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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她又美又苏(快穿)》百合耽美小说_沉云树

    第71章


    没料到孟滢会这样说, 慕云珩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 支支吾吾道:


    “姑,姑娘, 我不曾有过这个意思。”


    孟滢一脸不信, 认定他是流连花楼的纨绔。


    小姑娘的心思写在了脸上,慕云珩罕见地无措起来, 又强行镇定。


    他翻身下马,抱拳郑重道:“在下慕云珩, 在外游历数载, 今日回京路过这里,无意冒犯了姑娘。”


    “这人衣着朴素得很,身上各处还打着补子,脸上也灰扑扑的,看着不像说谎。”苏眠适时帮腔, 未免两人产生误会。


    慕云珩被说得脸热, 下意识用袖口擦了擦脸。


    他云游在外,风餐露宿,衣着上不甚讲究。他本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可在孟滢面前又不禁有些局促。


    经苏眠这么一劝, 孟滢目光缓和了几分,腮帮子却还是鼓鼓的。


    “是我莽撞了,公子见谅。”


    慕云珩摇着手说:“无碍, 无碍。”


    他想问姑娘姓甚名谁, 刚刚有听到她说靖安侯府,她是靖安侯的三妹吗?他长年不在上京城, 但记得幼时其实见过她几面,她应是不记得的。


    思绪缥缈,等慕云珩回过神,孟滢已带着侯府家丁离开,他一阵懊恼。


    见两人误会解除,苏眠也没急着撮合两人,跟着孟滢一起回了侯府。


    远远就看到巧玉站在侯府门口,战战兢兢一脸忧虑。


    孟滢急匆匆从侯府召了十几名家丁,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的话,却还是惊动了当家执掌中馈孟滢的生母罗氏。


    养尊处优的美妇人眉眼压着不耐,尤其在看到苏眠时,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嫌恶。


    罗氏别开眼,对孟滢严肃道:“滢儿,过来。”


    孟滢像收了爪的猫儿,面上不情不愿,但还是乖巧走过去。


    被罗氏刻意忽视,苏眠也不恼,识趣带巧玉回自己院子。


    直到苏眠走远,罗氏皱眉轻哼道:“说过多少次,离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远些。那丫头存了什么心思你不知道?竟还带着她纠缠你二哥。”


    孟滢咬着唇,正要开口,就听罗氏又道:“澈儿与你们一起出府,怎的这个时辰了还未回?”


    “女儿也不知。二哥遇上别的事,早早同我们分开了。”孟滢淡声道。


    罗氏不满:“他能有什么事?这几日没差事,成日与那几个纨绔子厮混,不知上进,你也不看着他些。”


    “母亲不是才说不准我带苏眠缠着二哥吗?女儿乏了,先回屋去了,母亲也早些歇息吧。”说罢,孟滢福了福身,兀自离开。


    罗氏没想到孟滢会直接呛声,气得指着她离开的背影颤颤微微说不出话,在原地直拍心口顺气。


    平日孟滢性子虽娇,还从未对长辈这样无礼过,指定是被苏眠那死丫头带坏的。


    …


    苏眠不知道罗氏是怎么编排自己的,回到小院,巧玉心思细腻,特意留了晚膳在小厨房温着。


    在醉仙楼没来得及吃上东西,又奔走了一晚上。这会儿苏眠简单用了些吃食,同巧玉没说上几句话便困得直打呵欠。


    更衣入寝时,指尖探到腰间系着的香囊,苏眠茫然了一瞬,才想起这是从玲珑阁得来的。


    玲珑阁送了不少精细的小物什,其中就有徐管事递来的这个香囊,她当时顺手系到了在腰上。


    香囊仅是普通样式,绣工却很精致。


    摘下香囊,苏眠意外摸到里面有硬物。


    之前未细看,打开香囊后才发现香囊里装了一枚圆形玉佩。


    苏眠微眯起了眼,忆起徐庆将香囊亲自交到她手中,难道是故意将这块玉佩给她的?


    在烛火下细看,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玉雕琢,价值连城。正面是雕刻繁复的双螭,背面却雕刻着一个简单纹样,像某种草木又像只鸾鸟,由简笔勾画而成,寥寥几笔却又栩栩如生。


    花纹看起来有些眼熟,苏眠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记忆力一直不错,若是见过不应该不记得才是,这感觉真是怪异。


    拧眉思索良久,实在记不起在哪见过,也想不通玲珑阁送她这块玉佩是何深意。


    索性将玉佩收好,又开始琢磨起孟澈的问题。


    苏眠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剧情里孟澈应是死在了这场朝廷权谋博弈中。


    尽管剧情中很少涉及朝堂之事,但从小说结局里靖安侯府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愈发荣盛就可以窥见,这场权力博弈最后是靖安侯府支持的九皇子和嘉阳公主胜了。


    而孟澈站错队,也难怪后来会死。


    要想保住孟澈性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阻止他和柳府联系。


    要想做到这一点,还得看孟峋的态度。


    孟峋既然知道孟澈暗中与柳府勾结,他之后会怎么做呢?


    …


    之后几日,无论是孟峋还是孟澈都与往常一般无二。甚至孟澈还有闲情逸致,待在府里侍弄花草。


    侯府上下竟风平浪静,连个登门拜访的人都没有。


    这点倒是在苏眠意料之外。


    且不说孟澈被柳府放鸽子一点也不着急,那晚易荣被打居然也没有上门讨个说法。


    苏眠本来还疑惑着,直到孟滢鬼鬼祟祟找她,才知道易府哪是没闹过。


    人家不仅大闹了,还想效仿嘉阳公主那一招,联合柳府借题发挥,将靖安侯府告到御前。


    奈何易家除了易荣身上的伤,拿不出任何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幸亏我们运气好,没有旁人看见,要不然我就真闯下大祸了。”孟滢缩了缩脖子,有惊无险道。


    这哪是运气好。孟滢虽然小心谨慎,但还做不到掩人耳目。不过是孟峋提前将那些隐患处理了干净,让人抓不住一点把柄。


    “不对,那晚还有人看见了!”孟滢惊呼,“那人叫慕什么来着。”


    “叫慕云珩。”苏眠提示,顺带透露男主的信息,“听说是丞相府的公子。”


    孟滢现在对慕云珩显然还没开窍,苏眠不介意帮男主一把。


    果然,孟滢一听就坐不住了。


    正想出门去丞相府打探打探消息,却被老太君身边伺候的丫鬟拦住。


    巧音无奈道:“小姐,老太君下了命令,要小姐到祠堂领罚,并抄写十遍《女则》,没写完不许踏出门。”


    孟滢霎时明白过来,是她打易荣的事儿传到了祖母耳朵里,所以罚她禁闭。


    祖母鲜少罚人,孟滢知晓祖母这次是真的动气了。


    可要是她现在去领罚,等抄完书出来,说不定那慕云珩已经把那晚的事散播出去,那一切都完了。


    孟滢越想越着急,不禁红了眼眶,最后下定决心道:“巧音,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迫在眉睫。你去告诉祖母,待我回来定去祖母那里领罚。到时是打是骂,全凭祖母发落。”


    说完,她不顾巧音阻拦,直接出了侯府。


    没能拦住孟滢,巧音去而复返,将孟滢的话悉数禀告给老太君。


    “混账,真是把她惯得越来越没规矩了。”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拍在梨木桌案上。


    “您消消气,三小姐是知道分寸的。再说这次三小姐也是为帮眠小姐,才动手打那易家的。”说话的是老太君的贴身嬷嬷,她一边给老太君顺气,一边宽慰道。


    嬷嬷是当初跟着老太君一起嫁进侯府的陪嫁丫鬟,跟了老太君几十年的老人,也算是侯府里的半个主子,府里人都尊称她一声惠姑。


    “她还知道分寸,要不是峋儿给她兜着,这丫头不知道闯下多大的祸事。”老太君冷哼,脸上怒容却缓和许多。


    “我罚她,不是因为她打了那个谁,而是罚她这莽撞的性子。冲动行事,又做不到全身而退,日后只会惹下更大祸端。”


    “天塌下来还有咱们侯府和小侯爷撑着呢。三小姐性子率真了些,老奴却觉着像极了您还在闺阁时的性子,奴看着甚是欢喜……”惠姑突然噤声,自知失言,嘴角笑意僵住。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老太君轻捻佛珠的声音。


    良久只听一声无奈叹息。


    “罢了。”老太君无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眠丫头那边如何?她可有被吓到?”


    巧音静立在一旁,明白这是在问她,于是回话道:“听身旁伺候的巧玉说表小姐这几日安静了不少,一直待在院子里,闲来无事还会看会儿子书,想来是无碍的。”


    “这能叫无碍?都被易家那竖子吓得转了性子。”老太君闭了闭眼,“不过能静下来读书是好事,总算不辱没苏蔺的名声。”


    惠姑点头应和:“老奴原先还觉着眠小姐不管性子还是相貌都与苏丞相不相像,如今看来也不全然如此。”


    惠姑知道,老太君是真心疼宠苏家那丫头,对她也是真的失望。


    苏丞相那样朗月清风、清正廉洁的人,却有个爱慕虚荣的孙女,怎么不叫人失望遗憾呢。


    纵然如此,老太君也不曾亏待苏眠。甚至前些时日苏眠处心积虑接近孟峋,老太君睁一只眼闭一只,其实也是起过让苏眠嫁入侯府的心思。


    老太君语重心长道:“眠丫头再有长进,终究在这吃人的上京城里站不稳脚跟。若是眠儿能彻底成侯府的人,我百年之后才能安心。”


    巧音垂首静听,听到最后不由屏息。


    没想到老太君对苏眠的宠爱到了如此地步,竟有让一个毫无身份的孤女嫁入侯府的意思。


    惠姑对着巧音使了个眼色,巧音悄悄退下,依稀还能听见老太君的叹息。


    “我秦鸾仪欠苏家的太多,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血脉就这样没了。”


    惠姑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小侯爷不喜眠小姐,他又是个主意的,怕是不会同意。倒是澈少爷,瞧着像不着调的,其实最为端方,不吐不茹,不失为良配。”


    老太君敛眸不语,端坐木椅上隐约可以窥见她年轻时的仪态万千。


    “澈儿倒是不错。”


    第72章


    这几日苏眠将原身从苏家带来的书籍都翻了一遍, 原本是想看看会不会在里面找到和那枚玉佩有关的信息。


    思来想去,她既然觉得眼熟,说不定是原身以前见过。


    可惜里面并没有记载和那图案有关的内容, 但她也并非一无所获。


    书都是原身祖父苏蔺留下的,翻看之后才发现, 这多是些关于民生国计的书籍。


    陈旧的书中不少地方有苏蔺的批注, 从工学到农政,包含了独特的见解和各种应对之策。


    当年能坐上丞相的位置, 苏蔺的确有真才实学,可惜年纪轻轻就辞了官。


    那边老太君不知从何得知她最近在读书, 多次派人来暗示她可以去向孟澈的书房看看。


    不仅将孟澈书房的藏书夸得天花乱坠, 又夸孟澈见识广博,她可以趁着孟澈这几日得闲在府上,去他书房请教请教。


    苏眠不难猜到老太君的用意,刚好能借此机会探探孟澈的底,便也顺应了老太君的意思。


    去了书房, 孟澈面上并未显露惊讶, 每次都笑着接待,对苏眠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这人八面玲珑,狡猾得像只狐狸。看似风流随性, 实际上防备心十分强。苏眠硬是一点东西也没探出来, 口风极严。


    连着骚扰孟澈好几天,最先按捺不住的却是孟澈生母罗氏。


    府上人都知苏眠想攀龙附凤的心思,罗氏也一直提防着她, 所以很快发现猫腻。


    特别是觉察出有老太君的推波助澜后, 她彻底坐不住了。


    就在巧音又一次去到苏眠院子后,罗氏将人拦住, 似疑惑般旁敲侧击问:


    “巧音,我瞧着苏姑娘这几日总往澈儿院子里跑,可是出了什么事?”


    巧音行礼,摇头道:“是老太君见公子前段日子不在京中,和表小姐生分得很。最近二少爷难得没有公事,不知道能在府里清闲多久,恰好表小姐也闷在府中,不如多到二公子那儿走动走动。”


    罗氏脸上的笑已有些维持不住。


    孟峋对苏眠的态度避之不及,怎的不说两人生分?到了孟澈这儿就要上赶着将两人凑到一块儿,就差明说老太君想撮合两人了。


    捏着锦帕的手指逐渐掐紧,罗氏勉强道:“澈儿最近没差事,在府上就该到老太君面前尽孝才是,怎么能耽于玩乐。”


    巧音低头并未作答,只当听不懂罗氏的意思。


    罗氏咬咬牙,只好放巧音离开。


    看着巧音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头晕目眩,胸口起伏得厉害,全是被气的。


    不行,巧音来这一趟,苏家那丫头指定又要去找孟澈了。


    她虽看不上那丫头,但苏眠模样的确出挑,还真保不准孟澈会被那副皮囊迷惑了去。


    罗氏心烦意乱,匆匆去到孟澈院子,还真叫她在院外截到人。


    苏眠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的丫鬟巧玉手里提着个食盒。


    罗氏佯装偶遇,惊讶道:“眠儿姑娘是来找澈儿的?”


    “正是。近来读书有诸多不懂的地方,特地来向澈表哥讨教,顺带给表哥送些吃食。”苏眠笑得乖巧无害。


    在罗氏听来这就是赤裸裸接近孟澈的借口,她可不信胸无点墨的苏眠能真心讨教学问。


    “那真是不赶巧,澈儿被旁的事耽搁,眠儿姑娘这几日还是莫要去打扰他吧。”罗氏一直注意着苏眠的脸色,却发现她神色平静,看不出此时的想法。


    反倒是苏眠澄澈的目光,让罗氏有股被看穿的感觉。


    她别开眼,语气生硬道:“峋儿今日不是也在府中?他可比澈儿见多识广,你不如找他讨教去。”


    这语气算不上好,苏眠却眸光微闪,弯起眼眸,唇角梨涡浅浅。


    “那劳烦夫人将这些糕点拿给澈表哥,眠儿先告退了。”


    将巧玉手中的食盒交给罗氏,苏眠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没料到苏眠居然没做纠缠,罗氏愣了愣,又莫名生出了些恼意。


    走得这样干脆利落,看来是对孟峋还贼心不死呢。


    对此罗氏乐见其成,却又忍不住气闷。这不就是说纠缠孟澈只是苏眠对靖安侯求而不得的退而求其次。


    一把推开院门,就见孟澈提着个鸟笼,在院中给翠色的鸟儿喂食。


    罗氏气不打一处来:“瞧瞧你这副模样,整天玩物丧志,难怪承袭爵位轮不上你,娶那孤女倒是落你头上。”


    被数落一通,孟澈也不恼,仰着身子懒懒靠在树旁,眯眼笑道:“眠儿表妹仙姿佚貌,聪慧过人。若真嫁给我,那也是委屈了她。”


    “为娘叫你不准出去鬼混,你却在府里和那孤女纠缠在一起。这般不知上进,如何比得过你那兄长?我真是命苦,生了你这不争气的,现在处处低人一头。”罗氏气得一边抹泪,一边捶打孟澈。


    孟澈微垂眼睑,任由她打骂,唇角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世人都说兄长是与生俱来的人中首,母亲这么多年怎还不明白,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我始终差了兄长一截,母亲何须奢望。”


    他声音不重,罗氏嘴边的话却似被卡住一般,戛然而止。


    她颓然垂下手。是啊,他孟峋多厉害啊。先侯爷去得早,靖安侯府迅速衰落。后来邻国来犯,十六岁的孟峋上阵杀敌。三年的时间,他战无不胜,将敌国打到休战请和,也使靖安侯府重回昔日尊荣,甚至荣耀比过去更盛。


    再到后来孟峋遭帝王猜忌,褫夺兵权,领了个没有实权的闲职,变相被困在上京城,且被皇帝忌惮打压。孟峋又仅用了五年,在朝堂上从闲散官员到手握实权。


    整个靖安侯府都是靠孟峋撑起来的,罗氏她的确不该有妄念。


    可她就是不甘心,孟峋就是再好又如何?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他占了,次的不要的就都扔给孟澈。


    罗氏咬碎一口银牙,甩袖离去。


    …


    孟峋就在府上,要不是罗氏告知,苏眠还真不知道。


    最近根本看不到孟峋人影,恐怕是忙着处理太尉与司空暗中联络一事,苏眠甚至怀疑他这几日忙到都不住在侯府。


    正打算找人问问孟峋的位置,却先遇到了孟滢。


    那日孟滢跑出侯府,老太君到底没舍得重罚她。又有不少人求情,她回来后只不痛不痒被罚了禁足三日,出来后依旧活蹦乱跳。


    苏眠问起时,孟滢只笑盈盈说慕云珩那边她已经搞定,绯红的脸颊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女儿情态。


    看来不需要苏眠多加干预,男女主的感情线已经走上正轨。


    此时孟滢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小调,遇到苏眠好奇地问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眠回道:“听说侯爷在府上,我正好有事与侯爷商量。”


    “大哥今日回府得早,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呢。”孟滢脱口而出,又像想到什么,继续追问,“你要与大哥商量什么?”


    苏眠扬了扬特地回屋取的苏蔺的书:“最近在书里学到些东西,兴许侯爷会对这个感兴趣。”


    孟滢面带狐疑,分辨不出苏眠话里真假。


    一阵纠结,孟滢总觉得放心不下。她也说不上是担心苏眠去骚扰孟峋,还是担心苏眠惹恼孟峋后被罚。于是索性道:“反正我也没事,我们一起去吧。”


    有孟滢跟着,苏眠想见到孟峋反倒容易许多,至少不会被他手下拦在外边。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孟峋的书房,门口守卫见是孟滢,犹豫地看了一眼苏眠,最后还是进去禀报了孟峋。


    苏眠和孟滢被请进书房时,一眼便看到俯首案前的孟峋。


    他身上绯红官袍还未换下,坐姿一如既往的规矩板正,锐利的凤眸微抬,孟滢下意识就挺直了背脊。


    苏眠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这个书房,书籍放得规整有序,除了几幅名家字画少有别的摆设。像极了书房主人,肃穆禁欲,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古板。


    相比之下,孟澈的书房里倒是各种精巧盆景,稀奇摆件,与孟峋截然不同。


    “何事?”孟峋开口。


    孟滢不敢在孟峋面前放肆,只暗暗朝苏眠挤眉弄眼。


    苏眠上前两步,便看到了书案上摊着一张绘制了地图的羊皮,两边还堆放着厚厚几摞文献典籍。


    她微微俯身将地图看得更仔细了些,一只手探向地图,白皙的食指落在地图上,正指着淮南一带的河流。


    “侯爷可是在为这个烦忧?”她眼睫微抬,与孟峋冰冷审视的目光相撞。


    苏眠平静回望,丝毫不惧。


    最终还是孟峋先败下阵,皱眉开口:“滢儿,你先出去。”


    孟滢不明所以,担忧地看了眼苏眠,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连同其余人都退了下去。


    直到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苏眠反而先开口:“淮南一带将要兴修水利,侯爷可会前去?”


    要是没猜错的话,孟峋应该会是嘉阳公主一脉派去的负责官员之一。


    孟峋抿紧了唇,那晚柳舒窈口中提过,所以他并不惊讶苏眠会猜到些什么。


    “这事并非你能掺和的。”孟峋正说着,却被苏眠的动作打断。


    只见她将从一开始就拿在手中的书籍翻开,展在他面前。


    看清书中内容,孟峋眸光一凛,上面详细记载了江淮一带治理水患的图画和批注。


    叩在桌上的手指微动,他倾身想要细看,苏眠却合上了书。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小女子才疏学浅,看不懂里面的道理。但上面写的‘能泄有余,防不足’这几个字尚且认得,想来应该是很好的治水办法。不知道能否对侯爷有帮助?”苏眠笑吟吟问。


    书中内容皆是她的祖父苏蔺生前所注,早在三十年前苏蔺就注意到江淮水患问题。那时他已辞官,却仍耗费心血研究治理水患的对策。哪里该修堤建坝,哪里需要开沟凿河,排涝输水,都记录得极为清楚。


    这几日苏眠翻阅了不少相关书籍,发现苏蔺的对策有理有据,甚至极可能会有奇效,他的心血不该被埋没在角落布满灰尘才是。她又根据淮南现今情况将一小部分不合适的地方稍作修改,最后交给孟峋。


    且苏眠结合已知剧情,差不多有了一些推断。若是淮南一带水患没成功解决,之后汛期将会洪灾泛滥,伤亡惨重。且极有可能农作物被摧毁,土地淹没,导致饥荒,民不聊生。再然后流民暴乱四起,原身应该就是死于其中一场暴乱中。


    将苏蔺的方案交给孟峋,不仅能拯救黎民百姓,也可以间接改变她死亡的结局。


    孟峋挺了挺背脊,然后歪歪往后一靠,手肘撑在扶手上,屈起的指节支在额角,狭长凤眸泛着寒芒,定定看着她。


    从来都是正襟危坐的人,竟罕见露出慵懒姿态。可就是这一刻,那压抑许久,被他刻意收敛的杀伐之感倾巢而出,冷意和压迫感仿佛裹挟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你有什么条件?”他口吻淡淡的,却让人感受到不容忽视的危险。


    从苏眠这个角度,除了孟峋,透过窗棱刚好还能看到院中苍劲的松树,窗景极佳。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的条件是孟澈不能参与淮南水利一事。”


    治理水患要是失败,最大的问题怕是会出在柳家身上。不知道柳家甚至太尉府会在这当中搞什么鬼,她的任务是保住孟澈小命,可不希望孟澈卷进去成了替死鬼。


    书房静谧了半晌,才传来孟峋的声音:“这就是你的条件?”


    “是。”苏眠肯定回答。


    孟峋似被气笑,喉结微滚,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


    良久他再度开口:


    “好。”


    第73章


    仅仅是粗略的扫了一眼, 孟峋就看清苏眠给他展示的是个治理淮南水患全面且精妙的法子。


    他以为苏眠会以手里的东西做筹码,有所图谋。不管她是想求权求利或是求财,她手中这本书都值得孟峋与她交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苏眠提出的条件会和孟澈有关。


    不难看出苏眠提这个要求是因为不想孟澈卷入危险,就像上次, 她便也如此刻这般在意孟澈的安危。


    其实就算苏眠不提, 他也不会让孟澈掺和进淮南水利这个差事,更不会允许柳府利用孟澈对付侯府。


    明明不算为难的一个要求, 却让孟峋莫名生出一股躁意。


    强压下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唇角抿成一抹冷峻的弧线。


    再观苏眠, 她好似感受不到孟峋周身的低气压。听到孟峋应下, 她立马笑眯着眼奉上书。


    孟峋抬手接下,随意翻了几页便认出这是苏蔺的札记随笔。书中内容除了有关治水的计策,还有苏蔺多年的所见所闻,各地隐患以及应对之策。


    这应该是苏蔺辞官后所著,其中有不少治国利民之策, 也多亏了苏眠才得以重见天日。


    看来苏眠是知晓这本书的价值, 纤长睫羽眨了眨:“书中所记皆是祖父的心血,侯爷可要妥善对待。”


    管理


    指尖摩挲有些泛黄的纸页,孟峋几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这样的好东西, 为了孟澈你倒是舍得。”


    苏眠愣了愣, 浅笑答道:“我虽不是饱读诗书,可也能看出这是祖父倾注心血,写下的有利于黎民百姓的良策。此书不应埋没, 思来想去, 只有交给侯爷我才安心。”


    淮南本是富庶繁丽之地,剧情中却没抵过天灾人祸, 之后又引起一连串暴乱。无论是苏蔺还是苏眠,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苏国老才学冠天下,他留下的东西我自是不敢怠慢。至于孟澈……”孟峋合上书,缓缓抬眼道,“南下处理水患的官员名册不日就会定下,里面不会有孟澈。”


    …


    孟峋许下承诺,前往淮南的官员名册果然在三日后定了下来。也的确如他所言,孟澈不名单之中。


    苏眠刚听得这个消息,前院就来人请她过去。


    苏眠在侯府的名声这段时间好转不少,府上人待她也真心许多。


    因此她稍作打探,那人便笑着回道:“今日朝堂定下了淮南治水一事,咱们侯爷功不可没。这不,诏书刚下宫里就来了赏赐。”


    “侯爷在府上?”苏眠问。


    那人摇了摇头:“治水一事刻不容缓,侯爷三日后便要启程南下。这会儿侯爷应是正与大人们商议,还未回府呢。”


    苏眠轻轻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匆匆赶到前院,便见宫人抬着一箱箱珍宝赏赐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圆脸老太监,长了一双细长的精明眼,身穿绛紫平金绣宫服,瞧着身份不一般。


    他目光似在苏眠身上停了一瞬,才清了清嗓子宣读圣旨。


    果然来的是嘉奖靖安侯的赏赐,意料之外的,除了侯府的封赏,苏眠竟也得了不少赏赐。


    老太君率领众人接下圣旨,圆脸老太监笑眯着眼,忙将老太君扶起:“靖安侯今日呈上有关应对南方水灾之策,可算是为陛下解决了多年来的心头患。”


    “这位便是苏国老的孙女吧?”这老太监突然转向苏眠,问道。


    苏眠在老太君的示意下上前福了福身,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圆脸老太监笑眯眯朝身后招了招手,立马有宫人捧着盒木匣子上前。


    “此乃苏国老当年在京城的府宅,陛下素来敬重苏国老这位恩师,听闻苏国老的后人来到都城,特让老奴将房契交到苏姑娘手中。”


    苏蔺曾被先皇派去给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授课,皇帝旧事重提,给足了苏氏面子。


    或许之前还鲜少人知晓苏眠身份,但今日之后,再有人想欺负她,那便要掂量掂量了。


    6137惊呼:“哇,不愧是皇帝,出手当真阔绰。府邸良田,银票银两,这些赏赐直接让我们的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五十。没想到这皇帝虽然昏庸了些,却还挺顾念君臣旧情的。”


    其实也未必是。


    高坐龙椅的帝王哪会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孤女,恐怕苏眠得的这些赏赐,少不了孟峋的推波助澜。


    这兴许算是两人交易中孟峋给她的额外报酬。


    万千思绪也不过弹指间,苏眠低垂螓首,磕头谢恩:“谢陛下圣恩。”


    老太监满意点头:“说来此次南下治水能顺利定下,还要多亏了苏国老。没想到苏大人早在几十年前便有预见,写出了治理水患的策略。苏大人为国为民,却早早隐退,着实叫人遗憾。”他眯眼轻叹。


    啪嗒——


    老太君腕间佛串蓦地绷断,佛珠哗啦啦弹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众人视线都落在了散落的佛珠上,院内静得可怕。


    佛珠断掉可不是好兆头,圆脸太监眼睛眯了眯。


    惠姑最先反应过来,她搀扶着老太君,扬声道:


    “哎哟,前些日子老太君还说侯府上诸事不顺,特地去宝光寺求了这串佛珠。老太君可还记得当时净空大师如何说的?佛珠破灾,需遇贵人方可破,今日可算盼来贵人了。”


    今日格外沉默的孟澈也在此刻适时出声:“陛下乃天下之主,可不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贵人?祖母可要记得到宝光寺还愿。”


    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老太君连连称是,带着众人朝北位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


    此事揭过去,圆脸老太监轻咳一声,准备告辞。


    临走时又在孟澈身前顿住,他拱了拱手,微笑道:“小孟大人,圣上今日还交代,光禄勋底下正缺人手,小孟大人近来清闲,下月便去光禄勋寺领差事吧。”


    老太监轻描淡写,好似这不过是皇上随意的一个决定。


    然而孟澈本是天子近臣,只不过休假几日,就被调去光禄勋寺当差,得了个连个官职都没有的虚职,这分明和贬职无异。


    一旁的罗氏神色微僵,袖袍下的手狠狠掐紧,纵然有再多不满也不敢露出半分。


    只听孟澈声色平稳道:“臣遵旨。”


    送走宫里来人,罗氏心里百转千回。


    她倒是想质问孟澈这是怎的一回事,又不愿当着这么多人落了孟澈的面子。


    憋了又憋,罗氏开口道:“原来咱们侯爷立功还是沾了苏老先生的光。眠儿日日到澈儿那去,澈儿竟没从她那儿学到苏老先生的半点东西。”


    这话里软中带刺。


    苏眠却笑得纯然无害:“我只识得几个字,连祖父留下的典籍都不曾看过几本,更别提什么治水了,又哪能是从我这儿学到祖父的学问呢。”


    罗氏也清楚苏眠几斤几两,孟峋是不可能从苏眠那儿知道那劳什子治水法子的。


    可看到孟峋官运亨通,另一边孟澈却落得个虚职,想想就来气。


    强压下火气,罗氏勉强的扯出一抹笑:“说来还是澈儿不知上进。如今眠儿在上京城也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是你祖父的旧居,可想好何时搬过去?”


    罗氏早就盼着她离开侯府,就差明着下逐客令了。


    虽然有皇帝赐宅,可为了更方便完成任务,苏眠还是要厚着脸皮在侯府住下。


    还不等苏眠开口,老太君便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你来到侯府那天我便说过,今后靖安侯府便是你的家。我呀,也希望你留在府上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听这意思,难不成是要苏眠一直在侯府住下去?还是说要她的澈儿娶了苏眠才肯罢休?


    罗氏心中不忿,还欲再说些什么。


    老太君似知晓她要说什么,脸色微沉,一个眼神扫过去,叫罗氏瞬间哑火。


    她摆了摆手,带着惠姑离开,众人也跟着散了。


    孟滢追上苏眠,与她同行回院子。


    孟滢:“眠儿表姐何时到皇上赐给你的宅子去看看,可需我与你同去?到时候带着府上的人将那宅子清扫出来。”


    她笑得一脸殷勤,苏眠挑了挑眉,也不知她这是打起了什么主意。


    果然孟滢又道:“表姐可还记得丞相府的慕云珩?其实他仰慕苏蔺丞相已久,可否一起去苏大人的旧宅看看?好不好嘛,眠儿好姐姐。”


    她晃了晃苏眠袖子,仰着小脸眼巴巴的对苏眠撒娇。


    没想到男女的感情进展如此快,苏眠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很快应了下来。


    见苏眠爽快的同意,孟滢难掩雀跃。和苏眠告别后就径直溜出府,瞧着是去告知慕云珩去了。


    孟滢一走,倒显得有些冷清。


    夜里下过一场雨,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远远就瞧见孟澈立在廊檐下,些许懒散的倚在漆红色立柱旁。


    这里是苏眠回自己院落的必经之路,显然他已等候多时。


    “表哥怎么在这里?”苏眠明知故问。


    孟澈眯眼轻笑了一声:“眠儿如此聪慧,怎会不清楚我为何在这里?”


    “表妹不仅聪慧过人,还谦虚过头了。你在我书房中可是翻阅了不少淮南图志和治水典籍,能有今日朝堂上的治水之策表妹可是出了大力,怎还藏起拙来?”他朝苏眠走近,步步紧逼。


    他早就留意过苏眠在他书房翻看了哪些书,那时便看出了些许端倪。


    后来他联络柳府屡次受挫,也隐隐觉察出有孟峋的人阻拦。


    只是那时他并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直到今日南下的诏书一出,他才明白二人早已合谋


    他目光灼灼,似要将苏眠看透。


    “藏不藏拙的,不是都瞒不了表哥吗?”苏眠眉眼含笑,不退不避,甚至丝毫没有被戳破后的慌乱。


    或者该说,这本来就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靠孟峋去阻止孟澈和柳府来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想从根本上解这件事,还得从孟澈身上下手,让他彻底断了与柳府合作的念头。


    若是苏眠直接找上孟澈,以众人对她的认知,恐怕孟澈根本不会将她当回事。


    她有意露出破绽,就是要等鱼儿上钩,叫孟澈自己找上门来。


    第74章


    孟澈似乎也想通这一点, 蓦地低笑出声。


    “表妹大费周章,不会是冲我而来吧?”他偏着脑袋揶揄,“我还以为你对大哥更感兴趣。”


    “我虽然对你没兴趣,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踏入火坑。若是你有三长两短,会让老太君伤心的。”


    孟澈一怔, 却发现苏眠语气认真, 不似玩笑。


    他眯了眯眼:“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眠:“知道得不多。我只知柳家为官不仁,贪赃枉法, 手段狠辣。而李太尉原本还算个清官,却为他那作奸犯科的独子干了不少徇私舞弊的勾当。如今两家联手, 就是不知表哥想与虎谋皮, 胜算能有多少?”


    孟澈挑眉,嘴角笑意消失:“这些都是大哥告诉你的?”


    苏眠摇头:“偶然听得些消息,擅自猜测罢了。”


    南下的官员名册中有个不寻常的名字,便是李太尉的独子李致远。


    治理水患可不是个轻松的差事,李太尉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去受苦, 可见得想与柳府联手的决心。


    要是没有李家横插一脚, 恐怕李致远这个位置上的人就该是孟澈了。


    孟峋能如此轻松快速地将孟澈剔除到名单之外,恐怕柳李两家也出了不少力。


    孟澈靖安侯府出身,柳府本就对他各种提防, 存的是利用之心。柳李两家合作起来, 自然不会顾孟澈死活。


    至于这两家为何特别在意淮南水患。


    此次治水是朝廷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拨款,柳府这几年利用官职便利,私吞朝廷钱款到了近乎猖獗的地步。两家合作想必就是冲着这次赈银来的。


    而孟澈虽以纨绔子的形象示人, 但以苏眠对他的了解, 他和奸恶邪佞根本不沾边。


    处心积虑想和柳府搭上线,怎么看都显得违和。


    再者, 孟澈计划失败后也不见他有多着急,他做这些,其目的怎么看都有些耐人寻味。


    碰巧苏眠意外得了一个消息,便猜出孟澈到底想做什么了。


    “表哥下个月就要去到光禄勋寺任职,眠儿听闻光禄勋寺可是个好去处。毕竟那是仅剩不多的,还完全在皇上掌控,听命于陛下的地方了。”


    孟澈浑身一凛,语气骤冷:“就凭这句话足够你死一万次,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自然。”苏眠抬手将碎发别过耳后,视线落在孟澈腰间的玉佩上,想到了那块玲珑阁给她的雕刻了鸾鸟的昆山玉。


    那枚玉佩上的纹样她始终觉得眼熟,必然是见过的。印象不深的话,那很可能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前,原身的记忆里有的。


    昨日她又仔细翻了一遍原身的记忆,还真让她发现原身儿时曾在苏家老宅的书房里见过,那是枚雕刻技艺些许粗糙但纹样一般无二的木刻,被小心封存在一个木匣子内。


    书房里的东西都是苏蔺留下的,看来这枚玉佩是和苏蔺有关。


    细细想来纹样上与鸾鸟相伴的草木正是蔺草,大概便是指苏蔺,就是不知那鸾鸟又代表什么。


    明白这是试探,苏眠并未急着去玲珑阁,只修书一封差人送去玲珑阁。


    没想到对方却先等不及,未时便送来回信。


    信出自玲珑阁阁主之手,信中说明来意,苏蔺有大恩于玲珑阁,未能报答,想请苏氏后人择日一叙。


    信中还附了一份密函,详细记录了京中各势力派系和秘密归属,以助苏眠在京城里站稳脚跟,亦是玲珑阁阁主的一些诚意。


    暂且不提玲珑阁背后是何势力,为何会知晓这些隐秘。正因看过这封密信,苏眠才会知道光禄勋寺如今还在皇帝的掌控中。


    孟澈看似是被随意调配过去,实则不然,这很可能是孟澈接近柳府的行动失败,皇帝深思熟虑后,将孟澈暂时先调到自己势力下护着,之后还另有安排。


    若孟澈一直是听命于皇帝,为皇帝做事的,便也说得通他为何要暗中接近柳府,急于混入柳府势力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权不断被蚕食,皇帝怕是忌惮柳府已久了。


    只不过皇帝多年来沉迷酒色,皇权被架空大半,哪还有能力拔除任何一个势力?


    这么看来,孟澈的处境艰难,难怪会危及性命。


    “表哥之后要做的事恐怕凶险万分,若是表哥需要,眠儿亦可成为一个的助力。”


    在苏眠毫不避讳的说出就连孟峋都不可能知道的隐秘后,孟澈自然不敢轻视了这话的分量。


    孟澈轻哂一声,没想到他竟从未看透过她。


    “这么自信,就不怕我杀人灭口?”他勾了勾唇,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淬了冰。


    夜里一场雨过后又凉了几分,风儿吹过已是刺骨寒峭。


    淅淅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巧玉带着一件披风寻了出来,打破两人僵局。


    “二爷。”巧玉行了一礼,展开披风给苏眠披上,“表小姐,当心着凉。”


    苏眠拢了拢披风:“近来侯府风头正盛,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表哥应该并不像惹人注目吧?”


    孟澈轻笑:“所言极是,眠儿倒是提醒我了。”


    岂止是侯府,今日过后怕是苏眠受到的关注也不会少。


    她若是有三长两短,他可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孟澈俯身凑近,抬手将苏眠颈间披风细带系上,用着仅两人间能听到的声音:“我果然没看错,表妹真是聪慧过人。不,应该是比我想得还要聪明,难怪连大哥也对你有所不同。”


    说罢,他目光似有若无轻扫过苏眠身后。


    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眼神,苏眠退开一步,转身便瞧见了站在远处的孟峋。


    他看样子刚回府不久,一身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静静站在湖对面的梧桐树下,气质疏冷,凤眸幽深,让人瞧不出情绪。


    见苏眠看来,他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那个角度虽听不清两人对话,却刚好能将孟澈的动作尽收眼底。


    “啧,大哥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孟澈扬唇,亦轻摇着头离开。


    他绝对是故意的。


    待所有人离去,湖对面的假山背后黑影晃动,踩在满地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氏阴沉着脸走出,盯着苏眠离去的方向,恨恨的绞紧手帕。


    …


    次日一早,老太君携府上女眷前往宝光寺还愿,苏眠也随行其中。


    宝光寺在东郊秀山,老太君本打算让众人还愿之后便回去,自己则是在山上小住两日。


    却没想到刚上秀山,老太君就大病一场。


    这病来势汹汹,老太君在寺里寮房卧病不起,本该回府的家眷也都留下来侍疾。


    苏眠和孟滢一起守着老太君,老太君时而昏沉,抓着苏眠的手紧紧不放,时而清醒了,又将两个小辈赶出去,怕她俩过了病气,惠姑就总会在一旁默默拭泪。


    原定于三日后启程南下的孟峋,也因此将日程往后延了数日。


    只是他公务繁忙,还要处理的事务很多。每每来看望,都是风尘仆仆的来,又急匆匆的离开。


    孟澈也不遑多让,行色匆匆,俊脸难掩疲态。


    这日太君身体有所好转,能下床走动,气色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恰巧丞相府夫人来宝光寺拜佛,听闻侯府老太君也在寺里,特来求见。


    慕丞相向来清高,不愿参与派系之争。如此一来虽能明哲保身,却也在朝堂上的存在感逐渐走低。


    一直以来靖安侯府与慕丞相府也没有太多交集,老太君喝下黑乎乎的药,用绣帕轻拭嘴角后,才抬眼看向孟滢。


    “滢儿最近是与慕家小子走得近?”


    孟滢支支吾吾回道:“才没有,只是,只是和慕公子有几面之缘而已。”


    “几面之缘,人家慕夫人来宝光寺可是专程带了名贵的药材来看我这老太婆。”老太君轻点孟滢额头,目光慈爱,“怎么一晃眼滢儿都成大姑娘,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顾及老太君身体,孟滢只虚虚环住老太君,半埋起羞红的脸道:“孙女才不想嫁人,孙女还要留在祖母身边尽孝呢。”


    “傻孩子。”老太君笑骂一声。


    目光在低着头的罗氏身上顿了顿,老太君皱了皱眉,挪开目光,差人为她更衣见客。


    慕夫人是个极好相与的美妇人,举止得体,谈吐不俗。


    闲谈了几句,慕夫人还记得自家儿子在外面候着呢,于是便笑着让孟滢和苏眠两个小辈出去玩。


    孟滢本来还在频频往门外看,此刻看向老太君,征得老太君同意后,才福了福身和苏眠一起退下。


    从屋子里出来,远远的就看到了慕云珩。


    一袭白衣芝兰玉树,站在哗啦啦的溪流旁如清风朗月。


    “滢儿姑娘,苏姑娘。”慕云珩抬手作了个揖礼。


    孟滢脚步加快,嘴上却嘟囔:“你怎么来了?”


    慕云珩俊脸泛红:“我,我有些担心你。”


    孟滢担忧祖母,这几日衣不解带的照顾老太君,整个人也消瘦了,慕云珩眼里闪过心疼。


    “哼,谁要你担心了。”孟滢别过脸,顺着小溪往下走去。


    慕云珩又向苏眠行了一礼,急急追了上去。


    苏眠自然不会没眼力见的去打扰二人,转身去到寺庙的小厨房,将老太君晚上要用的药膳食材安排好。


    做好一切,她才挑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看书。


    巧玉起了个暖炉,又给苏眠泡了盏热茶,也在一旁坐下安静的打络子。


    她之前瞧见苏眠把玩一块玉佩,那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便想着打个玉佩络子。


    临近傍晚,小厨房的一个小沙弥找来,说是苏眠下午安排了药膳,这会儿熬煮才发现缺了一味药材。


    巧玉放下手中的活:“那味药材不难得,小姐不用去跑一趟,奴婢到问问巧音姐姐那儿还有没有便是。”


    这几日苏眠也没少为老太君操劳,巧玉看在眼里,主动揽下这活儿。


    “那就要辛苦巧玉去一趟了。”苏眠点头应下。


    巧玉跟着小沙弥离开,去往寮房找巧音。


    恰好撞见孟峋来看望老太君,巧玉低头行礼。


    只见孟峋脚步似顿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应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进到老太君屋里。


    不远处是会见了老太君后早就出来了的慕夫人,身旁还有罗氏陪同。


    两人说到尽兴处,罗氏捏着手帕掩唇轻笑,目光轻轻从巧玉身上飘过,勾了勾唇。


    落日余晖将整座秀山镀了层金,几只山雀掠过天空,苏眠翻书的手一顿。


    莫名的寒意让她皱了皱鼻子。


    合上书正要起身,身后倏地伸出一只手,涂有迷药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苏眠来不及挣扎,便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第75章


    孟峋进屋时, 老太君披着大氅,看样子正准备外出。


    “祖母大病初愈,不好好休养, 这是要去哪里?”


    “老太君这会儿要去佛堂,身体可怎么受得住?小侯爷可一定要劝劝。”惠姑担忧, 却又拗不过她。


    孟峋亦不赞同道:“祖母, 侯府上下都牵挂着您的身体,别让孙儿们担心。”


    “无碍, 我自个儿的身子还能不清楚?”老太君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卸下大氅, 坐了下来。


    她轻捻佛珠:“也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 正是你南下的紧要关头,我这一病府里也无人替你操持,还误了启程的重要日子。我现已无甚大碍,你也别再耽搁了。”


    孟峋正襟危坐:“是,孙儿明日便要启程。”


    这日子定得紧, 显然这几日孟峋已经是一拖再拖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峋儿对慕丞相有何看法?”


    孟峋略显讶异, 抬了抬眼如实答道:“慕相为人清廉,家风清正。为官二十载,虽无太大建树, 但其持中庸之道, 也无甚错处。”


    “若侯府与相府结亲,可会对你有影响?”


    孟峋并未急着回答,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老太君继续道:“滢儿与慕家小子两情相悦, 慕府也有意结亲。滢儿这丫头是个可人怜的, 你们爹走得早,她娘又是个拎不清的, 眼里只顾着澈儿,对滢儿鲜少过问。看到滢儿有心仪之人,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她皱了皱眉,又说:“只是你在朝廷本就如履薄冰,慕府就是再庸碌,那也是丞相府,若两家结亲,只怕日后你会遭到更多针对。”


    “慕家公子品性才情俱佳,是个良配。两家结亲并无不妥,至于旁的,孙儿也会处理好的。”


    “好孩子,这偌大的侯府如今就靠你和澈儿撑起来了。”正说着,老太君猛的咳嗽起来,惠姑忙在后边为她顺气。


    待喘匀气,老太君轻啜了口茶:“说来澈儿从小将你这个大哥视为楷模,怎么大了反而与你愈发生分了。你与澈儿要能早日成家,我这才算真的安心了。”


    孟峋低垂眼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开口:“孙儿此次南下,怕是一年半载都回不了京。峋儿不敢耽误别家姑娘,祖母也莫要在此事上为我操劳了。”


    “你啊……”最后至于老太君一声叹息。


    小坐了一会儿,孟峋从老太君那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


    目光微动,下意识在寻找着什么。


    他鬼使神差的放缓脚步,不过直到出了宝光寺,也并未看到那抹纤细的身影。


    孟峋翻身上马,墨袍上银丝绣成的冷梅绣纹随风翻飞。


    “侯爷请留步。”一个灰衣沙弥小跑而来。


    孟峋拉紧缰绳,身下的骏马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灰衣沙弥站在马下,甫一抬头就撞见孟峋冷睨而来的目光。


    他缩了缩身体,忙埋下头,隐秘的说:“苏姑娘有要事相商,请侯爷前去一叙。”


    在孟峋的注视下,沙弥垂头盯着地面,连呼吸也放慢。


    孟峋紧抿的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问就下马。


    他身后的侍卫也紧随孟峋下马,却被沙弥拦住。


    “侯爷,苏姑娘请您单独前去……”沙弥擦了擦额头的汗,弓着的身子越来越低。


    孟峋眯了眯眼,抬手止住几个侍卫的动作。


    侍卫领命待在原地,孟峋薄唇轻启,声线低醇:


    “带路。”


    …


    “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峋儿,他这性子,日后岂不是要孤家寡人?”老太君轻叹一声。


    “依老奴看呐,小侯爷说不定早有心仪之人了。”惠姑出声。


    “哦?可看出是哪家姑娘?”


    惠姑摇头,小侯爷心思深沉,她哪里看得出其中的玄机?


    只不过是刚才老太君提的一句,她瞧出了孟峋的些许不寻常。


    “老太君可要用晚膳了?”巧音从屋外进来,轻声问询。


    老太君闭眼轻捻着佛珠,淡淡应了声。


    “这几日的药膳,可都是表小姐尽心尽力为老太君安排的。”巧音从食盒端出药膳。


    老太君嘴角终于带了笑意:“眠儿这丫头有心了。”


    “不过说来也是奇了,巧玉方才还来找我来取药材,想不到这么快这药膳便做好了。”


    听到此处,老太君轻捻佛珠的手一顿,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轻蹙起眉,睁开眼问:“你去问问清楚,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巧音匆匆离去。


    …


    两道黑影穿梭在夜色中,一路挑着僻静的小道走越偏。


    孟峋眉心微拢,紧跟着灰袍沙弥,最后在后山一间不起眼破旧屋舍前停下。


    沙弥停在门口:“侯爷,请进吧。”


    沙弥始终低垂着脑袋,灰袍下的手几不可察的颤抖着。


    孟峋目光一扫,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仍是叩了叩房门,推门而入。


    昏暗的室内燃着一根烛火,随着门被打开,冷风灌入房内,橙黄的火光明明灭灭的跳动。


    垂下的帷幔随风翻动,帷幔后的一团人影若隐若现,细小的呜咽抽泣声几不可闻。


    孟峋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撩开帷幔,眼前所见令他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房门啪的一声关上,哆哆嗦嗦上锁的声音传来。


    帷幔之后,苏眠被绑住手脚,贝齿紧咬住嘴唇,蜷缩在床榻角落。


    汗湿的碎发紧贴着小脸,她睫羽轻颤,眸中覆着一层薄雾,眼神迷离,轻纱下羊脂玉般的肌肤染上淡淡的绯色。整个人仿佛清酒落入梨花,带着馨甜的醉意。


    只一眼,孟峋便快速移开目光,三步做两步走上前,侧过头闭目将苏眠腕间的细绳解开。


    “唔……”苏眠轻哼一声。


    孟峋以为是拆绳时伤到了她,身体微僵,不得不睁眼,视线重新落回苏眠身上。


    他目不斜视,只专注手上,纤细脚踝握在掌中好像一用力就会被折断,解开绳索的动作不由的更为小心。


    绳索一解开,苏眠轻轻使力便抽回了脚踝。


    孟峋莫名松了口气,刚一起身,苏眠却勾住他的脖子,也被带着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温香软玉在怀,水眸中倒映出他脸上刹那的慌乱。


    掌心细腻温软的触感隔着薄纱传来,仿佛灼伤他一般,猛的将人推开。


    “苏姑娘,我们被算计了。”孟峋背过身,额间渗出细细薄汗。


    便是他再如何大意,也该发现苏眠的反常了。


    香炉内升起袅袅烟雾,暖香萦绕,一股莫名的躁意挥散不去,这燃的分明是催.情之物。


    环顾四周,门窗都被封死,算计他们的人显然做足了准备。


    浇灭熏香,这香药劲并不算猛烈,恐怕在此之前苏眠还被喂了别的药物。


    无数猜测一闪而过,这场算计出自谁之手,心下很快就有了答案。


    只是此刻孟峋无暇深究,不过是一瞬的走神,苏眠便再度攀了上来。


    “疼……”


    他正要将她推开的手定在半空,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绵软的语气里带着委屈。


    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孟峋后退着想要远离苏眠,混乱中却反被她绊住脚。


    两人双双跌坐在床榻上,苏眠半跪半坐在孟峋腿上,将他的衣襟揪得皱皱巴巴,麦色胸膛若隐若现。


    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抚过他深邃的眉眼,沿着高挺的鼻梁下划,停在他的唇上。


    一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含情脉脉,仿佛诱人陷落的深漩,却算不得清醒。


    熏香的药效早就悄无声息的发挥起作用,两人紧贴着的身体烫得吓人。


    孟峋呼吸沉重,喉结微滚,捉住她还想继续向下游移的手,干涩道:“你清醒一点。”


    “可是,我好热……”手被捉住,她便用脑袋轻轻蹭他下巴。


    朱唇擦过喉结,低声的呢喃含着沙沙的慵懒,像猫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下,激起一片颤栗。


    明知她意识不清,明知她是因为中了药——


    孟峋眸中无数情绪涌过,揽住她的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嘶啦”一声,撕下一条纱幔将苏眠那双不安分的手绑住,高举过头顶。


    “苏眠,看清楚我是谁。”


    低沉沙哑的嗓音里藏着一股冷意,深邃冷厉的眉眼似在压抑着什么。


    双手被他禁锢,苏眠扭了扭身子,红唇一张一合,艳若桃李的脸蛋上闪过迷茫。


    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五官,最后她痴痴的笑了:“我看清楚了呀。”


    四目相对,孟峋抿唇不语,满室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他紧绷着身体,纵使她千娇百媚,他仍不为所动。


    室内烛火摇曳,火焰跳动着舔舐蜡烛。


    一滴汗顺着孟峋下颌滴落,在苏眠肌肤上晕染开来,不算高的温度却烫得人头晕目眩。


    她抬腿勾住他劲瘦的腰,却被孟峋一把按住。


    他紧紧拧着眉,指腹覆有一层薄茧,粗砺的触感刮过娇嫩的肌肤,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腿一点点按回原位。


    苏眠瘪着嘴,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委屈道:“孟峋,你当真是块木头。”


    孟峋身躯猛然一颤,似没料到她会叫出他的名字,神情凝在脸上。


    就在他怔愣间,苏眠挣脱禁锢,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脑袋赌气般咬上他的唇。


    唇间柔软的触感带着些许刺痛将孟峋唤回神,他喉结上下滚动,揽住她的腰支起身来。


    两人炽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他眸光闪烁,抬手落下一个手刀。


    看着怀中晕过去的女子,孟峋神色复杂。


    那双在沙场上九死一生时也不曾抖过一下的手,此刻抱着苏眠却颤抖不止。


    第76章


    月上树梢, 慕夫人在罗氏的盛情挽留下,也在宝光寺留宿一晚。


    用过晚膳后,罗氏又邀她夜游, 孟滢和慕云珩跟在各自母亲身后作陪。


    一路倒是相谈甚欢,两个小辈在身后挤眉弄眼的, 慕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 神色慌张,孟滢最先认出那是跟在苏眠身边的巧玉。


    罗氏率先停下脚步, 皱眉叫身边嬷嬷去将人带过来。


    “冒冒失失,这么晚了还扰佛门清静, 像什么样?”罗氏斥责。


    巧玉早已六神无主, 小声抽噎道:“回夫人,表小姐她,表小姐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罗氏掩唇惊呼,“你这丫鬟怎么连主子都看顾不好,还不快派人去找!”


    几道命令下去, 原本经归于沉寂的宝光寺再次喧闹起来。


    慕夫人见事态严重, 也叫上几个相府府卫跟去找人。


    孟滢虽然疑惑母亲为何突然如此重视苏眠,可此时更担忧的还是苏眠的安危。


    不多时便有人来道,后山有不寻常的动静。


    孟滢皱眉:“后山偏僻, 眠儿表姐怎么会突然去……”


    罗氏打断:“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后山,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间破瓦屋前。


    巧玉擦了把眼泪, 不解苏眠是否真的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罗氏看了眼从透着烛光的窗户纸上一扫而过, 指着并未上锁的门道:“还不进去看看。”


    她身边的嬷嬷使了使眼色,立马几个丫鬟上前一把将门推开。


    烛火猛然跳动两下, 入眼的是空荡荡的室内,除了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就再没有旁人了。


    罗氏脸上一闪而过,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冷冷扫了眼身旁嬷嬷,那嬷嬷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也不知这是何情况。


    窗户早已封死,门锁也是在罗氏带人来之前刚刚撤下的。


    一旁还有人暗中守着,孟峋和苏眠两人不可能逃走。


    他们一定还在里面。


    老嬷往屋内瞧了一圈:“屋内燃着蜡烛,香炉也是刚灭的,屋内定有猫腻,容老奴带人进去看看。”


    得到罗氏首肯,老嬷带着几个体型壮实的丫头就要往屋里去。


    一直未说话的慕夫人堪堪往里瞧了一眼,屋内不似外边看着破败,轻纱罗帐,打眼看去像是调风弄月的地儿。


    而罗氏这阵仗,怎么瞧着像是在——


    捉奸?


    慕夫人轻蹙了蹙眉头,不好多说什么,只默默偏头移开了目光。


    罗氏并未注意到慕夫人细微的动作,双目紧盯着老嬷的背影,生怕错过任何东西。


    眼瞧着老嬷已半只脚踏入房内,远远的传来一声冷哼。


    听出是老太君的声音,几人都顿住脚没敢妄动。


    只见老太君由巧音扶着,身后跟着惠姑等人缓缓走来。


    “都这个时辰了,在这儿吵吵闹闹做什么?”老太君捧着个手炉,淡淡的目光看向罗氏,仿佛将她那些小心思尽收眼底。


    罗氏勉强扯出笑:“母亲,儿媳正带人找眠儿姑娘呢。”


    老太君再次轻哼了一声:“眠丫头挂忧我身体,酉时陪着我用过晚膳,就到佛堂为我诵经祈福去了。你们在这儿找什么?还是说她为我祈福扰着你了?”


    罗氏:“儿媳不敢。是眠儿姑娘身边的丫鬟说她突然不见,我也是怕她出事。”


    “连主子的去向都搞不清楚,你平日里也是这般玩忽职守的?”老太君锐利的目光投向巧玉。


    同时无数目光袭来,巧玉一下子慌了神,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孟滢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拍了拍巧玉,安抚道:


    “哎哟,瞧我这记性,我也才记起眠表姐说过晚间要去佛堂祈福呢。巧玉这几日跟着眠表姐又是准备药膳,又是照顾祖母,定是忙糊涂了。”


    巧玉也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急出的眼泪,顺着孟滢的意思,跪下道:“是,都怪奴婢糊涂了。忘记奴婢去小厨房时,表小姐还特地跟奴婢提过此事,都是奴婢的错。”


    罗氏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要不是她的心腹亲手将苏眠绑到这里,差点就信了苏眠在佛堂里。


    看着孟滢将跪在地上的巧玉扶起来,她咬牙朝站在门口的老嬷疯狂使眼色。


    老嬷轻咳一声:“这屋子看着不对劲,奴婢还是进去瞧瞧吧。”


    “后山多有废弃的旧屋,后来留宿寺庙的香客变多就将其改成暂住的屋舍。近来香客虽少了,贫道仍会派人打扫,这蜡烛许是今日哪个洒扫小僧疏忽了。”


    一个僧袍老者缓缓走出,众人这才发现净空大师跟着老太君一起来了。


    净空大师德高望重,自是无人敢质疑。


    老嬷不甘心的往里头张望了数眼,却什么也没瞧见,真是奇了怪。


    她重重关上门,房梁上垂下的一抹玄色衣角跟着震了震。


    “原是一场误会。”慕夫人早品出不对味来,也没揭穿,只扫了眼罗氏,客气的和众人告辞,带着慕云珩离开。


    待众人都散了,老太君才冷下脸将罗氏叫到寮房内。


    房门刚一关上,孟滢便听见屋内传来“啪”一声脆响。


    屋内罗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愣愣的跌坐在地。


    老太君终于不再掩饰,怒不可遏道:“毒妇,怎会有你这样又蠢又坏的混账东西!”


    罗氏咬唇不语,脸上很快浮现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老太君却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怎么?我还没逼你那宝贝儿子娶苏眠呢,就将你吓得狗急跳墙,起了污眠儿清白的歹念?滢儿同样是你的亲生骨头,怎不见你上半点心?”


    要不是她派人去打听,得知苏眠不见,又得知本该已经下山的孟峋还在寺内,她还真不知罗氏竟然会把主意打到孟峋身上。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君稍一琢磨,就猜到此事和罗氏脱不了干系。


    若真叫罗氏带慕夫人撞见什么,今后慕府当如何看他们靖安侯府,如何看待滢儿?


    “鼠目寸光的东西,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来如何背地里离间他们两兄弟的?污了峋儿的名声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整个侯府都是靠孟峋撑起来的,你以为孟峋倒了你儿子就能好的了!”


    缠着佛珠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老太君冷声道:“今日之后你就留在宝光寺好好思过,省得回了侯府搅得家宅不宁。”


    罗氏泪水簌簌落下,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苏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巧玉候在一旁,见她醒来,忙将早就熬好的药端来喂她服下。


    苏眠想问几句,却只得知孟峋夜里就已离京,此时早已在去往淮南的路上。至于旁的,巧玉都闭口不谈。


    对巧玉的坚决态度略感惊讶,苏眠回忆起昨天被人迷晕后的记忆,却只有模糊的片段。


    她在脑海里轻唤出6137,想问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6137背对着她,高深莫测道:“人家是尊重他人隐私的统。”


    苏眠疑惑:“什么?”


    只见6137露出外面的耳尖和小半张脸蛋子变得红彤彤的,扭扭捏捏道:“你们那个那个,我主动把屏蔽了。所以人家也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苏眠:……


    6137:……


    一人一统沉默中,苏眠的记忆慢慢回拢。


    她嘴角抽了抽,想到孟峋那块木头,要不是她记起来了,光看6137那样,她还以为两人真发生了些什么。


    撑起身刚准备下地,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一封信。


    拆开信件,苏眠挑了挑眉,竟然是孟峋留下的。


    寥寥数句,笔走龙蛇,字迹遒劲。


    信中大致意思为昨夜孟峋并未玷污苏眠清白,若苏眠不嫌,待他来年回京,定三媒六聘迎娶苏眠。可苏眠若有心仪之人,昨夜之事他也已处理妥当,不会传出去任何风声毁坏苏眠名声,影响其婚嫁。


    选择权交到苏眠手中,落笔“伏惟珍重”,一同留下的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纯粹,是一般勋贵常佩戴在身上的玉,珍贵但算不得太稀奇独特,想来是孟峋昨晚刚从腰间扯下来的“定情信物”。


    苏眠轻笑,将玉佩收好,刚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屋外就响起敲门声。


    老太君得知苏眠清醒,带了个医师过来。


    医师夜里便给苏眠开过抑制药性的药方,白天再次给她把脉,确认她体内药性已散,又开了几副养身子的药方就离开了。


    确定苏眠身体无恙,老太君才道在宝光寺已逗留多日,是时候该回侯府了。


    只不过罗氏并未跟着一起回府,而是留在了寺里静修。


    在山中清修可不符合罗氏的性格,觑了眼罗氏,却见她神色木然,似是恍惚,又似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决定。


    在场无一人对这个决定有异议,就连孟滢也只是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昨晚的事老太君虽只字不提,苏眠却差不多猜到了自己昨晚被迷晕与罗氏有关,稍加揣摩就能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苏眠暗暗挑眉,看来孟峋果真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回到侯府后,苏眠又被拘着在房中休养了几日。


    巧玉难得强势,直到苏眠被她养得小脸面色红润,才准她出门。


    那处皇帝赏下的宅子,苏眠一直拖到现在还未去看过。还记得孟滢的请求,苏眠邀上了孟滢和慕云珩,一起去了苏蔺旧宅。


    宅子不大,是个三进院落。


    圣旨下来当天,老太君便让侯府管家派些人将这旧宅修缮了一番,还送来几批手脚麻利的人让苏眠挑去守宅子。


    原本破败凄凉的旧宅子焕然一新,虽远不及侯府华贵,却也像模像样,显得尤其清雅。


    这座宅子原本的书房被保留下来,里面还留有苏蔺的书籍,后来苏眠又将从苏氏老宅带来的书籍也添了进去。


    慕云珩一踏进这间书房,便如痴如醉读起了苏大人的书来。


    孟滢在书房陪着慕云珩,百无聊赖看向窗外,发现宅子又来了客人。


    来者是一身靛青衣袍的中年大叔,孟滢一眼认出那是玲珑阁管事徐庆。


    徐庆身旁还站了个黄衣高挑男子,看着有些眼熟,孟滢睁大了眼,是玲珑阁阁主!


    苏眠昨日便递出了帖子,玲珑阁阁主与徐庆一到,便将人请进了厢房。


    待所有人退下,房内只剩三人,徐庆呈上一个木匣子,放到苏眠面前。


    金丝楠木匣子雕刻精湛,打开木匣,里面安静躺着无数房契和地契,放着最上面的,正是玲珑阁地契。


    苏眠挑眉看向玲珑阁阁主,黄衣男子神色淡然,轻呷了口茶,云淡风轻道:


    “此匣子,现在属于苏姑娘了。”


    第77章


    玲珑阁阁主曾是宫廷司珍房掌珍, 技艺精湛,春风得意。


    后来却遭人陷害,不小心卷入后宫争斗, 被押入大牢,准备流放边疆。


    苏丞相为萧家平反, 连带掌珍也很幸运的翻了案, 被放出大牢。


    玲珑阁便是那位掌珍离宫之后开设的,只是少有人知晓, 掌珍已离世多年,如今的玲珑阁阁主, 是学得她一手真传的亲传弟子。


    “玲珑阁是在苏大人的帮助下才有今天, 这地契本就属于苏大人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玲珑阁阁主语气平淡却不失郑重。


    苏眠垂眸看了眼木匣子里的地契:“阁主若真想物归原主,何必等到今日。”


    她捧着手炉,没有去动木匣子的意思。


    当初玲珑阁用一枚玉佩来试探她,若是苏眠没发现玉佩的不同之处, 恐怕她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位玲珑阁阁主一面。


    既然要试探, 怎么又轻易将所有的底都摊开到苏眠面前?


    玲珑阁阁主手指摩挲茶盏沿,目光顿在打着旋儿的茶叶上,似陷入了回忆。


    “当年师父虽洗脱了罪名, 但仍遭受世人非议。离宫后她用半生积蓄开设了玲珑阁, 却无人光顾。最穷困潦倒时,师父都已经准备卖掉玲珑阁,苏大人却找上门, 以千金请师父打造一枚玉佩。”


    “千两黄金足够买下十个那时的玲珑阁了, 更何况苏大人自己备了一块顶级的昆仑玉料。在师父看来,苏大人就是买下了玲珑阁, 她本是要制成玉佩后,亲自将玉佩与玲珑阁地契交给苏大人。”


    “就是这枚玉佩?”苏眠拿出那枚昆玉,上面的鸾鸟与蔺草伴生,栩栩如生。


    阁主点头。


    显然这枚玉佩最后并未交到苏蔺手上。


    “世事变幻无常,师父打造好玉佩送去时,正是苏大人辞官离京之日。师父预想过苏大人会推拒那张地契,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收下地契,就连那枚托师父打造的玉佩他未带走。甚至没看一眼便上路,自此再未回过京城。”


    “后来玲珑阁靠着苏大人给的这笔钱渡过难关,名声渐显。师父感念苏大人的大恩,暗中出手帮助那些被打压迫害的苏大人旧部,在有才之士遇到困难时也会帮上一把。”


    “再后来玲珑阁帮助了越来越多的能人异士,甚至说是收留,所以玲珑阁的势力扩张到了如今这个规模?”秀气的食指轻点木匣,苏眠歪头合理猜测。


    这就不难说为何玲珑阁里一个小小的管事,身上也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了。


    阁主没有否认:“玲珑阁的主人从始至终都是苏蔺,玲珑阁的扩张并非想争权夺利。师父当初的本意是给那些遭到朝廷迫害亦或轻易不敢入仕的人提供个庇身之所……只是如今朝廷腐败,帝王昏庸,天下有乱世之象,玲珑阁每个举措都不敢草率,亦不敢轻易一博,所以时至今日才交到苏姑娘手中。”


    他并无避讳,就差直接告诉苏眠当初玲珑阁并不看好她。


    难道是她将苏蔺那本被埋没的书籍交给孟峋,被玲珑阁查到线索,歪打正着让玲珑阁对她改观了?


    不过相比这个,听完玲珑阁阁主的话后,她对苏蔺这个人更好奇。


    “那阁主可有查清当年祖父为何没要这枚玉佩。”她问。


    “查了。”玲珑阁阁主缓缓抬眼,目光幽深,“这枚玉佩上的图案,乃当年的秦家嫡长女,如今的靖安侯府老太君秦鸾仪所画。”


    屋外狂风大作,竹影婆娑,竹叶刮过发出窗棱沙沙作响。


    “这样冷的天,老太君坐风口这儿当心着凉。”惠姑将窗户关上。


    “这一晃眼便是四十个年头,我也成了风一吹就要散的老骨头了。”


    “老太君说什么呢,您呐就是思虑过重了。净空大师不是也在劝您‘执念如梦,放下方醒’吗?”


    “醒?”秦鸾仪嘲弄般笑了笑,眸色透着股悲伤,“当年我若不与苏蔺相识,他是不是就不会辞官远离京城,如今还是万人敬仰的丞相大人,而非英年早逝?”


    惠姑急急道:“小姐胡说什么,若不是与苏大人相识,咱们秦府早就遭难了,哪还有今日。”


    谁能想到看着沉稳的靖安侯府老太君,在当年还是秦府嫡出大小姐时张扬明丽,对年轻有为、惊才绝艳的苏丞相穷追不舍。


    只是后来秦府被指参与谋反,一夜间秦府抄家,家主问斩,女眷悉数打入大牢。是苏大人竭力保下秦府家眷性命,不分昼夜的奔走为秦府平反。


    再后来……


    惠姑眼神闪烁了一下:“当年早就有传闻苏大人要归隐乡野,苏大人辞官不关主子的事。”


    后来苏蔺帮秦府平反,家主却已被处斩,秦家男丁只剩下一个秦鸾仪的二叔。


    秦二爷上位成了新任家主,转眼就将秦鸾仪和靖安侯府定了亲,紧接着便是苏蔺辞官回乡的消息。


    秦鸾仪被秦二爷软禁待嫁,本是派惠姑追去给苏蔺送信,却被秦二爷秘密拦住。


    那时苏蔺为救秦府得罪了不少人,惠姑听秦二爷讲完各中利害,也以为嫁入侯府是对秦府和秦鸾仪最好的结果。


    她听从秦二叔的安排,烧掉信件,对秦鸾仪谎称信件送到却被苏蔺无情扔掉,让秦鸾仪死心。


    只是后来秦鸾仪嫁入侯府,没当几日秦家家主的秦二爷就得意忘形,意外坠马而死。而那个秘密,也就此埋藏在惠姑的心底。


    惠姑喃喃道:“天意,这都是天意。奴婢能看到小主子们如意顺遂,看到眠小姐也平安长大,就已经知足了。若是眠小姐顺顺利利嫁给小侯爷,奴婢便再无遗憾了。”她絮絮叨叨,不知是在安慰秦鸾仪,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提到几个小辈,秦鸾仪神色稍霁,可一想起前几日的事端,眉头又拧了起来。


    那晚她虽然帮孟峋打掩护,可也气极他污了苏眠清白。


    当孟峋找来时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叫他跪下,用了十成力气抽了他数鞭,孟峋都一声不吭的承受了。


    最后孟峋只道此事他会负责,定不会负了苏眠,但请祖母不要插手。


    “罢了,他们小辈的事儿,我若掺和进去,再乱点鸳鸯,就怕会引出更大的祸端。由着他们去吧。”


    …


    那日玲珑阁递来地契后,苏眠那进度已经过半的锦衣玉食任务,直接进度拉到了百分之百完成。


    玲珑阁真是——


    看似富有,实际上比看起来还要富有。


    而另一个拯救孟澈的任务,最近则一直停滞不前。


    说起来孟澈已消失数日,那日众人从秀山回侯府,便没见过此人踪影。


    进度条没有清零或者倒退,孟澈肯定没有生命危险,但很有可能遇到棘手的麻烦了。


    苏眠托玲珑阁打探消息,果然查出不对劲的地方。原来柳府势力在无知无觉间,早已渗透进光禄勋寺。


    皇帝本以为安排孟澈进入光禄勋寺是掩人耳目,却没想到恰恰相反,让原本被柳府忽视了的孟澈彻底暴露视野,将他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柳府势力已经渗透到这个地步,这帝王当得可真憋屈。


    再观柳府在淮南地带的小动作,据玲珑阁给的消息,提前出发且先一步到达淮南的李致远,已经惹出不少麻烦,严重打乱了治水计划。


    许是太招人厌恶,前几日李致远大摇大摆出门巡视,被不知从哪蹿出的人一脚踹进刚动工的引水渠里,撞破了脑袋。


    李致远被救上来后又昏迷了好几日,醒来后在榻上躺着终于消停,没再添乱,也没追究撞人的事。


    正逢孟峋到了淮南,治水一事才终于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


    在探查到的众多消息里面,还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柳舒窈前往扬州外祖家贺寿,随行三千护卫,声势浩大。这阵仗,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了。


    苏眠一直不得其解,柳府近期凭何敢大动作频频,就连太尉府也倒戈向柳府?


    最后是玲珑阁给出了四个字为她解惑:贵妃有孕。


    如果柳贵妃腹中揣着龙子,柳府要想谋反就简单得多了。


    难怪老皇帝急着铲除柳氏。


    只不过老皇帝不仅想打压柳府,对几个能力出众的皇子也防备得紧,担心皇子篡位不断打压。


    这种局面下,孟澈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扳倒柳府。


    夜色渐深,巧玉将苏眠屋内门窗关好,便退了下去。


    苏眠正要吹灭蜡烛,室内先吹来一股冷风,惊得烛火跳动。


    本该关上的窗户掀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闪身而进。


    “表妹之前说要助我,现在可还作数?”


    这是消失数日的孟澈,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身形消瘦不少,面色煞白,下巴处有一条结痂的伤痕延伸到脖领里,宛若鬼魅。


    半夜闺房突然闯进一个大活人,也就苏眠足够淡定,才没叫出声来。


    “当然。”鼻尖萦绕淡淡的血腥味,这人怕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看来澈表哥计划进展得并不顺利。”她说。


    “还好。”孟澈下意识挂上往日的笑面,却牵动不知哪里的伤口,轻抽了口气。


    “说起来表妹是金陵人士,来京数月,可有想过回祖宅看看?”


    苏眠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眠儿表妹若是要回江南,正好我亦要前往,可否顺路捎我一程?”孟澈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眠。


    苏眠是个聪明人,一听便明白孟澈是想要借她的势,秘密前往江南。


    至于他只身前去江南做什么,孟澈自己虽未透露,但联想到柳舒窈带着三千卫兵大张旗鼓去往扬州城,不难猜出。


    “离开京城真的没问题吗?”6137在脑海里发声,“我怀疑前几日世界出现异常波动,是管理局派来搜寻07前辈碎片的快穿者进来了。我们现在去江南会不会有影响?”


    那日在秀山上6137便检测到了异常,但若是另一个快穿者带着系统进入世界,这股波动应该更强烈才对。


    正是因为对此事困惑,她和6137在识海讨论时才会一时疏忽,被身后来人迷晕。


    苏眠沉吟片刻,还是应下了孟澈。


    她告诉6137:如果另一个任务者已经进入这个世界,那总会自己找过来的。


    那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苏眠是未知的,她们只有跟着孟澈去往江南,早日结束任务脱离世界才是关键。


    第78章


    苏眠要回江南, 老太君问过数次,确认苏眠不是受了委屈,且之后还会回来, 才放心让她回去。


    侯府派了一队府卫护送苏眠,孟澈和他心腹就伪装隐藏在队伍中。


    不算大的队伍离开京城, 并未引起太多的瞩目。


    侯府将路上所需都备得齐全, 行进了半个月,苏眠倒也不觉得难熬。


    让苏眠感到意外的, 是孟澈这个矜贵的公子哥竟然真能吃苦。


    明明身上有伤,好几次苏眠掀开帘子问他可要到马车上休息, 孟澈都摇头推了。


    他突然的客气疏离, 大概也与罗氏在秀山上设计苏眠和孟峋有关。


    孟澈本来并不知这事,随行的除了巧玉,更加沉稳的巧音也被老太君拨来照顾苏眠。


    路上无意间从巧音、巧玉口中得知此事,孟澈深知生母罗氏的性子,稍微一查就猜到了真相。


    当时孟澈沉默良久, 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才讷讷开口对苏眠说了声抱歉。


    对此苏眠不置可否,罗氏设计害她,她没有追究不代表原谅。


    让这件事轻易揭过, 已是看在孟澈的份上。


    老太君做决定将罗氏留在秀山, 是个再好不过的安排,免得罗氏添乱,影响了任务。


    大概出于愧疚, 孟澈在赶路途中时不时变出些花样给苏眠解闷, 像猎只雪兔送给苏眠,又或是烤好美味的鹿肉送来。


    就是不知这样折腾, 他身上的伤养好了没。


    到达金陵时,已经入冬。


    一小队人马低调进入金陵城,彼时暮色深沉,灰色的天空洋洋洒洒下起了小雪,船舶停靠在河岸。


    苏氏老宅远离繁华的闹市,位置偏僻清净。


    灰砖黛瓦,许久无人打理的墙头伸出几条白枝,雕花矮栏外的杂草长了又枯。


    孟澈带着侯府府卫将苏宅简单的清理出来:“多谢表妹相助。祖母挂念得紧,表妹还是莫要在金陵逗留太久,早日回京才是。”


    苏眠抬手撑着门框,拦住孟澈问:“表哥这是卸磨杀驴?既然觉得我帮了你,总该透露一些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吧?”


    孟澈低头看着她,两人无声的对峙。


    “以表妹的聪慧,我以为你早已猜到。”最后还是孟澈先败下阵,后退了一步,眯着桃花眼请苏眠坐下。


    “柳氏想要谋反。”他开门见山。


    虽然苏眠确实已经猜到了,但听孟澈亲口说,她还是惊讶的挑了挑眉。


    原来孟澈消失的那几日,是去搜集柳府谋反的罪证。然而光禄勋寺布有柳府眼线,将孟澈的行踪暴露。孟澈潜入柳府刺探时遭到追杀,身受重伤。


    但这次刺探孟澈并非一无所获,尽管柳府提前防备,还是让他搜到了谋反罪证以及另一条重要线索。


    ——柳府在扬州城屯了十万私兵。


    藏在柳府的谋反罪证已经显得无关紧要,柳氏一族早就蠢蠢欲动。


    他们只等私吞掉淮南治水的朝廷拨款,在扬州城筹集到更多兵力,就能游说仍摇摆不定的太尉府借兵,直逼皇城。


    其中关键一环,便是柳府和太尉府联手,拖慢治水进度,悄悄将钱款转移到扬州。


    因此孟澈同样做了个局,借柳府眼线之手,透露自己不仅一无所获,还伤势严重的消息。


    现在柳府只以为孟澈命悬一线,正躲在京城某个角落秘密养伤。


    实际上他已经乘着苏眠的马车来到江南,只等这笔拨款送往扬州的交接途中秘密劫走,破坏柳府与太尉府的合作,最好能让他们狗咬狗。


    届时再拔除柳府势力,就容易许多。


    只是劫走这项拨款,还不能让两府怀疑到别人头上去,要想做到天衣无缝并非易事。


    况且孟澈仅带了几个心腹,要想完成这个任务实在凶险。


    “与其单打独斗,将此事与侯爷商议,不是更为稳妥?”苏眠问。


    据她所知,孟峋孟澈这两兄弟从小长大虽算不上亲密无间,但也不曾有过冲突或是矛盾。两人如今有这么大的嫌隙,罗氏应该功不可没。


    “或许我是个俗人吧。”孟澈仰头看着密不透风的屋顶,自嘲笑了笑。


    “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大哥在前头,有时我也想博个能与之比肩的功名,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苏眠的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孟澈的心结是在这里,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想要胜过孟峋,哪怕一次。


    不过以苏眠看来,孟峋一直盯着柳府盯得挺紧的,说不定对这事早就一清二楚。


    屋内静谧了一瞬,苏眠扬唇:“那提前祝表哥功成名就。”


    意料之外的回答,孟澈呆愣了半晌,轻笑出声,幽幽的声音回荡在房内。


    “借你吉言。”


    夜色寒凉如水,孟澈带着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出了金陵城。


    …


    与金陵仅相隔数百里的淮南,孟峋正与手下商议要事,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致远近来古怪得很,他前几日派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不知名的砂土,与修筑堤坝的材料混制,还真牢固不少。”


    “他今日还找我,想新添一条需要开凿的沟渠。那选址与我们昨日商议新加的沟渠离得不远,甚至他那个位置更有奇效。”


    “难不成他真撞坏了脑子?”


    孟峋的几个手下相互对视一眼,他们是真摸不透李致远在搞什么鬼。


    几人看向一直未出声的孟峋,烛火映在他立体的五官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他们贪走的那笔拨款已经被李致远转移走了?”孟峋问。


    “说是已经在送往扬州的路上,只是……”回话的人顿了顿,“我们查了银库那边,分文不少。”


    孟峋眉头轻皱:“柳府那边可知此事?”


    那人摇了摇头:“看样子应该是不知的。九皇子传信来,京城和扬州城的部署都已完成,可要再在扬州城增兵?”


    孟峋:“先盯紧李致远……”


    房门适时被轻轻叩响,侍卫递来一封信到孟峋手上。


    “侯爷,是侯府来信。”


    听闻是侯府的来信,书房内几人都收了声。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此次南下侯府的信格外频繁,靖安侯看起来也格外重视每次来信。


    只见孟峋拆开信封,是老太君的信。


    信中内容不多,侯府与丞相府已经交换庚帖,孟澈好几日没有归家了。


    越往下读眉头皱得越深,他反复读着信中最后一段,苏眠去了金陵。


    他抬眸:“传信给九皇子,让他先别轻举妄动,等我过去。”


    几人惊讶抬头,对视了一眼道:“……是。”


    …


    江南的雪越下越大。


    整个扬州城内覆上一层薄雪,城内巡逻的官兵比过往多了许多,城内弥漫着严肃紧张的气氛。


    哒哒哒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雪道,一队又一队的骑兵出了城门,向西而去。


    马蹄声护送着一个身披狐裘的白衣女子,在薄雪覆盖的在山林里停下,惊起了一片冬雀。


    白衣女子被扶下马,款步走向被捆押在雪地最中央,伤痕累累的男人,在洁白的雪地里绽开的鲜红血花前停住。


    “竟然瞒过柳府来到扬州城,又敢孤身一人劫走银两,孟二爷,我该说你厉害还是该说你蠢呢?”柳舒窈垂眸俯视着孟澈,冷嗤一声。


    孟澈垂眼看着一滴滴鲜血落在雪上浸染开,仿佛没听出柳舒窈的嘲讽,轻笑一声:“小爷还是头一次听人夸我厉害。”


    柳舒窈冷哼,移步到旁边的一排排木箱前,被撬开的木箱里,最上层浅浅铺了一层银两,底下全是石头。


    她眼底寒霜尽显:“少废话,你把银子藏哪儿了?”


    昨夜他们刚接手这批运送来的银两,撬开箱子验查时却发现里面装的都是石头。


    他们当即封山搜查,没想到竟然活捉了个孟澈。


    孟澈抬眸,虚弱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不、知、道。”


    “不知道?”瞧着孟澈淡然的模样,柳舒窈有种自己被戏耍的感觉,面色森冷。


    “贤侄,我审了一夜,将他那几个手下都杀了个干净,也没从他口中逼问出什么东西来。会不会是李致远那个小畜生耍了我们?”一个身披银甲的男子走上前,低声与柳舒窈交谈。


    这人是柳舒窈外祖家的舅舅,也正是他昨夜带人来接手银两的。


    柳舒窈斜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舅舅与其在这儿找借口给我听,不如想想该如何与父亲交代吧。”


    银甲男脸色一僵,讪讪住口。


    柳舒窈冷哼一声,再看向孟澈的目光越来越冷:“既然不知道,那你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押着孟澈的人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


    鲜血从精致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滑落,孟澈满不在乎的一笑。


    箱子里的银钱被换成石头的确不是他所为,或者说他还没这么大的本事,甚至他原本的计划都还未实施。


    但不管是谁做的,只要能让柳府怀疑到太尉府目的就达到了。


    只可惜他以为的算无遗策,竟还未开始便被一个意外轻易扰乱。机关算尽,仿佛儿戏,像个笑话。


    啧,他好像又把事情办砸了。孟澈扯了扯嘴角。


    身后之人已经抽出长刀,寒光乍显,柳舒窈下巴轻抬,锋利的刀刃就要落下。


    “不要!”一道凄厉的女声划破天际。


    素衣少女跌跌撞撞从雪林中跑出来,一把挡在孟澈前面。


    “你们要杀,就先杀我!”


    鲜血染红视线,孟澈瞧着挡在他身前的孱弱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为何巧音会出现在这里?


    巧音早已没了往日的稳重,小小的身躯在泛着寒芒的大刀下瑟瑟发抖,却义无反顾挡在孟澈前面。


    “哟,孟二爷艳福不浅,死到临头还有美人作陪?”银甲男哼哧一笑,抓着巧音手腕轻易一提就将人甩给身后一群大汉,“可惜你无福消受了,不如让我几个兄弟享享这福气?”


    “放开她,她与此事无关,有什么冲我来。”孟澈挣扎厉喝,却被银甲男一脚踹在心口上,闷声吐出一口血来。


    巧音被拖着往林子深处走去,下流的话不绝于耳,柳舒窈嫌恶的撇开眼,背过身去。


    “不!放开我!”巧音奋力挣扎,却全是徒劳。


    她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或许就是那晚偷听了孟澈与苏眠的对话。明白孟澈要去做什么,她怎么放心得下让孟澈离开?为此她跪下求苏眠,求苏眠带她去阻止孟澈,一定要护住孟澈安全。


    可没想到一来便叫她看见孟澈命悬一线,想也没想便冲了出来。


    这一刻巧音心里止不住埋怨,怨自己的冲动,怨二公子的莽撞,也怨苏小姐为何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救命,表小姐,表小姐救命!”巧音呆滞的望着天空,绝望呼喊。


    伴着布帛撕裂的声响,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凌厉的箭风擦着柳舒窈的耳畔而过,直直射向她身后拖行巧音的壮汉脑袋上,精准有力,一击毙命。


    寒意自脚底升起,这道箭矢只要稍有一点偏差,射中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身旁护卫连忙抽刀将柳舒窈环在中间,警惕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柳舒窈抬头,只见林中一个面纱女子手里拿着弓,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清冷漂亮。


    这似曾相识的熟悉眉眼,柳舒窈猛然一怔。


    她记得!


    是那个寄住在靖安侯的孤女,叫苏眠。


    想起自己在京城受到的屈辱和阻碍,似乎都与苏眠脱不了干系。


    眼中杀意闪现,她冷声下令:“杀了她。”


    第79章


    “杀了她!”


    柳舒窈话音刚落, 铺天盖地的箭矢朝她袭来,身边人瞬间倒下大半。


    整片山林本该在他们掌控之中,却不知从哪涌出无数灰衣人, 悄无声息就将柳府精英抹了脖子。


    仅剩的几人迅速将柳舒窈和银甲男子护在中间,到底还是敌不过越来越多的灰衣人, 一阵刀光剑影后, 柳舒窈成了那个阶下囚。


    山林外还驻守了近万士兵,眼见柳舒窈被困, 无人敢轻举妄动,局势瞬息间便已扭转。


    一只雪白的兔绒履踢开巧音身上的尸体, 厚厚的貉绒披风盖在巧音身上。


    巧音瘫软在地——


    得救了。


    她仰头看向苏眠, 眼里闪过茫然。


    她记得自己央求苏眠带自己来扬州,苏眠只带了两个侍卫赶路,就连巧玉也听从苏眠的话留在了苏氏老宅。


    后来路上多出一个黄衫男子同行,她不以为意,只以为这人与苏眠是同乡旧识。却没想到苏眠背后藏着如此庞大的势力, 她竟毫无察觉。


    “师父曾说苏大人精通六艺, 不仅学识不凡,骑射亦是翘楚。苏姑娘这一箭,果真有苏大人当年风范。”玲珑阁阁主走到苏眠身边, 脑海中依旧是刚才苏眠射箭的画面, 娇小的身躯所迸发的力量,他眼里闪过赞赏。


    “父亲受祖父悉心教导,在文上虽无多少建树, 武却颇有天赋。我也不过是幼时从父亲那习得一点皮毛罢了。”


    玲珑阁阁主促狭的眯了眯眼, 就凭刚才那一箭,便知苏眠是自谦。


    苏眠带给他太多惊喜, 就像她接手玲珑阁后的一系列布局,他没想到苏眠一介女子,也有如此魄力和谋略,敢去搅动这朝廷局势。


    当然,这是他和玲珑阁喜闻乐见的。


    但或许该说,不愧是苏蔺后人?


    苏眠走到孟澈身边,刚才孟澈心口上挨了一脚,已经昏了过去。


    玲珑阁人才众多,立马有略通医术之人上前查看,确认孟澈虽然伤重,但好在并无生命危险。


    孟澈制定的这个计划或许周密,但无外援的情况下仅凭他和几个手下,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苏眠能眼睁睁看着孟澈去涉险,除了这是孟澈迫切想要立功证明自己的执念外,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她已经提前布局了。


    她和玲珑阁早察觉出扬州城有异,离京时玲珑阁便派出了不少人手暗中跟随苏眠而来。


    后来孟澈亲口说出他的计划,苏眠原本打算是派玲珑阁人手暗中辅助孟澈完成计划。


    之后玲珑阁的人潜伏在扬州城内城外,不仅摸清了柳府的底,还发现了另一股势力的踪迹。


    一路追查下去,没想到这股势力竟是属于嘉阳公主和九皇子的。


    扬州城本已彻底在柳府掌控之下,九皇子却策反了不少扬州城内势力。恐怕他们只等合适的时机,就要对柳家出手了。


    玲珑阁阁主提议与九皇子合作,苏眠也正有此意。


    九皇子缺个契机,他们玲珑阁恰好能提供这个契机。


    玲珑阁已经摸清柳府接手那批运送来的银钱的地点,且设下了埋伏。但柳家在附近布置了近万兵力,寡不敌众,玲珑阁只敢暗中行事,受限制颇多。


    若与九皇子合作,玲珑阁利用提前设下的埋伏,在交接地先吸引火力,引出柳家驻守在扬州城内的兵力。只要引出一小部分兵力,九皇子就能带兵包围并控制住扬州城,到时再来营救玲珑阁,这或许会是最好的一步棋。


    然而变故来得突然,谁能想到木箱里的银钱早已被换掉?


    柳府发现后大肆搜山,不仅孟澈提前被俘,埋伏在山中的玲珑阁势力也不得不退避。


    玲珑阁现在看似掌控了局面,柳舒窈也在他们手中,实际上因为搜山,他们提前的布置许多遭到破坏,且不少人退守,山中势力薄弱。若柳家军真不管不顾攻过来,他们不见得能撑得到九皇子的支援。


    孟澈命悬一线时,苏眠本已发出信号,派出一小队人在山中行动,先转移柳舒窈等人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却不想原以为沉得住气才让她跟来的巧音,会突然冲了出去。


    “莫非真是孟二爷转移了银两?”玲珑阁阁主蹲在木箱前,看着里面的石头若有所思。


    要是孟澈真有这个本事,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也不该被柳府抓了。


    他暗自否定了这个猜测,站起身来:“山下集结的柳家兵力已经过万,若是攻上来,我们恐怕很难撑到九皇子人来。”


    “怎么,怕了?劫持了我还想全身而退,简直是痴心妄想!”柳舒窈冷笑,锋利的长剑横在她脖子上,相比她的舅舅瑟瑟发抖,她看起来临危不惧。


    “我们当然是为了全身而退,才留着柳二小姐这一命到现在。”苏眠抬眸,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柳小姐还是多多指望自己在柳司空那里分量足够重吧。”


    “你什么意思!”柳舒窈姣好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我若有任何差池,父亲必让你们死无全尸!”


    “是吗?”苏眠轻嘲的勾了勾唇,目光移向山下,神色凝重。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柳舒窈整个人僵住。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队伍正向此而来,高举的柳家旗迎风飘摇。围在山脚下的士兵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不再有任何顾忌,提着武器向山上冲来。


    眼下这个阵仗,柳府显然是不准备放过苏眠这些“偷走”银两的人。为了这笔拨款不择手段,甚至可以不顾柳舒窈这个人质的安危。


    “怎么会……便是不顾我的安危,难道外祖父还能弃舅舅不顾?”柳舒窈不敢置信道。


    玲珑阁阁主沉眸,神色严肃道:“我想要是没有柳司空授意的话,柳小姐的外祖应当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血亲吧?”


    若真是柳司空授意,他远在京城,恐怕早就交代过。即便不是今日,在未来的某天柳舒窈也会像这样被轻易放弃。


    “这样的天气,他们就是封山后什么也不做,我们也难撑过几日,这些人还真是急不可耐。”玲珑阁主凉飕飕补刀。


    “不会的……”似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柳舒窈小脸血色尽失,怔怔低喃。


    苏眠和玲珑阁主却无暇再管她,密密麻麻的柳家士兵涌上山脊,厮杀声此起彼伏。


    “你带着大家往山上撤,尽量避战。”苏眠对玲珑阁主道。


    “你呢?”玲珑阁主问。


    苏眠:“留部分人手跟我拖住他们。”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突围,而是拖。拖延时间,直到九皇子的援兵到来。


    他拦住苏眠,反对道:“不可,这么多人,怎能让你一个女子去冒险?我留下,你们先走。”


    “若我不可以,那阁主就更不可以了。玲珑阁因我卷入这场阴谋,不该有更多的伤亡了。”


    她拉开弓弦,眼底一片平静,锋利的箭矢对准了雪山上的某处,精致的眉眼在山间雪的映衬得愈发清冷。


    咻的一声空鸣,带着凌厉的箭风,羽箭精准地将积雪掩盖着的绳索射断。


    雪花簌簌下落,露出了隐藏在积雪下的巨石,被绳索牢牢捆绑在山壁上。


    紧接着又是一箭,绳索彻底断裂。


    山体震颤,巨大的滚石挟着雪泥冲刷而下,山下顿时一片哀嚎,肉眼可见的拖慢了敌人的攻势。


    这是玲珑阁早前布下的埋伏,而这周围还有无数这样类似的布置。


    似被苏眠连射的两箭震撼,玲珑阁主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没再多说,对苏眠颔首,转身带着人离开。


    待玲珑阁主和其余人隐没在山林中,苏眠这才带一小队人行动。


    一连触发了数个陷阱,如此大的动静让柳家兵将锁定目标,集结兵力朝他们追来。


    苏眠一行人穿梭在山林中,留在小队里的都是熟悉地形且武艺高强的人。


    他们引着柳家兵经过一个个早已布置好的埋伏路线,触发陷阱,身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柳家士兵大批大批倒下,对方逐渐发现有诈,行动开始谨慎起来。


    而陷阱总有用完的时候,追兵却仿佛无穷无尽,从四面包围而来。


    苏眠一行人隐于林中,领头的追兵停下脚步,忌惮还有埋伏,不敢轻易上前。


    他声色俱厉道:“尔等已被包围,若想活命,速速将你们挪走的银两交出。”


    声音响彻整个山林,却无一人回应。


    那柳府领将皱眉,试探地上前一步。


    三道羽箭从不同方向射来,插入将领脚前的雪地里。


    林中一道声音又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若你再上前一步,下一箭便是你的脑袋。”


    不知这山中藏有多少人,又有多少陷阱。


    疑心有诈,那将领不敢再动,小心收回脚来。


    而苏眠他们的目的也正是以此来震慑住对方,尽可能拖延时间。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只听山下似有骚动,一个士兵骑着马横冲直撞而来。


    他从马上摔下,从雪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到将领耳边低语。


    “你放屁!”领将一脚将士兵踹开,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他目眦欲裂,恼羞成怒地抽出腰间的大刀,恶狠狠道,“都给我听着,对面已是穷途末路,咱们折了这么多弟兄,我们现在就去杀了这帮贼人,一个不留,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话音刚落,立刻有无数人响应,提刀冲了上去。


    原本还有些人有所忌惮,却见除了无数箭雨射来外,再无旁的陷阱。于是也没了顾虑,跟着队伍冲了上去,嘶吼声仿佛要将先前中计时的憋屈全部宣泄出来。


    四面八方的人涌来,苏眠一小队人正面对上根本不是对手,一行人且战且退。


    苏眠一箭解决了哥直面冲来的敌人,侧面却猝不及防挥来一把大刀,她闪身躲避,又被人猛地一撞,整个人滚下山,拦腰撞在树干上,惊落了一树的雪花。


    额头上磕出一道血印子,她摔得眼冒金星,只觉得周围的打斗声好像激烈了许多,仿佛千军万马在厮杀。


    寒光闪过,追来的大刀再次砍来,苏眠翻身躲开,身后的大刀已对准她的背脊直挺挺砍来。


    眼看就要落下,一把长枪凌空飞来,刺中挥砍大刀的人,将他击退了数米定在树上,大刀哐当一声落地。


    苏眠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不是错觉,是九皇子的援兵到了。


    长枪被人一把抽出,苏眠只觉身体一轻,被人带了起来。


    她晃了晃头,抬头看清来人。


    一身玄衣轻甲,剑眉紧拧,凤眸里杀气未消,冷硬俊逸的脸上尽是戾气。


    “……孟峋?”


    *


    之后的事就变得简单许多,九皇子以雷霆之势控制住江南一带。


    柳司空的谋反大计可以说是还未开始就被掐灭在襁褓中,计划败露,远在上京城的柳司空收到消息后还没来得及逃,就被嘉阳公主逮住。


    嘉阳公主和驸马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将柳司空和柳贵妃捉拿。


    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柳贵妃被赐毒酒,柳府抄斩,柳司空党羽被肃清。


    而老皇帝从始至终未有一句反对,放任了九皇子和嘉阳公主的动作。


    他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了许多,又似接受了现实,决定彻底放权,册封九皇子为太子监国。尽管实际上他手中本就无多少实权。


    远在上京城南边,立了大功的孟峋和孟澈都得了封赏。


    因柳司空被斩首,他底下诸多职务都空缺出来,淮南治水也受波及。


    一道圣旨下来,任孟澈为淮南巡察使,代天巡狩,接管治水事宜,职位跃然在孟峋之上。


    “你与玲珑阁牺牲良多却不被人知晓,我这个什么也没做成的废人反而得了便宜,你们甘心吗?”


    孟澈半躺着,他和苏眠都跟着孟峋来了淮南,


    养了半个月的病,他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期间已从巧音口中得知了那日他昏迷过后的事,他问苏眠。


    苏眠穿着暖和的宝蓝披袄,袖口处是一层雪白的兔绒。她捧起热茶小饮了一口:“玲珑阁不愿暴露自己,这也是他们自己做下的决定,当然不会不甘心的。”


    离开扬州时,她已将玲珑阁地契还给了阁主。


    既然苏蔺都不曾收下,她自然也没有资格将玲珑阁据为己有。


    当初收下地契,她便是做的暂时借这股势力一用,来对付柳家的打算。


    而玲珑阁这股势力形成的根本原因,也是柳司空这样的奸臣当道,祸乱朝纲。


    如今柳府倒台,双方目的都已达到,她物归原主,玲珑阁的人也回上京城去了。


    孟澈眸光闪动,垂下眼睑,几不可闻的低喃:“是啊,从头到尾不甘心的只有我一人。”


    再抬眸时,孟澈已换上了云淡风轻的风流模样。


    他朝苏眠摆了摆手:“行了,你快走吧。你若再在我这儿多待一会儿,大哥可得找我麻烦了。”


    想起这几日苏眠日日来看他,而孟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他不由闷闷笑出声。


    苏眠视线在孟澈身上转了一圈,收回目光。


    她本就不准备多待,又问了几句他身体状况如何,这才起身离开。


    门外是巧玉在候着,她之前在苏眠的安排下一直在苏宅待着,后来也被接来了淮南。


    “小姐……”巧玉欲言又止,她以为表小姐是心仪侯爷的,可这半个月表小姐日日来看望二爷,甚是关心,她实在有些迷糊了。


    可老太君之前有令,不得在表小姐跟前嘴碎,她到嘴的疑惑又都噎了下去。


    “侯爷这几日披星戴月,为了那什么开沟治水的,饭都不曾好好吃,小姐可要出去看看?”巧玉塞了一个汤婆子到苏眠手上,还是没忍住暗示她该去安抚安抚侯爷了。


    “巧玉说得是。那我们去看看?”苏眠浅笑出声。


    先是孟澈后有巧玉,一个两个的藏着话外音,看来孟峋的怨气都快冲天了。


    其实并非苏眠乐意去看孟澈,柳府倒牌,按理说孟澈已经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任务进度条一路涨到99%后,就再也没有跳动。


    她日日去看孟澈,便是想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说是因为孟澈伤势过重,他如今已经好全,但那最后的百分之一进度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现在苏眠还是没找出原因,她一直琢磨着此事,的确有好几日没见到过孟峋了。


    不过见不着孟峋也不全是她的缘故。


    要知道自从她来了淮南,孟峋可是有意无意的避着她,两人到现在连一句全话都没说上过。这说起来可不能怪她。


    一边想着,苏眠带着巧玉刚跨出门,就见孟峋从街角骑马而来。


    他也看见了苏眠,轻拉缰绳慢了下来,最后在大门前停下,翻身下马。


    深色大氅上沾着细雪,他身上带着冬日凌冽的寒意。


    巧玉:“侯爷回来得正好,小姐正准备来找您呢。”


    孟峋意外的看了眼苏眠,她领口的一圈雪兔绒拥着精致玉白的小脸,鼻尖冻得红红的,他不由皱了皱眉。


    他走到苏眠面前,从怀里递出一封信来:“年关将至,祖母甚是挂念,特地来信问你何时回京。”


    苏眠接过信,上面还留有孟峋怀里的余温。


    “侯爷何时回京呢?”苏眠问。


    她仰着头,明澈的眼眸中只倒映着他一人。


    孟峋喉结微滚,移开了眼道:“祖母担心你的安危,让我护送你回京。”


    如今她还差那最后百分之一的任务进度,孟峋和孟澈都在这里,她再回京的意义并不大。


    但老太君是真心疼她,不管她与苏蔺当年有何纠葛,都不可否认,老太君在原主的心中分量十分重,不然也不会有保护孟澈的任务。


    要知道原主许下这个心愿,也是因为孟澈的死对老太君打击太大。


    苏眠猛地一顿,脑海中某个猜测一闪而过。


    或许完成那最后百分之一进度的关键,在上京城?


    见她久久不语,孟峋当她不愿意同他一起回京,嗓音微冷道:“柳家虽然倒了,这天下依旧不太平。苏姑娘便是再不愿,也只能忍忍了。”


    他扔下这句话,甩袖离开。


    见孟峋误会了,苏眠忙拦住他,正想解释。


    余光瞥见府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苏眠秀眉微蹙,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瞧见她的动作,孟峋眸色暗了暗,越过她大步跨进了府。


    不远处的墙角探出一个冒冒失失的脑袋,又很快缩了回去。


    “又是那个家伙,李致远是盯上我们了?”6137奇怪嘀咕。


    墙角鬼鬼祟祟的人正是李致远。


    柳府倒台时,李太尉最先跳出来指证柳府谋反,说他如何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深入敌营以身试险,获取柳家谋反的罪证,又是如何诈柳家的。多亏他们诈了柳府一手,最后才能扳倒柳府。


    他在朝堂上言辞恳切,唾沫星子横飞。


    而当初李致远将朝廷拨款掉包,甚至还自己倒贴了钱进去,的确起了关键作用。将功抵过,老皇帝与九皇子最后都未追究李府。


    不过这场风波过后,李府包括李致远都夹着尾巴做人。


    除了隔三差五的在暗地观察苏眠这一奇怪举措,他整个人看起来低调许多,与以前大相径庭。


    要想在上京城那一面,李致远仿佛一条蛰伏在潮湿阴地里的毒蛇,目光阴冷黏腻。


    而现在的他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眼底常年虚浮的青黑也没有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秀了不少。


    墙角李致远又探出半个脑袋,不期然与苏眠对视上,他瑟缩了一下,猛的缩回了脑袋。


    “你不觉得他的变化有点突然吗?”苏眠看着他仓惶拽回露在外面的衣角,意味深长道。


    说完,苏眠没再管李致远,转身追孟峋去了。


    李致远看着苏眠离开,自言自语:“所以到底哪个才是系统碎片?到底是孟峋还是孟澈?看起来苏眠和孟峋关系不一般,但她好像更在意孟澈?所以是孟澈?”


    “嘶,烦死了,狗系统到底死哪去了,怎么就我一个人来了这个任务世界,我的系统怎么没跟来?”李致远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准确来说,他并不叫李致远,而是被管理局派来的另一个任务者。


    他抠破脑袋都没想通,他一个刚进局子没多久的半萌新快穿者,咋就被选中来干这种大事来了?


    当初他被选中成为快穿者也是这样莫名其妙。他一个社畜累死累活攒了个年假去度假滑雪,结果一对长得非常好看非常牛逼的情侣挡在雪道上吵着什么你爱我我不爱你的,三人撞到一起直接归西。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什么他把世界男女主创死了,再然后他就被选中成为了快穿者。


    现在又被派来干这种奇怪的任务。关键是他人进来了,他的系统没跟进来,他直接和系统失联了,急得他满地打转。


    别说捉拿什么叛逃的系统碎片了,他连这个世界的剧情线都不清楚。


    进入任务世界时他的系统还说过,除了追捕逃走的系统碎片,只有完成了寄宿原身的愿望,才能脱离任务世界。


    虽然没了系统,不知道原身的愿望是什么,但好在他能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说不定能推理出原身的愿望。


    结果一看原身的记忆,可把他给恶心坏了。


    他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个人渣,根本没干过人事儿。啥本事都没有,还想学人家谋反。


    他穿来时李致远已经和反贼勾结到一起,稍微有点脑子就看得出柳家篡位这事成不了。


    所以他立马带着李府跳车,谋反是不可能谋反的,先苟住再说!


    第80章


    庭院里的积雪还未消融, 为了追上孟峋,苏眠走了条捷径,踩在雪上沙沙作响。


    “孟峋!”她叫住他, “谁说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回京了?”


    一路小跑,她气都还没喘匀, 呼出一缕缕淡淡的白雾。


    孟峋站在长廊下看她, 他抿唇看着一个人时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但在苏眠从矮栏外翻过来时,他适时的伸手揽过她的腰, 将她带了上来。


    苏眠脚刚落地,孟峋便松开了手。


    他一边往前走, 一边不冷不淡道:“看不出苏姑娘身手不错, 矮栏翻得如此熟练。”


    “这不是有你帮忙嘛。”苏眠跟在他身后,“再说,要不是你一直躲着我,怎会这么不了解我?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孟峋动了动唇角,却没憋出一个字来, 兀自加快了脚步, 仿佛她真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眠追在他身后,孟峋却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眼看着他就要直接进屋关门,苏眠忙拉住他大氅的一角, 跟着挤进屋。


    “孟峋!”她欺身上前, 声音里染上了恼意,仰头道,“我看分明就是你不想跟我回京才对。”


    孟峋垂眸看着被拉住的大氅一角, 将它从苏眠手中抽出。


    解下大氅, 他声音微哑道:“苏眠,既然不喜欢, 又何必来招惹我?”


    他语气微凉,凤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眠握了握空空的手心,她再次伸手,这次她抓住的是孟峋的手。


    “没有不喜欢你。”她紧紧攥着孟峋的手,同样认真道,“明明是你说要娶我,我为何不能来招惹你?”


    掌心温软的触感逐渐发烫,孟峋喉结滚了滚,苦涩道:“是吗?可从玲珑阁到箭术,或许还有别的更多,我似乎对你一无所知。而孟澈,你却能为他以身犯险。”


    如果说当他看见苏眠熟练用箭时只是惊讶的话,那么在看到长刀挥向苏眠时,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他不敢想象若是那一刀落在苏眠脊梁上……他会疯掉的。


    压抑到近乎绝望的气息宛若实质,带着股难言的悸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温暖细腻的小手捧住他的脸。


    苏眠望向他幽深的眸子里,神情温柔又认真:“我不是故意隐瞒的。保护孟澈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喜欢你,我以为那晚秀山上你已经很清楚了。”


    她踮起脚,在孟峋唇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孟峋的心猛地一颤。


    紧绷的身躯晃了晃,周身萦绕的黑暗压抑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手轻轻扣住苏眠腰肢,小心翼翼的,像对待这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一直以来他都在等苏眠的解释,他想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会信。


    可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原来苏眠不需要解释,仅仅是靠近他一步,他便已卸下所有防线。


    之后日子里,府里人发现笼罩在府上的无形阴云莫名消散了。


    苏眠和孟峋启程回京那日,孟澈身体已经好全,在大门口相送。


    “你真的不回去吗?”苏眠问孟澈。


    孟澈摇头:“这边诸多事宜不能没人主持,陛下委我重任,我可不能再办砸了。”


    孟峋来到苏眠身边,轻咳一声,也低声叮嘱了几句。


    淮南一带早已没了威胁,如今九皇子掌权,下令召孟峋回京辅佐,淮南的事全权交由孟澈处理。


    相关事宜孟峋前几日就已交代过,孟澈都一一应下。


    不知看到了什么,孟澈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下去。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李致远刚好从拐角出来。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孟澈噙着冷笑,隐约能听见咬牙的声音。


    这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李致远不知抽了什么疯,夜里爬墙潜进孟澈房里,对熟睡的孟澈上下其手,最后被孟澈一脚踹了出去。


    之后的几日里李致远跛着个脚,用他那并不高明的伪装技巧鬼鬼祟祟跟着孟澈,脸上还时常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关键这人除了夜里潜入孟澈房内这件事过于离谱外,之后做的事并不算太出格,只远远的暗中观察孟澈,让人一言难尽又毫无办法。像那□□趴脚背上,不咬人但恶心人。


    “那厮莫不是看上大人的美貌了。”不知是孟澈的哪个手下小声憋笑道。


    众人都忍俊不禁,就连巧玉也捂嘴偷笑。


    孟澈只觉一阵恶寒,头皮发麻,冷冷瞪了眼说话的人。


    唯一知道这是一场乌龙的苏眠一脸淡定。


    她之前频繁看望孟澈,阴差阳错被李致远看到,再加她后来的刻意引导,不用想也知道李致远是把孟澈当做他在寻找的系统碎片了。


    嗯,李致远的伪装实在太差,苏眠早已看出他是管理局派来的任务者了。而且他性情大变,与6137感受到世界波动的时间正好吻合。


    就是不晓得他和他的系统为何会轻易相信了孟澈是他们要找的人,就好像没有任何验证的手段一样。


    苏眠眼里闪过疑惑,旋即弯了弯眸子,看着李致远的方向道:“许是太闲了,澈表哥不如多给他安排些差事,就无暇乱逛了。想来李太尉那边也不会有意见的。”


    岂止是不会有意见,现在太尉府各个都缩着脖子低调行事,只要是没危及李致远性命,定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况且在苏眠看来,好歹是被选为快穿者的人,总不该一无长处。


    听说之前还提了不少治水方案,多给李致远安排些活,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苏眠也有拖住他的意思在里面。


    远处的李致远不知道苏眠几人说了什么,但蓦地觉得后背发虚。


    他听说苏眠要回上京城,可孟澈却留在了淮南,他心道奇怪,特地跑来看看怎么回事。


    只见几人寒暄道完别,孟峋将苏眠扶上马车,动作亲昵熟稔,两人之间好像有一股他人无法突破的无形屏障。


    李致远一脸见鬼的表情。


    只见马车上苏眠撩起车帘,双眸狡黠,朝李致远点了点头。


    李致远浑身汗毛竖立,难怪他近身检查孟澈也没发现孟澈是系统碎片的痕迹,这下他敢肯定,他搞错对象了!而且很可能是苏眠故意让他弄错的!


    …


    回京时,上京城已是另一番景象。


    九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掌权后,推行广纳贤士,推陈革新的政策,听说玲珑阁不少人也选择重新入仕。


    腐朽的朝堂有了新面貌,似乎也给整座上京城注入活力。又逢年关,城内一片喜气。


    苏眠和孟峋抵达靖安侯府时,侯府门前站着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寒风凛冽,苏眠撩开车帘,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孟峋伸手给苏眠拢了拢披风,才将人扶下车。


    孟滢和惠姑站在最前头,孟滢眨了眨眼,目光在二人间流转。


    苏眠下了马车,注意到罗氏也在。几个月不见,罗氏清减了不少。她在马车队伍中张望了一眼,似乎没看到想看的人,又失望的收回目光。


    怕苏眠生气,孟滢连忙到她身边小声解释道:“之前二哥出事,母亲听到消息后大病一场。再后来母亲拖着病体不分日夜的为二哥祈福,旁人根本劝不动,祖母担心她身体撑不住,才让人把她接回府休养的。你放心,我会看好母亲的,一定不会让她再做……伤害你的事。”


    说到后面,孟滢声音越来越弱,充满歉疚。


    任务接近尾声,苏眠对罗氏的去处并无太大意见。


    老太君已在府里等了许久,一行人不再耽搁,先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屋内燃着暖炉,一进屋一股暖流便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竹香。


    秦鸾仪端坐在上首,目光慈爱的对苏眠招了招手:“眠丫头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苏眠走过去,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路上孟滢与惠姑已经交代过,秦鸾仪身体每况愈下,她又不准孟滢在信中提起。


    只是现在苏眠和孟峋都已回来,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惠姑瞧了眼秦鸾仪,识趣的带人退下,室内只剩苏眠和孟峋。


    秦鸾仪细细望着苏眠的眉眼,像是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峋儿可还记得离京时说过的话?”秦鸾仪突然开口。


    孟峋动作一顿,端坐了身道:“孙儿记得。”


    秦鸾仪点头:“慕夫人前几日上门来议亲,总不能滢儿前头两个兄长还未成亲,她就急着出嫁了。我看,你和眠儿的婚期也该早早提上日程了。”


    孟峋下意识看向苏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握着茶盏的指节却已泛白。


    这事提得太过突然,他怕苏眠觉得仓促,更怕苏眠会拒绝。


    苏眠却弯了弯眸子,乖巧道:“全凭老太君做主。”


    秦鸾仪眼里的笑意深切了几分,她取出一枚古朴的碧玉手镯,戴在苏眠手上。


    “这是我秦氏一族的传家之物,如今该交由你了。”她拍了拍苏眠的手,“好孩子,该改口唤我一声祖母了。”


    事实上秦鸾仪早已看好了日子,大婚日程定得紧凑却并不仓促,侯府也都早早安排妥当。


    苏眠与孟峋大婚当日,大雪纷飞,如鹅毛漫天洒落。


    长街的树上挂着的红绸带,在雪中尤为醒目。人人都知靖安侯今日娶亲,娶的是大名鼎鼎的苏蔺大人的孙女。


    别看苏家在朝中无人,却没人敢轻视了那位苏家的姑娘。


    听说靖安侯到御前请旨赐婚,太子殿下与嘉阳公主纷纷到宴观礼,好像玲珑阁还为这位苏姑娘添了近百台嫁妆。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亲队伍为首骑马的高大男子一身红色喜服,俊朗出尘。


    阳光勾勒出他冷峻凌厉的面容线条,深邃的眸子里浸染着温柔,仿佛春日的高山雪水融化般。


    迎亲队伍一路从苏府旧宅到靖安侯府门前停下,喜气冲天。


    苏眠坐于花轿内,红盖头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来。


    耳边清晰的传来花轿外的鸣乐声、唱和声,还有围观百姓的议论声。


    她将手放到他的手心,皓腕间碧玉手镯将手腕衬得愈发纤细娇嫩。两人的大红色袖袍缱绻勾缠,又滑溜溜分开。


    宽厚干燥的大掌将苏眠的手包裹住,莫名让人安心。


    他轻轻捏了捏,牵着苏眠一步一步走过全程,拜堂成亲,礼成,入洞房。


    惠姑站在秦鸾仪身后,安静地观看整个仪式。


    直到礼成,她捏着手帕轻拭了拭眼角的泪,她看到秦鸾仪同样在抹泪。


    秦鸾仪亲自操持整个婚礼,此时面上已有了疲态。惠姑劝她早些回房歇息,秦鸾仪应了一声,由着惠姑扶她回去。


    回到房中,只见惠姑眼神闪烁,似有话要说。


    秦鸾仪闭着眼眸轻捻佛珠,淡声道:“憋了几日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没想到秦鸾仪早就看出来,惠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当年是奴婢没有将信交到苏大人手中,毁了您和苏大人的姻缘。”她跪伏在地上,已经做好任秦鸾仪处置的准备。


    上首只有摩挲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良久过后,秦鸾仪的声音响起。


    “荏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一向瞒不过我的。”


    她睁开眼,淡淡的一句话,让惠姑整个人怔愣住。


    是啊,今日她一个小小的反常秦鸾仪能看出,那当年的事秦鸾仪凭何看不出?


    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事,可连苏小姐一个小辈也能查出。


    当年秦家牵扯进谋反案子里,并不无辜。谁能想到当年苏相用性命担保为其翻案的秦家,真的参与了谋反。


    秦家利用了秦鸾仪和苏蔺,让蒙在鼓里的秦鸾仪向苏蔺求救,传达秦家是被无辜牵连的消息,让苏蔺出手救下秦家。


    直到案子结束,苏蔺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他救的人原来真的是反贼。


    他对不起江山社稷,可更做不到让秦鸾仪去死。他选择为秦鸾仪掩埋真相,这才是苏蔺辞官离京的真正原因。


    秦二爷拦住惠姑,不仅告知她真相,还告诉她知道真相的苏蔺就是悬在秦家头上的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苏蔺必须离开。


    所以秦鸾仪知晓自己没有将信送到苏蔺手中,是否也知道当年秦家真的参与谋反?


    惠姑泪眼婆娑,颤颤巍巍捧出一只木盒:“这是苏小姐让奴婢交给您的。”


    苏眠托她这个时候将盒子交给秦鸾仪,还说盒中之物可解秦鸾仪心结,惠姑当然不会拒绝。


    陈旧的木盒像是被人无数次打开合上过,边缘已有磨损,却并不显破旧,一看便知是被人小心珍藏的东西。


    仿佛感应到了木盒里装的是什么,秦鸾仪取过盒子,打开盒子的手不住的发颤。


    盒中装着两枚玉佩,准确来说应该是雕刻着相同纹样的一枚木刻和一枚昆仑玉。


    熟悉的纹样,让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她缠在苏蔺身边,信誓旦旦说两人合该是天生一对,无理取闹在苏蔺书上画下她夜里就精心设计好的图案。


    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沓书信,她拾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信封的手指逐渐收紧,最后骤然一松。


    她将信纸放了回去,缓缓关上木匣子。


    “起来吧,都过去了。”秦鸾仪的声音幽幽回荡在房间内。


    至于那一沓信纸里是什么内容,当年是否还藏有别的隐情,随着秦鸾仪关上木盒的动作一起尘封,无人知晓。


    苏眠回金陵苏宅取来这只木匣,并未擅自查看过。


    她只在木匣中多放了一封信,一封她查到的关于她身世的信。


    苏蔺终生未娶,哪有什么后人。苏眠来自苏家旁支,她的父亲是苏蔺在苏家旁支捡来的一个弃儿。


    “滴——”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任务已完成,即将脱离任务世界。”


    “救下孟澈后任务却没有百分百完成,所以原因是在老太君这里吗?”6137问。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红盖头下,苏眠勾了勾红唇:“嗯。”


    6137:“你是故意拖到成亲之后才将木匣子交给老太君的吗?”


    “嗯。”她轻轻回答。


    6137没再说话,因为孟峋此时已经进屋。


    屋内很静,只有孟峋一步步走来的细微脚步声,不疾不徐,在苏眠面前停下。


    喜秤挑开盖头,孟峋的脸近在咫尺,两人鼻息交缠。


    他扬起嘴角,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苏眠,凤冠霞帔,粉面桃腮,美得不可方物。


    “皎皎……”


    苏眠知道,他想起来了。


    “正在复制宿主数据……”


    “数据已复制完毕,正在脱离该任务世界……”


    *


    脱离了任务世界,苏眠却并未回到管理局。


    眼前是一片黑暗,她仿佛置身在虚无中。


    “……眠眠……眠眠,能听到我说话吗?”6137稚嫩的声音遥遥传来。


    “嗯,能听见。”


    “苏眠。”这次的声音不同于6137,清冷冷淡,也很陌生。


    苏眠想起6137提过很多次,有位系统前辈对6137颇多照顾,想来就是说话的这位。


    那声音道:“现在7号的所有碎片已经收集齐了。”


    7号,也就是谢观。


    “那那个被派来捕捉7号前辈碎片的任务者呢?还留在任务世界吗?”6137忍不住问。


    “用了些小手段,他的系统并没有和他一起进入任务世界。你们脱离任务世界后,我放开了限制,他现在应该已经和他的系统取得联系了。”


    难怪6137感觉那个任务者笨笨的怪怪的,原来是没有系统帮忙呀。


    那声音再次响起:“我长话短说,苏眠,你听好了。系统切片是不可逆的,即使碎片收集齐,7号也回不来了。”


    “但若是送你回到7号的初世界,那集齐这些碎片已经够了。”


    苏眠:“……回到最初的世界,救谢观吗?”


    “是的,救下谢观,他就不会变成系统了。我们系统,是舍弃记忆之人,成为系统的那一刻便被删除全部记忆。可日复一日,经年累月,谢观不仅没有忘记,还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声音顿了顿,“他记得你,也一直在找你。苏眠,这一次,别让他死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那道声音再未响起。


    四周归于死寂,苏眠知道说话的那人已经走了。


    “6137……”苏眠对着虚空张开双臂,“你还在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光团逐渐闪现,最后化作一个稚嫩小孩,扑到苏眠怀里。


    “眠眠,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