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上古一战后, 昆仑墟界门关闭,修真界的修士再无飞升可能。唯有真龙降世,才能破开界门, 打开飞升之道。”
苍翠的山脉仙雾缭绕,一个道袍男子语气弛缓, 娓娓道来。
他面前坐了一群小豆丁, 听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孩童奶声奶气道:“可是师叔,我爹说上古之战后, 修真界已经没有神龙了。”
道袍男子摸了摸鼻子:“话虽如此,但我们宗门的宁玄宁小师弟觉醒了真龙血脉, 相信有朝一日他修成正道, 就能化龙飞升,为修真界万千修士破开飞升的大门。”
“哇,所以宁师兄他,是龙吗?”
道袍男子摇头:“宁小师弟本是犀泽灵蛇一族,两年前进入龙墟境遇到青龙遗骨, 意外觉醒了体内的一丝真龙血脉, 化出龙骨。想来宁小师弟彻底化龙,指日可待。”
他又颇为骄傲道:“龙墟境是我凌云宗的一处秘境,乃青龙陨落之地所化, 藏有青龙遗骸。只有凌云宗弟子可进入秘境采集天材地宝, 有机缘者或许还能遇到青龙遗骸,虽不能如宁小师弟那般,却也能窥得一丝天道法则, 有益于之后的修行之路。”
早听闻真龙浑身都是宝, 没想到万古前就已经陨落的青龙,就连遗骸也这么厉害。
小豆丁各个张大了嘴巴, 争相问:“师叔师叔,以后我们也可以进入龙墟境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通过宗门大比,正式成为内门弟子,就有一次进入龙墟境的机会。若是成为各峰主的亲传弟子,那么还有更多机会进入龙墟境。”
“在龙墟境有缘遇到青龙遗骸的师兄师姐很少,但这些人无一不修为飞速精进,成为了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翘楚。就说掌门的首席大弟子谢师兄,更是机缘巧合在龙墟境获得了一道残留的龙息,成了如今的修真第一人。”
但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修真界第一人就要换人了。道袍男子如是想到。
小豆丁们一脸憧憬,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进入内门的景象,叽叽喳喳讨论如何才能在龙墟境遇到青龙遗骸。
“哗啦”,玉简散落在地的声音。
山间石阶上出现一对男女,模样看着约莫十一二岁。
少年唇红齿白,玉冠束发,穿的是凌云宗内门宗袍。
他站在台阶上,冷眼睨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瘦瘦小小的一个,双眼蒙着奇怪的布条。她攀着长满湿漉漉青苔的岩石爬起来,默默摸索着捡拾散地上的玉简。
低头间,戴在脖颈间的玉坠从领口滑了出来,玉坠荡在半空中,散发着莹莹光泽,看起来是少女身上唯一能称得上值钱的东西。
少年眉眼间压不下的狠戾,他一脚踢在她孱弱的肩膀上。
“小瞎子,你怎么什么也做不好?”
猝不及防,娇小单薄的身躯往石阶下滚去,撞得头破血流。鲜血顺着小脸滑过,滴在石阶上,狼狈不堪。
“真是废物。”少年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林中惊起一片群鸟,仙鹤振翅盘旋在凌云宗上空,发出阵阵鹤唳,山间灵兽似也被惊扰,蠢蠢欲动。
“师叔,那人是谁……好凶。”小豆丁小声说。
道袍男子抿着唇,神色复杂,实在难以启齿那个少年就是他刚才口中的宁小师弟。
或许是宁小师弟年幼无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摔得浑身脏兮兮,却从始至终都一声不吭的可怜少女身上。
他动了动唇,答非所问,转移话题道:“那是藏明峰峰主收留的杂妖,修为低下,好像叫苏什么来着……”
*
藏明峰向来清净,峰内弟子人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主峰上,就只住着峰主宁无涯、宁玄和苏眠三人。
宁玄盘腿坐于树下,面前悬浮着一排细细的长针,每根皆是由顶级的千年寒铁打造。
刚入门的修道之人,最常做这样法术练习。因为需要将灵力细化成一缕缕来操控细针,所以对灵力的掌控要求极高,也最容易提升对灵力的掌控。
寒针在空中排列聚合,又齐整地分散,宁玄的天赋显然是极好。
苏眠刚回到藏明峰上,一根寒针便凌空飞来,钉入她的左肩。
她痛苦的闷哼一声,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玉简再次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你晚了,让我多等了一刻钟。”
一道无形的灵力掐住苏眠的脖子,将她凌空提了起来。
宁玄站起身,步步逼近。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稚子,此刻的神情却阴冷残忍得犹如罗刹。
苏眠蹬了蹬腿,秀气的眉毛紧皱在一起,布条下的脸蛋苍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
脖颈间力道逐渐收紧,宁玄兴味盎然,病态地享受着凌虐的快意。
苏眠紧咬着唇,除却最开始的一声闷哼,再没发出任何挣扎的声音。
不能挣扎。
她知道,一旦挣扎,之后等着她的将是更大的折磨。
“无趣。”
果然,宁玄很快失去兴致,厌恶地甩开苏眠。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他将苏眠扔进了柴房,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凌云宗内门本不该出现柴房这种东西。
但苏眠是个普通人,准确来说,应该是个不能修炼,毫无修为的妖。她像普通人一样,会冷也会饿,需要吃饭睡觉。
所以藏明峰峰主为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以供她生活,其中就包括这间柴房。
后背撞在她清晨刚捡的柴堆上,苏眠指尖动了动。
直到听见宁玄的脚步声离去,她才迟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口小口喘息起来。
像是怕惊扰到那人,整个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带着轻颤。
身上的伤像是麻木,又像是早已习惯,她熟稔找到昏暗的一角,蜷缩成一团,静静等待。
等着峰主发现她,然后将她放出去。
藏明峰峰主宁无涯,也是宁玄的爹。
…
“啪”,长鞭挥在宁玄身上,瞬间撕裂衣物,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你今日可是在外门弟子前打了苏眠?”宁无涯冷声质问。
“打就打了,凭什么不能打?”宁玄抬头,眼里带着怨懑,“她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凭什么留在藏明峰上?又凭什么戴着母亲留下的玉坠!”
宁无涯皱眉:“你就因为这个打她?记好了,将来你是要化龙成神之人,修真界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以后不准再任性妄为。”又是一鞭挥下。
“如果化龙就是要连喜恶都遮遮掩掩的话,那这个龙,我不做也罢……啊!”宁玄惨叫一声。
宁无涯在他话未说完时就再度挥来长鞭,这一鞭显然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宁玄瞬间咳出血来,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一声脆响,圆润的玉坠扔在宁玄面前,在地上旋了几个圈。
宁玄睁大眼,这是母亲的玉坠。
宁无涯目光冰冷:“滚回房去,刚才的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
天色逐渐暗下,夜色寒凉如水。
宁无涯抬头望向空中的满月,眯了眯眼,转身向柴房走去。
简陋的柴房与仙气袅袅的凌云宗格格不入,仿佛是一个被遗忘之地,唯独黑暗会格外的多关照这里几分。
“眠儿,你还好吗?”宁无涯打开门,在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面前蹲下。
“峰主。”苏眠爬起身,嗓音嘶哑。
她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脸色苍白,额间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宁无涯抬手在她的体内注入灵力,拔出钉在左肩的寒针,逐渐修复她身上的伤口。
尽管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苏眠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浑身都在痉挛颤抖。
宁无涯轻叹一声:“今晚是月圆之夜,寒气尤为重,眠儿你体内寒毒又发作了。”
无需他多说,苏眠已经配合的伸出手。
灵力在苏眠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宁无涯熟练地轻点指尖,用灵力将她的血液从伤口引出。
全程苏眠只是默默忍耐。
她想或许她是只被诅咒的杂妖,所以才会没有眼睛,也不能修炼,甚至会在月圆夜寒气最盛时痛不欲生,只有放血引出寒毒才能活下去。
汩汩鲜血在空中汇聚、甬动,就连沾在衣服上的血迹也一点点向空中飞去,最后被灵力引到小小的瓷瓶里。
做完一切,宁无涯收了瓷瓶,指尖抚过苏眠腕间的伤口,伤口瞬间就愈合。
“好些了吗?”他问。
苏眠隐忍地咬住唇,她体内的寒毒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放血引出寒毒也不能减轻她半分痛楚,甚至最近并非月圆夜,也会疼得她彻夜难眠。
而此刻她也说不清,身上的疼痛是否减轻了一些,只能麻木地轻轻点了点头。
宁无涯并未发觉她的异样,帮她理了理滑出来的玉坠。
苏眠仰头,对上他温柔慈爱的目光。
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好孩子,快去休息吧。”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藏明峰生活了两年,苏眠早已熟悉了这里的布局,循着记忆回到房中。
房内成设质朴,除了一张床,一桌一凳,和一根蜡烛。
只可惜苏眠从未用过蜡烛,也用不上蜡烛。两年前它是什么模样,现在也依旧完好无损。
她摸到床边坐下后,就再无动静,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留短促的呼吸声。
但若是还有人在房中,就会看清少女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脸蛋惨白一片,汗水濡湿了后背,却紧咬着唇忍受着痛楚。
疼——
全身仿佛连血液也在沸腾叫嚣着疼痛,后背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浑浑噩噩间,苏眠似乎听见了山间溪流声、鸟啼声,这些声音带着她上潜下浮,穿过云山雾海,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猛然惊醒。
梦中恍惚听见的声音蓦地消失,但仔细聆听,寂静的夜里鸟啼声越发清晰。
这并非梦中的鸟啼声,声音尖细短促,有时急促,有时又微弱,仿佛求救。
身上的疼痛依旧没有减轻,苏眠艰难爬起身,还是决定去看看。
循着声音一路摸索过去,走到最后苏眠也不确定是到了哪里。
其实无论黑夜还是白天,对苏眠来说区别都不大。真要论起来,夜里人烟稀少,苏眠反而会更自在些。
然而此刻她却并不轻松,夜风拂过,她瑟缩了一下,身上的疼痛使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口气。
抬手摸到左肩濡湿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她将手放到鼻尖闻了闻,是血。
原本已经被宁无涯用灵力治好的伤口,不知在何时又裂开了。
耳边啾啾的鸟叫声好像更近了,苏眠抿了抿唇,暂时没再管肩上的伤,向鸟叫声靠近。
啾啾声越来越近,在苏眠即将靠近时却骤然停止。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轻声唤道:“小啾啾,你在哪里?”
然而并没有声音回应她。
回想着声音来源,苏眠摸索着探过去。
没走几步脚下一滑,泥沙不断滚落的声音。
苏眠倒吸一口冷气,她已经走到了一处山崖边缘。
“啾啾。”声音在悬崖外再次响起。
她小心摸索着,果然摸到一棵横生到悬崖之外的树干,啾啾声正是从树梢传来。
听起来像是困在了树上。
她不清楚这处山崖有多高,咬了咬唇,还是壮着胆子爬了上去。
“小啾啾?你被困住了吗?”她一边试探地唤着,一边抱着树干一点点往外爬。
圆月高悬在空中,石壁上的松树树干不过手腕粗。少女单薄的身形挂在树干上,摇摇欲坠。
树梢上立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幼鸟,对着苏眠啾啾叫了两声回应。
顺着声音探出手,一团小东西啾啾一声,跳到苏眠手心上。
苏眠小心翼翼收回手,摸到毛绒绒一团的小东西。
“你是什么样子的呢?”苏眠指尖顺着小绒团的轮廓轻轻抚了抚,自言自语。
“啾啾。”小绒团似在回应她,还在她手心跳了跳。
“小心!”苏眠低呼一声,整个人跟着树枝晃了晃。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捧着小绒团谨慎地退下树干,却听“咔嚓”一声。
脆弱的树干断裂,苏眠和小绒团惊叫着往下坠落。
苏眠将小绒团护在怀里,从山上滚下来不知滚了多久才停下来。
大概她是妖的缘故,尽管是个没用的杂妖,但身体还是要比普通的凡人强上一些,所以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来也没有断胳膊断腿。
但也仅仅是没断胳膊断腿。
“小啾啾?”
怀里的小绒团不见踪影,顾不得身上的伤,她强撑着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寻找起小绒团。
最后却在身边摸到已经被压扁的小绒团。
大脑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的苏眠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神情从惊惶变成了懊悔。
她捧着小绒团的尸体,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眼泪顺着脸颊滑过,被沾满脏污破破烂烂的袖口擦掉,可晶莹的泪水仍旧一滴接着一滴落下。
小姑娘很少哭,即使是在体内寒毒最难熬时,亦或是被宁玄折磨羞辱时,也没掉过眼泪。
“要是没有遇见我,你就不会死了。”
寂静的夜里空无一人,好像只剩下她低声的啜泣。
“小家伙,你在哭什么?”清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淡淡的疑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救小啾啾的,可最后却害……害死了它,是我把它压扁了。”她回答得抽抽搭搭,身上出现了少见的孩子气。
无意识对着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
男子站在皎白的月光下,穿的是最普通的凌云宗内门服饰,却清冷出尘。
白衣墨发,芝兰玉树,眸间似蕴藏潺潺春水,像是对所有人都会温柔和煦的感觉。
此刻的他目光依旧温和,静静看着地上狼狈哭泣的蒙眼少女。
“小啾啾?”男人看了眼停在他肩上的小东西,“你是在说它吗?”
苏眠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止不住抽噎。
她愣愣抬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到了她的脑袋上。
“啾啾——”是小绒团子的叫声。
那她手里的是?
许是苏眠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男子眉眼含笑,善解人意道:“是裹了绒草的泥团,不过确实是被压扁了。”
原来是她认错了,小啾啾没死,太好了。
苏眠松了口气,还没站起来,整个人就脱力地倒下。
好在男子及时接住,才没摔在地上。
小孩抱在怀里小小的一个,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缩着身子不断颤抖。
一股精纯柔和的灵力注入苏眠体内,男子不由皱眉:“怎么伤得如此严重。”
除去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摔伤,她的左肩上还残留着一道寒气,不断撕裂着肩上的伤口。
一把捻灭了那道寒气,灵力流过伤处,以不算快的速度,但却足够精细的程度缓缓治愈着她的伤口。
直到最后一处伤口愈合,小孩的情况却并未好转。
她轻咬着嘴唇,缩在他怀里,显然是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还是很疼吗?”
再次探出灵力从她全身流过,却在他想要深入探查小孩体内情况时猛地被弹开。
又试了几次,他的灵力不仅被弹开,小孩也愈发痛苦起来。
“奇怪。”男子低声喃喃,不敢再妄动。
他正敛目若有所思,那一缕在他丹田盘踞多年的青色气息却突然有了动静。
他惊讶挑眉。
虽然人人都说他是得天道青睐,才会得到这一缕气息。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缕气息约莫是他修行途中最大的阻碍,使也使唤不动,除也除不掉,让他头疼不已。
然而此刻顽固的青色气息钻入小孩身体,灵巧地游走在小孩体内,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怀中瘦弱的小孩疼痛似得到了缓解,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呼吸慢慢平稳,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青色气息重新回到他体内,男子没好气道:“真是难得见你发善心。”
丹田内传来一声龙吟,头一次对他的话有了回应。
第82章
苏眠醒来时, 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少见的不是在疼痛中醒来,不仅不疼,身体反而是暖洋洋的。
脸上逐渐浮起茫然,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
“你醒了?昨晚你昏睡过去, 我便将你带到了我的洞府。”
如玉般温润的声音有些耳熟, 瞬间让苏眠找回了昨晚的记忆。
小绒团……摔下山……然后出现了个很温柔的人,治好了她身上的伤。
苏眠彻底清醒过来, 腾地一下坐起身。
她有些拘谨,却语气认真地对男子道:“多谢前辈相救,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问清恩人的名字, 日后才好报恩。尽管她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只听一声轻笑,是从苏眠的侧方传来。
“啾啾。”
正前方是小绒团叫了两声,然后跳到了她的怀里。
苏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方向, 错把小绒团当成了救她的人, 还煞有其事地对着小绒团道谢。
她抱紧小绒团,有些窘迫。
“在下紫枢峰弟子谢观。宗门弟子都唤我一声大师兄,你若不介意, 也可唤我一声大师兄。”男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最后停在了她的正前方,语气温柔谦和。
除了宁无涯和宁玄,苏眠极少与外人接触, 并不清楚谢观是谁。
但她知道紫枢峰, 宁无涯说过紫枢峰是由凌云宗掌门掌管的。
“我……我不是凌云宗的弟子,不能叫你大师兄的。”她局促地摇头。
谢观:“无妨, 左右不过是个称呼。”
“大师兄。”秀气琼鼻下,粉唇动了动,苏眠揪着衣角,声音小小的。
谢观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了?”
她只是试着叫了一声,哪想到谢观会这样反问。
耳尖瞬间变得红红的,她结结巴巴道:“我是想问大师兄,小啾啾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谢观支着下巴,耐心回答道:“它是只云翎鸟。云翎鸟大多背青腹白,翅翼均为白色,但展翅时会露出藏在里面的翠色羽毛,飞行时翎羽璀璨。因为外形华美,又天生开了灵智,是修真界极受欢迎的飞行灵兽。”
他伸出手,小肥啾配合地跳到他手心上,骄傲地挺起胸脯。
“啾!”
“不过现在的小啾啾还未化羽,应是刚出生不久,一身灰绒羽,还不如小鸡仔好看。”谢观笑着补充。
“啾啾!”小肥啾抗议。
因着谢观详细的描述,小啾啾长大后的模样在苏眠脑海里变啊变,最后逐渐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见她听得入迷,一脸神往,谢观不禁莞尔,只是视线在触及她蒙住眼睛的布条上时顿了顿。
“小家伙,你的眼睛是怎么弄的?”
昨夜给她疗伤前,谢观本以为她是眼睛受了伤才会蒙住眼睛。
可当他用灵力探过去时,才发现这小孩没有眼睛。
再联想到她体内的异常,他很难不怀疑她是被奸人所害,眼睛也被人挖走了。
谢观抿唇,却并没有直接将这个猜测问出口。
苏眠摸了摸覆在眼睛上的布条,面露犹豫。她想到了当初宁玄撕下一截布条扔给她,语气嫌恶骂她是个没有眼睛的怪物。
“我是藏明峰主收留的杂妖,天生就没有眼睛……”尽管犹豫,最后她还是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包括眼睛。
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世,她也并不算了解。
她只知道她是被宁无涯从龙墟境救出来的小妖,生来就没有眼睛,也无法修炼。至于她是何种妖,强大如宁无涯这样的大乘期修士,也分辨不出,苏眠自己更是毫无头绪。
谢观捏着下巴,并没听出什么端倪。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不过小家伙是从龙墟境出来的,难怪他体内的那一缕龙息会主动亲近她。
他探出神识戳了下在他丹田内游走的龙息,暗叹道:“想不到你对你的同乡倒是好。我也不求你待我也这般好,只求你能在我体内安分些就谢天谢地了。”
可惜这次龙息没有回应他。
对此谢观早已习惯,他收回心神,对苏眠安慰道:“龙墟境里都是厉害的大妖,你虽然不能修炼,但天生就能化形的妖,定然也不会差的。”
“至于眼睛……传说中崇吴山有棵神树,其果实加入息壤和祝余草,可制成与真眼无异的眼睛。”谢观顿了顿,苦恼地皱眉。
他是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中见过此法,但光是上面记载的这几样东西,他就从未见过,真假更是不得而知。
“传说终究是传说,不过凌云宗内却有不少厉害的器修,据我所知有好几位都曾炼制过眼睛,效果虽不算太好,但可以一试。”他建议道。
“真的吗?”
不管是谢观口中的传说,还是他后面的建议,炼制一双眼睛这样的事是苏眠从未听说过,亦未想过的。
她先是惊讶,可一想到如果她有了一双眼睛,就能看到这个世界,还能亲眼看到小啾啾的样子,她的小脸上浮现出难掩的雀跃。
“谢谢你。”她很快冷静下来,小声道。
她不知道以后自己能否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眼睛,但她很感谢谢观能告诉她这个信息。
“大师兄,说好陪我练剑,你怎么还没来?”清亮的少年音从传音符里传出,吵吵嚷嚷地说着今日定能在大师兄手下过十招。
猜到谢观是因为自己而耽搁,苏眠匆忙起身告辞。
腕间一抹凉意,谢观伸出手又将她周身的伤势探查了一遍,确认无恙后,谢观才点头。
突然意识到苏眠看不见,谢观召出飞剑,温声道:“好,那我先送你回藏明峰。”
一股灵力缠在苏眠腕间,她身体一僵,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曾无数次被宁玄用灵力缠住,脖子、手脚,亦或是别的地方,每次那凌厉霸道的力量几乎将她掐断成两截。
然而此刻她腕间的灵力温柔但又不失力量,轻盈地牵引着她。
苏眠愣了半晌,才意识到是谢观在用灵力给她引路。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任由这股灵力牵着她踏上了飞剑。
从紫枢峰到藏明峰的距离算不得近,但御剑飞行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
两人来到藏明峰山脚下,没让谢观帮忙,苏眠自己就乖乖摸索着从飞剑上爬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只小灰鸡,全程安静乖巧,临别还煞有其事地对谢观行礼道谢。
粉嘟嘟的唇张张合合,声音软糯糯的,稚嫩的小脸上却十分郑重。
谢观莫名想到了他一手带大的小师弟,小师弟像这般大时可没这么可爱,是个成日吵嚷着找他练剑,扬言要打败他的臭小子。
他没忍住,俯下身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小家伙,今后若有难事便来紫枢峰找我。”
苏眠愣愣点头,直到听见谢观御剑远去,才回过神来,脸颊上似还残留了冰冰凉的触感。
抱着小啾啾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哼哧哼哧往山上走。神奇的是直到她爬上峰顶,身体也没出现过丝毫疼痛。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她回藏明峰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安置好小啾啾,宁无涯便传音唤她过去。
一入大殿内,便听坐于上首的宁无涯问:“眠儿昨夜去了哪里?”
他语气担忧,并无责怪的意思。
峰主日理万机,却还要分神担心她。苏眠心中羞愧,将昨夜的事如实道来。
她对宁无涯向来是知无不言,唯一隐瞒的,也就是身体的疼痛日渐加深,体内寒毒越来越严重这件事了。
如今连放血也无法减轻痛苦,就算告诉宁无涯,也只是让他担心,徒增烦恼罢了。
因为隐瞒了这一点,苏眠便也没提今早醒来后疼痛莫名消失的事。
苏眠虽不提,宁无涯却将她叫到身边,细心地探出灵力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
“没事就好。”宁无涯收回手,“谢观为人端方,对门中弟子极为宽容。但他贵为掌门首席大弟子,又是凌云宗的修真奇才,实不该去打扰他。眠儿今后有事,无需找谢观,告诉本座便可。”
苏眠点头应下,莫名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脑袋。
宁无涯安抚地拍了拍她:“好孩子,下去吧。”
苏眠并未直接离开,她犹豫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道:“峰主……我听说宗内有器修可以炼制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贪心的,宁无涯救下她,还愿意收留她,她已经该知足了。
可内心某种想法在蠢蠢欲动——她想拥有一双眼睛。
“唉,眠儿有所不知。”宁无涯轻叹一声,让苏眠的整颗心跟着悬了起来。
“我未尝不知可找器修炼制这样的法器,当年我的确找人为你打造了一双眼睛,可惜你即使戴上它依旧不能视物。”他不忍道。
如此一说,苏眠确有印象,曾经宁无涯的确给她戴上过什么东西,还问她是否看得见。
原来宁无涯早就试过,却又一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苏眠默默咬着唇,小小的脸蛋愈发苍白。
宁无涯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我并未放弃寻找让你可以视物的方法,已有些眉目。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轻柔缥缈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
然而在苏眠看不见的地方,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却布满了森冷的阴云。
第83章
一道惊雷划过凌云宗上空, 浓稠的黑云不断汇聚盘旋成一个深漩,裹着丝丝紫色雷纹,每一声闷响都蕴含着骇人的威压, 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一道毁天灭地的雷。
日光隐去,整个凌云宗都暗了下来, 广场上一群练剑的白衣弟子都停下剑来。
为首的弟子闭眼感受, 后倏地睁开眼:“是宁师弟结丹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宁师弟结金丹,这雷劫怎么看着比元婴劫还要恐怖得多?”
“修仙本就逆天而行, 何况宁师弟真龙转世,是将要为整个修真界破开飞升大门的命定之人, 必然为天道所不容, 所遭雷劫定也非同凡响。”
“话说宁师弟觉醒真龙血脉还不到十年,就结了金丹。这个修炼速度,能与之比肩的也只有大师兄了吧?”
说起宁玄,总会有人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字,谢观。
他们一个是神龙转世, 是将来要拯救修真界的希望。另一个是被誉为修真第一人的天才修士, 是凌云宗引以为傲的大师兄。
二人都是修真界备受瞩目的天才,尽管这两人貌似不熟,但两人的名字总会不可避免地一起被提及, 甚至比较。
宁玄觉醒龙脉后, 曾有不少人断言过不了多久宁玄就会取代谢观成为新的修真第一人。
然而距离宁玄觉醒龙脉已经过去九年,预想中的修真第一人换人的场景并未出现。
宁玄的修炼速度神速,谢观却也不差, 听说已是半步踏入化神。
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第一人, 却也不会有人因此而看轻了宁玄。
要知道放眼整个修真界,除了谢观, 还有谁能与宁玄比肩?
只能说大师兄强得有些过分了。
黑云还在不断积聚,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下,压让人喘不过气。
“快看,宁峰主出现了。”人群中有人低呼。
不止是宁无涯,掌门以及数位峰主长老也到场了。
这些修为深不可测,跺一跺脚修真界都能颤两下的凌云宗大能们皆盘腿而坐,掐诀释出磅礴的灵力。
各色灵力在宁玄头顶上方交汇,最后形成一个散发出金光的透明灵盾,将宁玄整个纳入其中,坚不可摧。
他们是在为宁玄渡劫护法!
意识到这一点,宗门内有弟子也席地而坐,开始向灵盾输送灵力。即使自己灵力微薄,凌云宗的弟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坐下,自发为宁玄护法。
不怪凌云宗有这么大的阵仗,宁玄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未来。就是整个修真界,都将宁玄的安危看得极重,只盼着他平安渡劫,早日飞升。
黑云下电光闪烁,终于积蓄已久的第一道雷劫如利剑劈开虚空旷野,伴着震耳的雷鸣,落在灵盾上。
雷霆电纹瞬时在灵盾上炸开,灵盾剧烈震颤,几位长老都不由变了脸色。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金丹劫,若是直接落在身上,别说是宁玄,就是他们也吃不消。
云层中雷电还在酝酿,紧接着第二道雷劫便劈下。
宁无涯寒着脸飞身而上,挥袖祭出法器。
两颗靛蓝色珠子从宽大的袖袍里飞出,飞旋着迎上第二道雷劫。
雷电如势不可挡的紫色巨龙,与两颗小小的靛蓝色珠子在空中相撞,迸发出刺目的强光。
强光中心响起一声令人神魂俱颤的龙吟,仿佛来自亘古虚无缥缈,却又清晰回荡在整个凌云宗。
“是定雷珠!”不知是谁小声惊叹道。
之前凌云宗遭到妖兽潮袭击,百年一遇的兽潮,这位孤僻神秘的宁峰主凭一己之力,仅用一颗定雷珠,便震住所有妖兽,击退兽潮。
那时他们便见识到了定雷珠的威力,听说是宁氏一族传下来的宝物。
而此刻一道接一道威压恐怖的雷劫降下,定雷珠绽放出靛青色光芒,忽强忽弱,最后完美接下了每一道雷劫。
山林里一片死寂,找不到任何一只灵兽的行踪,只剩一声声龙吟游荡在山间。
凌云宗外门一处偏僻的树林里,隐约可见一个衣着朴素的纤细少女,墨色发丝如瀑,被素色发带简单束在腰后。
她身前是一只漂亮的灵鸟,光华璀璨的羽翼呈雪色与翠色相间。
此时它一头扎进少女的臂弯,在雷声与龙吟中不断颤抖。
少女双目紧闭,忽明忽暗的电光映在她光洁的小脸上,秀气精致的五官如精心雕琢的美玉。
“啾啾不怕。”苏眠一遍遍轻声安抚。
不过五年时间,小啾啾已经长成一只漂亮的成年云翎鸟。
快和她差不多高的身体一头扎进苏眠怀里,她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手上却没松开啾啾,轻柔地抚摸着它光滑漂亮的羽毛。
直到啾啾不再颤抖,苏眠才抬手向周围探去。
她身边是一株宽大肥厚的阔叶,绿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指尖触碰到露水,她轻点在眼皮上,浓密卷翘的睫毛被沾湿,轻颤了颤,最后缓缓睁开眼,露出黯淡无神的灰色眼睛。
在苏眠表示想拥有一双眼睛后,尽管寻常炼制的灵器她用不了,宁无涯最后还是想到了办法让她视物。
避神渊深处暗无天日,却有种叫千面鱼的东西。
宁无涯取来千面鱼的眼睛炼化后,便可为苏眠所用。
只是千面鱼的眼睛到底特殊了些,苏眠虽然能用,却需在水中或是沾水才可用真正的视物。
效果并不好,视物时间也很短暂,麻烦,但聊胜于无。
她睁眼看向天空,厚厚的积云下划过一道闪电,带着劈开天地的气势,与空中两颗旋转的靛蓝色珠子相撞。
小小的珠子似乎抖了抖,却在下一刻迸发出更加耀目的光芒。
靛青色光芒与雷电紫芒的交锋,将昏暗的天地再次照亮。许是看得见了的缘故,雷电声与龙吟声也变得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边。
随着光芒逐渐消逝,苏眠双眼也因露水干掉,视线开始模糊。
再次陷入黑暗中的苏眠依旧抬头仰望着天空,双脚好像定在了原地。
不单单是惊讶于宁玄渡劫的阵仗之大,更因为那两颗小小的珠子。仅仅是远远的看着,就足够让她体内的血液翻腾,那种从神魂发出的颤栗,让她顿时失了声。
难怪啾啾会害怕,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不止啾啾,满山的灵兽从雷劫开始后的沸腾,再到现在趋于死寂。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却是连绵不绝的龙吟与雷声。
整整九道雷劫,直到最后一道雷劫落下。一缕阳光透过云层,驱散乌云,显露出凌云宗原本的模样。
山谷间回荡着的龙吟,也随着黑云一起消弭。
与此同时,先前还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灵们兽纷纷开始冒头。
苏眠仔细聆听着每一寸动静,感受到林间再次恢复生机。啾啾也恢复正常,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雷劫结束了,她松了口气。
即使身处偏僻的外门,她依旧能听见振奋人心的喧哗声——宁玄渡劫成功了。
似想到什么,她苦恼地皱起眉。
将兜里最后一颗灵果喂给啾啾,她拍了拍它道:“啾啾快吃,吃完我也要去交任务了了。”
“啾!”长大后的啾啾不仅外形变化,声音也大变样,叫声婉转动听。
它一口吞下灵果,蹭了蹭苏眠的下巴,扑腾着翅膀,消失在林间。
苏眠也背上竹篓,拾起竹杖往外门的善功堂走去。
那是凌云宗弟子领取任务的地方,完成任务后积攒的善功可换取各种宗门物资。
善功堂还分内门与外门,比起内门高风险高善功的任务,外门发布的多是些低善功的杂务,比如种植采集等,许多对于苏眠来说也很容易。
这些是苏眠能看见后了解到的,后来她常会去领些简单的任务,已经攒下很可观的善功值。
她今日领的任务是采集雪融草,凌云宗后山上有很多雪融草,再加上啾啾还帮了忙,她早早就能交任务了。
背着满满一背篓的雪融草,往外门善功堂的路苏眠已经很熟悉,走得并不算艰难。
只是走到善功堂附近,遇到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耳边的交谈声越发嘈杂,似乎都是在议论宁玄结金丹的事。
她埋头加快了脚步,却被突然横来的脚绊倒。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光听着就叫人觉得生疼,背篓里的雪融草翻滚出大半,滚得满地都是。
“啧,这瞎子怎么不知道看路的。”
“人家是瞎子,当然看不见。”
几人的嬉笑声传来,充斥着恶意。
苏眠没有反驳,只默不作声地捡着地上的雪融草,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透的肌肤上落下阴影,垂下的一缕发丝乖巧地贴着小巧的下巴。
“你们几个别太过分了。”有人出声制止,俯身帮苏眠捡雪融草。
“喂,你帮她干什么?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个瞎子有多邪乎吧?只要是帮过她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倒大霉。”
这个盲女生得极好,以前不少人心生怜惜,主动上前帮忙。
可不知怎么回事,凡是和她接触过的人,之后的几天里必会倒霉。摔胳膊断腿都是小,更严重的还有人丧命。
渐渐地,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也只有刚入门不晓得情况的人,才会不怕死去帮她。
这个主动帮助苏眠的弟子的确刚入凌云宗外门不久,闻言果真有了犹豫。
“我自己就可以,多谢。”苏眠主动谢绝了那人的好意。
那人咬牙,还是坚持帮苏眠捡起地上的雪融草。
尽管苏眠再三拒绝他的好意,生怕身上的厄运真的沾上他似的,但这名男弟子还是坚持跟在苏眠身后,护送她前往善功堂。
“这种不祥的废物,竟然也配伴在宁玄师兄左右。我看今日宁师兄的金丹劫会如此危险,说不定就是她祸害的。”
人在看不见时,听觉总会变得格外敏锐,更何况这些人并未刻意控制音量。
嘲讽与恶意揣测清晰地身后传来,苏眠仿若未闻,再次背上背篓走进了善功堂。
“雪融草100株,记两点善功。”善功堂弟子清点了雪融草,将善功值登记后递还给苏眠。
“我想兑换东西。”苏眠又将玉牌递了过去。
善功堂弟子头也不抬问:“要换什么?”
苏眠:“换第一个护心石。”
那人抬起头:“护心石需要3000善功值,你这刚刚才攒够的善功,确定要换?”
“是呀,这位道友,护心石虽然能养护神魂,却对金丹期以下的人无用,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那名跟来的男弟子也出声劝道。
3000善功即便是内门弟子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的,况且这颗护心石比一般的护心石要小得多,听说是有瑕疵被内门退下来不要的东西。
外门弟子都门清,那东西摆在这里好几年了,根本没人打算花大把善功换这东西。
“嗯,就换它。”苏眠坚持道。
护心石对于毫无修为的苏眠来说,连普通石子都不如。善功堂弟子虽然不解,但见她一意孤行,没再多说,利落划去所有善功值,转身取来护心石。
护心石落到苏眠手里,她紧握在手心,触感圆润清凉,也就指甲盖大小。
苏眠再次向那名弟子道谢,疏离地和他拉开距离,踏出了善功堂。
一出善功堂,苏眠便觉察到外面古怪的氛围。
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就连身旁跟着她一起出来的男弟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宁师兄刚渡完金丹劫,怎么来外门了?”
“是不是来找那个盲女的?”
小声的议论传到苏眠耳朵,她秀气的小脸上无甚表情波动,藏在袖袍下的手却紧了紧。
宁玄眯了眯眼,漆黑的眸子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的目光从苏眠身旁的男弟子,最后落在苏眠身上。
男弟子只觉得浑身骤冷,仿佛被暗处蛰伏的猛兽盯住,随时就要蹿出来咬断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外门弟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位不到二十岁便结丹的天之骄子,刚从雷劫中出来的美少年墨发松散,微微泛红的上挑眼尾显得有些倦怠,却难掩浑然天成的贵气。
“原来你在这里。我渡劫出来不见你踪影,还以为你出事了,害我一阵好找。还好你没事。”他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柔的嗓音听起来仿佛真的为她松了口气。
苏眠却绷直了背脊,好看的唇线紧抿着,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无视宁玄,一步步走下台阶。膝盖却忽地一痛,仿佛有针刺入骨头。她膝盖一折,往前扑去。
然而在一众外门弟子的视角中,只看到苏眠莫名趔趄了一下,扑进了宁玄怀中。
宁玄稳稳将人接住,腰间佩戴的玉符却被苏眠扯断,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扣住她的腰肢,嘴角噙着不变的弧度,惋惜道:“唉,那是掌门师叔刚赠我的赤霄符,不仅是固养神识的神器,内里还有师叔留下的一道可以救命的护心灵力。世间仅此一枚,没想到就这样碎了。不过也怪不得小眠儿,谁让小眠儿什么也看不见呢。”
玉节般的手指捧住苏眠的脸,冰冷的指腹轻轻在她眼皮上摩挲,薄薄的水汽在他指尖凝聚,覆在她眼睛上。
宁玄触碰过的地方像结霜一样冷,让人不适地颤抖。
只有苏眠和宁玄知道,她根本没有碰到过那枚玉符。
她睁眼,入眼便是周围投来的目光,有艳羡、有嫉恨,更多的还是厌恶。
厌恶这个总是连累别人的祸害,甚至是宗主送给宁玄的结丹贺礼,也因她毁了。
而这样的不祥之人,却得到了宁玄最大的包容与爱护。
无数不善的目光投来,有灵力加持下苏眠眼睫上的水珠干涸得很慢,足够让她清晰地看见每一道目光。
湿润的眼睫轻颤,她并未辩解,只垂下眸子,轻皱的眉头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白透的肌肤在阳光下好像一碰就会碎,这般模样极大取悦了宁玄,连唇角的笑意也显得真切了几分。
相比毫不掩饰的欺辱,现在的宁玄学会了伪装,也找到了新的折磨苏眠的方式。
身为万众瞩目的天才,宁玄戴着温和的面具,轻而易举调动宗门内所有人的情绪,将矛头指向苏眠,或是针对,或是避之不及。
他喜欢看苏眠在这场折磨中煎熬、无助、可怜的模样。
宁玄好似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笑着对刚出门来迎的外门掌事颔首告辞,优雅从容,却无人知晓藏在假面下的阴暗。
苏眠被宁玄带走,两人站在飞行法器上,她不动声色退了两步想要远离。
察觉她的小动作,宁玄黑眸眯了眯,横在她腰间的小臂收紧,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苏眠皱着眉偏开头,下巴却宁玄被捏住,迫使她仰起头。
“苏眠,我不是说过,渡劫时就守在我身边吗,嗯?”褪去表面那层伪装温柔,嗓音里只剩下危险与凉薄。
黑沉沉的目光落在苏眠脸上,宛若实质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一寸寸描摹,柳眉琼鼻,丰润的唇瓣透着淡淡的粉。
可惜镶的是一双鱼目,宁玄心中冷嗤,手下的力道不减。
“啧,小眠儿生得这么美,难怪刚才那弟子明知也要帮你。只是苏眠,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乖?”他勾了勾唇,黑眸轻蔑,无论是苏眠还是那名男弟子,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蝼蚁。
苏眠终于抬眼正视他,语气认真:“我不知道你今日结丹,当时已经接了善功堂的任务。那名弟子不过是帮我捡了几株雪融草,并没有更多瓜葛,你不要殃及他人。”
“呵,是吗。”宁玄松开手,“让我看看你去善功堂换了些什么?”
苏眠没有交出护心石,只如实回答:“峰主当年去避神渊伤了神魂,我换了护……”
“所以你就换了颗护心石?”宁玄眼里闪过讥讽,嗤笑出声,“护心石这种低等的石头,你要送给父亲,还不如扔了,省得占地。”
宁无涯身为一峰之主,自然有一大把更好的宝物养护神魂。
可宁无涯是因苏眠而伤的,苏眠不愿什么也不做。
她咬住下唇,没再接话。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这不是去藏明峰的路,两人处在高空中,凌云宗的全貌出现在眼前,高山流水,楼宇巍峨,仙气缭绕。
他们正在离开凌云宗,且飞行速度极快,转眼凌云宗已经消失在身后。
“你要带我去哪?”苏眠神色警惕。
“令丘一带有异常,我既已经突破金丹期,自然是前往令丘,助师兄师姐们一臂之力,降魔、除妖。”他一字一句道。
宁玄去执行师门任务,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妖难道也要去?
像是读懂了苏眠的表情,宁玄勾唇,不容抗拒道:“你和我一起去。”
苏眠拧眉,敢怒不敢言,却见宁玄指缝间把玩着一颗小小的雪白玉石。
玉石中央有一条细细的黑色杂质,白得并不纯粹。
苏眠一摸腰间,空荡荡的,语气微恼道:“还给我!”
宁玄轻松躲开,玉石在空中抛了抛:“嘁,总是送些拿不出手的东西,你真觉得这些东西对父亲有用,他会领你的情?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他勾住她脖颈间挂着的玉坠,逼近她,笑容顽劣:“前些年你送给父亲的剑穗,真以为每日采集凌云宗最高峰的朝露浸泡剑穗,泡够百日就有清静养神的功效?啧,那是我随口骗你的。看着你每天辛苦爬上凌云宗最高峰,风雨无阻,真像个笑话。”
苏眠神色怔忪,那条他口中的剑穗出现在他手中,青色剑穗编得很漂亮,却被宁玄随意揉成了一团粉末,随风而散。
“总是做些不自量力的事,苏眠,你真有这么闲?我记得你当时编了两条剑穗,另一条呢?”宁玄挑眉。
苏眠眼眶泛红,怒声道:“不关你的事,另外一条我早就送人了。把护心石还给我!”
早就送人了?
宁玄雌雄莫辨的脸沉了沉,捏住护心石的手不断收紧。
小小的护心石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眼看着下一刻就要碎裂,苏眠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宁玄垂眸,对上苏眠满是怒气的眸子。
她咬下的力道十足,宁玄手腕很快便流出血来。
他冷哼一声,在苏眠的目光下,一把将护心石抛下高空。
底下弥漫着厚厚的瘴气,参天的大树被瘴气笼罩,偶尔露出的墨绿色树冠也时隐时现。这是一片危险的瘴气林。
苏眠一愣,想也没想,追着护心石跳了下去。
“苏眠,你敢!”宁玄冷冷捏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
苏眠面色惨白,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跳了下去。
从这里跳下去,大不了一个死字。
纤细的身体不断下坠,一头扎入瘴气,消失在宁玄眼前。
宁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眸色阴沉地盯着苏眠消失不见的地方,最后也俯身跳下,朝着苏眠消失的方向俯冲。
扎入瘴气,脚踩在潮湿阴冷的瘴气林中,宁玄脸色冰冷。
一条藤蔓迅速从背后刺来,宁玄一把握住,长满倒刺的藤蔓带剧毒,足有腕粗,是瘴气林中最常见的藤蔓,足见这片瘴气林的危险。
宁玄再度沉了脸,五指收紧,手中藤蔓瞬间化作灰烬。
环顾四周,他眼底一片阴鸷。
没有苏眠。
放眼望去,根本不见苏眠的踪迹。
第84章
身体不断坠落, 苏眠整个没入瘴气之中。
预想中一摔到底,身体直接摔成四分五裂的场景并未出现。
啾啾竟然悄然跟到了这里,在看见苏眠坠落后, 第一时间冲出来稳稳将人接住。
它驮着苏眠,为了不被宁玄发现, 刻意压低了飞行高度, 急速掠过瘴气,在一簇簇绿云般的树冠中穿梭。
苏眠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毛当中, 手臂环着啾啾欣长的脖子,啾啾在耳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如果可以说话, 它已经把苏眠骂个狗血淋头, 看她还敢不敢再如此莽撞,连命都不要了。
“对不起,啾啾,让你担心了。”苏眠小声道歉,眼前视野开始模糊。
远离宁玄后, 没了灵力加持, 她眼睛上的水雾逐渐消散,世界再次回到一片黑暗。
耳边只剩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啾啾不时发出的气哼哼叫声。
它一路南飞, 这片神秘危险的瘴气林却像是无边无际, 始终看不到尽头。
圆溜溜的小眼睛出现困惑,啾啾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准备飞下去看看情况。
然而刚往下飞低了些, 隐匿在巨树背后墨绿色泛着乌光的东西蓦地暴起数根带刺的藤条刺向高空, 缠住啾啾的爪子猛地往下拉。
眼睛看不见,苏眠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听见啾啾啼叫了一声,紧接着她和啾啾一起急速坠落。
“啾啾!”苏眠惊呼。
她从啾啾背上跌落,坠入树海中。
繁密的枝叶不断剐蹭着她的肌肤,在昏迷的前一刻,苏眠只短暂捕捉到一瞬啾啾微弱的回应声,离她很远。
沉寂许久的黑暗中,潮湿的热气一股股扑来。苏眠头脑胀痛,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摇晃的扁舟随着海浪浮沉。
意识逐渐回拢,她怔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被浑身紧绑倒挂着,从脚踝一直缠到了脖颈,缠得严严实实。
“啾……”还惦记着啾啾安危,苏眠刚出声呼唤,脖颈上的藤条便突然收紧,伸长了将她的嘴也缠住。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缠住她的东西再度缩紧。看样子只要她稍有大动作,身上的藤条就会立马要了她的命。
然而藤条已经将她的口鼻缠得密不透风,窒息感渐渐袭来。即使苏眠现在不动,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窒息而亡。
耳边除了她的心跳声,好像再无别的声音。
苏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整个人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紧裹着她的藤蔓出现松动,似要确定她是否没了生气,不断地蠕动着。
苏眠找准时机,从空隙间抽出手一把将脖颈上的藤蔓扯了下来,挣脱桎梏。
“雕虫小技!”古老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凌厉的破空声直逼面门,苏眠闻声堪堪抓住。藤蔓却在她手中不断生长,再次缠住苏眠的脸。
苏眠张口咬住想要封住她口鼻的藤蔓,苦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
那道古老的声音吃痛一声,夹杂了疼痛和愤怒,竖起一根根锋利的倒刺。
苏眠警觉地松口偏头躲开,手心却来不及躲闪被刺穿。
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滑下,也沾在了藤蔓上。
还不等苏眠先有动作,那藤蔓像被灼烫了一般抽离,飞快地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那道声音像是比苏眠还要惊讶。
没了束缚,苏眠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噗通一声掉进水中。
她扑腾着浮出水面,浑身沾湿,也包括眼睛。
苏眠这时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她泡在一个浑浊、冒着热气的褐色深潭里,潭沿的草木已经枯败,土壤呈不正常的黑,透着股腐败的腥臭,寸草不生。
而在水潭的十米开外,有一棵参天老树,高耸入云,却枝叶干枯,已是将死之象。
干瘪的枝条抖了抖,朝苏眠的方向探了过来,最后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的血很特别,还不受这口污潭的影响,你是何方神圣?”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苏眠看清了,是这棵古树在说话。
苏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把啾啾怎么样了?”
她看出了这个树妖忌惮她的血液,并没急着逃离,而是质问啾啾的下落。
“啾啾?你是说这只小云翎?”
巨大的树干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漂亮但伤痕累累的云翎鸟,紧闭双眼已然昏死过去,腹部只有微弱的起伏。
“啾啾!”苏眠从潭中爬起,跑向啾啾。
一根枝条却缠着啾啾的爪子提起来,躲开苏眠。
“你放开啾啾。”苏眠抿唇道。
“放开它也可以。你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树妖提着啾啾轻晃了晃,却并无杀意。
苏眠眼里闪过茫然,张了张唇:“我不知道。”
“不知道?”树妖的枝条围着她转了一圈,兀自喃喃,“你身上混杂了多种妖气,千面鱼为目、长机木为骨,还有……”
树妖话音顿住,苏眠并未听清后面的几个字。
千面鱼她知晓,可长机木又是什么?她从未听过,脸上愈发不解。
树妖看出她的困惑,啧啧称奇:“本尊活了快万岁,还是头一遭在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妖身上发现那两个的气息。要知道那两样早在千年前就死绝了。”
“不对,不对,你怎会毫无修为呢?让我再看看。”
数根枝条围住苏眠,不同于一开始的杀气腾腾,此时的藤条只虚虚在苏眠周身浮动。
“啧,竟然是那种阴毒的咒。”
树妖的话她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这个树妖修行近万年,见多识广,似乎还知晓些她的身世。
苏眠疑惑,也问出了口。
树妖却话音一转,意味深长道:“小妖,我改主意了。你帮我去潭底取样东西,我就把这只小云翎还给你,如何?”
此话一出,苏眠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世了,点头答应。
“好。但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啾啾治好,不可以伤他半分。”她语气严肃道。
“成交。”树妖爽快答应。
碧色灵力在干身汇集,沿着枝条流向啾啾,伤势肉眼可见地愈合,原本受伤黯淡无光的翎羽也再次恢复光泽。
不知是不是苏眠的错觉,树妖的枝叶又枯败了几分。
树妖却浑不在意道:“我乃镇守此地的护山灵,你眼前这口潭本是濯尘泉,泉眼为濯尘珠所化,可洗濯世间一切污秽。百年前这里发生地裂,濯尘珠受损,泉眼陷落,与令丘的河流相汇。”
苏眠原还有些不解,怎么还和令丘扯上了关系。
其实在宁玄说起令丘一带有异常之前,苏眠便在宗门内听说了此事。凌云宗派宗门弟子前去察看,领队的便是凌云宗首席大弟子谢观。
令丘的异常凌云宗虽有察觉,却并未太多重视。再加有谢观护航,凌云宗放心得很。
派去宁玄,也不过是见谢观迟迟未归,让宁玄前去历练。
可苏眠听着树妖的讲述,越听越心惊。
令丘与濯尘泉相隔不远,大概除了树妖,无人知晓令丘之下藏有上古一战的天魔陨骸。因为地裂,一块魔骸阴差阳错落入了濯尘珠裂缝中。原本应该消除魔瘴的濯尘珠反而异变成了一个杀器,源源不断释放魔气与邪孽,吸食周围灵气,蛊惑心智,引妖兽自相残杀,生出更多魔性。
这里本不是一片瘴气林,而是在濯尘泉被魔气侵蚀后形成,林中妖兽逃的逃,死的死,林中植物也出现异化,只留这棵古老的树妖守在这里。现在还仅是片危险的瘴气林,已经是树妖竭尽全力抵抗魔气的最好结果了。
“我和濯尘珠已经完全失去联系,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树妖早就被魔气侵蚀透,沾染了邪性。主动攻击苏眠和啾啾,便是在失去理智时做出的,他是真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连修为近万年的树妖都被影响了,那谢观呢?他带着凌云宗弟子前往令丘深处,岂不更是惊险万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苏眠不再耽搁,即刻就要出发。
却被树妖拦住:“你这丫头还真是莽撞,也不问问潭底有何危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
干瘪的枝条在空中结了个印,碧色印记飞向苏眠,没入她的额头。
“此印可让你在水下呼吸,也会助你找到濯尘珠。记住,找到濯尘珠后将上面的魔骸拿出便可。”
苏眠摸了摸额头,才注意到掌心的刺伤也一同被治好了。
她道了声谢,这次树妖没再拦她,任由她潜入潭中。
“啧,还真是个黄毛丫头。”树妖喃喃自语。
他没告诉苏眠,这潭水被魔气侵蚀后,沾者顷刻间便会被腐蚀,即使是他也轻易靠近不得。
苏眠是唯一一个落入潭中还能完好无损爬出来的人,就是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毫无受影响,又能否撑得到拿出魔骸的时候。
他不是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这黄毛丫头能成功,他能活,这个丫头又未尝不会因祸得福。
树妖收敛神绪,一根曲蜷的枝条不断收紧,隐约一声脆响。藤条再松开时,几片破碎的玉片落在地上,是本该挂在苏眠脖子上的玉坠,如今已经四分五裂。
随着玉坠破碎,一缕红光在空中消弥。
水下的苏眠还没发现玉坠不见,正动作生涩地往潭底游去。
潭水浑浊,视线灰暗模糊,苏眠抬头时,只能看见潭口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随着继续深入,四周越来越黑,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可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到一点光亮。
额前绿色印记浮现,一根细丝般的绿光出现在水底,给了苏眠指引。
她眨了眨眼,跟着丝线钻入了一个狭窄的洞口。
小心避开洞内嶙峋尖锐的土刺,越往里走,水温似乎越来越高,背脊已经开始隐隐发烫,双目更是灼痛难忍。
苏眠明白这是千面鱼眼受到了潭水的影响,她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能加快了游速。
胳膊和腿上被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苏眠却无暇顾及。又不知游了多久,洞口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钻出逼仄的洞穴,便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额间的印记消失,那抹指引她来到这里的绿色光线也跟着消失不见,濯尘珠应该就在附近了。
她本以为在水下会遇到妖兽和魔物的袭击,凭着淡弱的光线却能看到,水里什么也没有。
这片水域也不似先前那样浑浊,清澈得仿佛透明,澄澈的水底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苏眠循着光源游去,没有费太大功夫就找到了濯尘珠。
意料之外的,濯尘珠在并不算隐蔽的地方,甚至有些显眼。
圆润硕大的珠子安静躺在沉沙上,晶莹剔透的珠子中间是一道两指宽的裂缝,一块白色的骨头卡在裂缝中,应该就是魔骸了。
如此近距离接触魔骸,心慌与憋闷感厚重得犹如实质。
濯尘珠背后是一块巨大的白水晶,形成一道屏障将水底与外界隔离,而水底的光源正是从水晶屏障外照射进来的。
从半透明的水晶屏障向外看去,有些模糊,但能勉强看清。
十数个凌云宗弟子正盘腿打坐,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制住,动弹不得,神色痛苦。
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苏眠,立在这群弟子面前,身姿挺拔,清正端方。
不知怎的,苏眠有预感这人是谢观。
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看见男子抽出长剑,冰霜般的剑身折射出一段冷光,剑柄上系着根普通的青色剑穗。
苏眠编了两条剑穗,一条给了宁无涯,另一条给了谢观。
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谢观了。
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剑柄,谢观凌空一挥,便隔空削断了一块巨石。
他提剑对准了一名弟子,那名弟子却似毫无所觉,只痛苦地盘坐在地上。
剑尖在离弟子面门一寸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在极力克制,谢观握剑的手骨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尽显。
谢观这是受魔骸影响了。
苏眠不敢耽搁,伸手向魔骸探去。
魔骸并不大,她一手便能握住。但看起来寻常的白骨,却像有千斤重,任由苏眠如何用力往外拔也纹丝不动。
就在她触碰到魔骸的瞬间,彻骨寒气侵袭而来,熟悉的疼痛感席卷全身,是她体内寒毒发作了。
蚀骨的疼痛让她止不住颤抖,小脸苍白如纸,冷汗融入水中,后背脊骨仿佛要断裂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即便这样,她手下的动作也丝毫没松懈,用力拔着那块魔骸。
魔骸终于有了松动,嘴唇不知不觉被咬出血来,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双目灼烧的感觉虽然疼,与脊背的疼痛相比却微不足道,她也无暇去顾及这些。
直到千面鱼目彻底失灵,眼睛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苏眠依旧在全力将魔骸从濯尘珠拿出来。
而她并未看见的是,随着魔骸一点点被取出,濯尘珠散发出微弱的白光,一缕缕没入她的背脊。
第85章
谢观携师门弟子前往令丘, 刚落地便遭遇数波妖兽攻击。
此次外出本就是对宗门弟子的历练,除非必要时刻,谢观很少出手。
然而这些妖兽嗜血凶残, 不仅会攻击修士,连同类也会相互攻击, 毫无理智。
察觉到情况不对时, 一行人已深入令丘,与宗门失去了联系。
以谢观的修为, 在无数妖兽和魔物的攻击下护住师门弟子并非难事。
然而谢观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对师弟师妹们最具威胁的, 竟是他自己。
一行人误入晶洞暗河后, 便有弟子突然发作,对同门师兄弟发动攻击。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凌云宗弟子心魔突生,纷纷失去理智,开始相互攻击。
谢观掐诀施法将众人控制住, 命弟子凝神静心打坐, 自己则在一旁护法。
可他终究也没逃过那东西的影响,杀意陡升,向一名弟子攻去。
这是即将入魔的征兆。
意识残存之际, 谢观长剑翻转, 反握剑柄,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刺向自己。
雪白的宗袍胸襟顷刻间染上血色,一双清冷的眸子眼尾泛起丝丝红, 手下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咔嚓”, 身后水晶层破裂,水流冲刷而来。
谢观眼眸瞬间恢复清明, 杀气顿消,他一把拉住差点被水流冲走的单薄身影。
只是看清少女面容后,谢观明显一愣。
他拔出心口的剑,擦掉唇边血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久不见,小家伙。”
苏眠的身体早已疼到麻木,取出魔骸后便全身泄了力,被急流卷走。
她以为自己会随着水流去到不知名的地方,却没想到会被谢观拉住,更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他还记得她。
不知为何,苏眠想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不是小家伙了。
只是她刚张了张唇,就脱力地晕了过去。
谢观手中的惊鸿剑嗡鸣一声,还在为谢观刚才的自残行为表达不满,自顾自飞入剑鞘。
这声剑鸣惊醒一众凌云宗弟子,茫然睁眼,才发现他们正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有人眼尖地发现了谢观胸口的伤,大惊失色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谢观:“我没事。”
温和的嗓音搭配他一贯的泰然神色,先还有些惊惶的弟子们很快镇定下来。
汹涌的水流不断灌进来,暗河水位亦在上涨,晶洞内不久便会被彻底全部淹没。
细小的碎水晶簌簌落入水中,整个洞内开始震荡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谢观抱着苏眠,掐诀辟开一条水道。
待一行人离开晶洞后,才有人注意到谢观怀里抱着的女子。
“怎么是她?”出声的女子容色姝丽,红绸高马尾,是掌门座下的三弟子曲妙玉。
曲妙玉与苏眠有过几面之缘,次次都是她亦步亦趋跟在宁玄身后。
曲妙玉对宁玄没什么好感,人人都说宁师弟优秀,她却觉得那人伪善。说不上缘由,反正就是不喜,连带着对苏眠也没什么好印象,仅有的印象大概就是长得不错,还有孤僻。
“她是谁?”一个少年侧头问。
曲妙玉:“宁玄的小跟班。”
谢观:“生活在藏明峰的弟子,苏眠。”
两人同时开口,提问的少年好奇凑近。
“咦,她的脸好小,皮肤好白,睫毛也好长,嘴唇也好可爱。哇,藏明峰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弟子。”少年围着苏眠嘀嘀咕咕,脑袋却被一只大掌按了一下。
“景霄,此次属你最先失控,攻击同门,现在便去写一份自省书,回宗后交给师尊。”谢观眯着笑眼,轻声道。
景霄顿时苦着张脸:“不是吧,大师兄,你还是罚我去思过崖练剑吧!”
“小师弟说得对,成日找大师兄练剑却无长进。不仅要写自省书,还该回宗门去思过崖领罚。”曲妙玉补刀道,引得景霄抱头哀嚎。
苏眠醒来时,景霄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愁眉苦脸地扣着脑袋涂涂写写。
见她醒来,景霄咧起一口白牙,又后知后觉发现苏眠看不见,忙转头道:“大师兄,她醒了!”
谢观正向宗门上报令丘情况,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才关了传音符,走到苏眠身边。
“你醒了,还记得我吗?”谢观温声问。
苏眠对着声音方向点头,她当然记得。
“你是谢观师兄。”轻软的嗓音小声回答。
“是呢。”谢观声音带着笑意,“说起来你送我剑穗,我还未亲口向你道谢。剑穗是你亲手编的吗?多谢费心,我很喜欢。”
剑鞘中的惊鸿剑颤了两下,谢观补充道:“惊鸿也很喜欢。”
曲妙玉惊讶地睁大了眼,旋即皱起小脸。
她早就注意到大师兄的惊鸿剑上挂着的剑穗了,却根本没想过会是苏眠送的。
苏眠有些窘迫地捏了捏手指,当初是啾啾替她将剑穗送去谢观洞府,回来时却还得了谢观的回礼。
一些对苏眠这个普通人来说刚好需要的生活补给品,强健体魄的丹药,还有啾啾的吃食也得了不少。
苏眠本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些力所能及的感谢谢观,结果似乎还越欠越多。
又想到自己被宁玄所骗,送出去的只是一根普通至极的剑穗。沮丧之余,也明白谢观此番感谢不过是客套。
其实谢观性子随和,却也没必要说违心话。他是真心喜欢苏眠编的剑穗,毕竟无论贵重与否,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赠礼。
没错,在宗门备受爱戴的大师兄,还从未收到过师弟师妹的礼物。
怀里被放入一个温润光滑的圆物,苏眠愣了愣,摸到上面的裂缝,才反应过来是濯尘珠。
当时她取出魔骸,魔骸顷刻间就炸成灰烬,在水下形成一道强力的水波将水晶屏障震碎。苏眠被水流挤走,濯尘珠也跟着一起被冲了出来。
谢观:“这是你落下的珠子。”
谢观能一眼看到苏眠并抓住她,当然也没漏掉跟随苏眠一起出现的珠子。
这颗珠子晶莹剔透,触感温暖,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柔和纯粹的气息。即使有一道裂缝,依旧看得出不是凡品。
只见苏眠抱着珠子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的东西……”她顿住,皱起眉头似在苦恼该如何解释。
“能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令丘吗?”谢观语气温和依旧,终于进入正题。
令丘处处透着古怪,经历了一遭后才知是魔物在作祟。这魔物不仅能让妖兽变得凶残好战,也会蛊惑修士自相残杀。
虽不知是何物,可它操控人心的方式悄无声息,无形无踪,饶是谢观也着了道。
更古怪的是这魔物蛊惑人心,却又在关键时刻莫名消失,还消失得很彻底。
不仅他们恢复理智,妖兽同样恢复理智,不再嗜血残杀,四散逃离。
现在的令丘看似没有太大变化,实际上稍微感知一下便能发现这块土地正在迅速充盈生机。
应该要不了多久,令丘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转变,应该说是魔物的消失,似乎和苏眠有关。
令丘深处凶险万分,苏眠身上的伤看着唬人,实际却只是些皮外伤。
她毫无修为,如何能到这里,又是如何让那魔物消失的?
在谢观给苏眠治伤时,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她的确没有修为。
当他试着用灵力深入苏眠体内探查时,并未像上一次那样被弹开。
而那缕沉寂在谢观体内,即使他差点入魔也没一点反应的龙息再次钻入苏眠体内。
这次龙息很快就回到了谢观体内,似乎心情不错地在他体内游了一周,顺手帮他清除了体内侵染的魔气。
更让谢观惊讶的是他用灵力探入苏眠身体后看到的,她的脊骨不似常人和化形妖兽那样的白骨,而是由一段几近玉质的青木所化。
少女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谢观眼睑微垂,掩下眸中复杂,耐心等待苏眠的回答。
千面鱼目已经坏掉,苏眠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现在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她知晓自己毫无修为,却出现在令丘,这事太过离奇,他们有疑虑。
但面前的人是谢观,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从落入树妖手中,到令丘和瘴气林异动的原因,再到与树妖交易,以拿出濯尘珠上的魔骸为条件来换啾啾,苏眠的讲诉清晰且有条理。
“……只要把濯尘珠还给他,他就会放了啾啾。”少女细软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
“若你说的是真,那修为近万年的老妖怪都靠近不得的潭水,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妖如何近得了身?”曲妙玉毫不客气质问,显然是不信的。
“我没说谎。你若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去找树妖。”苏眠闷闷道。
曲妙玉哼了一声:“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诡计?”
“三师妹。”谢观轻声喝止。
他转身对苏眠道:“那树妖听着难辨善恶,我同你一起去还濯尘珠吧。”
曲妙玉睁圆了眼:“大师兄,她这么荒唐的话你也信?”
“嗯。她说的不假,令丘的魔气也已彻底消失了。”以谢观的修为,自然能注意到其他弟子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全,都印证了苏眠的话。
曲妙玉气得鼓起了脸蛋,却反驳不了大师兄,只能负气别过脸。
视线落在一旁的灌木丛上,矮木上的枝叶无风自动。
还不等曲妙玉反应过来,谢观的惊鸿剑已出鞘,直指灌木。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苍绿的灌木丛,俊美的玄衣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满身伤痕,狼狈得像是刚结束一场苦战。
“他怎么也来了?”曲妙玉皱眉小声嘀咕。
宁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勾着唇,声音干哑:“苏眠,过来。”
陡然听见宁玄的声音,苏眠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宁玄冷着的脸又黑了几分。
谢观余光落在苏眠抱着濯尘珠不断收紧的手臂上,他利落收剑,像是无意又像有意,往旁挪了一步,恰好将苏眠完全挡在身后。
“谢师兄这是何意?”宁玄眯了眯眼,脸上闪过一瞬扭曲,笑意难绷。
谢观:“宁师弟,莫要强人所难。”
“你又不是她,怎知她不愿?”宁玄收起假笑,冷冷道。
谢观抿唇让开半步,侧头温声询问:“苏师妹,你可愿跟他走?”
宁玄死死盯着苏眠,仿若一只撕掉羊皮伪装的恶狼,只要苏眠敢摇头,他下一刻就能将她撕碎。
然而苏眠看不见他的威胁,她毫不犹豫地摇头。
谢观淡淡的视线重新看向宁玄,嗓音如常的温和,却莫名让人听出了丝冷意:
“宁师弟,她不愿。”
第86章
再次遇到宁玄, 即使苏眠看不见,大概也能猜到他此刻的神色。
宁玄的声音冷厉,她的身体条件反射的颤了一下。
不久前她才与宁玄起了冲突, 甚至还咬了他一口,她太清楚违逆宁玄的后果是什么了。
可她听见谢观轻声问她, 问她可愿跟宁玄走。
谢观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近到她呼吸间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像春日消融的雪水, 纯净又清新,让人内心安定下来。
那一刻苏眠什么也没想, 只凭着本能摇头。
宁玄将苏眠的动作尽收眼底, 眸中一闪而过的狠戾显得面容有些狰狞。
极少有人捕捉到宁玄短暂的失态,但大多数人还是注意到了宁玄与谢观之间微妙的剑拔弩张。
宁玄几不可闻冷嗤一声,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朝众人走来。
“掌门师叔派我协助各位师兄师姐调查令丘,来迟一步, 师兄师姐莫怪。”端的是一幅谦和有礼的姿态。
此事谢观在和宗门联系时便已知晓, 他依旧站在苏眠身侧,半垂着眸例行公事道:“令丘之事已解决,该回宗门复命了。”
宁玄看了眼苏眠, 耸肩道:“师兄师姐们此次任务辛苦, 师弟前不久得了只飞行法器,不若由我送各位师兄师姐们回宗门吧。”
他抬手一挥,一只五彩小船凭空出现并不断涨大, 变成了一艘能容纳数十人的华丽大船, 引得众人惊叹。
“哇,这船真大, 光启动就要好几颗上品灵石吧?”
“不愧是宁师弟,出手真大方呐。”
他们跟着谢观一路苦修,又刚经历一场凶险的心魔斗争,看见这样一艘舒适豪华的大船眼睛都亮了。
一群人一边盛赞宁玄的大方,一边踏上船休息。
直到所有人都上船,宁玄站在船头,便见只有谢观和苏眠站在原地未动。
他眉心狠狠一拧,便听谢观淡声道:“有劳宁师弟,我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
“你们!”宁玄瞠圆双目,狠狠抓着船头栏杆看着谢观带苏眠御剑离开。
…
瘴气林离得不远,谢观去往令丘时也曾经过那里。苏眠只是大概形容了一下,谢观便已知晓她说的地方。
苏眠站在谢观身后,如上次那般,熟悉的灵力再次还上来,将她稳在剑上的同时,也替她挡去了大半疾风。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瘴气林边缘,滞留在林中的瘴气正不断消散,逐渐露出这片茂密树海的原本模样。
“你来了。”苍老的声音从远方响起,是树妖的声音。
无需苏眠指路,树影摇曳,扎根深土的巨树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道的尽头依旧是棵树,古树在整片树林里不是最高的,树干却尤其粗壮,弯曲盘旋而上。
和旁的葱郁树木相比,这棵古树枝叶枯败,显得尤为扎眼。
谢观和苏眠来到古树下,古树的树枝便动了起来。
苏眠刚拿出濯尘珠,一根枝条就缠了上来,将濯尘珠卷走。
“你还真是命大,居然只失了一双眼睛。”树妖啧啧称奇。
苏眠没有反驳,蜷在袖口的手指缩了缩,她道:“濯尘珠还给你了,你什么时候放了啾啾?”
“急什么?我可没亏待你的云翎鸟。”树妖哼了一声,却还是放了啾啾。
“啾!”
啾啾从树妖的枝上飞了下来,用脑袋蹭了蹭苏眠下巴。
苏眠抱住啾啾,摸了摸啾啾的羽毛,确认它身上并无伤口才松了口气。
树妖见状又哼哼两声,扭动着树干露出一条狭长的裂口,直接将濯尘珠纳入体内。
枝头上瞬间生出几簇新芽,几乎在同一时刻,残留在林中的瘴气消散殆尽。
“喂,你走上前让我看看。”树妖像是刚注意到谢观这个人,对他道。
谢观也不恼,不卑不亢地上前两步:“晚辈凌云宗谢观,不知前辈是哪位不出世的大能?”
修为越高的人,对灵力波动越是敏锐。
因此谢观更能感知到树妖的修为深不可测。
尤其是在树妖将濯尘珠纳入体内后,灵力暴涨,修为不仅远在谢观之上,怕是连凌云宗修为最高的几位长老也不是其对手。
如此实力,修真界却根本不知有这样的隐世大妖的存在。
“吾乃招摇山的护山灵,弥楮。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树妖不以为意。
谢观并非完全没听过,至少招摇山……
谢观有些意外的看向苏眠,他曾在古籍上看过,招摇,那是祝余草所在之地。
“让我看看你体内的龙息……”弥楮自顾自开口,藤条缠在谢观腰间丹田位置,那里正是谢观体内一缕龙息的栖身之地。
“不对。”弥楮话音猛地一顿,“这个气息,怎么不一样?”
许是太过诧异,藤条骤然收紧,尾端躁动地轻轻一甩,擦着谢观的脖颈,划出一道深痕,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大师兄小心!”曲妙玉不知从何地蹿出来,挥剑砍向藤条上。
却连人带剑被弹了出去,虎口被震得发麻,而那根藤蔓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三师妹?”
曲妙玉心虚解释:“不是她说我不信的话可以跟她来求证吗?我当然要跟来瞧瞧。”
她一路偷偷跟来,还真看到了苏眠口中的树妖。后来见那树妖攻击大师兄,想也没想冲了过来。
苏眠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曲妙玉大喝,同样挡了上去。
“你放开他!”她有些生气道。
“我不过是不小心划了条口子,又不是要杀了他。”弥楮不满嘀咕,却还是松开了谢观。
弥楮说话虽不客气,却并无杀意。
这一点谢观最是明白,毕竟以弥楮此时的修为,要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弥楮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抬手抹掉脖颈的血,问道:“前辈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子,待你身死道消那日,记得死到龙墟境去。”弥楮高深莫测开口。
“你这老妖怪,怎么说话的?我大师兄天资过人,定能活得比你久,才不会轻易陨落呢!”曲妙玉气愤跺脚。
都说越是修为高深之人,脾气越是古怪。这一点似乎在弥楮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弥楮的一番话意味不明,谢观不由轻皱起眉头,继续追问,弥楮却半个字也不愿再透露。
相比于对谢观的爱答不理,以及对曲妙玉的完全忽视,弥楮对苏眠的态度竟也显得柔和起来。
“丫头,你真正的眼睛呢?”他问苏眠。
苏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睛,没有说话。
真正的眼睛,她好像生来就没有。
可弥楮却道:“啧,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剜了你的眼睛?”
“剜……我的眼睛?”
“是啊,你的眼睛可是好东西,取你眼睛之人,怕是早已将其炼化。你想重新拥有一双眼睛吗?”
不等苏眠回答,弥楮已继续道:“既然你帮了本尊大忙,本尊总该给你个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罢,一株散发着柔和光泽的青色草株落入苏眠手中。
“此乃祝余草,去崇吾山上有个老东西那要颗果实,再去中州挖一寸息壤,就可炼制出眼睛。不过你要特殊些,你还得找回你原来的眼睛一起炼制。到那时炼制出的眼睛,就与你的真眼无异了。”
握着祝余草的手紧了紧,原来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谢观也曾提过的一个配方,苏眠一直记得。略显不同的,便是弥楮口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可她原本的眼睛在哪里呢?苏眠毫无头绪。
“你体内还被下了锁魂咒,使你无法修炼。想来施咒与挖眼,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施咒之人功力不深,只成了一半。濯尘珠现已洗净你体内长机木上的咒文,你可要好好想想,是谁挖你双目,还剔你……”弥楮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苏眠没有等到下文,甚至在谢观和曲妙玉看不见的地方,弥楮身上新发的嫩芽快速灰败下去,就连他放入体内温养的濯尘珠也像是遭到无形的打击,周身光芒黯淡下去。
“锁魂咒乃上古魔咒,此咒一成,便是飞升的上仙也会修为尽失,再无修行可能,还会日日遭受蚀骨之痛,是十分阴毒的禁咒。”谢观道。
那人下此狠手,苏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难怪当初他用灵力无法深入探查苏眠体内,今日却可以。
那时他不是没猜想过苏眠是遭人所害,只是后来苏眠的解释让他打消了念头。
恐怕连苏眠自己也不知晓自己身上的秘密。
他看向苏眠,少女清丽的面庞在阳光照射下白得透明,粉色的唇瓣微张,呆愣愣站在那里。
苏眠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是被人剜走的,而那日日夜夜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不是寒毒,而是锁魂咒?
愣神间,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弥楮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虚弱。
“该说的我已说完,你们走吧。”
谢观与曲妙玉只看到一阵薄雾袭来,再睁眼时天光一暗,三人和一只云翎鸟已经身处一片绿地,再不见弥楮和那片森林的影子。
“这是哪里?”曲妙玉警惕环顾四周。
绿草地上冒着许多长满青苔的小土丘,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河流两边是数不尽的长满绿蕨的粗壮枯木。
尽管苏眠看不见,也察觉到周遭似有变化。
她刚挪出一步,脚下土地却异常松软,猝不及防间差点摔倒,好在谢观与啾啾一左一右稳住她。
谢观扶着苏眠,抬头轻声道:“若是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崇吾山。”
曲妙玉倒吸一口凉气。
崇吾山?他们瞬息间就被弥楮传送到了崇吾山?
她以前还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而且听起来崇吾山上还有个连弥楮都要叫老东西的,那岂不是活了上万岁的老祖?
曲妙玉顺着谢观的视线仰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枯木树干不断延伸,然后汇聚成巨大笔直的树干,直冲云霄。无边的树荫遮天蔽日,看不到边际。
她以为的枯木树干,竟然只是巨树露在外面的根茎。
忽然树干上亮起白光,银色的漂亮纹路蔓延至整棵巨树。头顶上广阔的树荫无风自动,落下粉末般的银色光点。
曲妙玉仰望着缓慢降落的光点,原本浮躁的心瞬间归于安宁。
光点越落越多,曲妙玉眼皮渐渐发沉,银色光点逐渐模糊。
“曲师姐……曲师姐……曲妙玉师姐……”
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曲妙玉猛然惊醒。
入眼是一张放大的漂亮脸蛋,肤若凝脂,杏眸清澈如水,粉润饱满的唇一张一合的。
曲妙玉惊声道:“苏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第87章
苏眠忙后退了一步, 与曲妙玉拉开距离。
“我见你站着不动,还以为你出事了。”
曲妙玉错愕:“你怎么能看见东西了?”
弥楮的话她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听明白了一点, 苏眠的眼睛是被人所害,要想复明困难重重。
可她刚才只是晃了下神, 苏眠的眼睛怎就突然好了?
曲妙玉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突然发现四周不见谢观身影。
她惊声问:“大师兄呢?”
苏眠茫然摇头:“我刚才只觉一团白光靠近,然后不知为何就突然看得见了。但我只看到你一人, 并未看到谢师兄和啾啾。”
纤细的手指覆在眼睛上,苏眠甚至没感觉到双目有任何异样, 毫无征兆的, 突然就能看见东西了。
而原本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的谢观和啾啾却没了踪影,只剩她和曲妙玉。
苏眠此刻的疑惑不比曲妙玉少。
“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们就不会被传送到崇吾山,也不会和大师兄走丢了。”曲妙玉怨念颇重地瞪向苏眠。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头顶几道身影嗖的一下飞过, 带起一阵疾风。
几个修士御剑飞往远处的山庄, 山庄坐落在秀丽延绵的山脉之间,飞檐黛瓦,雕梁画栋, 碧草如茵。
不时便有修士飞往山庄, 又有人从山庄离去,都身着青衫道袍,在空中留下道道虹光, 热闹不已。
曲妙玉一怔:“怎么会?我们怎会在浮川谷?”
“这里不是崇吾山吗?”苏眠不解。
她才刚能视物, 并不清楚周遭的环境变化。
曲妙玉也想到这一点,没打算从苏眠那儿得到答案, 反而解释道:“修真界可不仅有仙门宗派,亦有州郡城池,以及延续万年的修真世家。”
在凡界得仙缘者万里无一,但在修真世家中,随便一个家仆也具有灵根,身负法力。
“浮川谷乃修真世家谢氏的地界,谢家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顶级世家,也是大师兄的本家。”
谢家身为顶级修真世家,名号响亮,却行事低调,鲜少出现在众人视线,在修真界里极为神秘。
若不是多年前小师弟重伤,大师兄带他们来到谢家为小师弟景霄疗伤,曲妙玉甚至都不知晓大师兄出自谢家。
尽管只来过谢家一次,也足够曲妙玉记忆深刻了。
“大师兄会不会就在里面?”
两人不再耽搁,向谢氏山庄而去。
刚走近府门,便被守门人客气拦道:“二位道友留步。”
曲妙玉递出腰牌:“我乃凌云宗宗主文华真人座下三弟子,是来此寻我大师兄谢观的。”
守门人闻言接过腰牌仔细翻看,确定是凌云宗的腰牌无疑。
可那人最后还是将腰牌递还给曲妙玉,摇头道:“这位道友莫要胡言,文华真人座下弟子现如今只我家少主一人,应当还未曾收别的弟子。”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曲妙玉小脸憋红,气急道:“你让我们见大师兄,见了大师兄他自会认得我们。”
守门人却仍寸步不让,直至门内有人经过,身着谢家制式青衫,曲妙玉眼睛一亮,将人叫住。
“霜儿,是我,曲妙玉。当初跟着大师兄来过一次,被安排住在你隔壁的曲妙玉。你还记得我吗?”
名叫霜儿的女子疑惑看来,一副从未见过曲妙玉的神色,且还因曲妙玉准确叫出自己名字而面露戒备。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霜儿皱眉后退一步,曲妙玉彻底呆住。
“道友请离吧。”守门人语气冷硬,大有曲妙玉再胡搅蛮缠,便要直接动手了。
守门人以不容拒绝的态势,强硬将苏眠和曲妙玉请走。
两人蹲在无人的角落,曲妙玉苦恼地皱着脸道:“怎么会呢?为何他们都不记得我了?”
苏眠:“宗主座下有四名亲传弟子,此事众所周知,刚才那人却说宗主只有谢师兄一名弟子。”
曲妙玉愣愣眨眼,半晌才回神:“对呀,那人为何会这样说?莫不是我们回到过去?不对不对,回溯时光此事绝无可能……”
她盯着地上嫩得可以掐出水的鲜草,忽然瞪大眼睛:“会不会我们眼前看到的都是假的?或者是幻境?没错,难怪你突然能看见东西了,因为眼前这些都是假的。”
幻境当中往往伴随着杀阵,行差踏错便会丧命于幻境之中,危险不已。
曲妙玉霍地站起身:“我们要尽快找到大师兄!”
谢家府墙外设有禁制,外人轻易不得进入。
在还不知晓这里是否是幻境的情况下,二人更是不敢硬闯,担心会触发杀阵。只好沿着府墙小心转悠,寻找可以突破的口子。
这一转还真让她们发现了个突破口。
曲妙玉趴在狗洞边,苏眠也跟着趴下。
两人神情严肃,从狗洞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趁着无人,曲妙玉捡起一粒石子,附上灵力弹了进去。
小石子穿过狗洞,落在对面用鹅卵石铺墁的地面,并滚了两圈,未受到任何阻滞。
“这里可以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顺利从狗洞爬了进去。
山庄很大,曲妙玉又只在此地短暂住过一晚,其实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
再加不敢惊扰了谢氏族人,她们避着人群,一路七弯八拐,成功迷失了方向。
眼看天光渐渐暗下去,曲妙玉压低声道:“我去前面探探路,你没有修为,先在此等我。”
苏眠心知自己跟去反而会是累赘,听话地点头应下。
临走曲妙玉还是不放心,她虽不喜苏眠,却做不到对没有自保能力之人放任不管。
“藏好了,要是听见不对劲,别管我赶紧跑。别傻愣愣站在原地等,知道吗?”曲妙玉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随着天色暗下,园中的石雕灯笼无人点燃,便自己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出重重树影。
曲妙玉行至僻静的楼阁,施展灵力轻轻跃上屋顶,视野瞬间开阔。
她伏在夜色中观察了许久,才好歹有了方向。
等到曲妙玉折返去回去时,一眼就瞧见苏眠探出半个脑袋,乌黑漂亮的眸子里充斥警惕。却在看到曲妙玉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曲妙玉忽然觉得,不跟在宁玄身边的苏眠,看起来可顺眼不少。
真搞不懂这人干嘛总跟在宁玄屁股后面转悠。
曲妙玉想不通,莫名烦躁起来,拉下脸道:“走吧,要是没记错,大师兄的住处就离得不远。”
苏眠点头,一声不吭的乖巧跟上去。
曲妙玉没忍住偷瞄了她一眼,想起不管是以前在凌云宗内见过的那几次,还是这次的相处,苏眠总是安安静静的。
不仅话少,随随便便就能让人欺负了去,也就在大师兄面前胆子稍微大点。
不过大师兄那样好的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也难怪苏眠在他面前更放松。
两人无声行了一路,曲妙玉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宁玄可不像看起来那般好相与,你成天巴巴的跟在人家后头,莫不是也被他那副好皮囊骗了去,心仪于他?”
早就觉得宁玄表里不一了,当时宁玄失态别人没注意到,曲妙玉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凶狠得很,恨不得将苏眠吃了。
苏眠急急否认:“我没有。”
对上她清澈坦诚的眸子,曲妙玉这才相信苏眠没骗她。
“也对。若说被皮相蛊惑,那也该是大师兄,还轮不到宁玄呢。”
苏眠鸦睫扇动,神情愣愣的。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谢观是何模样,两次遇见,都是再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反倒是曲妙玉,她在宗门里遇见过数次,也见过她的模样,是个如桃花般精致娇艳的女子。
或许在这个秘境里,她有机会亲眼见到谢观的模样。
“那你为何总跟在宁玄身旁?”曲妙玉又问。
“宁峰主将我带出龙墟境,收留了我,且待我极好。他希望我与宁玄好好相处,少生龃龉。”
听起来苏眠和宁玄的关系并非看似那样亲密,曲妙玉有些惊讶。
“那宁峰主可知你的身世来历,还有你体内那个锁魂咒?”
苏眠摇头:“峰主应是不知晓的。”
“宁峰主那样厉害的修为,竟是一点也不知晓?”曲妙玉眼里闪过狐疑,“不管怎样你可得好好再问问。那棵老树妖不是都说了吗,是有人害了你,你可得多留些心眼子。”
曲妙玉此时说出口的话已多了几分真心,苏眠听得出好歹,郑重点头回应。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噤了声。
待声音走远,曲妙玉指了指身旁的墙壁,悄声道:“再往前走人就多了,我们直接翻墙过去。”
没记错的话谢观的住处就在附近了。
曲妙玉虽隐匿了气息,可四周来往行走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稍不注意灵气泄露便会被人发现。
“少主此次归来,会待上多少时日?”
“约莫等到月影台试炼结束后,少主就要回凌云宗了。”
“那少主岂不是过几日就要离家了?”
“与其想这些,你还不如好好想一下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试炼吧。”
几个着了青衫的谢家子弟经过,低声的交流传入苏眠和曲妙玉耳朵。
谢家少主就是谢观,谢观果然在这里。
等到几人走远,曲妙玉连忙拉着苏眠上了墙头,准备翻墙去找谢观。
两颗脑袋从墙头探出,没想到墙另一面竟是一处温泉。
温泉旁栽着两棵桃树,桃花正开得烂漫,几片娇粉的花瓣落在池中,漾起波波涟漪。
池中一名男子阖眼靠在温泉边沿,披散的墨发浸在水中,与浮在水面的桃花瓣若即若离。
往下是薄衫浸透,贴着紧致的肌肉。半敞的领口下,水珠滑过漂亮的锁骨,顺着赤裸胸膛一路滑至劲瘦的腰腹,最后没入澄澈的泉水。
看到眼前场景,苏眠和曲妙玉俱是一愣。
鼻间有温热流出,曲妙玉呆滞地抬手一抹,却沾了一手鼻血,不由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几乎同时,两道不轻不重的灵力弹来,正中两人从墙上冒出来的额头。
“哎哟。”两人吃痛惊呼,双双从墙头栽了下来。
曲妙玉捂着额头,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谢观已穿戴整齐,包裹的严严实实走来。
她立刻放下手,老老实实喊道:“大师兄。”
又偷瞄了眼苏眠,发现少女还直愣愣盯着谢观的脸看。
于是忙拉了她一把,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喂,该回神了。大师兄生得好看,你莫不是看呆了?”
苏眠神色怔愣,直到听见曲妙玉的打趣,小脸瞬间涨红。
以谢观的耳力,自然也听见了。
他压了压额角,无奈道:“进来再说吧。”
带着两人进到书房,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地图,仔细看就能辨别出这是谢氏山庄的地图。
谢观率先开口:“此地并非真的谢家,而是幻境。我本以为此幻境是攫取我记忆,只针对我一人,没想到你们二人也进到了幻境里。”
“经我白天的调查,破开幻境的阵眼应该就在这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地图的西南角,几乎远离了谢家的主要建筑,单独占了一个山头的月亮标记的圆台。
“月影台是谢家祖宗留下的试炼之地,每十年可开启一次,只有通过试炼的谢家子弟才能获得谢氏传承。若是不出差错,阵眼就在月影台的试炼之地里。”
“我们该不会是要在这个幻境里被困上十年吧?”曲妙玉皱眉。
谢观摇头:“月影台明晚就会开启。”
曲妙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苏眠细声问:“若是明晚不能破阵,那我们就要再等上十年,对吗?”
谢观嗓音微沉,答道:“没错。”
第88章
以谢观的探查来看, 幻境里并无杀阵。
不过以防万一,他仍是叮嘱二人不要擅自行动,静待明晚的月影台开启。
自从见到谢观, 曲妙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放松后整个人倦意来袭,她打了个呵欠, 向谢观要了空置的房间休息。
看着苏眠跟着离开的背影, 谢观欲言又止。
弥楮的话还让他困惑着,他想再问问苏眠还知道些什么。
也想再确认一下, 她身上锁魂咒消除,是否真的能够修炼了。
但最后只是无奈轻叹一声。罢了, 她知晓的应该不比他多, 等出了幻境再问也不迟。
次日清晨,谢氏山庄早早就活络起来,谢观也一早被请去为夜里开启月影台试炼做筹备。
因着谢观的缘故,苏眠和曲妙玉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在谢府走动。
不过两人谨记谢观的叮嘱,并未在幻境中乱逛, 而是跟着谢观一起行动。
直到月上树梢, 谢氏族人纷纷聚集在月影台下。
谢观站在最前面,尽管这只是幻境,他仍是耐心给底下即将进入月影台试炼的谢氏子弟讲授进入月影台试炼后需注意的事项。
曲妙玉和苏眠挤在人群中, 仰头看着一袭白衣, 清冷绝尘的谢观。
“纵使大师兄天人之姿,可也不至于总让你看呆吧?”曲妙玉偏头,轻推了苏眠一下。
以前曲妙玉以为苏眠和宁玄是一丘之貉, 对她略有偏见。如今芥蒂消除, 倒是对她亲近了不少。
苏眠眨了眨眼,视线从谢观脸上移向曲妙玉:“他……”
她面露纠结, 似在苦恼要怎么开口。
而谢观已交代完毕,率众人登上月影台的白玉阶。
白玉阶尽头是个同样由白玉铺陈的圆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碑石。
月影台上空挂着一轮圆月,今夜的月亮好似离得很近,像是随时都会坠落,又仿佛抬手就能探到。
谢观走在最前面,挺拔的身姿在白玉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紧跟其后的是十数名参加试炼的谢氏子弟,苏眠和曲妙玉也混在其中。
登上月影台,谢观轻触碑石,墨发与白色衣袂无风自动,莹莹白光从谢观指缝泄出。
随着谢观缓缓念出口诀,白光从碑石流过,沿着月影台上的纹路铺满整个台面,绽放出盛大的光芒。
刺目的白光令苏眠不由地眯了眯眼,身旁的谢家弟子逐渐消失。
月影台震动不断,四面高山翻覆,一重叠过一重,一片片竹林自地底升起,将月影台团团包围。
直到光芒淡下去,偌大的竹林中只剩苏眠三人。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仿佛有了生命,在地面蠕动着,悄然溜走。
“小心自己影子。”
进入月影台后,影子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会化为人形,向着影子主人攻击。月影台的试炼,便是要击败自己的影子。
谢观已提前给苏眠和曲妙玉交代过,此刻再次出声提醒。
一阵风起,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无形的风卷起残落竹叶,汇聚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形虚影。
修长的虚影在林中闪过,刮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朝谢观攻去。
谢观抽剑,锋利的惊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气,迎上杀气腾腾的透明剑气。
相同的剑式,两相对抗。那道透明剑气却如它背后那一排青竹,被惊鸿剑一举削断,竹子上整齐的切口凝起霜意。
林中高挑的虚影却无惧意,再度袭来,划出道道剑气。
谢观拉开身位,有意引着这场战斗远离苏眠和曲妙玉。
另一边竹林再次聚起一道透明虚影,身量与曲妙玉相似,娇小灵活,动作狡黠地向曲妙玉攻去。
饶是曲妙玉已有心理准备,可面对一个实力与自己相当,就连身法、招式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透明影子时,她还是乱了阵脚。
手忙脚乱与虚影交战了几个来回,曲妙玉勉强熟悉“自己”的攻势,可应付起来仍是吃力。
因为虚影不知疲倦,她却会累。
曲妙玉动作已出现迟缓,虚影逼至眼前,挥剑向她砍来,可动作还未落下,虚影就被惊鸿剑拦腰斩断。
原是谢观解决了那道由他影子所化的虚影,折返回来。
虚影消散,那被卷起的竹叶仿佛失了生命,轻飘飘落在地上。
曲妙玉喘着粗气,瞧了眼游刃有余的谢观,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丧气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师兄,阵眼可在这附近?”
谢观闭目,开始推演阵眼的位置。
苏眠将曲妙玉扶起,双眸晶亮。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修士打斗,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厉害。
谢观一睁眼便瞧见苏眠亮晶晶的眸子,他目光顿了顿,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
他道:“阵眼就在此处,但……”
但不知为何,阵眼并未出现。
谢观话没说完,整片竹林就再次颤动起来。
晃动的竹叶比之前猛烈得多,霸道劲风倾轧而过,无数竹叶被劲风裹挟着,在林间灵活游走。
竹林像是被硬生生一刀劈开,透明巨物冲出,倾洒的月光勾勒出不甚明显的优美线条。
曲妙玉抖着声道:“龙……是青龙。”
伴着一声龙吟,那自远古而来的神龙威压,犹叫人神魂震颤。
青龙直冲苏眠而去,白影掠过,谢观揽住苏眠飞身躲离。
若是在龙墟境见过青龙遗骸,便能看出眼前的青龙虚影身形要小上许多。
可即便如此,三人中修为最高的谢观也不是其对手。
谢观抱着苏眠穿梭在竹林中,紧追不舍的青龙虚影在空中腾飞,又倏地俯冲而下,一个冲刺撞向谢观
谢观抱紧苏眠,闪身躲过,却被龙尾重重一扫。
强劲的力道拍在谢观身上,他护着怀里的苏眠,在地上翻滚几圈,扬起一片尘土。
闷咳一声,鲜血从谢观嘴角溢出。
青龙虚影却紧盯苏眠,毫不留情再次袭来。
谢观撑着惊鸿剑站起身来,挡在苏眠身前,神色冷峻迎上攻击。
虚影的攻击毫无章法,甚至没有任何技巧,可光靠敏捷的速度和强劲的力道。短短几个来回的交手,谢观便有败下阵来的迹象。
好不容易让谢观寻到破绽,长剑刺向青龙虚影的身体,却被一股带着强大威压的力道反弹。
手中惊鸿剑被震落,直直插入地里。谢观身体亦重重砸入林中,撞断了数排绿竹。
口中鲜血不断滴落,融在泥土中。谢观艰难起身,体内灵力紊乱,更糟糕的是盘踞在丹田处的那一缕龙息,正不安分地在他体内乱窜。
从青龙虚影出现起,那缕龙息就变得躁动不已,横冲直撞,似想破体而出。
一直以来这缕龙息困在他体内,对他的修行造成不小阻碍,看来对这缕龙息而言,同样是种禁锢。
这幻境,怕是难出了。
谢观抬眼,催动灵力将惊鸿剑召回。
却发现惊鸿剑不知何时,已被苏眠握在手中。
青龙虚影的目标从来不是谢观,而是苏眠。
苏眠紧紧握着惊鸿剑,剑尖对准青龙虚影。
纤弱的身躯对上巨龙的虚影,强劲的风吹得她身形不稳,剑柄上挂着的青色的剑穗不断翻飞,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连谢观也对付不了的东西,她对上无疑是必死的。
青龙虚影带着势不可挡的迫人威压,直直冲向苏眠。
她想起刚进入幻境曲妙玉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她,他们也不会来到崇吾山,更不会进入这个幻境。
看来的确是该怪她的。
如果不是她,谢观和曲妙玉也不会落入如今的险境了。
凌厉的风刃刮得人生疼,一双干燥有力的手裹住她的手背,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惊鸿剑,蓄起强大的剑意。
几乎在谢观碰到苏眠的同时,体内乱撞的龙息像是终于找到出口,钻入苏眠体内。
墨发在风中交织舞动,惊鸿剑迎上虚影,剑身折射出一段幽冷的月华,有那么一瞬照亮了虚影那漂亮的青色龙鳞,熠熠生辉。
两人同握住剑柄,惊鸿剑挥出前磅礴剑气,一剑劈开青龙虚影,势如破竹。
虚影消逝,大量竹叶簌簌下落,只剩一地打斗过后的狼藉。
曲妙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小跑着上前,却发现自己越是奔跑,离两人越是遥远,如何也无法靠近苏眠和谢观。
谢观脸色苍白,那缕龙息重新又回到体内,他怔愣一瞬,神色复杂地看向苏眠。
周遭竹林开始模糊扭曲,景色不断变幻,是阵眼突破,将出幻境的征兆。
谢观下意识紧紧抓住苏眠手腕,再睁眼时,他们却并没有回到崇吾山。
“这是哪里?”苏眠问。
她被谢观握着手腕,两人凌空而立。
放眼望去,夜色中灯火璀璨,街道上人群熙来攘往,两旁的窗纸上映着觥筹交错,一派热闹繁华,是修真界少见的烟火气。
谢观:“这是凡界梁国的皇城。”
他带着苏眠在一处僻静的废弃小院落脚。
刚一落地,谢观就因内伤严重,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压在了苏眠肩头。
苏眠吃力地环住他的腰,努力不让谢观倒下去。
谢观昏迷前,声音虚弱,在她耳边道:
“三师妹便是来自凡界的梁国,梁国早已灭国,我们还没出幻境。”
第89章
谢观醒来时, 已是天光大亮。
入眼是破瓦屋顶,他躺在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头枕着一丛粗糙但很软的干稻草。
他昏迷前寻了这处僻静荒废的小院, 却来不及做更多安排。自己被安顿在这里,苏眠怕是费了一番功夫。
谢观撑起身, 就见苏眠正靠在床沿沉睡。
屋顶漏瓦泄出一缕阳光, 恰好洒在她的脸上,使得睡梦中的少女睡得并不安稳, 秀眉轻蹙,纤长的睫毛颤动着, 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替她挡去了那缕光线。
白皙的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下巴尖尖的。他第一次见时,便觉得她太瘦了些。
她应当还未辟谷,怕是平日里就没好好吃饭。她这么小一个,想来胃口也不大, 藏明峰是这点都养不起吗?
脑子里莫名冒出的想法, 使得谢观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奇怪的念头。
苏眠从细微的动静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 神情茫然。
在看到苏醒过来的谢观, 她眼神逐渐清明,惊喜道:“你醒了,还好吗?”
“嗯。”谢观也有些惊讶, 他的伤竟好得如此之快。
一般来说, 幻境中往往伴有杀阵,且在幻境里受伤, 对神识的伤害也极大。
在与那青龙的虚影打斗时,谢观便是神识受到了损伤,所以后来才会昏迷过去。
能这么快醒过来,全因他体内龙息难得的大发善心,彻夜不停地运转为他疗伤,就连神识也替他修补了七七八八。
他的手按在腹部,此刻龙息正无精打采的盘在他丹田处休息。
似乎每次遇到苏眠,体内龙息便会格外活跃。
“能让我看看你的状况吗?”谢观询问。
苏眠伸出手,泛着凉意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一股柔和的灵力钻入她体内。
月影台出现的青龙虚影,还有谢观体内那缕龙息的不寻常,让他不由猜测苏眠是否与青龙有关系。
灵力在苏眠体内游走,正如弥楮所说,锁魂咒已消,她今后可以修炼了。
可细细探之,苏眠的气息与谢观体内的龙息并不相同,且她体内似乎还有另一道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正是从她的木骨上发出。
难道只是巧合,她与青龙并无关联?
可又是谁夺了苏眠眼睛,给她下锁魂咒的?
谢观静默半晌,温声又问:“关于龙墟境里的记忆,你可有什么影响?可有见到过青龙骸骨?”
苏眠认真回忆,可每每想到龙墟境,脑海便只有一片空白。
“记不得了。”她摇头道。
这个回答在谢观意料之中,他收回手,丹田内龙息忽的一动,摆尾震出一道不轻不重的灵力波动。
苏眠眼前似闪过一片血光,身体像是要被人生生撕开,疼得她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瘫软下去。
幸好谢观及时将她接住,才没彻底摔下去。
她紧紧攥着谢观胸前衣襟,有什么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过,苏眠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画面。
是什么呢?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身体不断颤栗,痛苦的呻.吟从紧咬的唇间溢出。
大滴大滴的冷汗砸在谢观月白的衣袍上,谢观的声音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别强求。”
不知过去多久,洒入室内的几束阳光悄然偏离。苏眠在谢观的一声声安抚中,终于不再颤抖。
她低垂着脑袋,虚弱靠在他肩头。
“对不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急于一时,你身体可有不适?”
苏眠脸色依旧苍白,她却站起身来,抿唇道:“我没事的。已经耽误很久了,我们要早点找到妙玉师姐才好。”
她眸色清亮,谢观愣了下,也起身道:“好,三师妹此时应是在梁国皇宫。”
曲妙玉出身梁国皇室,原是梁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后来因修炼天赋过人,踏入仙途,拜在凌云宗宗主文华真人门下。
在曲妙玉进入凌云宗的第四个年头,梁国与敌国起了战事,敌军压境,梁国皇帝率军亲战,最后战死沙场。
梁国彻底覆灭时,梁国皇后与八岁太子从城墙一跃而下,跳墙殉国。
曲妙玉却是在梁国灭国十年后,才得知此事,那时她连自己父母和胞弟的尸身都寻不到了。
梁国皇宫内,曲妙玉将头枕在一个身穿凤袍,雍容端庄的美妇人腿上。
“母后,下月儿臣生辰想看烟火,我们放烟火好不好!”她仰起脑袋,眼中尽是孺慕之情。
梁皇后指尖轻点她额头:“你父皇前阵子才号召百官节俭廉政,宫里也削减开支,一切从简。这才过去多久,你就要让你父皇破例了?”
“可儿臣就是想和父皇母后一起看烟火,只这一次,好不好嘛,母后。只要母后答应,父皇一定不会反对的。”说着,曲妙玉眼里泪光闪烁。
梁皇后愣了愣,旋即笑着宠溺道:“你呀,真拿你没办法,本宫去问问便是了。”
“我就知道,母后对我最好了!”曲妙玉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抱住了梁皇后撒娇。
其乐融融间,曲妙玉目光一滞,瞧见了不起眼墙角站着的谢观和苏眠。
她站起身,对梁皇后笑道:“母后,我想起还有些事,晚些再来陪您。”
得了梁皇后点头,曲妙玉快步回了自己宫殿,特意屏退宫人。
临走时,她又叫住一名宫人,将自己的公主印玺扔过去:“你将我的印玺送到母后那儿去。”
待宫人全部离开,果然没过多久谢观和苏眠就跟了过来。
曲妙玉舒了口气:“大师兄,你们来了。”
不等谢观问起,曲妙玉自己就先交代了昨晚的事,她一眨眼就从月影台到了梁国皇宫。
“大师兄找到这个幻境的阵眼了吗?”曲妙玉喝了口茶解渴,望向谢观。
“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已有些眉目。三师妹可有什么发现?”谢观问。
“我哪能那么厉害,找到阵眼呢。”曲妙玉揉了揉鼻子,“大师兄是看出什么眉目了?”
原以为曲妙玉熟悉梁国,能看出一些线索。
谢观屈指抵着下巴:“阵眼应当就在皇宫内,不过具体在哪里,似乎一直在变。”
来皇宫之前,谢观推算了两次阵眼的位置,次次不同。
等到了皇宫,他又算了一次,阵眼的位置再次变化。
“也就是说这个阵眼在不断变化?那可麻烦了。”曲妙玉惊呼,“不过据我昨晚探查到的,皇宫内应该并无危险。不如我先把你们安排在宫里住下,之后也方便大师兄慢慢查阵眼在哪?”
谢观目光在曲妙玉身上停了几息,终是点头听了她的安排,没有多说什么。
曲妙玉寻思着苏眠和谢观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于是特地给两人安排在了一处幽静的宫殿,位置有些偏,与曲妙玉的住处隔了几乎大半个皇宫。
之后数日,谢观将梁国皇宫里里外外探了个遍,依旧没找到阵眼所在。
曲妙玉则是接近幻境中的梁国皇帝和皇后,寻找线索。
只有苏眠,因为帮不上忙,倒成了最闲的一个。
偶尔曲妙玉得了空,也会来看看苏眠,不过每次待不了多久,还不等谢观回来她便离开了。
这日曲妙玉又来寻苏眠,恰巧谢观又不在。
“对了,你是不是解除了锁魂咒,可以修炼了?”烈日当空,曲妙玉在凉亭内坐下。
提及此事,苏眠弯了弯眸,点头道:“谢师兄说我以后能够修炼了。”
迎上她的笑眼,清澈明亮,曲妙玉思绪空白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眠时,苏眠跟在宁玄身后,尽管蒙着双眼,却美得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而此刻眼前的苏眠,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眸,仿佛浓云散去后落下的一段皎洁月光,更加精致漂亮。如果不是被人夺走双眼,或许这才是她本该的模样吧。
曲妙玉轻咳一声,挪开视线:“那正好。既然你闲着无事,何不尝试修炼?有大师兄在,若是在修炼上遇到瓶颈,也可向他请教。”
苏眠摇头拒绝。
她虽欢喜自己可以修炼了,但此时他们困在幻境中。她若是去找谢观,那就不是请教,而是添乱了。
“修炼之事,还是等出了幻境再说吧。”
曲妙玉语气有些急,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能得大师兄指教,这可是凌云宗许多弟子盼都盼不来的机会。你放心吧,大师兄最是好说话的了。你找他教你剑法,他定然不会拒绝的。”
苏眠没有答话,看向曲妙玉时目光有了几分探究。
曲妙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板着脸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苏眠抿着唇,如实回答:“就是觉得你最近有些反常。”
曲妙玉被自己口水呛得咳嗽两声,讪讪道:“我有什么反常的。”
“我以为你会叫我不要打扰大师兄寻找阵眼,而不是……”苏眠话没说完,就被曲妙玉塞了颗葡萄进嘴里。
曲妙玉来时,就有宫人端着葡萄摆入凉亭石桌,葡萄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你瞎说什么呢。”曲妙玉又喂了她一颗葡萄,目光闪烁,“怎么样,好吃吗?母后最喜欢葡萄,这是我从母后宫里拿的。”
在她的注视下,苏眠嚼了两口,面无表情吞了进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味同嚼蜡的模样。”曲妙玉气笑。
“葡萄,是什么味道的?”苏眠问。
苏眠在修真界也见过葡萄,却从来没有尝过,更不知葡萄是何味道。
“葡萄当然是酸甜可口的。”
苏眠疑惑:“可我为什么,我吃起来是无味的。”
“怎么可能?”曲妙玉拧眉,也摘了颗葡萄放嘴里。
一口咬下,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这葡萄没问题啊,难不成你味觉出了问题?”
食指轻触嘴唇,苏眠茫然地摇头。
亭外一个胖乎乎的明黄小身影飞奔而来,扑入曲妙玉怀抱。
“阿姐,母后说你生辰过后就要离开皇宫,去仙山上和仙人们住在一起,可是真的?”是曲妙玉四岁的胞弟,泪眼汪汪地问。
梁国后宫清净,帝后恩爱,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就是曲妙玉和眼前这个明黄小团子。
曲妙玉拍了拍他脑袋:“这么容易被骗到,真是个笨蛋。”
又安抚了几句,曲妙玉拉着胞弟离开。临走时,她还不忘再次叮嘱苏眠修炼一事。
看着姐弟俩离开的背影,明明是和睦的,苏眠却觉得说不出的违和。
苏眠若有所思,一道白色身影落在她身边,她也不曾发觉。
石桌上摆盘的葡萄还未撤走,谢观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的确无味。”
清润的嗓音将苏眠思绪拉回,她惊讶看向谢观。
谢观道:“越是沉浸幻境之人,所见幻象越是逼真,反之则不然。不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
有问题的,是曲妙玉。
第90章
因为幻境本来就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葡萄,所以她当然尝不出味道。
苏眠恍然大悟。
难怪她在幻境里这么久了,也没感觉到肚子饿。
“那妙玉师姐她……”苏眠忽然想到这一点。
难道曲妙玉已经被幻境影响了?
谢观点头, 默认了苏眠未说完的那个想法。
“三师妹对梁国执念太深,我会找她谈谈的。”
国破家亡自己却无能为力, 能在幻境中再次回到梁国, 不怪曲妙玉会沉迷其中。
苏眠垂着眼,神情沉重。
只听谢观话音一转, 突然问:“你可是想要修炼?”显然他不止听到了她和曲妙玉谈论葡萄。
苏眠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忙摆着手道:“不、不用了,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快点离开幻境才是。”
谢观目光落在那盘葡萄上, 嗓音温和:“无妨,应该快了。”
快了的意思,是谢观已经找到那个会移动的阵眼了吗?
苏眠不解,就见谢观递出手来,白皙宽大的手掌静静躺着一枚碧色玉简。
她惊讶地看向谢观, 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
他道:“这是入门心法。三师妹的提议不错, 你既已能修炼,无事时可以先看看。”
“多谢。”苏眠小心接过玉简。
泛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谢观掌心,带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酥酥麻麻的, 还有些痒。
谢观看着自己的手怔愣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虚虚一握,背过手去。
“幻境里的灵气本就难以吸纳, 你又是刚入门, 在修炼上可能会难上许多。但不必泄气,遇上瓶颈也可来找我。”
苏眠点头应下, 却并没有真的要去麻烦谢观的打算。
她心里有数,说不定出幻境那天她都还没摸到修炼的门槛,更别说遇到瓶颈了。
不过夜间回房后,苏眠还是没忍住好奇,学着曾经看到的凌云宗弟子的动作,将玉简轻贴额头。
玉简上微光亮起,入门心法像流水一样进入她的识海。
从最简单的引气入体开始,苏眠凝神静气,闭眼在虚无中尝试着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这一试,一夜就过去了。
等苏眠走出房门时,已接近晌午,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庭院树下的谢观。
日光透过树隙落在谢观的肩头,他像是专门在等她。
苏眠走过去,近了才发现谢观正在削一柄木剑。
“谢师兄?”
谢观将未完成的木剑放到桌上,拂去木屑,温声道:
“气归玄窍,你一夜就做到了引气入体。”
“我已经引气入体了?”苏眠茫然。
可她自己为何全然没有感觉?
谢观抬手轻点一下她眉心,苏眠只觉得识海里像是一阵清风拂过,之后便看见又一丝淡到透明的灵气从她眉心引出,缠绕在谢观指间。
这一丝灵气薄弱得可怜,难怪苏眠感觉不到。
谢观动作轻柔,给她看过后便小心地将灵气送回她体内。
“是呢,这便是你的灵力。别看只这一缕灵气,那也是许多修士难以做到的。”谢观莞尔,“你的修炼天赋很高,应该说修真界少有人能及的天赋。”
昨夜忽感灵力波动从苏眠房内出现,谢观也觉得意外。
在幻境中修炼本就困难,苏眠还是从未修炼过的初学者,却能一夜间感应到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如此强悍的修炼速度,谢观自认为他也做不到。
便是在幻境之外,也少有人能做到一夜之内就能引气入体。
若非受幻境限制,难以想象苏眠会有何等恐怖的修炼速度。
这样的修炼天赋,谢观感叹的同时,也更加怀疑起那个给苏眠下锁魂咒之人的目的。
“我的天赋很高……”苏眠喃喃,抬手摸到自己眉心。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评价,得到认可,她睫羽微颤,眸光像是瞬间被点亮。
眼中明明是难掩的雀跃,却还要一本正经板着脸的模样,不禁将谢观逗笑,低低笑出声。
苏眠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偷偷瞧了眼谢观。
只是目光在谢观脸上短暂滞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捕捉到她的目光,谢观挑眉,指节轻叩桌面。
他当然不会像曲妙玉说的那样,以为苏眠看他是因为被皮囊迷惑。
苏眠的眼睛很干净,藏不住多少情绪。他能感受到,她每次看向他时,目光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为何是这样的眼神呢?有时谢观也会好奇。
…
以苏眠的修炼天赋,再让她自学简单的入门心法已经不合适,谢观决定亲自教授她心法和剑术。
得到木剑时,苏眠才知晓谢观那日的木剑是为她而削。
木剑虽然杀伤力不强,却胜在轻盈,对于还不能在幻境中调动灵气的苏眠来说再适合不过。
有谢观的指导,苏眠逐渐学会掌控灵力,挥出的剑法也初见锋芒。
她日渐沉迷修炼,但也没忘记曲妙玉。
“曲师姐她如何了?”苏眠问道。
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曲妙玉了。
“三师妹有意躲着我,我还没能跟她说上话。”
谢观是有心想找曲妙玉谈谈,但曲妙玉却不肯。
好几次曲妙玉只是远远看到了谢观,转身就跑,根本不给谢观说话的机会,一溜烟跑没了影。
梁国灭亡一直以来都是曲妙玉的心结,不怪她会留恋这个幻境。
谢观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没逼太紧。
不过他们已经在这个幻境逗留得够久了,曲妙玉也该早些做决断了。
思及此,谢观柔声询问:“正好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苏眠抱着自己的木剑,疑惑问:“怎么帮忙?”
御花园内,帝后二人在庭中执棋对弈。
曲妙玉斜靠在一旁,她不善围棋,正看得昏昏欲睡,就见奶团子阿弟圆滚滚跑来。
“皇姐笨,把印玺落在阿弟宫里了。”他跑到曲妙玉跟前,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印玺。
“你这公主印玺不是落在我宫里,就是丢到你父皇那儿,毛毛躁躁的,没个稳重样。”梁皇后从棋局中抽空抬眼,嗔怪道。
“母后教训得是。”曲妙玉笑嘻嘻将印玺收入腰间荷包。
梁皇后又道:“你这丢三落四的性子得改,今后去了仙门,可不同皇宫,你如何能照顾好自己?”
曲妙玉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道:“母后又记错了,儿臣根本没被选上仙门,更不会离开皇宫。”
梁帝与梁后的眼中空洞茫然了一瞬,而后才应道:“瞧我这记性,总以为呦呦过了生辰就要去仙门修行。”
“父皇母后莫要再记错了。”
庭中氛围再次恢复融乐,一名宫人匆匆走来,禀报暂居宫中的贵人前来求见。
暂居宫中的只有谢观和苏眠,曲妙玉闻言面露紧张,但瞧见远处只站着苏眠一人,顿时松了口气。
苏眠被宫人带到凉亭内,初次见到曲妙玉的父母,她对着梁帝梁后行了个凡界的礼。
梁皇后眉目温柔,含笑道:“呦呦说你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女郎,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苏眠被夸得脸上泛红,又后知后觉道:“呦呦?”
曲妙玉摸了摸鼻尖:“呦呦就是我。”
她又凑到苏眠耳边,小声补充道:“呦呦是我小名。修真界没有这个说法,但在凡界,小名就是父母亲人,又或是亲近之人叫的,这在寻常百姓家很常见。”
“小名……”苏眠似懂非懂地点头。
“曲师……呦呦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她看了眼帝后二人,改口道。
曲妙玉被苏眠这一声呦呦叫得耳热,一时不察竟被苏眠轻易就拉走了。
走到半途,曲妙玉便警觉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大师兄呢?”
苏眠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道:“曲师姐的小名为什么是呦呦呢?”
曲妙玉认真思索了一番:“呦呦鹿鸣,母后说我出生时她曾梦到一只衔着莲花的玉鹿,那是平安长生的象征,所以小名唤我呦呦。怎么样,好
“嗯,很好听。”
曲妙玉很满意这个回答,刚勾起嘴角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在御花园外的谢观。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身鹤立,像是已等候多时。只是轻飘飘的目光看来,就让曲妙玉整个人僵住。
曲妙玉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害怕见到谢观的一天,在凌云宗时她盼着见到大师兄,总想跟在大师兄身边。
可现在她只想回到母后身边。
“三师妹不肯见我,只能出此下策。”谢观温声道。
负责将人引过来的苏眠歉疚道:“曲师姐,抱歉。”
曲妙玉狠狠瞪了她一眼,硬着头皮问:“这几日有些忙,大师兄找我何事?”
“我来看看你的状况,担心你在幻境里陷得太深,日后恐会滋生心魔。”
“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曲妙玉不自觉咬紧了唇。
谢观声音温柔,却又直白犀利:“我的意思是师妹要将阵眼藏到什么时候,难道想一辈子困在幻境里?”
曲妙玉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阵眼被藏起来了,所以谢观已经找到阵眼了?苏眠也是一愣,疑惑看向谢观。
“阵眼的位置总是在变化,且移动得毫无规律,是因为这个幻境的阵眼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个可以被师妹挪动的东西,对吗?”
谢观的目光落在曲妙玉腰间的荷包,她捂住荷包步步后退,却被谢观的一道灵力拦住退路。
一枚精巧的白玉印玺从荷包中飞出,曲妙玉脸色急变,一把扑过去。
“不要!”她紧紧抓住印玺,也重重摔在了地上。
“大师兄说得没错。”曲妙玉狼狈起身,“我的确想困在这里一辈子。这有何不可?大师兄难道要杀了我吗?”
她缓缓抬头,一双眼睛逐渐被黑色雾气侵袭。
这正是心魔入体的征兆,谢观皱眉。
曲妙玉却已先拔出佩剑,向着苏眠和谢观的方向刺来,剑气杀意翻涌,丝毫没有留情。
谢观将苏眠拉至身后,抬手挡住这一击。
尘土飞扬间,曲妙玉已趁机飞身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