧紧相连。
尤金心神微动,左侧节肢便率先往前延伸出去,触到墙壁时像划纸一样,轻而易举划出了清晰的切割痕迹。
他站起了身。
随着他的动作,另一根节肢也跟着向前弯曲,像扭曲的绸缎,做出了环绕包围他的防御姿态,动作精准自如,毫无滞涩。
再一凝神,节肢便顺着脊背轻缓收拢,贴着肌理隐入体内,痕迹全无,等待指令。
尤金垂眸。
他回忆这些肆意灵活舒展的节肢,心底漫开奇异的触感。
这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
陌生却又如此契合,浑然天成到仿佛与生俱来,而不是后天获得的。
“维斯珀,这家伙还算做了件好事。”
尤金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肚子,触摸着里面沉眠的硬块,低声说,“如果不是这方法属实恶心,我没准还会夸奖他。”
爱尔文摇了摇头,“妈妈,他永远不值得您夸奖。”
“他虽然将力量毫无保留献给了您,但妄图与您产生血缘连结的想法,本身就是不敬的行为。是妄图玷污您血脉的罪人。”
“哪怕您将他处死千万次,也不为过。”
“这是自然。”
尤金松开了手,淡淡道,“我们正在往这个方向前进,不是吗。”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汇。
爱尔文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轻声道,“是。”
翡尼见他们练习得认真,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伸手碰了碰尤金的腿,他转身弯腰,示意尤金去看他的后背。
“妈妈,妈妈看。”
只见他后背上同样也摇曳着两根白色的节肢,细细软软的就如他的头发。
翡尼努力控制着它们,左右摇摆着了一阵后,对尤金比了一个歪歪扭扭,不太标准的心形,“嘿。”
尤金看着那两根晃动的面条,又看了看他兴奋得发红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尤金在他期盼的表情中道:“看饿了。”
说完,他便行动力十足地率先一步走开了,打算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爱尔文后他一步,无视了在原地傻眼的翡尼跟了上去。
“那孩子是白蛛的血脉。”
爱尔文跟在尤金的近处,神色平静地陈述道,“在如何了解身体这方面的知识上,他或许比我更适合教导您。”
尤金思索了片刻:“你觉得他现在的实力,对比同阶段的孩子如何?”
爱尔文分析了一番:“不强也不弱,符合他跟在您身边成长的轨迹。”
当然,比起在虫巢无人养育,只能自生自灭,除了杀死同类将其吃掉,就是被杀死吃掉的幼虫来说,他的成长太过于顺遂了。
如此一来,哪怕他有着德雷蒙德与尤金两方的血脉加持,也不可能成为擅长于杀戮的强者。
“妈妈。”
那边翡尼恢复了意识,摇了摇头,一路小跑跟上了他们。
他看起来已然恢复了开朗,见尤金望过来时,主动张开了胳膊,示意要抱。
“算了。”
尤金俯身抱起了他,对爱尔文道,“不能既要又要。我既然选择了用我的方式来养育他,那么就要承担相应的结果。”
翡尼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闻言疑惑地歪了歪头,“妈妈?”
“没什么。”
尤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轻笑了笑,“我觉得你刚刚的小面条很不错,看上去就很有食欲。第一次尝试就能做成这样很了不起了,有机会可以教教我。”
翡尼眼睛一亮。
虽然前半段的评价很怪,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后半句他听懂了,妈妈在夸他!
“我,我还会放毒,吐丝,织网!”他迫不及待地说,“都教给妈妈!”
尤金不置可否:“那就说定了。”
言毕。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间大得夸张的房子,正门口的位置。
尤金站住不动,爱尔文先行一步,扭动门把手,为他打开了房间门。
可这不打开没问题,一打开,一道直立如尸体,死气沉沉的身影直直映入眼帘。
正是整晚没归的青蛉。
他完完全全地贴合着门站立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爱尔文先是沉默,随后张开手臂护住了尤金。尤金迟疑地望着青蛉,问:
“……你在干什么?”
暮气森森的青蛉听到他的声音后,像是又活了过来,眼珠一点点恢复了神采,眨动着锁定了他。
“妈妈。”
他委屈得要死,小声地说,“我在五星级餐厅里打过工,我给您做一辈子的饭吃。所以,所以您可不可以不要放置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挑衅他们了。”
“我不喜欢这个play。”
“我不想待在这里,只能在门外幻想你们甜甜蜜蜜,呜……我以为我能忍住的,我以为我没问题的,但我果然做不到。”
“求求您饶了我吧。”
第52章
尤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他难得没有用那种嘲弄的语调,更像是单纯地疑问,“你在这里待了一整晚?”
青蛉点头:“是的。”
尤金又问:“偷听我们讲话?”
青蛉再次点头的动作做了一半,小心地窥探到尤金的脸色后,立刻机敏地用力摇了摇,“没有没有,房间隔音很好,我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
他欲言又止地说,“虽然您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多少也猜到了。妈妈,您现在是孕期状态吧?”
“……”
青蛉见他沉默,语速放慢了一些,接着说,“不是我故意窥探的,而是这很难隐藏。在孕期状态下,您的信息素很容易变成液体分泌出来,上次我尝到后就发现了。”
说到这里。
他难以控制地用舌尖舔舔唇,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像是回味着当时的口感:
“……您根本想象不到,您的液体信息素到底有多甜,比工蜂一族贩卖的昂贵蜜浆还要香甜可口百倍,只要吃到一点点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很难戒掉……啊,不对。”
在尤金的脸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恼道:
“我想对您说的不是这个。”
“妈妈,您听我说,您现在正处于特殊时期,身体非常脆弱,绝对不能纵欲过度。”
他瞥向爱尔文:
“我知道在和您单独相处的时候,某些心怀不轨的雄虫,必定会忍不住用下作的手段勾引您,对您展露他肮脏的思想。但请您务必要为了您的身体着想,不能给他们分毫可趁之机。”
“如果您不好意思拒绝,”他对尤金眨了眨眼,“我可以代劳,成为您最锋利的利剑,为您扫清障碍。”
爱尔文:“……”
尤金不耐地轻啧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在少年模样的雄虫满怀期待的表情下,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侧脸过去望着他吞咽的喉结,“这么说来,青蛉。”
“你认为自己不在这类雄虫的行列里,是吗?”
在尤金的注视和触碰下,青蛉几乎条件反射地一点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连眼睛里也覆上了一层湿润的水膜。
“妈妈……”
尤金扫了一眼他近乎立刻就变得狼狈的身下,冷淡地嗤笑一声,“看来也不见得。”
“既然保证了不会再挑衅我的耐心,那就要说到做到。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明白了吗?”
青蛉嘴唇微微一动。
他许久才把一个简单的“是”字说清楚,胸膛喘息,耳朵嗡鸣,竟是连抬头直视尤金都做不到了。
母亲在抚摸他。
母亲对他笑,对他讲话。
这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场景,哪怕只出现其中一个都让他没法招架,更何况一股脑地发生了。
那只黑镰带给他的威胁感,此刻似乎都消散而去了,青蛉眼中只剩下了尤金,除此之外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明白了的话,就滚远些。”
尤金毫不客气地在青蛉身上实验了一下新的能力,节肢一抽,把他抽飞了一段距离,险些打成了陀螺。
青蛉踉跄着稳住身子。
捂着脸,他竟露出一脸餍足又幸福的神情,乖乖绑上围裙,一步三回头地蹭进厨房,心甘情愿地为尤金准备吃食。
等众人吃饱喝足,尤金让青蛉调出全息电子投影地图。
拍卖场的布局,周边建筑,往来势力与各类消息,都被他们展开仔细研究了一番,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伊瑟伦这次秘密入境,想必不会带太多人随行。
尤金指尖划过全息地图的边缘,声音微沉:“如果消息可靠,以虫巢的效率,也许根本等不及拍卖会结束,就会将这颗回溯水晶完整拿下,撤离出去。”
青蛉歪了歪头,困惑:“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强攻?这颗星球的狮兽人城主虽然极为难缠,但狮兽人军队数量毕竟太少,在我虫族军团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如此一来,虫巢拿到回溯水晶的时间还会再次缩短。
“毕竟是在他人地盘。”
尤金淡淡解释,目光紧锁屏幕上的拍卖场结构图,“而且,这关乎伊瑟伦的性格。”
“这只雄虫一向谨慎多疑,习惯步步为营掌控全局,他此前已经在追击我的行动中失手过一次了,第二次,绝不会在没有百分百胜算的情况下贸然冒险。”
青蛉耸肩。
对于领主们的性格如何,他半点都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当天的计划。
话题自然转到了鬼蝶族的弱点上。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鬼蝶族的弱点无疑是那对华丽却脆弱的膜质翅膀。
理论上来讲,那双翅膀可以支撑他们永久飞行,时速更是夸张无比,极限速度可以变态地达到音速的二到三倍。
人类的飞行器与之相比显得笨拙且不堪一击,导弹无法追踪,防空炮只能拦截。转弯,悬停,急刹的灵活性无一例外都是碾压式的优势。
可同样的。
翅膀一旦受损,他们便会失去机动性优势,瞬间沦为待宰的羔羊。
“不用担心。他很强没错,但他也有一个更加致命的缺陷。”
尤金从心理层面剖析着伊瑟伦,随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有片刻游离和无语,语速也慢了下来:
“这只雄虫……”
他艰难地说,“他对随身携带我的毛发这件事异常执着。睡觉进食,战斗狩猎,连洗澡都不离身。”
这话一出,尤金立刻便感觉到有隐秘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他尽量忽视这些目光,假装平静地继续说道:“东西平常就藏在他左手的袖口里。只要针对这一点部署,在合适的位置和时机攻击他的手腕,就可以抓住一瞬间的空隙,毁掉他的翅膀。”
顿了顿。
尤金视线转向一旁的爱尔文:“届时,爱尔文的陆地近战能力,正好能完美克制失去制空权的伊瑟伦。”
分配完战术,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落在了毁掉敌人翅膀的执行者身上。
谁来做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了从刚刚开始就异常亢奋的青蛉身上。
“能做到吗,青蛉?”
被他这样注视,青蛉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呼吸下意识地停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名雄虫士兵的身份为母亲效力。是跟繁衍上的吸引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原动力,来自力量被认可的荣耀感与使命感。
捕食狩猎,征服掠夺是虫族的生存法则,而如今这份能力被母亲看上,仿佛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勋章,佩戴在了他的胸前。
青蛉眼睛亮得惊人:“我一定会完成的,把胜利完完整整地献给您!”
尤金淡淡应了一声。
他敛眸想,其实这项任务最适合指派的人选,应该是已经重伤过伊瑟伦一次的缪可才对。
蓝翅蜻蜓一族的雄虫,灵活性确实冠绝全场,但与之相对的,是防御力与攻击力的先天不足。
算了。
纠结又有什么用。
“翡尼跟我一起。”
尤金看向身侧满脸期待等候他调配的幼崽,到底把他放在了雄虫位置上对待,“你和我去摧毁水晶,其余人拖住伊瑟伦就好。”
想了想,尤金补充,“不要恋战。别轻易死掉。”
他们回应:“是。”
……
狮心城外。
废弃矿场附近,果然有一队鬼蝶族的雄虫已经秘密入境,正在翻找搜集着尤金当时乘坐的飞舱碎片。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齐得如同量产的仿生人偶,而非鲜活的活物,一身冷冽的气息如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其中,为首的雄虫压迫感最为浓烈。
正是鬼蝶领主,伊瑟伦。
他有一头并不锃亮的雾感沉黑的头发,像蛰伏在暗处的游蛇,随意地垂在额角鬓边。
结合近乎死白的浅灰肤色,他浑身弥漫着沉郁的压抑感,透着长期不见日光的病态。
暗金色眼眸扫过士兵们的动作,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不耐。
“还没修好?”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比起修复和制造某样东西,他们更擅长摧毁,修复的速度自然极慢。
伊瑟伦缓步走了过去,身体越发接近了尤金曾经乘坐过的飞舱,看清楚了那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的残骸。
碎成这副模样,分明是遭遇过剧烈的太空灾害。
一想到母亲极有可能被困在里面九死一生,他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那位大人就是这样。
所有接触过他的雄虫都清楚,他们的母亲正是一个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固执的人。
雄虫们有多渴望他能变得温和软弱,像寻常人类、无害的羔羊,同时就有多无可救药地沉沦在他的冷漠与强势里。
尤金永远不可能温顺。
所以,他一步步逃到了这里,将所有渴求他的雄虫弃之如敝履,如同甩下包袱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母亲。”
伊瑟伦低声念着。
他左手抬起,嗅了嗅衣袖里已经淡了很多的气味。每次心绪翻涌,克制不住的动荡时,他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好缓解躁郁的情绪。
就在这时。
咔嗒,咔嗒。
怪异的轻响从舱内传来,原本流畅清理搬运的雄虫,像是被什么干扰了,动作蓦地僵住。
随后,他无法遏制地变成了虫态,喉咙中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口器翁张,唾液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妈妈,妈妈!!”
他嘴里重复着唤道,一副陷入某种可怕幻觉中的癫狂模样。
伊瑟伦双眉紧皱。
远超同族的锐利视野,让他一眼就看清了对方手里捏着的东西:那是一支空掉的营养剂瓶。
极大概率,还是尤金亲口用过的,以至于时隔这么久,瓶身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淡到就算是雄虫敏锐的嗅觉,也必须贴得极近才能捕捉到。
这只雄虫,仅仅是捡到了母亲用过的东西,嗅到了一丝半点他的气味,就瞬间陷入了无法压抑的痴狂里。
“好香!妈妈好香!!”
“我好爱妈妈!妈妈!!”
周围的雄虫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纷纷呼吸加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控制不住脚步地想要靠过去嗅一嗅。
“闭嘴。”
森冷的杀意在伊瑟伦眼底炸开,他发出了嗡鸣的声波,直接将意识传达到了这些雄虫的脑海,“母亲遗留的东西,也是你这种肮脏下贱的东西可以碰的?
没有多余动作。
只一瞬,他展开蝶翅,巨大的黑色翅膀上密密麻麻金色的纹路闪烁着微光,像是一双双睁开的,诡谲而可怕的眼睛。
鳞粉附着,剧毒挥发。
那雄虫的肢体顷刻间崩散成一团软塌塌的肉泥,坠落在地,抽搐着断气。
临死前,他依旧一脸眷恋地低语,“妈妈,妈妈……”
“喜欢……”
眼膜一点点灰败,他口中唤着尤金,瞳孔终于失去了光泽。
伊瑟伦收回目光,节肢探出,精准地将那已经空了的营养剂瓶子卷了过来,收到了自己的掌心。
“我的军队里,不需要只顾沉迷母亲气味却不思进取的无能废物。”
他冷声说:
“否则和多次丢失母亲,连他的踪迹都追寻不到的白蛛一族有什么区别?”
德雷蒙德。
想起他如今即便冷着脸,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翻涌的焦躁,伊瑟伦便只觉得他可悲至极。
连虫族至高的珍宝都留不住,白蛛一族上下,枉为顶级掠食者。
他绝不会沦为那样的废物。
思索至此。
伊瑟伦下意识地,又一次将袖口贴上了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53章
时间来到拍卖会前夕。
尤金看了看表盘,此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钟了。
近些天,他不光一直都在计划着拍卖会事宜,锻炼也没有半分停歇,将两方通通恶补了一番。
为了明天任务的顺利着想,差不多也该休息了。
这一次,尤金没有让爱尔文陪同。
他表示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同时把总是跟他黏在一起,基本不离身的翡尼也留在了隔壁的婴儿室。
两只一大一小的雄虫露出了担忧关切的神色,尤金只当没看见,关上了房门,径直朝床榻走去。
明天。
尤金想,命运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他不清楚。
似乎在这些命运的关键节点,他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厄运常常不期而至,时不时便会给他当头一棒。
尤金虽然不至于对此感到悲观,却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焦躁。
不过,他不是一个擅长把喜怒哀乐分享给他人的人,这在他看来除了徒增烦恼,令双方都感到不快之外,毫无意义。
早在军校时期。
在得知要参与大型战役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就成了尤金用来消化压力的最好方式。他喜欢独处。
混乱的思绪也好,紧绷的身体也罢,都会在静谧的环境中,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得到释放和缓解。
今夜也会如此。
尤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整个过程,呼吸也随着渐渐平稳下来。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敏感。
四周开始变暗。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住,往下拖拽,越来越深。
尤金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虫巢星那间陪伴了他半年之久的卧室里,看到了分外熟悉的床榻柜子,窗帘和地板。
只是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长期笼罩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
这并非尤金不喜欢光照。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只要窗帘拉开一丝缝隙,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会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雄虫们会从窗外看他。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被精心培育起来的花,带着赞叹和垂怜,像是要仅凭目光就把他包裹起来,揉碎吃掉,一点不剩。
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
动了动颤抖的唇,他缓慢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伊瑟伦没有听清,但他看到了尤金的唇形,是在对他说:
“滚。”
“我让你滚开,该死的虫子!!”
……
彼时的尤金,对于眼前困住他的一切,例如无处不在的异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以及整颗星球都抱有绝对敌视的态度。
其中,以德雷蒙德为首的一众身处高位的领主,更是让他见后生厌,每次见面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来平复心情。
在他看来,所有雄虫都一样,哪怕拟态出来的外表各有不同,本质上都是擅长压迫和掠夺的生物,领主们更是如此。
尽管他们并不认为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母亲的行为是错的,对于做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最初磨合的几月,也无异于身处樊笼,不见终日。
如伊瑟伦。
他从不在光亮中现身,与那些在尤金面前殷勤献媚,表现讨好的雄虫们不同,他相当擅长藏匿。
鬼蝶习性如此,比起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交流,他更倾向于躲在暗处,来观察了解他们的虫母。
这一点,无疑给尤金带来了深刻的负面影响,让他对鬼蝶的印象极速下降……虽然其他族群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此刻又梦到了当时的场景。
伊瑟伦的窥视,嗅闻他头发的举动反复在大脑内重演。
像是现实和梦境的相互交汇,尤金竟感觉身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痒感,不管是翻身,还是用力闭一闭眼,都如影随形。
似乎同一时间,正有视线不停地从他身上掠过,怀着隐秘意味的注视感,将他从头到尾盯了个遍。
尤金不适地掀开了眼帘。
入眼还是入睡前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空旷的布置,精细的家具,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眨了眨眼睫。
而后,尤金似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撑着上身,坐了起来。
手扒住床边,他挪到床沿后俯下身来,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不断往下倾泄,银色的发丝哪怕在黑暗中也因反射着月光,而显得格外璀璨。
他看向床底。
片刻后,沉默地问:“你在干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尤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声音更冷:“我问你在干什么。”
终于有声音响起了。
悉悉索索的,爬出来的动静很轻。床下先是露出一颗脑袋,然后身体跟出来,随着身形的显露,青蛉的那张脸在尤金眼前越发的完整。
“妈妈。”
他小声地,可怜巴巴地开口,“我什么都没有想做的。”
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带着一点慌乱和讨好,他连连保证道。
“您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做。只是您今天晚餐只吃了一点蔬菜和水果,像是没有胃口的样子……我判断您摄食不足,担心您饿肚子,所以带着食物守在您的身边。”
他看着尤金的脸色,继续说,“您刚刚睡得不安稳吗?我听您的呼吸声很沉重。您别怕,明天一定会顺利的。”
他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着脸专注地望着尤金,那张拟态后过分年轻的五官,写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想近距离一些陪着您。”
语气带着清晰可辨的依赖,“这样就能够在您难受的时候帮到您了。真的就只是这样。我向您保证。”
迎着尤金的注视,青蛉动作轻缓地起身,像是不敢惊扰此刻神情微倦的尤金。
膝盖离开地面后,他身体慢慢站直,确实如他所言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站着。
目光眷恋地望着视网膜中,全身都被月光笼罩着的美丽母亲。
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光斑,青蛉注视着尤金,像是在看虚无缥缈的神的投影。
“妈妈,妈妈。”
他喃喃道,“您的孩子很担心您。”
“……”
尤金看了一眼门窗。
都是锁着的,锁得很严实。
这代表了这只蜻蜓并不是不久之前破门而入的,而是在尤金告别爱尔文和翡尼那时,至少数个小时前就潜到了卧室里,躲在他床底下。
再看他的怀里。
……确实抱着两个纸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香肠。
也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想法,就这样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趴在了他床下。
如果不是尤金对视线的感知比较敏感,恐怕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
这家伙说不定真会一直匍匐着不起来,直到天亮。
眼见尤金发现了他,他竟然还有一点忐忑,眼睛低垂着,抱着纸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尤金叹了口气:“过来。”
青蛉朝他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眼巴巴地望着他。
尤金朝他怀里扬了扬下巴,“让我看看我这位变态到屡教不改的坏孩子,给我带了些什么好吃的。”
第54章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度。
别墅内部,原本肃穆压抑的气氛本应因即将到来的拍卖会而攀升到极致,可青蛉一出现,所有的调子都跟着歪了。
他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尽职尽责地给尤金准备早餐,湖蓝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发尾也在光线下轻轻晃着,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嘴角明明没刻意上扬,却有种藏不住的得意和喜悦。
他自己没察觉。
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爱尔文刚从训练室出来,肩线绷得笔直,看到他后习惯性皱了皱眉,准备迎接他新一轮的冷嘲热讽。
毕竟往日里,这虫但凡撞见他,不刺两句“死板”“无趣”“无能男宠过时版”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可今天。
青蛉远远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声音清清爽爽,半点刻薄都没有:“嘿,爱尔文。”
这分明是跟朋友打招呼的语气,爱尔文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更惊悚的还在后面。
翡尼打着哈欠从婴儿室晃悠出来,揉着眼睛四处寻找尤金的身影。
往日里青蛉虽不至于过分针对他,却也从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只淡淡瞥过,懒得搭理。
结果今天,青蛉目光落在他身上,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夸了一句,态度和语气慈祥得不像话:“圣子今天也很乖巧呢。”
“是在找妈妈吗?妈妈马上就出来,不要着急哦。”
翡尼:“……”
空气安静了两秒,两人齐刷刷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同款的疑惑。
翡尼悄悄抬眼,怀疑地打量着他,觉得他大约是被调包了。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回视,眼神沉得像在判断敌情,审视着他有无异心。
青蛉被他们看得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依旧好心情:“怎么了?”
翡尼轻轻抿唇没说话。
爱尔文喉结微动:“……你昨天留宿在了母亲的房间?”
青蛉闻言眉头挑了挑,脑袋里快速闪回尤金昨夜注视他的眼神,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满脸都是春风拂面,水波荡漾:
“哎呀,很奇怪吗?”
“我毕竟是妈妈最爱的孩子,留宿在妈妈身边又有什么问题。跟你们这些半点都没有受过教育的雄虫们不一样,我是正统的虫巢培育系统出身,伺候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妈妈试过一次后从此离不开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要太羡慕了。”
他笑了笑,“我不过只是用我的东西喂饱了妈妈而已……啊,一点点把我吃下去的妈妈真是百看不厌。但是太挑食就不对了,吃到一半就闹着不吃了可不行呢。”
说着。
他无视了无言以对的爱尔文,像只斗胜了的孔雀,放下盘子后去敲尤金卧室的门。
很温柔地道:“妈妈,妈妈,起床吃点东西吧。”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尤金昨天吃的不是普通的面包,而是他生殖腕似的。
尤金收拾好出来,察觉空气有些诡异的安静,问:“怎么了?”
青蛉笑道:“没什么,可能拍卖会快开始了,他们都在紧张吧。”
尤金:“是吗。”
他扫视了一圈。
爱尔文他倒不过多担心,但翡尼毕竟只是一只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幼虫,仔细一看,小脸果然紧绷。
招了招手,尤金示意翡尼来到了他的身边,伸手碰了碰他柔软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尚未修复的细小伤口,在婴儿白嫩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瞧。”
尤金说,“这些全部,都是你很认真地跟我一起练习过了的证据。努力不会骗人,我相信脱胎换骨后的翡尼,有守护好重要的人的能力。”
虫母诞下的子嗣,生来便携带着独属于他们自身的天赋与力量,一人一种,互不重复。
而翡尼那份只能治愈他人的力量,也许正是他本心深处想要保护尤金的、最直接的映射。
无论结果如何,尤金不会后悔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呜呜,妈妈。”
被母亲温柔抚摸,温声夸奖的翡尼眨着两泡眼泪。
他顿时连自己之前为什么生气都忘了,抱着尤金的腿不撒手,“我最喜欢妈妈了,我会保护好妈妈的。”
尤金碰了碰他的脸颊。
爱尔文视线一转,看到了他们身后,青蛉恶狠狠地掰断了筷子,又在尤金望过去时挤出一个腼腆的笑。
一言难尽。
……
傍晚。
暮色漫过狮心城高耸的楼宇,将天际染成沉郁的深橘。
A区地下城深处,持续三日的拍卖会如期拉开帷幕。
鎏金灯光将长廊与会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的熏香,以及某种更隐蔽的,属于黑暗交易的焦灼气息。
无数星际权贵与隐秘势力的目光穿透层层建筑与人群,汇聚于此,在保镖和手下的拥护下沉稳落座,低声交谈。
青蛉穿过员工通道,步入会场。
他身着利落的侍者制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领口系着统一的暗红色领结。湖蓝色的发尾从侍者帽檐下露出一小截,在灯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借着搬运酒水托盘的遮挡,从人群中轻易穿行而过,自然而然地将气息融入,成为最不起眼的那个。
视线在阴影中轻轻一掠。
他扫过会场中央投屏上,其中一个水晶模样的拍品,眼底划过凛然的光:
如果帮助母亲把它拿到,如果他能在这场行动中立功……
青蛉想,母亲无疑会更加重视他,信任他,把他视为不可或缺的孩子吧?
怀着隐秘的希冀,他收回视线,端着托盘,消失在侧廊的人群里。
与此同时,正门。
三道身影缓步而来。
左侧的贵妇人身穿一袭红底绣金暗纹长裙,外披着一层轻薄的白披肩,头顶宽檐复古的礼帽垂下半透明的纱帘,恰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精致红润的唇。
长长白发盘在脑后,贵妇人走路时的仪态从容,气质矜贵,微动的裙摆也难掩华贵和美丽。
身侧。
黑发黑眸的高挑男人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礼服,气场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人群后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眼,仿佛只是贵族名流出席的一场普通社交场合。
而被两个人护在中间的孩子,也乖巧极了,穿着和父亲同款的西装礼服缩小版,牵着母亲的手,缓缓走了过来。
三人皆戴着精致的假面,明明装扮跟会场其他的宾客相似,却显得神秘又贵气。
刚一入场,便引得负责引位的经理频频侧目。
快步迎上前,经理目光迅速扫过三人的衣着与通行券的等级后,姿态瞬间变得恭敬而谦卑。
“夫人,先生,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将三人引向视野最佳,安保最严密的贵客包间。
行至门前,他抬手正要推门,目光无意间扫过绷着小脸,未免过于年幼的孩子,动作微微一顿。
他犹豫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夫人,先生,恕我多言,本场拍卖会涉及的拍品范围与规则较为广泛,性质也比较尖锐。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参与其中或许有些不太合适。”
那名贵妇人闻言,停住脚步。
微微偏过头看向经理,那目光隔着朦胧的薄纱,看不清具体的神色,却让经理后脊微微一紧。
一声轻笑响起。
声音透过纱帘飘出,轻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我的孩子,还没有娇弱到见不得一点风浪。”
“对吧,宝宝。”
孩子抬起小脸,假面下的眼神干净,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当然啦,妈妈,我喜欢看下等人的热闹。”
他甚至还冲经理弯了弯眼睛。
经理喉咙微微一哽。
“听到了?”
不常发言的男主人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妻儿,冷眸扫向经理,语气不容置疑,“还待在这里打扰我们做什么?”
经理心头一凛。
他飞快地垂下眼,躬身退后一步,再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长廊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确认没有摄像头后,尤金抬手摘下头上的宽檐帽,随手递给爱尔文。
纱帘拂过他的脸侧,露出一张与刚刚表现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的面容。
眉眼冷淡,唇角微微抿着,他眼底沉静无波,自始至终冷静理智。
走到包间边缘的落地玻璃前,尤金垂眼望向会场中央上百件拍品中,只属于全息回溯水晶的投影,将它的模样完整地在脑中勾勒了出来。
“根据青蛉那边传递出来的内部消息来看,”尤金思索道,“回溯水晶属于B级拍品,今天就会拍卖。”
爱尔文将他的宽檐帽单手托住,贴在胸口,“毕竟它虽然属于人类方的战略资源,但对于并不打仗,只做生意的宾客们来说用处不大,称不上是压轴拍品。”
尤金点头:“这倒方便了我们。”
今天把事情解决掉最好,谁也说不准时间过去得越久,伊瑟伦那边会不会因为不耐烦而选择强抢。
说到这个。
尤金打量着其他包间,“伊瑟伦那边的人还没到,也不知道他会坐在哪儿。”
“多半是普通区。”爱尔文以同族思维推测道,“如果他不想引人耳目的话。”
青蛉为他们搞到的通行券,是最高级的贵族专用一等票。落地窗是单向玻璃,视野很好,不但能将拍卖台看清楚,连普通区的席位也能尽收眼底。
但这同样也说明,凭借虫族的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混入A区,以贵族或富商的身份搞到一等票并非难事。
伊瑟伦会选择在哪里落座?
尤金皱眉。
说到底哪怕计划布置得再严密,对于尤金几人来说,完整度也是有限的。
如果这场拍卖会的性质,不是该死的保密程度极高的权贵游戏就好了……这样尤金大可以提前将水晶偷走。
偏偏在确定买主之前,拍卖品真正位置所在只有主办方的少数人知道,连青蛉这样的内部人员也无从得知。
冷静。
尤金想。
这代表对伊瑟伦来说,除非对方使用武力,不顾后果搞出巨大的动静来逼问,否则双方的竞争条件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尤金听到通讯器响了起来,是青蛉的来电:“鬼蝶族到了,在普通区!”
尤金立刻往下一看。
果不其然。
伊瑟伦那张在梦里也不放弃一遍遍纠缠他,给他带来无限阴影的脸,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普通区的人群之中。
他也是覆面打扮,身旁一众鬼蝶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存在感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无限等同于不存在。
似是感觉到了隐秘注视着他的视线,在尤金敛眸之际,伊瑟伦那双暗金色的眼珠忽地朝他的方向一转。
而后。
直直凝了过来。
第55章
尤金心脏一跳。
他下意识就想要后退,这是直面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爱尔文的手臂却在此时稳稳撑住了他,低声道,“别急,慢慢移开视线。”
尤金深吸一口气。
照做了之后,伊瑟伦的目光果然便不再关注这边,而是转目看向别处。
“对于领主级的捕食者来说,猎物的一丁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爱尔文道:“反之,如果我们表现得和在场其他普通人没有区别,毫无戒备地看着他,那么他反而会分辨不清敌我,不会轻易怀疑。”
尤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没过多久,灯光渐亮,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铺满全场,为期三日的黑暗盛宴正式开幕了。
高亢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调响起,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莅临狮心城地下城拍卖会!”
“今晚的世界,财富定义一切,权力主宰规则!此地无法律束缚,无道德评判,各位将见到宇宙间最稀有的秘宝,最禁忌的造物,最致命的力量!”
“只要出价足够,万物皆可交易,万物皆可拥有!”
“现在,让我们揭开第一件拍品的面纱!!”
一件件拍品轮番登台。
稀有矿石,禁忌药剂,上古遗物,异种奴隶……
血腥与奢靡交织,会场里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尤金端坐不动,假面之下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位闲来无事的看客,静静欣赏着这场属于上层阶级的闹剧。
翡尼乖乖依偎在他身侧,小手轻握他的指尖,好奇地往下盯着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拍卖师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人类帝国军方绝密研发的技术,全息回溯水晶!此物可以锁定生物能量轨迹,追溯源头,还原场景,起拍价一亿三千万金币!”
会场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尤金指尖微顿。
来了。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翡尼的头顶,侧眸看向身旁的爱尔文,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我先一步去后台,拖住伊瑟伦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爱尔文颔首:“是。”
尤金的目光微沉,多叮嘱了一句:“别硬撑,一旦出现变故,撑不住就立刻往我身边撤,翡尼能救你。”
爱尔文闻言,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应道:
“我明白,妈妈。”
交代完毕,尤金牵着翡尼,借着包间侧门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的目标不是参与竞拍,更不是与这群星际豺狼分一杯羹。
他要做的,是等伊瑟伦成功拍下水晶,工作人员将那枚危险之物从层层封锁的保险库中取出后,趁着交接前后最松懈的空隙一击将其彻底摧毁,不留半分痕迹。
带着翡尼,尤金身形隐入后台交错的通道阴影中。
他步伐轻盈敏捷,几乎听不见,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小心避开巡逻保镖的视线盲区,绕过监控死角,他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拍卖会场里无声穿行。
此时此刻,那些训练有素,手持能量武器的安保人员,在他这双悄然间切换为昆虫复眼的眼睛注视下,仿佛变成了一排排僵硬的木桩,连一丝风动都无法捕捉。
不过片刻,尤金已然逼近了地下保险库所在的区域。
他耳中的纳米通讯器,正在实时播放着会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敲在耳膜上:
“一亿三千万!”
“一亿五千万!”
“一亿八千五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亿八千五百万!!”
“还有更高的吗?”
“什么?三亿金币!!”
“三亿!这是拍卖会有史以来首次,在第一天就突破了三亿金币的高价!!”
全场死寂一瞬。
拍卖师的声调激昂:
“三亿金币第一次!三亿金币第二次!三亿金币第三次!”
“成交!全息回溯水晶,由这位先生拍下!恭喜您,接下来请随行的助理,随工作人员前往后台完成交接——”
通讯器里,轻轻响起青蛉压得极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
“妈妈,得手了,是伊瑟伦。”
成了。
伊瑟伦果然拍下了水晶。
青蛉又道:“他拒绝了让其他鬼蝶去取,只说要亲自去,您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尤金的心弦绷紧,每一根神经都被拉到极致。
他抬眼望去。
只见长长的后台走廊两侧,仓库门一字排开,从一号一直延伸到四十几号,冰冷厚重,密不透风。
负责取货的管理员正抱着单据,一步步缓慢前行,脚步不紧不慢。
尤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心底无声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
管理员在三十几号仓库门前停下,按开密码锁准备开门。
“再等等。”
尤金压着声线,对通讯器另一头的青蛉道,“还要一点时间。”
他怀里的翡尼被紧张的气氛感染,握紧了拳头,嘴唇小声重复着他的话:“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来不及了。
会场内,注意着伊瑟伦动向的青蛉心脏猛地一沉。
视网膜的正中央,那道高挑而阴冷的身影已被侍者躬身引着,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交接区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命门上。
一旦让他先一步拿到全息回溯水晶,一切就都晚了。
青蛉当机立断,指尖重重按在墙壁隐藏的紧急开关上。
没有半分犹豫,他执行了紧急拦截计划。
“嗡——”
短促而刺耳的电流尖啸突兀地撕裂会场的奢靡与平静。
下一秒,全场灯光尽数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轰然降临,拍卖会大厅顷刻沦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地。
惊慌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保镖厉声的呵斥搅成一团,混乱如潮水般炸开。
而黑暗,本就是蓝翅蜻蜓一族的狩猎场。
青蛉身形绷紧,背后薄韧而锋利的鞘翅层层展开,刹那间化作一道凌厉到极致的湖蓝色流光,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带一丝风声地,他盯着鬼蝶领主在黑暗中展开的引以为傲的翅膀,径直朝他所在的位置疾冲而去!
狠绝而干脆的一击。
下一刻,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轰然碰撞。
羽翅震动的尖啸细不可闻,快到人类肉眼完全无法捕捉。
青蛉先手占据绝对优势,节肢交错直逼要害,可真正交手的刹那,他眼底还是微微一凝。
这就是领主级的鬼蝶。
伊瑟伦的翅膜坚韧得超乎想象,远比他曾在虫巢星遇到过的所有鬼蝶雄虫都要强悍数倍不止。
雄虫攻击用的节肢划过他被视为弱点的翅膀,竟然摩擦出了阵阵只有骨质和金属才能产生的火星。
难缠。
太过难缠了。
一击不中,青蛉振翅悬空,思忖着其他办法。
那边的伊瑟伦却已经在这短短数秒的突袭中回过了神,周身气压暴跌至冰点。
嗤地一声。
巨大的鬼蝶翅翼在黑暗中轰然展开。
那对翼膜面积远比蓝翅蜻蜓的双翅宽阔数倍,黑底金纹的翅膀纹路狰狞,似有一双双眼睛睁开,一齐凝视而来。
遮天蔽日的翅翼扑扇,阵阵压迫感扑面而至,摄心夺魄的幽光熠熠生辉。
随后,漫天的鳞粉如雪般纷飞而落,剧毒弥漫,顷刻扩散。
青蛉躲避不及,肩头与小臂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荧光粉屑,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腐蚀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啃噬着血肉,化成了一滩血水。
可他只微微皱眉,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敌人一秒。
随后,他悬停在半空的薄翅急速一振,周围有强风凭空形成,直接将不断洒落的毒粉尽数扇散。
湖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流转着亮光,青蛉轻挑道,“鳞粉乱飞,伤到我也就算了,要是伤到底下的人类,惹了妈妈生气,领主阁下承担得起吗?”
伊瑟伦半点都不受他的挑衅:
“我竟不知道蓝翅蜻蜓一族也参与了藏匿母亲的行动。你胆敢这么做,说明母亲就在这里不远处。”
“谁知道呢。”
青蛉耸耸肩,“反正不会出现在你这种低贱垃圾看得见的地方。”
他继而冷笑:
“领主就是一群骗子,你们明明想要独占母亲,却哄骗得成年前的我深信不疑,以为你们会大度地将母爱分享,结果呢?”
“我连母亲的影子都没见着!”
伊瑟伦洞悉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不再废话,周身的杀意暴涨,打算立刻解决这只碍事的蜻蜓。
可就在他出手的前一秒,青蛉身形竟诡异地变向,节肢如刃,却不再攻翅膀,反而直直朝着他左手的手腕刺去!
什?!
伊瑟伦瞳孔一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竟然放弃了闪躲,下意识用翅膀护住了左手。
以他的速度躲闪开这一击轻而易举,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嗤啦一声!!
青蛉的节肢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左翼。鲜血狂喷而出,淋漓地洒在黑暗之中,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伊瑟伦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第一时间却顾不上其他,而是看向了左手的袖口。
那里藏着尤金一缕的发丝。
是他隐秘收集,珍藏了好几个月才得到的宝贝。
好在,完好无损。
没能毁掉他的两只翅膀,青蛉心头警铃狂响,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紧接着。
那边因为他的举动暴怒的伊瑟伦咬肌微动,缓缓扭头望了过来。
青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狠狠砸中胸口。
骨裂声在黑暗中清脆响起,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坠落在地,口中和鼻腔里鲜血狂涌,翅膀扭曲变形,失去了飞行能力。
“是母亲让你这么做的,对吗?”
伊瑟伦悬停在半空。
他半边残破的左翼还在不断滴血,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沙哑。
低头看着青蛉,目光一寸寸剥开对方的骨肉。
“只有母亲知道,我这里一直藏着他的头发。”
他指尖抚过左手袖口,“也只有母亲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感情。”
“他明明知道。”
伊瑟伦的声音陡然压低,情绪像涌动的暗流,“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让你这么做了?”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从压抑到疯狂,从克制到撕哑。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扭曲,像一个疯子在黑暗中挣扎。
“母亲,您未免也太残忍了!”
渐渐收敛笑意,他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幽然,“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啊?”
噗嗤。
噗嗤。
血肉飞溅间,鳞粉簌簌落下,地上青蛉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骨骼和内脏极速腐蚀,他的一双翅膀先一步腐烂成了血水。
伊瑟伦金眸里满是寒意。
淡淡道:“去死。”
转身迈步,他正要离开。
楼上。
在其他几只鬼蝶雄虫飞起来之前,率先将他们解决掉的爱尔文见状,脸色一沉,立刻俯冲而下。
可伊瑟伦还能飞行。
在鬼蝶族的翅膀没有被完全摧毁之前,他们就是空中绝对的霸主,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制空权。
计划中道崩殂,爱尔文那双镰刃再如何锋利,只能低空飞行的黑镰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数息。
伊瑟伦拖着残破滴血的左翼,硬生生在爱尔文节肢的突刺中凌空起飞。
挥下大片的鳞粉用作阻拦,他先一步朝拍卖会后台直冲而去了。
爱尔文被困原地。
他展开鞘翅,在弥漫的毒粉中追寻着伊瑟伦的身影,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他。
“不……”
倒地前,他失声嘶哑,“妈妈……”
……
后台深处。
潜入到交接区的尤金顾不得纳米耳机里炸开的一道道混乱声响,他躲在立柱后,小心地隐藏着身形。
终于,他眼睛一亮,看到了取完货的管理员,而他手上捧着的,正是他所需要的全息回溯水晶!
四周无人。
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尤金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一动,正要闪身而出打晕对方,把东西毁掉。可就在踏出阴影的前一瞬,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一凝。
他诧异地注视着那颗水晶,用复眼扫视了多遍后,不得不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玩意不是真的!
虽然它和真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光泽,纹路,能量波动都仿得惟妙惟肖。
但只有军方内部人员才知道一个细节:研发它的研究员极度自负,每次研发出惊天动地之作后,都习惯在装置的一角刻下自己的名字缩写。
可眼前这一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是赝品。
大概率是专门摆在这儿,引他现身的诱饵。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尤金脑中轰然串联,尤金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带着翡尼往更角落处隐藏了身形。
情况不太妙。
他想,伊瑟伦的谨慎远超他的预料,外界流传的消息有一部分假的,这只雄虫极有可能早就买通了管理员,布下层层圈套逼他现身。
尤金一动不动。
他伸手捂住翡尼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全身心地隐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
浑身是血,半边翅膀残破不堪的伊瑟伦撞开后台大门冲了进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金色的复眼扫过长长的走廊,试图在这里看到朝思暮想的母亲的身影。
可是没有。
只有捧着假水晶的管理员,在看到他后,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
“大人,我完全按照您说的做了,可始终没有人出现……”
“您,您真的会答应在伟大的虫族攻下这颗星球后,让我当上新的城主吗?”
喋喋不休的声音刺耳至极。
伊瑟伦将视线吝啬地分给他一分,问:“真品在哪儿?”
管理员忙道:“我也是您拍下它后才被临时告知了真正位置所在。两个一起拿不太方便,所以它还在仓库里。”
他忙不迭地把位置说了出来。
伊瑟伦得到了想要的,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抬手一挥将人击飞数米。
那管理员撞在墙上,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伊瑟伦大步走向仓库,锋利的指甲把仓库门撕开,不顾吱吱作响的警报声,把真正的全息回溯水晶取了出来。
至于那枚假水晶。
他怒极而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脚下直接踩了个粉碎。
“母亲。”
在水晶的光芒下,伊瑟伦语气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真的不肯出来见见被您伤透了心的我吗?”
“无碍。”
他低声喃喃:“反正很快,它就会把所有线索,全部带到我眼前。”
抚摸着掌心真正的回溯装置,他道:“到那时,虫巢倾巢而动,我可怜又固执的母亲,您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不再停留。
伊瑟伦转身冲出后台,带着一身血腥,挥舞着残破的翅膀,径直朝着拍卖会外停在城郊的飞舱飞去。
……
伊瑟伦离开后,尤金重重呼出一口气。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后背,但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仍在心有余悸地砰砰狂跳。
伊瑟伦去飞舱的停放处了。
这是自然的。
只要回溯飞舱内近期所发生的所有影像,就能将尤金现如今的外貌特征,身体状况,以及行踪暴露无遗。
躲不了了。
尤金头痛地听到了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想来爱尔文和青蛉拦截失败,很大概率没了行动能力。
他忽地有些头痛。
尖锐的刺感在脑干蔓延,勉强才听清了翡尼在他耳边唤他的声音。
雄虫是不会生病的,尤金自然也不会生病,但心理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让他需要双手抱头才能稍稍缓解。
“妈妈。”
翡尼垂泪看他,小手拍着他的脸颊。
尤金摇了摇头,“没事。”
起身,他先把管理员拖到了空地比较好发现的位置上,不影响之后医务人员对他的救援,随后越过走廊,想去找爱尔文的身影。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只要伊瑟伦还没有成功……不,哪怕他已经成功,将尤金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全都曝光,放弃也太早,太早。
事实证明。
上天似乎还没有完全判他死刑。
就在尤金路过伊瑟伦打碎的仓库门时,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突兀地让他捕捉到仓库里的一个细节。
脚步一顿。
尤金堪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立刻大步赶了过去,伸手扒开了满地的碎屑,把刚刚看到的东西挖了出来,仔细看着。
——那是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里,是一颗近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死寂,微弱,几乎已经听不见搏动的声音。
可还活着。
缪可,他还活着!!
第56章
天色渐暗。
夜幕将狮心城彻底吞没,连最后一丝余晖都被蚕食干净。
城外乱石嶙峋的废弃矿区,一道淌血的身影划破夜空,不完整的翅翼在半空中拖出淡红的轨迹,最后沉重地收拢,轻轻落在那架老旧的飞舱旁。
伊瑟伦垂眸。
飞舱静静地竖立在那里,外壳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
即便被粗陋修补过,那些伤疤一样纵横分布的纹路依然清晰。
没有停顿。
带血的指尖推开舱门,他侧身步入,径直启动了全息回溯水晶。
“嗡——”
装置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嗡鸣,震得金属舱壁微微发颤。
水晶核心缓缓亮起微光。
浩瀚的星海在舱内铺开,柔和的光晕从最深处向外蔓延,一圈叠着一圈,犹如水纹荡漾,又如迷雾升腾,将整架飞舱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雾里。
回溯开始了。
直到此刻,伊瑟伦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松动。
极淡的愉悦从唇角悄然绽开,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久违的光泽。
“母亲。”
伊瑟伦轻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偏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舱室低语:
“您看。”
“命运即将指引我找到您真正的栖身之处。您的所有都将暴露于我眼前。哪怕躲过了这一时又有什么用呢?”
“您逃不掉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舱内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无数色彩如流星般在眼前掠逝,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书页,把那些尘埃掩埋的过往,一寸寸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浮现而出的,是飞舱尚在生产线的模样。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着,金属在高温下焊接融合,刺眼的火星四溅炸开。
紧接着是漫长的星际运输链。飞舱被固定在运输舰内,穿过太空站,辗转于一颗又一颗陌生的星球,在冰冷的宇宙中漂泊。
水晶忠实记录着一切。
声音,光影,甚至船体细微的震动,都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伊瑟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画面加速,直到飞舱作为战利品被运回虫巢星,沦为强大的雄虫们的玩具时,他的目光才稍稍一顿。
投影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是维斯珀。
那只早已死去的白蛛,正站在飞舱的控制台前,面无表情,指尖灵活地敲打着各种按键,将预设的坐标悄悄篡改,指向了他自己的巢穴。
伊瑟伦眯了眯眼,这件事已经曝光,维斯珀最终也因此丧命。
他并不意外。
画面继续流转。
维斯珀款款离去后,飞舱被闲置了一段时间,而后,终于又有脚步踏足了这里。
伊瑟伦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凝滞。
是尤金。
爱尔文小心翼翼地抱着尤金,将他轻柔地安置在休息室的床榻上,替他换好干净的衣物。
可那单薄的衣料,仍随着尤金艰难的呼吸不住起伏。
他虚弱到了极点。
静静躺在软垫上,也止不住全身的痉挛和颤抖。
而那头被伊瑟伦极度痴迷的,海藻般的长发肆意铺散,黑亮缠绵,却如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了画面里的他,也攫住了伊瑟伦的全部心神。
伊瑟伦看到尤金隆起的腹部。
他的小腹被撑得紧绷而脆弱,隐约能看见白皙的皮肤下虫蛋的轮廓。
汗水浸透了那头乌黑的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折射出病态的光。
尤金眼睫低垂。
紧紧抿着唇,却仍挡不住偶尔泄出的压抑喘息,声线颤抖而脆弱。
他正在生产。
“……”
伊瑟伦无意识大睁着眼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见过无数同族诞生的场面。
现存的所有雄虫,或早或晚,无一例外都诞生于百年前那场浩大的虫卵潮。
他们破卵而生,破壳而出,从黏稠的黏液里挣扎醒来,摇摇晃晃,蹒跚着爬出冰冷的孵化地,动作千篇一律。
粗糙,狼狈,毫无美感。
伊瑟伦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动容:在他眼里,那不过是生命最原始,最粗劣的开端罢了,不堪入目之极。
就如所有生命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是丑陋的一样,伊瑟伦也不认为这个过程有丝毫值得欣赏的地方。
可此刻。
望着投影里的尤金,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竟砰砰地发出了心悸的动静,迟迟移不开眼。
他看到有汗水顺着尤金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那温热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看到他的手指用力攥着身下的软垫,指节绷得泛白。
看到他隆起的腹部微微起伏,孕囊里的小生命正在轻轻蠕动,仿佛隔着母亲柔软的身体,好奇地触碰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繁衍。
母亲正在进行伟大的繁衍。
投影里传来的喘息压抑,气息绵长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伊瑟伦的耳朵,钻进他的骨血。
翅膀剧烈震颤,鳞粉簌簌坠落如雪,伊瑟伦眸里蓦然炸开一团璀璨的光。
瞳孔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燃烧了起来,令他喉咙中无法抑制地,溢出了一声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声嗡鸣。
何其沉醉的声音。
何其奇妙的孕育!!
这一刻。
伊瑟伦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拟态,残破的鞘翅轰地展开,他半张身躯已然显露出扭曲的昆虫形态。
“母亲,母亲!”
“您是如此神圣而高贵!!”
指尖穿过尤金的轮廓。
伊瑟伦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光影,徒劳地抓握着空气,试图隔着时光的屏障,去抚摸母亲肚子上那道隆起的弧线。
他贪婪地碰触着。
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去,融进那片温暖的血肉里,颤声喃喃道:
“这才是根源。”
“这才是我们的起点。”
“所有批量孵化的虫卵都是肮脏的,所有非自然的破壳都是卑贱的。”
“只有您,只有身为母亲的您的孕育才是真正的创造!您才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意识崩解成碎屑。
理智融化进黑暗。
那些所谓的界限,常识,此刻全部烂成一滩黏湿的,蠕动的混沌。
好似此刻他不再是谁,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渴望被孕育被包裹的执念。
“我也……”
怪物喘息声剧烈,“我也好想待在那黑暗里,被您的血肉包裹,被您的气息浸透……”
“想从您的身体里出来。”
“想成为您的一部分。”
“好想,好想好想被您以这样的方式生下来!!”
他没有被孕育的记忆。
从来没有。
那种空洞,那种缺失,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底日夜啃噬。
无端的烦躁与饥渴翻涌上来,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尖锐的指骨狠狠抓挠自己的脸孔,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可还不够。
无法遏制的渴望和绝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疯狂仍然在折磨他。
“母亲,母亲!”
尖笑。
低喘。
呓语,赞美。
非人的合成音扭曲成了混乱的噪音,犹如飞蛾扑火前的最后一声嘶鸣。
险些看不出人形的怪物紧紧地贴着水晶里尤金的投影,像是朝拜圣像的信徒。
欲望沸腾,灵魂燃烧,他已然坠入了禁忌的癫狂里。
直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舱门被重重地砸开了。
冷风呼啸着灌入,一道身影悬停在舱门外的半空中,居高临下,垂眸看他。
来者如伊瑟伦一样,上半身维持着半人半虫的形态,甲壳厚重,表面泛着深紫色的金属光泽,覆盖在肩胛与胸口,又在腰腹处收束,露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节肢的尖端锋利如刃,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他背后的双翅微微震动,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那双紫眸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下方的伊瑟伦,带着几不可察的厌烦。
伊瑟伦从混沌中醒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你?”
缪可弯了弯眼:“领主阁下,能否请你为了母亲的愿望而去死呢?”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敌对了。
就在尤金逃离虫巢的当天,伊瑟伦即将杀死黑镰,将他捕获的瞬间,正是缪可的出现,打断了一切。
新仇旧恨叠加。
伊瑟伦眼眸渐冷。
……
战场已然转移到空旷的天空。
两只雄虫缠斗不休时,一道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从树后闪现,尤金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钻进了飞舱。
他抬手击落水晶装置,回溯的画面应声而止。
喘息声中,尤金看到自己的影像凝固在一个难以言说的瞬间。
眉宇抽搐。
尤金没眼看地别过脸去。
抬腿,他迈步从飞舱跃出来,望着空中两道身影,“不用留手,直接杀掉。”
听到他的声音。
伊瑟伦蓦然一顿。
他无法控制地朝发声源转头望去,视线在触及尤金身影的一瞬,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般怔在半空,连悬浮的身体都险些失去平衡。
他颤声道:“母亲!”
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语气。
世间最纯粹的爱着母亲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了,仿佛天地万物失色,唯独尤金一人是这世上唯一存留的色彩。
伊瑟伦忧郁的眼眸里,盛满了尤金的倒影,璀璨的金色被黑夜染成了更深沉的琥珀,内里却在这一刻澄净得惊人。
尤金抬眸看他。
视线交汇,这次他却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反而直直迎了上去:
“许久不见。”
仅仅如此而已,仅仅是对他打了个招呼,伊瑟伦表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又听尤金摇头轻叹:
“这么开心吗?可惜,我并没有和打伤我孩子的凶手叙旧的兴致。”
“就在刚刚。”
眼眸渐渐变得幽深,尤金补充声不紧不慢,“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哪怕重伤未愈,还没有完全清醒,就想着要向我认罪请死呢。”
“明明根本不是他们的错,该死的也只有你伊瑟伦一个。”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对不起我?”
“……”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伊瑟伦大脑嗡嗡作响。
他冷笑着道,“饲养弱者对母亲您来说有什么好处?他们死便死了,虫巢的雄虫不计其数,最不缺的就是忠心于您的士兵。”
“您该找更强的雄虫做您的侍卫。”
我也在你眼前不是吗?
“而不是连您简单的任务都无法完成的废物。”
我也是您的孩子。
“您错了,母亲。”
求您看看我。
噗嗤一声。
缪可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锋利的尖端在伊瑟伦动摇之际,精准地刺入他背后残存的右翼。
那道巨大而华丽的翅膀从根部生生撕裂,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瞳孔骤缩。
下一瞬,伊瑟伦蝶翼的纹路黯淡下去,身躯重重坠在了地上。
他的两只翅膀全废。
这对鬼蝶一族而言无疑是重创。
修复的光泽亮起,但速度减慢,效果甚微,他躺在血泊中喘息,睁开眼睛,看到了尤金缓步上前的倒影。
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在追寻着虫族的本能,朝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源头,艰难地抬起了手。
苍白的手指蜷曲着。
他的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灰,指缝里还沾着暗红的血。
就像触摸着水面的月亮,指尖轻轻地悬在半空中,离尤金的脸颊不过咫尺,却又远得像隔着整个宇宙间的尘埃。
尤金顿步。
他垂眸叹道,“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俯视你,伊瑟伦。你比我高那么多,却始终不肯对我俯首,真是遗憾。”
伊瑟伦呛出一口腥热的血,溅在尤金鞋边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哑声问:“母亲想让我俯首吗?”
尤金没有回答。
伊瑟伦却笑了,气息愈发紊乱,“您的表情告诉我,您并不想。您甚至不想见我,如果有的选择,您宁愿从来都不认识我。”
“我可以跪下来,把额头贴在地上,但那又怎样呢?我根本得不到您,我永远得不到您!!”
“你被交.配欲冲昏了头。”
尤金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伊瑟伦沉默片刻。
“母亲。”
他开口,语气里竟有一丝温柔的耐心:
“您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吗?真正的饥饿,不是肚子空了那么简单,也不是胃在消化自己,而是身体在吞噬大脑和灵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填满缺口。”
他呼吸微弱:
“又有多少掠食者,能够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还能保持圣人般的理性呢?”
“更何况,母亲,您是如此的孱弱。”
“从您身上拿取东西,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技巧,谋划,甚至不需要愧疚。”
“因为您太弱小了,无力到让本该残忍的掠夺都显得像是一场旖旎的游戏。”
“是您给了雄虫只要比您强就可以让您怀孕的错觉,是您主动把权力让了出来。”
尤金的睫毛动了动。
伊瑟伦眷恋地望着他,眼眸微阖。
金色的瞳仁渐渐变得黯淡,他声音轻到像一阵风:
“只要您一心想逃……”
“那么始终处于羔羊般劣势位的您,就永远都不可能逃脱得了……是您亲手把虫巢放在了可以肆意追逐您的位置上,让我们的贪心得以饲养。掠夺欲得以滋生。”
“母亲……”
“我高贵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虫母陛下……”
伊瑟伦喃喃道:
“难道在人类的社会里,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皇帝还是真正的皇帝吗?”
“……”
夜风吹过,尤金的黑斗篷轻轻扬起,露出了丝丝缕缕的银丝。
他看到伊瑟伦再次抬起手腕,似乎仍想要去嗅左手袖口藏着的他的发丝。
而缪可同时节肢刺出,血液四溅,伊瑟伦那双眼彻底黯淡。
基于领主级别的雄虫可怖的生命力,缪可直接摧毁了他的大脑和心脏,让他再无修复可能。
“妈妈。”
转身担忧地扶住尤金的双臂,缪可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予他一些安全感。
可尤金注视着伊瑟伦那双眼睛,脚步竟无意识地微微一退,他这双手一时没注意,竟直接碰到了尤金的肚子。
那里已经显怀了一些。
稍稍鼓起,孕育着新的生命,仿佛应证了伊瑟伦死亡前的言语。
逃吧。
您真的逃得掉吗?
尤金又不自觉地浸出了些汗。
缪可见状连忙撑住了他的后腰,用宽厚的掌心拍着他的脊背。
“妈妈,您……”
“妈妈,妈妈——”
唤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们一起抬头,发现是被他留在拍卖会里治疗伤员的翡尼和爱尔文他们赶了过来。
这一刻,所有与他有交集的雄虫,全都聚集于此,为他而来,围成一圈。
“接下来如何打算?”
爱尔文扫过一片狼藉,沉声道,“围在狮心星外的虫巢大军开始行动了……伊瑟伦死前,应该是把您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例如,如果他某一时间段没有与虫巢通信,就意味着尤金一定在此的消息。
青蛉失血过多,脸色还有些苍白,抬头望了过来:“妈妈,接下来我们往哪里逃?”
翡尼抱着尤金的小腿。
他一路攀爬到尤金的怀里,脸蛋轻轻埋在他的胸口,“我知道了,我们要去妈妈的故乡对吗?妈妈以前就想去那个地方了。”
四双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睛齐齐落在他的身上,传达出同一种信赖的情绪。
尤金却在他们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答案:
“不。”
他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我要去往虫巢。”
……
如果说,天堂与地狱只有模糊的界限,而这个界限取决于人的选择。
那么尤金在此刻,无疑是选择了后者。
可他却在做出了选择的同时,感觉到体内那颗在流浪中缥缈不定的心随之安稳了下来。
仿佛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第57章
事不宜迟。
做出重返虫巢的决定后,尤金便只在狮心星停留了一夜。
他以最快的速度吩咐雄虫们备齐路途中所需的一切,又在黑市交易市场买下了一艘无登记,无痕迹的小型飞舱。
天边还没破晓。
星星还悬在漆黑的头顶上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启程了。
诚然虫巢的军队将狮心星层层封锁,但却没有任何一只虫会阻拦雄虫回去虫巢。
飞舱平稳地驶入了星际航道。
舱内陷入一片安静。
尤金坐在休息室柔软的座椅里,面朝着透明的舱窗向外眺望。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星河,璀璨的光芒如同散落的钻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绵延至视线尽头。
他微微偏头,望着那片流动的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玻璃映出他的轮廓。
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宽松的黑斗篷垂落至脚踝,将微隆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
几缕并未完全遮掩的银丝从额角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近乎透明。
他肌肤没有半点血色,也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连指尖都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
不过短短数日。
尤金想,他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上一次搭乘飞舱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逃离,躲避,远离那片名为虫族的深渊。
而这一次,他却正朝着他所厌恶的深渊笔直而去。
身后。
爱尔文一直安静地站在他的不远处,目光无声地落在他身上,沉稳而克制,从不多言,也从不干涉。
尤金没有回头,却像是察觉到那道视线似的,轻声开口:
“其他人听到我要回虫巢,都很不理解,连翡尼也不例外。”
“缪可的反应最激烈,青蛉更是诧异至极,只有你不问我原因,不劝我放弃。”
“为什么?”
尤金疑惑地问:“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理由?”
爱尔文沉吟片刻。
他对尤金坦白:“无论您选择什么,我都会追随您的脚步。这是我的荣幸。”
尤金闻言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冷白的面容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死正经。”
他懒懒评价,“明明你正在担心,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故,让我对你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从而认定你没有替我取来生命泉水的能力,所以才坚持自己前往。”
尤金看透了他。
名为爱尔文的个体,似乎在他的母亲面前毫无秘密。
掀起了眼帘,爱尔文哑声承认了他的判断,“您说的没有错。”
动了动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尤金是否真的因此而厌弃了他,最终却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再冷血的异种,一旦长出了人类一般的心脏,也会有不想面对的恐惧吧。
然而,他却听尤金道:
“当然,不可否认确实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在。但我决定回虫巢,你占据的因素并不是全部的,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
“毕竟,我再如何对我眼前这位愚笨的孩子恨铁不成钢……”
尤金道,“也不可能拿自己的自由开玩笑不是?”
“……”
爱尔文眼眸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尤金示意他走近些,“过来我身边,我告诉你答案。”
没有丝毫犹豫。
爱尔文稳步走近,在尤金所坐的椅子前停下。
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他姿态恭敬而虔诚地抬起了头,好让端坐的尤金垂眸就能轻易看清他。
尤金手肘抵在窗沿。
指节撑住了自己的下颌,他指尖抵着冷白的肌肤,望着跪于身前的雄虫,眸色微微深幽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的决定并不理智。”
“其根本原因……”
他思考道,“我想,还是因为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并不理智的庸人而已。做不到冷静地无视身体里不停叫嚣的怒火,也做不到被一次又一次地当成猎物追逐狩猎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原谅这个世界。”
尤金探出手去,轻柔地碰触着爱尔文的下颌,缓缓道:
“伊瑟伦的出现让我明白,哪怕逃到其他星球,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雄虫,那么我依然是并不安全的猎物。最根本的局势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既然保持现状毫无意义,或许重新洗牌才是最好的出路。”
“说到底……”
“猎人这样好的角色,为什么扮演者不能是我?”
尤金蹙眉,唇上却微微勾起了浅淡的微笑,这微笑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好接近,反而冷淡感更甚,有种不顾一切的残忍意味。
“也许我早就被你们同化了也说不定。”
注视着眼前的雄虫,尤金轻轻叹道,“在我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如你一般无二的怪物。毕竟放在以前,我可没有类似于“狩猎”的想法。”
“您并非怪物。”
爱尔文摇头。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点迟疑,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尤金露在袖口外,那纤细雪白的手腕上。
“否则,您就不会拥有这样一颗,虽然并不昂贵,却十分独特的宝石了。”
只见尤金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矿晶手链。
那宝石色泽温润,质地朴素,却在微光下泛着独有的暖光。
是卢卡送的。
尤金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将被兽人掳去贫民窟矿场的卢卡带了出来。
重见天日时,卢卡已然满身污垢,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黑夜中,他抬头看见了尤金身后阴影里沉默伫立的几只雄虫,再看向一路同行而来的尤金,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大约是猜到了什么,例如与他随行的尤金其实并非普通的人类。
尤金当时还同他打趣,“之前你可没有这么话少安静过。”
卢卡只是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嘴巴紧闭,整个人都在发抖。
见此。
兑现了诺言后的尤金也不再多言,打算就此分道扬镳,两人之间从此再无交集。
可卢卡却在他转身之际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红色矿晶。
他说这是他在矿洞里打工时亲手挖出来的,兽人勒令所有珍稀矿晶必须上交,他拼尽全力才偷偷留下一颗。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帮助我。”
虽然害怕,卢卡却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对尤金说:“你知道吗?我在矿场里听到了一个你或许感兴趣的消息。”
“光年8613年七月,也就是我们降临在狮心星的当月,一架从不知名星球飞来的大型军用飞舱降落在了帝星。八百多名本已登记失踪的人类俘虏,包括孩子在内全部生还,安全归家。”
“那是人类史上首例被异种攻陷后,俘虏非但没有惨死,还能完整回家的案例。”
卢卡眼眸闪烁,无视了尤金身后那些气息慑人的虫族,声音清晰无比:
“矿场里的每一个人,听到这件事都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哪怕面对如此可怕的异种,人类也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不论你是谁,都改变不了你是拯救了我们的,了不起的军人。”
他对尤金道:“我由衷期待着和你再次相见。”
……
尤金对爱尔文掀了掀眼帘。
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腕间那枚温热的红色矿晶,就像在碰触他自己的本真。
尤金原本沉寂如寒潭的眼底,忽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或许吧。”
他弯了弯眼角,“我亲爱的爱尔文,你可真会哄人开心。”
爱尔文完全无法抵抗他的视线,更何况此时的尤金还笑着望他。
他耳朵烧红了起来,避开了母亲过于犯规的那张脸,却很快又忍不住转了回来。
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控制室内,缪可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了过来:
“妈妈,预计还有十分钟降落至虫巢,虽然我预设的地点雄虫稀少,但以防万一,还是请您做好准备。”
尤金闻言,站起了身。
爱尔文也跟着站起,静立在他的身侧,脸上微弱的笑意也敛去不见了。
青蛉带着从黑市采购的物资包,敲门走了进来,眨眼道:
“妈妈,您的变装就请交给考过高级化妆师执照的我吧!”
“我保证把您打扮得比参加拍卖会那次还要惊艳迷人!!”
尤金眉毛抽了抽。
现如今。
他们这边的阵营成员中,除了还没有在虫巢前露过面的青蛉,其他人只要现身就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因此,伪装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此行为需要低调,而不是过度张扬。
尤金说:“你最好给我普通发挥。”
青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可是在黑市买了最高级的易容装置,再搭配上我精湛的化妆技术,绝对做到万无一失。”
数分钟后。
他们的飞舱降临在虫巢,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战时状态下,分散在虫巢外围的雄虫绝大多数都是破壳时间较晚的一批,还没有被选为精锐士兵的资格。
看见飞舱后,这些雄虫远远匿了起来,无机质的复眼分析打量着来者的意图。
只见飞舱门打开。
一只白蛛雄虫的身影最先展露了出来。
他探出节肢,数根锐利的尖刺刺入地面,带动着他的身体如秋千一样地荡在了地上,灵活而安稳地着陆。
如雪的白发只留下两鬓的一缕垂在身前,剩下的则用红色蛛丝绑成马尾束在脑后,他黑衣长裤,皮肤苍白,表情冷漠。
嗅到他们这些亚成年雄虫的气息后,就如白月蜘蛛整个族群给众虫的印象一样,他并不如何友善地散发出了危险的驱逐信号。
“滚远些。”
他眯起眼睛,开口道,“我也是你们这些低等虫可以随意打量的吗?”
第58章
一个月十九天。
七时十三分,三十六秒。
这是虫族的至宝,身为母亲的尤金离开虫巢,消失在他视野里的准确时间。
德雷蒙德指节用力抵着眉心。
他骨节泛出近乎青紫的白,颅内像是有无数只狂躁的蚂蚁在啃噬,冲撞,嗡嗡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恍惚间,他几乎连耳边属下冗长的会议汇报都听不真切了。
意识时轻时重,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雾。
德雷蒙德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了。
尤金留下的气息早就淡去,只剩下冰冷的,空荡荡的丝绒被褥和他曾穿过的衣服还勉强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气味。
这些已然被他收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存在真空密封隔离玻璃箱里,只为了锁住最后的一缕余韵。
尽管如此。
他还是超乎意料地,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就像一只离开了摇篮后极为不安的幼虫,他也失去了唯一的栖息之所。
这未免太过滑稽。
德雷蒙德心道,他并非脆弱的幼虫,被他视为摇篮与栖息之所的尤金,也远远要比他年幼。
即便母亲一角身份特殊,也无法忽视尤金刚踏入了成人世界才两年,不管在人类社会还是虫族社会都很年轻的事实。
可似乎只要成为了母亲……尤金本身的年龄就会被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所有雄虫都在理所当然地向他行使作为孩子的权利,却忘记了他与他们这些怪物相比,是如此的稚龄。
身份颠倒。
荒诞至极。
“领主。”
属下汇报道,“狮兽人拒绝了交涉,不允许我们的使者入境大范围搜索,这样哪怕知道母亲就在狮心星,也没办法将其带回。”
德雷蒙德终于将注意力收回来些许,黑眸微眯。
狮心星的狮兽人城主贪婪又狂妄,作为对手来说是不小的威胁。
同为异种,虫族和兽人双方之间原本就相互排斥,何况狮兽人向来擅长和人类做“生意”,与人类政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收了高昂的入城税,便要庇护那颗星球上的人类?”
真是可笑。
区区兽人,在虫族碾压星际的军队面前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不堪一击,强撑又能维持多久。
德雷蒙德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点属于生命温度,声音平静地宣布:
“那就让那颗不识趣的星球,再改个名字好了。”
“反正也是殖民星,是兽人的,还是我虫族的,根本就没有区别不是吗?”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降了下来。
属下劝阻:“领主,其他族群是不会同意的,母亲就在那颗星球!!”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德雷蒙德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蓦地探出节肢,锋利的尖刺重重刺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整个桌面瞬间就被尽数震碎,咚一声碎在了地上。尘粉飞扬。
与此同时。
窒息的压迫感从他身边蔓延而出,席卷整个大厅,在场所有虫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同意?”
德雷蒙德道,“伊瑟伦也不同意,现在他死无全尸,成了母亲足下那些微不足道的踏脚石之一。”
“你们觉得,已然死去的他还能在母亲的记忆里存在多久?一年,一月,还是一天?”
一片寂静。
德雷蒙德笑了。
他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暖意,只剩彻骨的阴冷,“我那凉薄的母亲自来如此。他从不会记得失败者的存在,想要被他永世不忘地记住,只有一个办法。”
他道:
“占据他。侵蚀他。杀死他的同时再拯救他。”
“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记住什么是被爱,让他哪怕尖叫哭泣也无法挣脱,让他明白直到死亡才能结束。”
“如此,”德雷蒙德喃喃道,“他才能真正刻骨铭心地,记住我。”
……
另一边。
将附近的雄虫驱散后,尤金从飞舱里抓出一个只留了通气气孔的太空包,单肩背在了身后。
翡尼还是太小了,出门在外太过惹眼,所以,尤金决定在抵达虫巢的这段时间,暂时就先把他当小狗养。
平日就放在包里背着,吃饭睡觉都在里面,独处时再把他抱出来。
这孩子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他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奇地拍着小手,欢呼着就钻了进去,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好像还在妈妈肚子里哦。”
翡尼甚至感觉无比幸福有安全感,“嘿,我喜欢待在这儿。”
其他雄虫对此投以艳羡的视线,各自脸上都有些意动。
尤金看得眼皮直跳,“怎么着,你们也想被我背着走?”
哪怕是刚进入成年期的青蛉,个头也比他高了一头,压在他身上时,完全看不到底下尤金的人影。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雄虫遗憾摇头。
他们各自拿着装备,目标明确地往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是虫巢的外围边界。”
蓝翅蜻蜓一族机动性强,尤其擅长侦察。一到这里,青蛉就展出了翅膀,最先飞在了前方,“再往前走十公里,就是一些小族群的领地范围了。”
“妈……”
在尤金极具穿透性的目光下,青蛉快速改了口,“咳,金。我建议先去这些小型领地找个落脚点,调整一下状态再做打算。”
尤金这才收回视线。
他点头表示同意,随后示意青蛉在前方继续带路,注意观察四周情况,自己则在其他两只雄虫的拥护下,远远坠在他后面。
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尤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不堪的过往偶尔回忆起来,仍然会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这对他产生的影响却微乎其微了。
这也许跟性格有关。
尤金是个感情淡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都很冷淡的人。
这种性格虽然导致他常对其他人的情感变化不太敏感,并不能很好地与人交往,却恰恰很好地保护了他自己的心理安全。
将无用的思绪屏蔽,只专注在眼前的事上,尤金一行越发快速地赶路。
不久后。
飞扬的尘土消退,他们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放眼望去,绿植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集市区,尤金意外地顿了顿:眼前的场景似乎比他预想中的,要更加正常。
他本以为会看到幽深荒僻的洞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虫壳来着,毕竟虫族是出了名的不会建造。
却没想到,这里竟称得上是热闹。
抬眼看去,集市区的上方是透明的粘稠虫丝,搭建的半露天圆顶。
这圆顶大概也是由某种蜘蛛族的工虫共同编织而成的,蛛丝上凝结着一颗颗像是装饰品一样的石头,看起来竟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地面不是泥土。
尤金踩了踩,感觉脚踩下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某种昆虫分泌出的粘液混合着树脂凝固而成的。
街道上,有各个族群的雄虫穿梭其中,他们基本都是拟态,但因为实力的差距,有些拟态并不完美,明显能看出虫类特征。
大一些的经过时,地面都会震一震,目测足有三米多高,小一些的长着翅膀飞在空中,只有巴掌大。
都是虫族。
尤金脚步顿了顿。
他身后的太空包晃了晃,翡尼的小手从透气孔里伸出来,趁人不注意碰了碰他的头发,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是真让尤金有些意外了。
过去在囚笼里的日子,他对虫族的态度向来都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些关于族群,领地,阶级的传闻,要么是看守者刻意灌输的扭曲信息,要么是从缝隙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在他脑海里拼凑出的,是一个只有暴力囚禁,和等级压迫的世界。
他从没想过,虫族的生活里也会有这样寻常的一幕,充满朴素和平凡的交易,和这样像集市一样的地方。
“很惊讶吗?”
“只有小型领地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哦。”
青蛉飞回来,落在尤金身侧的半空,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微风:
“因为在小型领地诞生的雄虫天资往往有限,再加上他们并没有领主统领,哪怕是族内最强的雄虫,也离主巢权力中心太远。基本一生都没有可能见到妈……虫母陛下。”
“所以,他们反而更加崇拜信仰化,或者说,神秘化。”
尤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处于低阶与高阶之间的雄虫,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呆瓜。
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跟虫母交.配后,信仰反而更加纯粹了。
尤金头一次仔细打量着这片土地,了解着这里的一切。
而后他说:“蛮有意思的。”
这下不光是青蛉,爱尔文和缪可看到他脸上并没有展露出明显的排斥后,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放松早了。
一只模样看上去像是马陆的多足类半虫半人的怪物,忽然从街道内窜了出来,巨大的身躯暴起,扑向一家以物易物的店铺。
咚的一声。
他的脑袋狠狠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挤身进去触足挥舞,疯狂地将店里的物件噼里啪啦地甩了一地。
“给我,给我闻一闻!!”
他不断翻找着什么,失败发出了尖锐的高频噪音,“再让我闻一闻那朵花,我没有它会死掉的!我会死掉的!!”
“又是一只疯虫。”
路过的雄虫们皱着眉头,“把那种合成香精做成的花当做宝贝,难不成真以为自己闻到了母亲的味道?恶心的贱货。”
“这都第几例了?主巢的领主们怎么也没有派人来处理?”
“谁知道呢,领主没准也在偷偷嗅闻吧。呵,一群连母亲也看不住的可悲鳏夫罢了。”
“这只怎么办?”
“找替代品的雄虫无疑不再忠贞了,对母亲来说是一种侮辱。”
“干脆杀了他。”
说着,竟真有雄虫果决地动手了,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他狰狞的口器露出,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口咬住了那发疯雄虫的头骨,用力撕咬着将他的头扯了下来。
咯吱声回荡。
浓稠的血液四溅。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凶兽扑食,恶徒伏诛也不过如此了,看得尤金一阵反胃。
他渐渐拧起了眉。
爱尔文侧了侧身,挡在他的身前,微微摇了摇头,缪可也道,“我们先离开。”
他们走出集市区,在附近的居住地找了家支持用稀有物交易的小店,在那里停留了下来。
把门窗严严实实关好,听觉最为敏锐的青蛉自觉守在最外面放哨,其他人围坐在一起,看了看尤金的脸色。
“妈妈。”
缪可轻声说,“这种事我们在主巢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既然领主们都没有反应,保不齐是在他们的默许下设置的陷阱,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理会。”
爱尔文也少见地同意了他的话,“您现在当务之急,是这个麻烦。”
他视线落在尤金的肚子。
那里眼下有衣服的遮挡还不明显,可一旦掀开,便会看到微微鼓起的小腹,以及再一次被顶起来的皮肤。
“它已经一个月大了。”
爱尔文道,“您无法用经验来判断,它会不会像之前的孩子一样早产,如果不尽早把它流掉,后果不堪设想。”
尤金眼眸微动。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感受着里面不停生长的硬块,缓声说,“当然。”
其他的事情跟它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尤金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他想了想,掀开了上衣的一角,露出柔软的腹部,示意两只雄虫看他的肚子,“我总感觉它跟翡尼的成长速度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尤金说,“它比我当初怀双胎时,还要大一些。”
第59章
又在盯他。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
眨了一下眼的工夫,他就看到缪可凑了过来,无意识地不断靠近,隐约有一种想要抱着他的后腰,把脸贴在他肚子上的趋势。
没有留手,尤金直接一巴掌挥在了他的脸上,把他重重拍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懒得理会他捂着脸的可怜样,尤金继而又道:
“爱尔文,你来看。”
他侧了侧身,示意另一只沉默的雄虫上前查看。
爱尔文早在他抽缪可巴掌的时候就明智地收回了冒犯的视线。
闻声走来,他将手掌覆了上去,用指关节测量了一下尤金肚子的大小。
随后,他有些意外地低喃:
“真的大了些。差不多比您初胎的同一阶段,要大上三分之一的指节。”
尤金若有所思。
他问道:“生命之泉的泉水,怎样才能拿到?”
他是一刻也拖不得了,要提早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不然肚子里装着未知的生命,并且还是个对他怀有偏执爱意的阴暗生物,尤金睡觉都不踏实。
谁知道让它正常发育,会生下来怎样的怪物?是和翡尼一般心智干净的胎儿,还是拥有维斯珀记忆的怪胎?
但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发生后者这样的情况,尤金就绝对不会接受。
爱尔文沉思了片刻:
“生命之泉是虫族的圣物,位于这颗星球防守最严密的主巢区域,也就是您之前居住的地方。”
“守护泉眼的族群,也被称为守巢者,一般由与您繁衍过的族群担任。因目前与您繁衍的族群只有白蛛一族,所以守巢者只可能也是白蛛。”
“守巢者的数量并不多,但无疑都是实力顶尖的强者。”
爱尔文道,“普通雄虫想要突破层层防御进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尤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深意。
他挑了挑眉:“你不是一个没有把握就轻易许诺的家伙,你之前既然说过为我取来的话,也就说明,还有别的获取途径吧?”
“是的。”
爱尔文温柔地看着尤金哪怕易容过后也依旧美丽的眉眼,“您很聪明,母亲,确实还有其他的方法。”
缪可最见不得他们之间眉目传情,爬了起来,把爱尔文挤到了一边:
“妈妈,我知道!”
他一股脑把知道的消息全抖了出来,“在一些大型的节日,圣地也会根据需求开放一小段时间哦。”
“比如之前的朝圣日,虫母陛下就需要在近侍的陪同下饮下泉水,接受祝福。”
“再比如婚典仪式,母亲您纳了新夫,也会去圣地一趟,用泉水为双方净身。”
“到时候,会有少数作为雄侍的雄虫可以随行前往,伺候您完成沐浴。”
缪可说着说着有些羡慕。
他想,他的母亲尤金自然是不会冒险暴露身份的。母亲想要改变局势,就相当于搭上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势必会选择更稳妥的办法。
虫母的身份是把双刃剑,如非必要,母亲绝不会轻易使用。
也不知道他的母亲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恢复身份……
听说人类会将册封仪式称呼为婚礼和嫁娶,他也好想被伟大的虫母陛下娶走,哪怕做不成王夫,做个小小雄侍也是好的,他不在乎名分,只要母亲肯接受他就好。
缪可呼吸诡异地急促了起来。
尤金盯着他。
片刻后,他以习为常地移开了眼,询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开放圣地的大型活动?”
爱尔文顺势为他解答:“有的,就在下个月的月初,光明节。”
这又是个什么日子?
尤金扬起眉,等待着下文。
却不想爱尔文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让他思绪微微停顿了一瞬,有了明显的空白。
“是圣子们诞生满月的纪念日。”
“跟人类婴儿的满月礼不同,虫族以诞生两月为标准,为符合条件的孩子举行光明节的庆典。”
“妈妈。”
爱尔文轻声说,“被您留在虫巢的那个孩子,将会出席仪式。届时,他会以另一种形式,又一次帮到您。”
“……”
尤金蹙起了眉心。
其实,关于他的两个孩子,他此前一直保持着回避的态度,不愿意多谈或者深思。
哪怕是被他带在身边的翡尼,也改变不了他是强迫生育出来的产物,代表着尤金所竭力抗拒,也不想面对的黑暗。
那是他耻辱般的过去。
他愿意教导翡尼,是当时绝境下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结果,缺少任何一个条件,都不是可以被复刻的奇迹。
另一个孩子。
尤金少见地回忆起了那个孩子,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他的模样了。
毕竟在产出第二颗虫蛋后,直至将它抛出,尤金都没有仔细地看过它。
虽然说是同卵生下的双胎,可外貌是否和翡尼一样,体型和性格又是如何,他一概不知。
想来。
他被德雷蒙德养育,也不可避免地会变得和这个星球里的每一只雄虫相似,成为了一只思维怪异的家伙吧。
尤金不认为自己当时的行为是错误的,即使重来无数遍,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某种程度上,人的感情就是如此。
它可以因为相处时间的长久而被加深,自然也可以因为距离的疏远而消失。
对于他的次子。
尤金陌生到了极致。
“与我无关。”
片刻后,他语气淡淡,漠然道:“那是德雷蒙德期待已久的继承人。如今,他心满意足地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族群得以延续,血脉得以传承。”
“至于剩下的,都是他独自该考虑的事,仅此而已。”
爱尔文颔首:“自然。”
孩子的抚养与教育责任本来就归属雄父以及雄父的族群,哪有母亲辛苦孕育,到头来还要负责照顾和教导他们的道理?
这无疑是本末倒置。
有违常理。
缪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正常,在一旁旁听也跟着点头:“本来就该这样啊,不然父亲是干什么吃的?”
“要我说,”他下巴冲太空包扬了扬,“您留着这只大的,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该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光明节那天,什么身份的雄虫可以进入圣地?”
缪可思考了一会儿:“圣子本人,他的雄父德雷蒙德,还有随行的祭司,侍从等等。不出意外,大部分都是他们白蛛内部人员。”
“等等!”
说到这儿,他眼睛一亮,注视着尤金现在的形象,越看越眼冒金光,连连赞叹:
“妈妈,您现在的模样不就是正经的白月蜘蛛吗?混进去岂不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您以外归雄虫的身份加入侍从团,趁仪式开始的时候趁机饮下泉水,我们里应外合接应您撤离,怎么样?”
粗糙的计划。
但可行度很高。
尤金只思索了一会,就表示先往主巢赶去,其他的细节可以边走边商量。
恰好,他们几个都是行动力极强的实干派,在原地的小型领地滞留了一晚后,第二天便朝主巢的方向出发了。
主巢虽说是巢穴,但实际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例如人类社会的首都城市,居住在主巢的,大多是各领主,以及他们的直属部队。
以主巢为中心,延伸出来的其他领地,则被称为副巢。
副巢的分布严格按照各族群的等级划分,井然有序,秩序分明。
一进入主巢范围,世界好似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不管是建筑还是环境,都与繁华的城市高度相似。
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在尤金的偷渡飞船降临到虫巢之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虫族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变化,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让身为人类的尤金最大可能地感到舒适。
该说不说。
他们的讨好行为幼稚到令人发笑。
尤金有时候会觉得,他们甚至已经愚钝到了令他感到不解的地步。
譬如那些虫子至今都没发现,虫母根本无法自由出入房间。无论他们把外面装扮得多漂亮,都是徒劳。
“到了。”
青蛉声音在尤金耳边响起,紧贴在他的身边,示意他不远方的一处质朴别墅:
“那是白蛛一族,专门接收外归雄虫的负责官的住处。”
“待会您进去后,简短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这个环节直接照搬我的经历就好了,就说您为了更好地侍奉母亲出去历练,在各个星球游历打工,积累经验,了解人类。”
“反正白蛛这样多,他们自己人都认不全,根本不用担心露馅。”
他对尤金鼓劲,“您放心,以您现在的外表万无一失。”
“如果实在有应付不过去的问题,直接发飙就行,反正他们一族都很喜欢冷脸或者阴阳怪气,个个高傲得不得了。”
尤金看着眼前的建筑。
跨步走了进去。
……
前面的环节都很顺利。
就像青蛉所说的,出巢归巢的雄虫源源不断,虫族还是在近半年才有了人类那样登记身份的概念,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问询。
但关于归巢后,所从事的工作问题,负责官却并没有同意尤金去做圣子的侍从。
“干什么要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负责官皱眉,“虽然我们高阶雄虫恢复能力强,却也不是铁打的躯壳,经不住断胳膊少腿的折腾。”
“那些烂差事交给别人去做好了,你大可以领一份清闲的工作。”
尤金闻言轻笑。
他流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试探道,“照顾小婴儿起居而已,又怎么会断胳膊少腿?”
“小婴儿?”
负责官冷哼,“哪里是那么可爱的东西。那分明是个连异种里都少见的怪胎!!”
“不准任何雄虫照顾他不说,连靠近他身边都不允许。小小年纪攻击性就强烈到了敌我不分的程度,侍从们哪一个没被他打过?”
“不让人碰也就算了,也没有雄虫愿意去碰一只半点都不受宠的雄虫幼崽。”
“可偏偏他还总是主动找架来打,每次回来都半死不活的模样,侍从们不得不上前救治。明明训练的任务已经够份额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那竟然是完美的母亲生下的孩子。”
他语气听上去很是忿然。
尤金无言。
他问:“领主竟也由着他来?”
负责官啧了一声:“领主的态度你之后就知道了。”
尤金皱眉,“跟圣子沟通一下试试呢,他总不可能谁的话也不听。”
“沟通?”
“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哑巴而已,能跟他沟通什么?”
“……”
说着,负责官似乎不想再聊相关话题了,推荐着尤金做些其他的差事。
譬如清闲的文书工作,或者轻松的外勤巡查。
却不想。
尤金把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侍从手册,淡淡道:
“就这个了,我可以接受。”
“麻烦帮我安排吧。”
第60章
离开负责官别墅时。
尤金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对方脸上那匪夷所思的神情,像在看一个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踏进泥泞小路的异类。
心底微叹一声。
尤金不再多想。
出了门,他远远瞧见开着悬浮车,守在附近等他的青蛉。
此前,考虑到不同族群的雄虫同行太过惹眼,爱尔文和缪可这两只被列上通缉名单的雄虫,便带着一脸不情不愿的翡尼分头行动,提前去住处安顿了下来。
尤金则与身份清白的青蛉同行,大大降低了暴露身份的可能。
“怎么样,还顺利吗?”
青蛉关切地问。
见尤金神色倦懒,不愿意多说,他也不追问,驾驶着悬浮车七拐八绕,避开路上的虫群,径直去往爱尔文他们备好的住所。
“没事的妈妈。”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青蛉用怜爱的语气宽慰他,“哪怕您没办法像我一样,做到面试通过率百分之百也没关系。”
“我积攒的所有积蓄全都留给您,您完全可以富裕奢靡地过一辈子了。”
说到底。
青蛉想,这个计划他原本就不赞同。
母亲身份尊贵,哪有去做区区一个侍从的道理?就算是为了得到生命之泉的泉水而做的伪装,也很让他心痛。
尤金无语。
他很难形容作为人类,却在就业方面被一只雄虫同情了是什么感觉,只能说各方面都很微妙。
关于他后半句话,尤金选择性地自动无视了,只答紧要的部分:
“谁说我被拒绝了。”
他掏出了兜里侍从的小册子,上面已然被负责官盖了个章,“我被录用了。现在就要去白蛛的巢穴报道,所以你应该把我送去的方向是那儿,而不是住所。”
青蛉猛踩刹车。
“什么?他们真的选您做了小小的侍从?这群没品的东西……不,母亲,我的意思是说您报道的时间这么急的吗?”
太突然了。
他还没有做好要和尤金分开的准备呢,这难道就是明明还没有谈恋爱,却提前体验到了异地相思病的感觉吗?
果真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您什么时候回来?”
青蛉泪眼朦胧,“或者,或者我每晚翻白蛛领地的墙头去见您,还请您务必答应将你宝贵的时间留出几分钟,来见我。”
“……”
尤金无视了过去,对他吩咐道,“你回去之后跟爱尔文他们说一声吧,让他们多照顾一些翡尼。”
他每周休息日能回来一次,翡尼那孩子还没有与他分开这么长时间过,想来并不怎么适应。
他虽然看起来很乖,是个积极向上阳光开朗的好孩子,但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偷偷哭鼻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尤金虽然不担心他会惹出祸,却也不可避免地在嘴上多交代了几句。
“你也是。”
“别老是欺负他,之前几次就算了,之后不可以再犯,知道吗?”
青蛉在他面前一向很乖,立刻点头,“我会注意不让别人,尤其是缪可欺负他的。”
“妈妈,妈妈。”
他很快又期盼地说,“如果我将圣子保护好,完成了您这项艰巨的任务,您回来之后可以给我奖励吗?”
“我也不要别的。”
他脸颊一点点烧红了起来,“我想再和您接吻一次,亲到您的嘴巴变得没有现在这么粉为止,您可以答应我吗?”
“拜托了,请您务必答应我。自从上一次和您接吻之后,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真的不能再忍下去了,它就像一个诅咒一样折磨着我,让我天天回忆着您液体信息素的香甜味道,无法自拔。”
“我好痛苦哦。”
“我的裤子每天都是脏的,洗都没有办法洗只能丢掉,您知道这个行为有多浪费吗?您是这样善良的一位好母亲,一定会帮助我从根源上完成节俭行为的。”
“您——”
砰!!
回答他的,是尤金下车后大力关门的声音,清冷挺拔的背影,以及随风摇曳的白色马尾。
尤金徒步走了一段。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虫巢内部独自且自由行动,以前他极少数的几次出行,身后永远都跟随着乌泱泱的虫群。
他们从不会让尤金下地,不是稳稳地抱着他,把自身当成载物的工具,就是用悬浮装置承载着他,像供奉的珍贵圣物般。
仿佛尤金的这双腿,俨然已经失去了行走的功能,成了单纯的装饰。
病态至极的世界。
不久后。
眼前的场景逐渐从陌生变得熟悉,尤金脚步一顿,视野时隔数月,终于又一次捕捉到了白蛛巢穴的轮廓。
这里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门口的守卫森严,气氛压抑沉重。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视角不同,尤金再度站在这里时,并没有感受到如之前那样的恐惧。
扯平了唇线,他如其他进出这里的雄虫一样,抬步走了进去。
无人阻拦。
随着记忆的指引,尤金朝德雷蒙德在此前,在他耳边喃喃说要留给未来孩子的院落所在走去。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了有哪里不对。
这条道路空旷无比,寂静无声,一路上尤金都没有遇见几只雄虫,通向的终点别说可以居住了,甚至连建筑都是残破的。
这是?
尤金不得已原路返回。
他抓到一只路过的白蛛,掏出文件表明身份后,询问,“圣子的住所在哪里?”
“你很久没有返巢了吧。”
那白蛛用一副这你也不知道的表情,吊着眉毛看他,“你刚才路过的分岔口往左走,一直到头的那一大片区域就是了。”
尤金先是回忆了一番位置,渐渐拧起了眉,“那不是关押没有理智的低阶虫族,用来训练士兵狩猎的地方吗?”
“是啊,我说的就是那儿。”
白蛛说完便离开了。
尤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数秒后,他这才调转了脚步,朝对方口中提到的位置走去。
随着越走越深,他的耳边渐渐捕捉到了类似于野兽般粗重嘶叫的声音。
训练场全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斗兽场般的凹型建筑,高台耸立着数十根冲天的石柱,底下则是漆黑无比的深坑。
这种建筑发源于古星球人类早已失落的文明,最初的建造者的目的也较为单纯,就是血腥娱乐化,死亡消遣化。
雄虫参考这样的建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这里,其目的无非也是至死方休的杀戮狂欢。
尤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坑。
雄虫拟态下,他的视力被无限放大,坑底的景象清晰地尽收眼底:只见坑底正对着中心柱子的位置,是两扇巨大的铁门。
而铁门的一侧,类似于祭台的地方,还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的副门。
尤金望着副门,脑袋里逐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那里。
那里住着的是……
正这样想着,两扇巨大的铁门轰隆的一声打开了,一只体型长达两米,圆软臃肿,内部隐约可见浑浊液体流动的低阶虫族从其中一扇蠕动了出来。
它身体分布着细小的暗红色血管,没有眼,口,五官,只有一圈叠着一圈的褶皱裂瓣,用于吸附啃噬,钻入宿主的身体里去。
是一只成年寄生虫。
这东西攻击的手段极为刁钻,不是常见的节肢和利爪,而是触碰就会融化的软肉和黏液。
只要被它附着到,就会不顾一切地往肉里钻。
而另一扇门,则飞出一只灰色的低阶果蝇,体型很小,只有巴掌大,挥翅的速度却极快,口器分泌着绿色的涎水,砸到地上就是一个被腐蚀的小坑。
它们一同被放了出来,先是嗅闻了一下彼此身上的味道,但却各自退了一步,并没有攻击和蚕食对方。
而后,它们像是嗅到了另一种更加食欲暴动的味道,转移着身躯,齐齐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是那扇小门。
不。
准确来说,被它们锁定住的目标,是那扇门后,蜷缩着身体趴伏着的蜘蛛幼虫。
……
尤金看到了他。
很脏。
体型大约只有足球大小,跟相当在乎外表,姿态高雅,原形大多都是月牙色的白月蜘蛛不同,他灰灰的身体就像一块煤矿。
比翡尼大些。
但比翡尼要丑。
……仔细想来,尤金每晚都会督促翡尼把自己洗干净,头发也好,皮肤也好,指甲更是不能放过。
翡尼跟人类的婴儿相比,实在是个很好养的小家伙,不怎么需要尤金费心,就能根据他的指示乖乖行动。
所以尤金偶尔,会允许对方露出原形放松一下。
因为哪怕是蜘蛛形态的翡尼,也非常乖巧听话,在浴缸里时还会把自己的节肢和甲壳都洗得干干净净。
可是眼前的这一只呢?
八条蜘蛛腿,其中两条关节不自然扭曲,像是折断了。趴伏着睡觉的姿势也仿佛随时都会弹跳而起,发起攻击。
尤金忽地有些耳鸣。
这种感觉像极了赌徒在掷骰子时,屏住呼吸等待结果的心跳加速。
可他不是赌徒。
底下被两只疯虫盯着不断靠近,立刻苏醒过来的小蜘蛛更不是他。他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不适,更没有理由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