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实验体彻底死掉, 那扇黑门背后是监禁实验体的密室。
里面的仪器同样也被搬走,空荡荡的,连锁住实验体的设备都没有, 更别说源了。
赵亿生说这个实验室建得仓促,空间并不大, 除了这一个密室, 就再无别密室或密道了。
他们没找到源,那便只能是已经被万源集团被转移走了。
如今顾呈身受重伤, 他们自然不能再在这里多待。
虽然实验室里已经没有危险,可难说万源集团的人不会再折返回来。
若是遇上, 且不说他们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应付, 就顾呈现在的伤势,也拖不得。
一行人离开实验室,开车找到一处农家院子,将顾呈安置到一间房里。
顾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苏眠不顾苏让的反对, 正给顾呈处理伤口。
这里早已断电, 屋内点了根还剩半截的蜡烛。
烛火摇曳,映在顾呈失血过多的脸上,唇色泛白。
“啧, 真完美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让人莫名想起碎石刮过阴暗潮湿的洞穴。
苏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捏着的清洁棉花掉在地上。
她转身看去,赵亿生出现在门口, 他头发花白, 佝偻的身躯坐在轮椅上。
“什么?”
苏眠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来问问他的伤势如何了?”赵亿生低声说道。
耷拉着的眼却似箭一般扫过地上那团沾了少量血的棉团,眼里闪过惊艳。
苏眠挪动脚步, 不动声色地踩住面团,也恰好挡住了顾呈伤口。
她在实验室帮顾呈简单处理过伤口,还不到两个小时,等她揭开纱布时,伤口不仅止住血,甚至已经开始愈合。
即使知道顾呈自愈能力异乎常人,苏眠还是大吃一惊。伤口愈合的速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快得多。
苏眠隐约猜到这个变化的原因,正因如此,她下意识挡住赵亿生探来的视线。
“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而且他体质特殊,应该,应该不会感染……”苏眠垂眼,陷入沉默。
赵亿生睨了眼苏眠,嘴角带着一缕微笑,声音极小:“是吗?那再好不过了。”
夏知妍和苏让在外面巡视了一圈,清理了周边丧尸才回来。
见赵亿生在顾呈房门口,苏让皱眉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睡不着,过来看看。”赵亿生回答。
夏知妍抬手看了眼表,已经是后半夜。
“我们应该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明天不会出发赶路,你先去休息吧。”
他们都是一夜未睡,夏知妍推着轮椅,送赵亿生回房间。
“他情况如何?”
苏让站在门口,正打算进了看看。
苏眠连忙摇头拦住他:“他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苏让被挡住脚步,便也没再往前走。
他叹气道:“我最担心的不是他。他是被丧尸伤了,你这样贴身照顾,我是怕万一他……”
“感染”二字还说出口,就被苏眠打断。
“哥哥,顾呈是因为我受伤,我必须负责。而且我受伤时,不管是顾呈,还是其他队友,也不会因为怕我感染就远离我,隔离我。”
“这不一样。他异能强大,要是感染变异,你离他这么近,知道会有多危险吗?”苏让皱眉。
他们一起清理丧尸潮时他就看出,顾呈的实力在他和夏知妍之上。
“不会的……”
苏眠鼻尖泛酸,单薄的身躯却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倔强,好像在无声地与他对抗。
“阿让。”
夏知妍清悦的声音响起。
她将赵亿生送回房后,朝这边走来。
“你陪我去车上搬些物资过来吧?”
苏让又看了眼苏眠,最后只能无奈叹气,转身跟着夏知妍去了。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用这样重的语气跟小眠说话。”夏知妍看着苏让紧皱的眉头,“好了,别一直皱眉了。”
他刚才说话确实重了些,苏让冷静下来,松开眉头无奈道:
“我只是不想她一直处在这么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你担心小眠,不过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小眠成长了许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看样子这段时间顾呈很照顾她,小眠也很在乎他呢。”
“眠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能看不出她的心思?”苏让捏了捏眉心。
夏知妍窃笑出声,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笑时瞬间冲淡了冷艳感。
她戳着苏让胸膛:“看你这样子,难道是想棒打鸳鸯?那属实有点过分了。”
苏让捉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手心:“不是什么棒打鸳鸯,只是顾呈这个人很危险。他在实验室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
在实验室里他虽然在与实验体周旋,却也一直注意着苏眠那边的动向。
顾呈砸在地上的那一拳头,差点就落在苏眠身上,那一拳明显带有杀意,稍有偏差就可以直接要了苏眠的命。
“我知道。”夏知妍轻声应道。
她都看在眼里,那个时候顾呈确实反常,可她却看出了顾呈的挣扎。
他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伤害苏眠。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夏知妍眼里闪过疑惑。
“虽然不清楚顾呈那个时候怎么了,但我想小眠不会没有察觉。既然她敢留在顾呈身边,那就说明她相信顾呈不会伤害她。”
夏知妍看着苏让,苏让却垂眸深思,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
“而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顾呈一定不会伤害小眠。我看人的眼光向来很不错的,不是吗?”
苏让伸手扶住她的后腰,温柔的眸子里映着夏知妍认真且笃定的神情。
他无奈地弯了弯眼。
此时天际已经微微开始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两人出来并非真有多少物资要搬,正准备拿些食物和医药品就进院子,远处却有车驶来的声音。
夏知妍皱眉看过去,一辆改装加固的越野车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
这里离云昌基地已经不远,他们一时猜不准来的是些什么人。
夏知妍对上苏让严肃的脸,两人一个眼神对视,就已经知道对方的想法。
不管是不是万源集团的人,他们最好还是回避,以免节外生枝。
可架不住那辆越野车冲得太快,眨眼就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车屁股后面追着好几只丧尸。
两人微愣,还没等反应过来,越野车猛地一刹车,突然又倒了回来,撞翻了车后的丧尸。
车窗降下,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头顶一头挑染的黄毛,长相阳光爽朗。
他咧起一口白牙:“你好,想跟你们听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两个人?”
副座又探出一个明丽的短发女子,嫌弃道:“你倒是把顾队和眠眠的长相特征描述一下啊,你这样说谁知道你说的谁?”
“知道啦!”黄头发男子对苏让和夏知妍尴尬地笑了笑:“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但男的那个看起来很凶很不好惹,女的看着乖巧可爱,很好欺负,然后男的还老是欺负那女生?”
“冉云星,你到底能不能行?你这样瞎描述谁认识啊?”方婧忍无可忍。
“你们说的是苏眠和顾呈?”
方婧和冉云星都愣住,这还真认识啊?
“这两人是谁啊?我怎么感觉那人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哪里见过?”
冉云星小声问方婧,不过苏让还是听见了。
他温和地回答:“我是苏眠的哥哥,你们是冉云星和方婧吧?”
他能认出方婧和冉云星,一是从两人对话听出,还有就是苏眠提起她这些队友时,还绘声绘色地介绍这几人的样貌特点还有性格。
“苏眠的哥哥?”两人大吃一惊。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你就是眠妹她哥啊!”冉云星接受得很快。
方婧更谨慎一些,问了好几个问题,才相信苏让和夏知妍。
“云昌基地的局势暂时稳住了,我们放心不下顾队和小眠,就和许队打过招呼出来看看。他们人呢?”
方婧张望,疑惑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两人出来。
“他们在里面。”苏让顿了一下,“但顾呈受伤了。”
…
顾呈醒来时,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苏眠,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她应该是困极了,双手支着下巴,脑袋却一点点下滑,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过,顾呈能感受到绷带下的伤口正在逐渐好转。
他眼里闪过茫然,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
刚撑起身,苏眠就听到动静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见顾呈醒来,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你醒啦?”她如释重负般笑了,细腻脸颊上的一条血痕尤为明显。
目光触及伤痕,顾呈手指握了握,哑声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苏眠张了张唇,小声道:“不是很久,应该有五个小时了。”
顾呈身体一僵,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他喉结微动:“五个小时吗?我的伤已经快好了。”
“嗯,我知道。”苏眠轻声回应。
沉默了片刻,顾呈抬头,神色已恢复往日冷静:“过来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他朝苏眠招了招手,嘴角甚至带着柔和的笑意。
可苏眠却察觉到那笑里藏着的苦涩,还有以前从未在顾呈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是恐惧、不安,他在害怕。
苏眠走上前,却不是给顾呈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伸出手将他环住。
突如其来的怀抱让顾呈表情凝住,只听苏眠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说,顾呈别怕,你和那些实验体是不一样的。
顾呈微怔,她果然看出来了。
那只精神系实验体只能对人类进行精神攻击,却可以直接操控丧尸。
那个时候顾呈一动不动,便是被实验体控制住了。
苏眠拥有精神系异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什么都知道。
“别怕,有我陪着你呢,你不会变成实验体的。”她轻声说。
顾呈环住苏眠的腰,手臂不由收紧。
他害怕的,不是变成实验体。而是怕真的到那一天,他会失去控制伤害苏眠。
指尖是苏眠温热的体温,似实感般传到他全身。
顾呈压下所有情绪,低声说:“好,我不怕。”
苏眠捧起顾呈的脸认真打量,他便仰头由着她看,神色冷静,仿佛真的恢复往日状态。
看了半晌,苏眠终于弯眸笑了,甜甜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顾虑和害怕。
顾呈神情一滞,在苏眠察觉之前一把拉她坐在他腿上。
下巴抵在苏眠肩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顾呈的眸色暗潮汹涌。
就在苏眠快要觉得不对劲时,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什么动静?”苏眠正要转头去看,却被顾呈扣住脑袋。
顾呈扫了眼门外:“没事,是风吹落了东西的声音。”
门外方婧正一巴掌捂住冉云星的嘴,蹑手蹑脚拖着人往外走。
冉云星满脸震惊,他看到了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两个这是干什么?
为什么方婧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第62章
看到方婧和冉云星时, 苏眠很是意外。
是顾呈说外边似乎有什么动静,她才出来看的,结果没想到是方婧和冉云星。
两人在院子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声不吭的,也没有进屋, 看起来怪怪的。
尤其是冉云星, 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苏眠差点以为是基地那边出事了。
还是苏让轻咳了一声:“你的队友是放心不下你们, 特意找过来的的。”
方婧这才想起开口:“是这样的。你们离开没多久丧尸潮就退了,我们担心你们这边出事, 所以顺着你们离开的方向找来了。”
她没敢说太详细, 事实上她和冉云星是瞒着许钧泽出来的。
基地丧尸潮危机虽然度过,但基地里还一团乱,且贺源的状况突然变得不稳定,许钧泽必须留在基地守着贺源,他不同意两人独自出基地。
他们两个是向肖瑞借了车, 偷偷跑出来的。
“就你们两人出来, 也太危险了。”苏眠一脸不赞同。
不过好在没出事,她松了口气:“顾呈受伤了,你们要进去看看吗?”
“别了, 呈哥看起来也不需要我们去看看。”冉云星小声嘀咕。
方婧悄悄拧了把他的胳膊, 摆摆手道:“不了,还是让顾队好好休息吧”
刚说完,院内两层高的楼屋传来巨响。
一个黑影从二楼玻璃窗摔出, 撞在院子里的枯树干上, 喷出一口鲜血。
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会从屋内被扔出来?
而且男人潜入进来,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苏眠抬头望向二楼的碎窗户, 楼下正好就在顾呈那间房。
初升的太阳光照射下,窗内人影晃动,有人在上面打斗。
“是顾呈!”苏眠笃定道。
冉云星几人抬头,果真看到顾呈出现在二楼,正和数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缠斗。
来不及细想这些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苏眠一行人快步朝二楼奔去。
刚上到二楼,一道风刃刮来,擦着苏眠脖子劈到墙上,墙面瞬间出现一道裂痕。
走廊里出现一个黑衣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不等那人再次出手攻击,苏让挥手化出水链将人锁住。
可紧接着又蹿出好几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胸前是眼熟星星标志。
“他们是万源集团的人。”苏眠立马反应过来,出声提醒。
万源集团手底下的不说人人都有异能,那也占了大多数。
这几人便全是异能者,抬手召出磅礴的异能朝他们袭来。
出手狠厉,分明就是要苏眠他们死在这儿。
夏知妍眼里带了怒气,也不再留手,抽刀迎了上去。
对方也不势弱,再加人数上占了优势,一时间将苏眠他们缠住。
而顾呈所在的那间房里打斗声还在持续,只听轰的一声,顾呈砸向了走廊墙面。
他浑身狼狈,嘴角挂着血丝,半跪在地上。
脚下尘土逐渐汇聚成实形,缠住顾呈脚踝。
一个身形清瘦高挑的年轻男人从房间走出,身穿的万源制服和其他人又有细微的区别。
他身上落了不少伤,神色冷淡地控制着土系异能,将顾呈全身紧裹住。
男子身后又走出好几个黑衣人,各个伤得不轻,此时却恭敬地推着轮椅出来。
赵亿生淡定坐在轮椅上,耷拉的眼睛紧盯着顾呈。
“明明已经派一号体使用精神系压制你的异能,你却还能用出异能撑这么久。”
那张暮气沉沉的脸上逐渐出现一股狂热,“能够不受精神异能控制,以及超强的治愈能力,贺琮那儿子真是给我带来不少意外之喜。”
年轻男子拿出一管药剂,一步步逼近顾呈。
顾呈越是挣扎,周身泥土越是将他紧紧裹住,最后使他动弹不得。
那人面无表情地蹲下,将手中针管扎进顾呈脖子。
“顾呈!”
顾呈脖间刺痛,他听见苏眠的声音,视线却渐渐模糊,失去意识。
苏眠想要冲过去,却有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四面汇集,将他们缠住。
不知什么时候起,万源集团的人已经将小院包围,势力庞大,明显有备而来。
老旧脆弱的院子在打斗中逐渐瓦解,无数碎石掉落。
赵亿生却被万源集团的人小心护在中间,气定神闲。
看这架势,赵亿生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苏眠咬牙,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也想不通他刻意伪装接近他们又为的是什么?
“董事长,这种事交给我们处理就是了,您又何必冒险亲自来。”年轻男子来到赵亿生旁边,低声说道。
谁能想到,庞大神秘的万源集团组织背后的主人,是一个半截身都快入土的老头子?
赵亿生眯了眯眼,看起来心情不错:“我等得太久了,已经等不及想来亲自看看了。”
“那这几个人要怎么处理?”年轻男子看向打斗中的苏眠一行人。
赵亿生扫了眼身手敏捷的夏知妍,轻啧了一声,轻描淡写道: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或许能用来培养成不错的实验体。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最完美的实验体,再好的苗子对我来说也没用了,都清理掉吧。”
他收回目光,苍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
男子没再多问,将赵亿生的指令传达下去,推着赵亿生准备离去。
“别走!”
眼见他们带着顾呈离开,苏眠几人却被一群黑衣人死死缠住,根本没法追过去。
一股无力感席卷苏眠全身,她眼里闪过茫然和慌乱。
周围丧尸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变种,她的异能根本派不是用场,甚至不能用异能控制一只丧尸来战斗。
顾呈已被转移到万源的车上,那个年轻男人掌着轮椅,和赵亿生立在远处静静看着,仿佛在俯视几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院中小楼在打斗中坍塌成一片废墟,在收到赵亿生的指令后,这些人出手更加不遗余力。
万源集团的人刚倒下一批,紧接着又是十几个黑衣人纵身一跃齐齐攻来,苏让几人异能却已开始枯竭。
苏让紧抿着唇,呼吸沉重,吃力地再次化出一道巨大的水墙挡住袭来的异能。
方婧和冉云星情况更不容乐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额前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一人操纵着藤蔓阻拦近身的黑衣人,一人化出金属盾挡住远处射来的子弹。
突然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将两人撞散,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手持金系异能化出的战斧劈来。
夏知妍挥刀拦在最前面,手中长刀与战斧碰撞,发出“铮”的一声嗡鸣。
白色雷电在刀身流窜跳跃,映在夏知妍清冷的黑眸里。她咬紧牙关,双手却已不受控制地颤抖。
战斧另一头的黑衣人勾出一抹嗜血的笑,手上力道加重,斧头在他手中突然变了形状,斧子顶端化出尖刀刺向夏知妍。
夏知妍扭开身子,惊险躲开尖刺,她手里的长刀却叮的一下断裂。
手持斧头的男人看准机会,在夏知妍错身的瞬间一脚将她踹到废墟中。
战斧翻转,瞬间变大了数倍,朝夏知妍横扫而去。
“阿妍!”
苏让化出水盾为夏知妍挡住攻击,自己后背却硬生生接下一道扫来的风刃。
他闷哼一声,顾不得后背的伤,集中所有心神化出水盾为夏知妍抵挡住劈来的巨斧。
只见巨斧劈在水盾上,受到阻碍短暂停滞了片刻。
然而下一秒锋利的斧刃破开水盾,夏知妍起身想躲,却无力地再次跌回废墟中。
斧刃离夏知妍近在咫尺,苏让奋不顾身扑上去,却见那黑衣人手中的巨斧突然消失,再次扫向苏让的风刃也消散在空中。
苏让将夏知妍护到身后,才警惕地打量着这些黑衣人。
他们却痛苦地弓起腰身,有些甚至抱住了头,仿佛大脑受到某种无形攻击。
这副模样苏让不禁想起自己受到精神攻击时的状态,只是这些人反应更强烈。
那个高大的黑衣人咬牙直起身,五指朝虚空一握,再次化出金属巨斧。
然而不等他举起斧头,便轰的一声再次倒下。
苏让一怔,目光落在苏眠的背影。
她身躯单薄纤瘦,站立在一众弓着腰的黑衣人里异常显眼。
精神系异能只能控制丧尸是没错,但苏眠从实验体那了解到,虽然精神系不能控制人类,却能对人类进行干扰。
此时万源集团的人,不仅受到干扰,连使用异能都困难。
赵亿生在远处目睹一切,佝偻的身子往前探去,死死盯着苏眠。
而少女似察觉到他的目光,遥遥看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赵亿生心底生起,他紧紧捏着轮椅扶手,干枯的手好似要将扶手捏碎。
“阿夜,给我杀了她。”赵亿生粗粝的嗓音有些失控。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正要应下,声音却卡在喉间。
大脑的刺痛使得男人踉跄后退了两步,他惊惧地看向苏眠,立刻明白过来她也是精神系异能者,甚至比第一实验体的精神力更强。
在苏眠的精神压制下,局势瞬间扭转。
近百个异能者别说使用异能了,就连行动也变得迟缓。
苏让和夏知妍抓住机会,重新攻向这些黑衣人。
眼见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年轻男子面色凝重:“董事长,情况有变,您的安全最重要,我们先撤。”
再留在这里,他们恐怕就都走不了了。
男子咽了口唾沫,好在他们离苏眠远,受到的影响不算特别大,他推着赵亿生快速进入车内。
万源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快速撤离。
苏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呈被万源集团带走了。
直到苏让强撑着一身伤,走近才发现苏眠目光空洞,鲜血从眼鼻口流出。
夏知妍几人也聚了过来,他们各个伤痕累累,但看到苏眠的状况,都吓了一跳。
“眠眠!”
苏让大声呼喊,将苏眠唤回神。
苏眠躲开苏让伸来的手,先一步抬头擦掉了脸上的血。
她望着万源集团撤离的方向,茫然问:“顾呈……被带走了?”
“嗯。”
“都是我没用,没有拦住。”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带着顾队去了哪里。”
几人沉默,他们各个身受重伤,刚才想去追也有心无力,现在更是一片茫然。
苏眠神色惨淡,无力地垂下手。
顾呈会被万源集团带到哪里?
那些人叫赵亿生董事长,难道赵亿生是万源集团的领头?
他大费周章接近他们,就是为了带走顾呈?
苏眠回想起赵亿生说的话:
啧,真完美啊……
她猛地一怔,赵亿生口中的完美,是指顾呈。
那在他眼里,顾呈到底是人,还是实验体?
想起小说剧情里那个将毁灭世界的丧尸王,苏眠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失了血色。
难道,顾呈会成为那个丧尸王?
可明明顾呈也曾在剧情里出现过,还以人类的身份救过女主,明明小说里根本没提顾呈会变成那只丧尸王……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眠攥紧拳头,坚定道:“方天基地。”
“他们一定是带顾呈去了方天基地,我要去救顾呈。”
第63章
方天基地是末世初最早建立起来的一批避难者基地。
和其他基地相比, 方天基地物资更充裕,设施更齐全,吸纳了无数异能强者。
之后方天基地不断扩建, 吸引越来越多的避难者,一跃成为末世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避难所。
方天基地犹如末世里的绿洲, 是人人向往的地方。
不过说起方天基地的创始人, 却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
即使是最早进入方天基地的避难者,也仅是知道那位创始人极为器重一个年轻人, 派他管理着整个基地。
基地中心矗立着一座玄色方尖碑,方尖碑后是恢弘的黑色高楼, 听说基地创始人便在里面。
此时高楼内, 年迈的老人抬手,一巴掌扇在面前年轻男子的脸上。
男子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上显现出鲜红的巴掌印。
他身形未动,始终谦卑地弓着腰。
“阿夜,当初我选中你, 是因为你从不会让我失望。”赵亿生半眯着眼。
“现在我叫你去杀一个女孩, 你调动大半个保卫部,异能者也派去一批又一批,不仅没将人杀掉, 还跟丢了。”
一口气说完, 他止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距离上次和苏眠一行人交手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他们回到方天基地后,便不断派人去击杀苏眠。
然而刺杀不仅失败, 每每得到的消息都是苏眠几人在不断朝方天基地靠近, 现在更是将他们行踪也跟丢了。
那个叫阿夜的男子身体紧绷:“董事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亲手解决掉那个女孩。”
赵亿生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混入方天基地,算算时间,说不定已经在基地附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不能再让我失望,把他们放进基地里来了。”
“是。”
“实验室那边如何了?”赵亿生望向窗外夜景,再度开口。
“实验室那边发现顾呈血液的确和其他实验体不同,并且从血液里提取出特殊因子,现在已经在研制新的药剂了。”
偌大静谧的房间里,只剩赵亿生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药剂做出来没有?”
“初版药剂已经研制出来了。”男子垂着头,“但实验室认为顾呈的稳定性还应该再测试一下,然后对初版药剂进行改进,所以才没来打扰您。”
赵亿生许久没有出声,苍老的面孔上却难掩激动,就连脸上死气也消减许多。
他招了招手:“推我过去看看。”
楼里有一条直通实验室的密道,赵亿生被推着来到了实验室
深夜的实验室灯火通明,数十个身穿白褂的人仍在彻夜研究。
经过一道道密门,来到实验室深处的密室。
密室内有一面特制的透明玻璃墙,玻璃之后是一块庞大且诡异的怪石悬停在半空中,石身散发着忽明忽暗的萤光,仿佛一个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这块怪石便是“源”。
万源集团各个实验室里研究的源,便是从这块源切取出来的。
旁边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空间,仅一墙之隔,关着的正是顾呈。
他整个人浸没在巨型培养舱内,双目紧闭,处于昏迷状态。
黑发在水中浮动,顾呈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仿佛一尊遗失在深海当中的雕塑。
即便如此,万源集团也不敢掉以轻心,用长链锁住他的手脚,甚至脖子。
赵亿生隔着玻璃凝视顾呈:“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和赵亿生随行的,除了叫阿夜的男子外,还有实验室目前的负责人。
负责人是个干练的女人,她手里拿着数据报告:
“各项数据正常。这段时间我们不断给他注射强化剂,他不仅不受病毒影响,反而伤口再生能力增强,除此之外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赵亿生不置可否:“药剂已经做出来了?”
“是的。”负责人递出药剂,“不过这管药剂仅仅是初版,还没来得及测试效果,之后还需要继续改进。”
赵亿生将那管药剂捏在手里:“怎么个改进法?”
负责人抿了抿唇,解释道:“顾呈的数据虽然正常,但自从他出现后,‘源’的数值很不稳定。它在渴望顾呈。”
“只要将顾呈和‘源’放一起,观察它对顾呈的影响,得到测试数据后,就能制出最终药剂了。”女人指向墙上的红色按钮,“只要按下按钮,‘源’和顾呈之间的隔墙便会打开,届时就能观察二者之间的联系了。”
赵亿生挑眉,闭眼沉默了片刻后挥手道:“明天再说吧,你们今晚都好好休息吧。”
“好。”
见赵亿生握着试剂没有要还来的打算,女人也没再多说,直接退出密室。
“你也下去吧。”赵亿生对阿夜说,“我在这里坐会儿,晚点自己回去。”
阿夜点头应是,跟着女人一起退了出去。
合上门,负责人终于松了口气。
疲惫的脸上难掩欣喜,她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只要这次实验成功,末世就可以结束,人类就有救了。”她笑着说道。
阿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一旁,那里刚好有扇单面窗,可以看到基地夜晚的繁华。
人类真的有救吗?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讽刺。
所谓的拯救人类,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建立万源集团、实验室,甚至整个方天基地,都只是为了给风烛残年的赵亿生找到续命的方法。
贺源的父亲贺琮,原本便是万源集团的核心人物,和赵亿生一起成立了万源集团。
但知道赵亿生真正目的后,贺琮毅然决定退出,并要揭发赵亿生的谎言。
最后贺琮没来得及揭发这个谎言,便被赵亿生派人除掉了。
派去杀掉贺琮的人,正是阿夜。
或许万源集团内还有别的人看出了这个谎言,但有贺琮的例子在前,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阿夜垂眸,他更不该有别的想法。
在赵亿生救下他的命那天起,他就已经是赵亿生手里的一把刀。
赵亿生要他做什么,即使是豁出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阿夜收回思绪,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实验室静得出奇。
几道人影闪过,他神色一凝,意识到不对劲。
…
赵亿抬手举起药剂,灯光下管中药剂透明纯净得不带任何杂质。
他一直期盼的那天,终于要来了吗?
赵亿生仰着头,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门外隐约传来的响动打断赵亿生。
“阿夜?”
他本以为是阿夜,可随着动静越来越响,他收好药剂,转头看去。
密室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破开,阿夜的身体也似断了线的风筝,拍在了密室墙上。
对于重伤的阿夜,赵亿生甚至没有施舍过去一个眼神。
他死死盯着闯进来的几人,脸色惊愕难看。
来人正是伪装过后,悄悄潜入方天基地的苏眠一行人。
他们两天前就已到达方天基地附近,秘密探查过后终于找到了方天基地实验室的位置。
除了昏迷的贺源被托付给肖瑞,许钧泽等人也跟来了。
这一路他们遭遇无数波万源集团的袭击,好在有许钧泽的加入,以及苏眠的精神异能干扰,才有惊无险躲过袭击。
之后他们成功甩掉万源集团的监视,在苏眠的异能干扰下躲过森严的守卫混入基地。
那个跟在赵亿生身边的年轻男子身手确实不凡,在他们进入实验室不久就发现了他们。
幸亏他们提前引开了保卫部和实验室的人,年轻男人很快败下阵来。
苏眠几人破开密室门。
“赵亿生,放了顾呈!”
入眼便是顾呈被锁在培养舱里,苏眠瞬间红了眼眶。
时隔一个月,他们好不容易找到顾呈,看到的却是他像实验体和变种一般被浸在培养舱中,毫无生机的模样。
“你这个混蛋,到底都干了什么!”冉云星捏紧拳头,大力捶向玻璃。
拳头三两下就捶得血肉模糊,特制的透明玻璃却异常坚固,纹丝不动。
冉云星四处寻找,可顾呈所在的空间是被封死的,根本没看到入口。
“这个破房间到底要怎么进去?你快放了呈哥啊!”他一把揪住赵亿生的衣领,红着眼质问,“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以拯救人类的借口,残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就为延续自己的命?”
来方天基地之前,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猜测,都单纯的以为万源集团在用极端的方法寻找结束末世的办法。
直到进入方天基地的实验室,从一个隐忍许久不敢发声的研究人员口中得知了真相。
就连那个叫阿夜的年轻男子,也默认了这一切,甚至承认他们杀死的人当中,包括贺源的父亲。
赵亿生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瘦弱佝偻的身体在半空中挣扎,却无一人对他有怜惜之意。
就连苏眠,那张因过度使用异能而变得惨白的小脸上,也布满寒霜。
恐惧爬上赵亿生心头,他的声音卡在喉间:
“来人……来人!”
他慌乱地求助,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却无人回应。
实验室里的人早被清空,留下来保护他的人也已经被打趴下,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往日的淡定早不复存在,赵亿生吞咽着口水,颤抖说:“别杀我,只要不杀我,我现在就可以放了顾呈。”
冉云星眼中充斥怒火,鄙夷地将人一把松开。
赵亿生看准机会,从怀里掏出药剂,大力扎向自己大腿,却在针头即将扎入体内时突然卡主。
苏眠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察觉他的动作立马使用异能将人控制住。
树皮般干枯的手在半空中颤抖,赵亿生奋力挣扎,脖颈间青筋暴起,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锋利的长刀挑开药剂,横在赵亿生脖子上,夏知妍眯眼:“别想耍花招,没人能救你了。”
赵亿生不忿的瞪向夏知妍,却听咔哒一声。
原本重伤倒地的阿夜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沾血的手一掌按住墙上的按钮。
苏眠一行人的注意都在赵亿生的身上,男人按下按钮时根本来不及阻止。
阻隔顾呈和“源”的墙缓缓拉开,明灭不定的“源”仿佛受到刺激,迸发出强光。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而来,那面在冉云星大力拍打也纹丝不动的玻璃墙也开始轻轻震颤。
密室内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胸口一闷,大脑出现尖锐的刺痛。
本就在使用精神异能的苏眠受到冲击最大,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她喉间一股腥甜,吐出一滩血来。
赵亿生身上的精神控制蓦地消失,他抓住机会,不顾横在脖子前的刀,扑向地上的药剂。
夏知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收刀。
可赵亿生的脖子上还是划出一道又深又长,足以致命的伤口。
鲜血溅出,赵亿生却不顾一切,面目狰狞地抢过药剂注入自己体内。
阿夜之所以按下按钮,就是料定隔门开启的瞬间“源”受到顾呈的影响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那一刻便能帮赵亿生摆脱控制。
他的目的达到,自己也在这道冲击下直接丧了命。
赵亿生已经将药剂注入体内,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扭曲。
但痛苦并未持续多久,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体内快速蔓延,脖间骇人的伤口逐渐愈合,枯瘦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饱满。
赵亿生的身体和容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
“成功了?我成功了,我终于做到了?”他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的脖子,肆意大笑起来。
他终于摆脱了那副虚弱且残破的躯壳了。
察觉赵亿生的异常,苏眠一行人也不坐以待毙。
冉云星和许钧泽同时出手朝他攻去,却不过两招,就被赵亿生击倒,重伤昏死过去。
强大的力量让赵亿生情不自禁眯起眼,他转过头,阴恻恻看向苏眠,眼里充斥杀意。
因为受到“源”的影响,苏眠一时半会儿使不出异能,赵亿生要趁机杀了她。
屈指朝苏眠袭去,下一秒却被夏知妍挥刀砍下手臂。
赵亿生冷吸一口气,断臂处血肉不断涌动,迅速生出骨与肉,眨眼间就长出一只完好的手臂。
他握了握手,眼里闪过惊艳。
强大的力量和超强的自愈能力让他根本不用怕这些人的攻击,他冷笑一声,出手更加狠厉,不留余地。
轻松将其余人打倒,他一把掐住苏眠的脖颈。
双脚离地,苏眠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脖子间的手收紧,窒息感席卷而来,她仍旧使不出异能来。
赵亿生身后是那面玻璃墙,玻璃背后,散发强光的“源”生出数条枝蔓向顾呈探去。
其中一条枝蔓的尖头刺破培养舱,直直插入顾呈的心脏。
枝条收缩,卷着顾呈拉到“源”面前。
又是数条枝蔓刺如顾呈体内,仿佛吸收着什么,石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昏迷当中的顾呈痛苦地皱起眉。
夏知妍和苏让撑着受伤的身体站起来,却再次被击倒。
再这样下去,顾呈会死,苏让和夏知妍也会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赵亿生的笑愈发猖狂,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
苏眠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讨厌极了。
吃力地握住卡在脖颈间的手腕,她强忍着大脑的刺痛,强行动用精神异能。
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撕裂灵魂,再进行下去,或许还不等她窒息而亡就已经先疼死了。
但苏眠不敢停下,她用尽全力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撞向赵亿生,朝“源”那团巨大的精神力攻去。
受到攻击后,“源”的精神力也反扑过来,苏眠又咳出血来。
鲜血顺着嘴角滑至下巴,强烈的疼痛已经化作麻木,她毫不退让。
透明玻璃颤动得哐哐作响,赵亿生受到两边的精神力影响,哗地吐出一大滩血,蜷缩在地上。
昏迷中的顾呈似乎感受到苏眠的存在,睫羽轻颤,一把握住胸前的枝条。
火焰从他手中燃起,沿着枝蔓一路向“源”蔓延燃烧。
熊熊烈火中,顾呈始终闭着眼,胸前枝条拼命扭动想要缩回去,却被他死死抓住。
在顾呈和苏眠的双重压制下,“源”似不甘示弱,周身光芒忽明忽暗。
在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源爆发出刺眼白光和一股势要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
这股力量并非无形的精神力,而是实质的能量,瞬间冲破那面透明玻璃。
苏眠的异能被吞噬,迅速枯竭。
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将她的精神力抽出,是顾呈,是顾呈护住了她。
而赵亿生受到的影响最大,他倒在地上翻滚着,痛苦尖叫。
皮肤下的血肉在蠕动,身体快速膨胀,皮肤撕裂,露出不断生长的肉泥,下一秒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赵亿生死得很突然,苏眠却并没有太多意外。
是了,即便是在小说剧情当中,赵亿生的实验也没能成功。
所以才会有方天基地出现丧尸王,最后丧尸王灭世的结局。
他的实验注定失败。
赵亿生已死,丧尸王还未出现,苏眠也相信顾呈绝对不会成为丧尸王。
但现在的情况只比剧情中的描述更糟糕,源的四周空间出现扭曲,它积蓄起雄浑的能量,足以毁灭世界的能力。
眼前的一切与小说剧情不同,却又正朝着小说结局的方向发展。
难道结局真的无法改变吗?
源的能量彻底爆发,刺眼的光芒中,一道红色火光燃起。
冲击而来的能量流凝滞在空中,四周空间开始收缩。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顾呈身影,是他用空间异能将源爆发出的能量压缩回去。
源四周的空间不断收缩挤压,顾呈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收缩成一个黑色漩涡。
狂风大作,黑色漩涡逐渐失控,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不断扩张。
强大的吸力将坚固的实验室摧毁,苏眠跌跌撞撞跑向昏迷的冉云星和许钧泽等人,将人抓住避免被卷入漩涡中。
“哥哥,你们快离开这里。”
她搀扶着昏迷的几人,将他们往外推。
苏让和夏知妍情况稍好,勉强扶着其他人远离漩涡,却见苏眠转身往回跑。
“眠眠,你干什么!”看出她的意图,苏让大喊。
苏眠被叫住,转身看向苏让。
劲风卷起的沙尘模糊了视线,碎石刮过脸颊一阵生疼。
她回答:“顾呈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苏眠摇头,他们都清楚,漩涡当中凶险万分,进去过后只怕再难出来。
她将被风吹得胡乱翻飞的长发重新绑好:“哥哥,照顾好妍妍姐,我相信末世一定会很快结束。”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踏入黑色漩涡当中。
强大的吸力将她卷了进去,漩涡中心是一片虚无空间。
空间内“源”悬在半空,不远处是一道被火焰包裹的人影,是顾呈。
顾呈还在昏迷当中,看样子是源掌握了这片空间的主权,外面不断扩张的黑色漩涡,也是因为源的爆发导致。
被卷入空间内的东西瞬间在源爆发的能量中湮灭。
苏眠调动异能包裹全身,一点点艰难向顾呈靠近。
顾呈周身的火焰仿佛知道是她,在她靠近时让出一道缺口,温暖的火焰将她也包裹了进去。
昏迷中的顾呈五官轮廓锋利冷峻,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她伸手抚过他的眉心,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顾呈。”苏眠轻声唤他,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额上,一遍遍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或许她可以动用精神异能刺激他醒来,可她没有。就如顾呈被赵亿生带走时,她也没有用精神系操控顾呈。
腰间被一只手环住,苏眠睁眼,对上了顾呈深邃狭长的眼眸。
他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你怎么进来了?”
苏眠擦掉眼角的泪,嫣然一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在哪,我就去哪。”
顾呈怔怔注视着她,冰冷的手捧起她的脸,苦笑道:“傻瓜,你这是陪着我送死,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苏眠没有回答,只弯眸一笑,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顾呈无奈地叹了口气,撤掉周身火焰,看向席卷而来的强大能量。
“怕吗?”
“不怕,一点也不怕。”苏眠握着他的手,摇头回答。
顾呈与她十指相扣,夺回这片空间的主动权,操纵异能封锁住“源”的能量。
空间在不断收缩,外界看到的黑色漩涡也停止了扩张。
苏让和夏知妍看着旋涡不断缩小,时快时慢,最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坏,消散成一股风。
与此同时,空间内的一切也化作虚无。
危机彻底解除,没有多余的人伤亡,除了顾呈和苏眠。
最后苏让和夏知妍一行人又回到了云昌基地,他们决定生活在云昌基地,和真正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一起找寻结束末世的方法。
…
“叮!任务已完成,即将离开任务世界。”
熟悉的机械声响起,苏眠缓缓睁眼。
虚无的空间内,除她之外,还有顾呈。
苏眠细细打量着男人的模样,望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眸,莞尔一笑:“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记起曾经一直记不起来的细节,想起那些被管理局抹去的记忆,想起他来了。
男人却张了张唇,眼里闪过茫然。
“这次你还没想起我是谁吗?”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男人一怔,浅琥珀色眸子里眸光微动,似雪水融化。
他像是被唤醒一般,低低笑起来。
他哑声道:“皎皎。”
苏眠回忆起一段被管理局抹掉的记忆,那是她被他选中不久,即将完成第一个世界任务之后的事。
她问:07号,你有名字吗?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语气却冰冷僵硬:没有,编号就是我的名字。
她又问:那你有什么别称,或者小名吗?就像我虽然叫苏眠,但也有人叫我皎皎。
07号那端久久没有作答,就在苏眠以为系统真的不会有名字时,他吐出两个字:谢观。
“嗯,谢观。”
听见苏眠叫出自己名字,男人笑着应下,苏眠也弯眸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虚空开始发生扭曲,男人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失。
混沌之中,6137熟悉的声音响起。
“连上了,终于连上了。”6137声音激动,“眠眠,你先听我说。”
软乎乎稚嫩的声音严肃道:“管理局已经发现07号前辈的存在了。而且他们发现前辈的碎片总是会随你一起进入任务世界,所以下次将会派出另一个快穿者,在任务世界找出07前辈的碎片回收销毁。”
6137已经从另一位系统前辈那听说了苏眠和07号的故事,因为系统和快穿任务者之间产生了情感,所以苏眠被清除了与07有关的记忆,07系统也被返厂切片销毁。
07号虽然被切片,但在彻底销毁之前就莫名消失了。
而07的碎片一旦真的被销毁,那就是真的玩完了。
6137好不容易联系上苏眠,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好让她提前做准备的。
一口气说完,6137叹了口气,声音也渐渐隐去:“眠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回前辈的。”
第64章
入秋过后, 上京城一天比一天凉。
昨夜里刚下了场大雨,靖安侯府的飞檐青瓦上积着水,正滴答滴答往下落。
几个侯府丫鬟穿过花厅, 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一行人步履匆匆,来到侯府最西边的院子。
为首的粉衣丫鬟头戴珠花, 模样清秀, 抬脚跨入了院内,便闻到一股子药味。
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正熬着药, 小声地啜泣。
见粉衣丫鬟来,小丫鬟忙抹掉眼泪, 站起身来:“巧音姐姐。”
巧音扫了眼院落主屋:“老太君差我来看看, 表小姐身体如何了?”
“表小姐刚喝过药,已经好了许多,现在正在屋里睡着。”小丫鬟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巧音姐姐, 都是巧玉的错, 您罚我吧。”
巧音瞪向她,冷哼一声:“你确实该罚,竟然没看好苏家表小姐, 让她在侯爷面前做出这等子荒唐事。”
巧玉垂下脑袋, 眼泪不停往下落。
巧音望向苏家表小姐的屋子,秀眉拢起。
这位表小姐是老太君接回侯府的。因着苏家过去对侯府老太君有些恩情,后来苏家没落, 就剩这么一根独苗, 老太君才心好将人接到侯府来养着。
可谁曾想这苏家表小姐心比天高,成日在靖安侯面前晃悠, 妄想攀上侯爷,嫁入侯府。
侯爷顾及老太君脸面,明面上没多说什么,随后就差人将表小姐的住处安排到了离自己最远的西苑。
偏偏表小姐这样还不消停,为了吸引靖安侯注意,昨晚掉进水里,又下着大雨,差点把命搭进去。
侯府上下都看不上她那点心思,净闹些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行了,少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老太君挑了好些滋补品送来,你好生伺候着表小姐。既然表小姐没事,我就不扰她休息,先去给老太君回话了。”
说罢,巧音不愿多待,径直带着另外几个姐妹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巧音身后的几个小丫鬟就开始议论起来。
“我听说表小姐昨个夜里专程在侯爷经过的湖边等着,见侯爷来了,人自个儿往湖里跳,想让咱们侯爷去救她呢。可你们猜后面怎么着?”
不等别人问,小丫鬟已经捂嘴偷笑着说:“咱侯爷可是看都没看一眼那位,直直走过去了。”
几个小姐妹窃笑出声,被巧音冷脸打断。
“嘴碎什么?你们几个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表小姐是主子,容得你们这般议论?”
几个丫鬟都噤了声,跟着巧音匆匆离开。
苏眠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动静,像是有一群人来了,没多久又走了。
“眠眠,你还好吗?”6137问。
“嗯,我没事。”
苏眠撑起身,这具身体昨晚刚发过烧,这会儿虽然没发热了,却仍浑身乏力。
6137:“好,那我传剧情了哦。”
这个世界剧情线比较简单,讲述的是靖安侯的嫡妹,也就是侯府三小姐与相府嫡子一见倾心,门当户对的甜蜜爱情。
而原身则是个无依无靠,寄住在靖安侯府的孤女。因为贪图富贵,在侯府乃至上京城都闹出不少笑话,也给女主添了不少堵。
女主正是在一次帮原身收拾烂摊子的过程中,遇到了身为相府嫡子的男主,成就了这段金玉良缘。
不过原身的结局并不好,她本是受侯府老太君庇护才能在靖安侯府立足,等到老太君寿终,原身过得也凄凄惨惨,最后在一场流民暴乱中丢了性命。
6137:“原身的愿望是能锦衣玉食,富贵一生,顺便可以的话还希望你救一下侯府二公子孟澈。”
老太君膝下只有一子,且这个儿子去得早,仅留下三个孩子。
嫡长孙便是现在的靖安侯孟峋,其次是二公子孟澈,以及女主孟滢。
这个二公子孟澈在剧情中死在了山匪手里,老太君郁结于心,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失去老太君的庇护之后,原身才念起老太君的好,救下孟澈便是原身为报答老太君的愿望。
“知道了。”苏眠顿了顿,“至于另外一个快穿者,你还知道其他的信息吗?”
从上个世界出来后,苏眠便直接踏入了下一个任务世界。
她还惦记着6137之前说的,管理局会派其他任务者回收谢观的碎片。
6137叹气:“这件事是高层机密,我能知道的也就这么点了。”
就这么点消息,也是一位系统前辈告诉6137的。
“管理局派来的快穿者还没进入这个世界,会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不过眠眠你别担心,我已经有寻找07前辈碎片的办法了。”
6137在识海里化出一个实形,短胳膊短腿的,看起来像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他摸出一个头盔戴上:“我在系统交易市场买了个检测装置,只要07前辈一出现,它就会发出警报提示。”
说着,还颇为满意地用小手拍了怕头盔,结果上面的警示灯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苏眠:……
“这还能用吗?”
6137一阵心虚,这其实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还砍了半天的价,就这样也花了他大半积蓄。
捡起警示灯重新安回去,6137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能吧?”
苏眠嘴角动了动,眼里带了些无奈。
“表小姐醒了?”巧玉进到屋内,贴心地倒了杯温水递来。
苏眠接过浅抿了一口,唇上洇出一抹嫣色。
“刚才是有人来过吗?”
巧玉回道:“是老太君记挂表小姐,差了巧音姐姐过来送了不少好物什,奴婢这就给您拿去。”
巧玉是老太君派来的丫鬟,年纪小,性子也单纯,跟着原身一直是勤勤恳恳。
昨晚原身打算假意落水吸引靖安侯注意,巧玉劝了好多次没劝住,原身跳湖的时候也没敢拦着。
结果人家靖安侯压根没看见,最后是巧玉叫人将原身捞上来的。
她小跑着将老太君送来的东西都拿进屋,除了一些养身子的滋补品,还有给原身又添置了不少新衣首饰和解闷的物什。
老太君以前还会送原身好些书墨字画,文雅诗集,不过原身不爱看这些,之后送来的便都是原身喜欢的珠宝华衣这类精贵玩意了。
苏家和靖安侯府没半点亲缘关系,而老太君对原身这般不薄,全因当年苏家对老太君有大恩,原身的祖父,救下了老太君整个母族。
有老太君撑腰,苏眠在侯府好吃好喝,被精心伺候着,伤寒很快就好转。
这些日子怕将病气过给老太君,苏眠一直未去老太君院里,病好后她便带着巧玉去老太君院里请安。
苏眠住在西苑,去老太君的院子要穿过大半个侯府。
途中路过水池,池水很深,梧桐叶落在水中,幽幽水面泛起涟漪。
这儿就是苏眠落水的地方,池边回廊站着一道杏色窈窕身影。
待走近看清来人,巧玉福了福身:“三小姐。”
少女正是这个世界的女主,靖安侯府三小姐孟滢。
见到苏眠,孟滢似也有些惊讶。
这几天苏眠在自己屋里养病,没出门惹是生非,侯府清净了不少,孟滢也差点忘了侯府还有这号人。
大病初愈过后的苏眠身形愈发纤细,一身雪青色素裙,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姣好的面容未施粉黛,雪肤乌发,眉眼如画。
孟滢眼里闪过惊艳,即使她再怎么讨厌苏眠,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极美。
偏偏苏眠虚荣至极,整日就知道打些歪主意,孟滢对她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三小姐这是要去给老太君请安?”苏眠笑着问道。
孟滢下意识退了一步,没好气道:“我要去哪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又想从我这里打探大哥的消息?我是不会早告诉你半分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原身刚来侯府时没少和孟滢套近乎打探靖安侯的消息,孟滢知晓自己被利用后,便更加讨厌原身了。
“三小姐所言极是,我已经死心了。”苏眠柔声说道,声线婉约,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叹息。
孟滢狐疑地打量起苏眠,正疑惑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怎么突然改了性子,难道是那日落水过后想通了?
却听苏眠接着道:“听闻二公子今日回京,既然三小姐不愿提起侯爷,不若说说二公子近来如何?”
孟滢一双灵动的杏眼瞠大,似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白净娇嫩的小脸逐渐憋红。
孟家人才辈出,她的二哥虽未承袭爵位,却也是朝中重臣。孟澈两个月前领命去到江南巡查,那时苏眠还未来靖安侯府,自然也未见过她的二哥。
也不知苏眠从哪里得来孟澈回京的消息,竟又想把主意打到她二哥身上,她果真是本性难移。
“别白费心思了,我大哥和二哥是绝不会娶你这般的女子的。”
孟滢气极,她性子直率,但极好的教养使她说不出别的重话。
而苏眠的人设本就是个脸皮厚的人,这些言语攻击对她简直不痛不痒。
削葱段般的手指将一缕发丝勾到耳后,苏眠笑吟吟问道:“哦?三小姐觉得我是哪般的女子?”
“你,你真是……”孟滢又气又恼,实在没想到苏眠竟是这般,这般厚颜无耻。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口,活像只气红了眼的白兔。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男声从远处响起:“三妹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哥不在府里,受了委屈?”
苏眠转头望去,来人身形修长,一袭水青色长袍,俊朗的面容和孟滢有些相像。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戏谑,眼尾微微上挑,说不出的勾人。
想来他就是孟澈了。
“就她的性子,侯府可没人欺负得了她。”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响起。
孟澈身旁还站了个穿着绯色官袍的高大男人,容貌丝毫不逊色孟澈,五官要更加深邃凌厉,带着一股强烈的疏离感。
“也是,再怎么说还有大哥给这丫头撑腰呢。”孟澈笑道。
男人淡淡扫了眼孟澈,没有接话。
这人正是原身多次骚扰的靖安侯孟峋,而孟峋从始至终都未看苏眠一眼。
在苏眠脑海里的6137正安静看戏,脑袋上的警示灯却噼啪爆出两声电流声,紧接警报声响起,醒目的红光疯狂闪烁。
“咦?前辈出现了!是二公子还是靖安侯?”6137吃惊道。
苏眠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谢观。
只是她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脑子里全是警报声和红光,吵得她头疼。
“先把你这个设备关了。”
6137这才想起来关设备,手忙脚乱摘下头盔找开关,结果刚按下按钮,头盔砰的一声炸了。
“咳咳。”6137咳出一口黑烟,抱着已经变成废铜烂铁的头盔哀嚎,“说好的95新呢?”
第65章
6137重金买来的二手设备坏得很彻底, 苏眠的脑子也终于清净了。
这个检测设备虽然不太靠谱,但好歹将谢观的人选范围缩小到了两个人。
苏眠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孟氏兄弟二人,谢观的意识现在还未觉醒, 她要做的就是抢在管理局之前找到谢观的碎片,并将其唤醒。
“哦豁, 现在怎么办?你能看出这两人谁是前辈吗?”6137问。
“大概吧。”
6137惊讶, 苏眠这么快就已经知道谁是前辈了?
“谁呀?”
不等苏眠回答,6137先打断:“算了, 你先别说。等修好设备我自己来测一测,不然这么多积分我是真白花了。”
苏眠没忍住笑了:“能修好吗?”
6137抱着还热乎的破烂设备, 沉默地瘪着嘴。
“大哥二哥你们就知道欺负我。”孟滢鼓着腮帮子, 跺了跺脚道。
苏眠裙摆轻曳,已经走上前。
见她靠近,孟滢赌气似的撇开头。
“侯爷,二公子。”苏眠朝两人见礼,声音似黄鹂般婉转。
孟澈视线落在苏眠身上, 多情的桃花眼眯了眯, 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在江南时便听闻侯府来了位仙姿玉容的表妹,是个有趣的妙人儿,今日终于见着了。听说苏家表妹身体抱恙, 现可安好?”
孟澈看似随和, 却未必比孟峋和孟滢好相处。
他脸上是张扬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知道苏眠病了,那她在侯府的所作所为, 孟澈应该也清楚得很。
“眠儿已无大碍。”苏眠笑着回答, “原来二公子是从江南回来,眠儿自小在江南长大, 来了上京城后甚是想家。若哪天二公子得了闲,可否与我讲讲江南趣事?”
苏家世代都生活在江南,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只因出了任宰相,也就是原身的祖父,才在上京站稳脚跟。
后来苏相辞官回乡,去了江南再未回京。等到苏相死后,苏家便彻底没落。
原身是在江南出生,作为孤女长大。在变卖家产时,从祖父留下的书信中发现苏家曾有恩于靖安侯府老太君,于是主动寄出书信上京投奔。
孟澈脸上的笑容未变:“自是可以。”
“二哥。”孟滢小声嗔怪。
她气闷,苏眠这哪是想江南了,明明就是心怀不轨。
“时辰不早了,祖母一直盼着你回来,别让她等久了。”孟峋掸了掸袖口,冷淡打断几人。
他始终未看苏眠一眼,以公务为由先行离开。
“侯爷慢走。”苏眠声音娇滴滴响起,听得6137都一阵牙酸。
她绝对是故意的。
孟峋终于抬眼看过来。
他微微颔首,冰冷禁欲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波动,连厌恶都没有。
好像在原身的记忆里,不管她怎么蹦跶,都不曾激起孟峋眼底一丝波澜,苏眠秀眉挑了挑。
待孟峋离开,三人也朝着老太君院子走去。
老太君年过六旬,发丝花白,头戴祥禽瑞兽刺绣样的抹额,苍老的容颜依稀可见当年风华。
她淡淡呷了一口茶,透着股养尊处优的优雅。
见苏眠三人进来,顿时喜笑颜开,眉目慈爱。
“祖母,母亲。”孟滢率先进来,脆生生道。
老太君下首还坐着一位中年美妇,身穿宝相纹华衣,头戴东珠,气质温婉秀美,正是孟滢和孟澈的生母罗氏。
罗氏并非孟峋的生母,他的生母是已故老侯爷的元配,在生孟峋时难产而亡。
罗氏便是老侯爷后来娶的续弦。
“我这清音院真是许久不见这般热闹了。”老太君笑眯了眼,朝苏眠招了招手,“眠丫头快过来让我瞧瞧,这些日子都病瘦了。”
她拉着苏眠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眼底的关切做不得假,她待苏眠是真心实意的好。
“承蒙老太君厚爱,眠儿才能这么快好起来。”
苏眠在老太君面前向来装得老实,乖巧回答。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嘘寒问暖好一阵子,这才问起孟澈去到江南可还顺利。
“孙儿在江南诸事皆顺,今日进宫得圣上恩准,还批了孙儿半月休沐。”
孟澈是先去了宫中汇报述职,再回的侯府。
朝堂之事并非后宅之人可以议论的,老太君便只问了些孟澈衣食住行上的事儿。
孟澈笑着一一回答,又挑了不少有趣的见闻说给老太君听,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
等到老太君抬手按揉太阳穴,众人看出她乏了,这才纷纷告退。
老太君叫住孟澈:“明日嘉阳公主主持了秋日宴,你既然得闲,便带着滢儿和眠儿过去吧。眠丫头是第一次去,你要多看顾看顾。”
“祖母放心,我定照顾好眠儿表妹。”
孟澈笑眯着眼应下,俊俏的脸庞未见丝毫抗拒。
刚踏出门的罗氏顿住脚,皱眉折回来:“娘,男女大防。”
话说出口罗氏才觉不妥,老太君话里话外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嘱咐,罗氏这话倒像是在责怪老太君考虑不周了。
也不怪罗氏心急,就苏眠那没脸没皮的死丫头,罗氏是真怕她缠上孟澈,坏了他的名声。
“澈儿这个混不吝倒是不在意这些名声,但坏了苏家表小姐的名声可就不好了。”罗氏连忙找补,却显得欲盖弥彰。
老太君的神色冷淡了几分,没有开口接话,只慢悠悠饮了口茶。
罗氏有些难堪,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
“都怪眠儿愚笨,不懂宫里的规矩,到时还要麻烦二公子和三小姐对我多加照顾了。”苏眠清灵的声音响起,她眉眼含笑。
一旁的孟澈未出声,盯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暗暗挑眉。
饶是孟滢也听出来,苏眠这是故意贬低自己替祖母解围,话里又带上她避嫌,两头都给了台阶。
只见老太君神情稍霁,孟滢也顺势道:“对呀,祖母放心,还有滢儿在呢。”
老太君放下茶盏,斜向孟滢目光温和宠溺。
“行了,这事儿你们自己有主意,老婆子我便不管了。”
老太君摆了摆手,挥退几人。
出了清音院,孟滢频频望向苏眠,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作罢,追上她娘罗氏一同离去。
孟澈则落在后面,他刻意放缓脚步,走到苏眠身边。
苏眠侧头,疑惑看他。
孟澈身量欣长,苏眠是仰着头看他的。
秋日的阳光尽数洒在她脸上,皮肤白皙清透。她的五官生得小巧秀气,偏偏有双妩媚勾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潋滟。
孟澈眯了眯眼,感叹道:“表妹自谦愚钝,我却觉得表妹是个聪慧可心的妙人儿。”
“多谢二公子称赞,眠儿方才的确是在自谦,二公子莫要当真。”
未曾料到苏眠会这般回答,巧玉在两人身后抿唇偷笑,孟澈亦是怔愣了一瞬。
她答得理所当然,笑得更是恣意,弯弯的眸子晶亮,丝毫不让人觉得她那是倨傲,反而觉着她受得起这个夸赞。
孟澈闷笑两声,桃花眼里似也染着笑意:“眠表妹唤我二公子,未免太客气了点,今后还是唤我一声表哥吧。”
也不见苏眠扭捏,她福了福身:“是,表哥。”
孟澈笑着离开,随后又派侍从抬了箱江南得来的小玩意儿,说是给苏眠解解闷。
不管他是虚情还是假意,但至少明面上他就是个温雅好相处的贵公子。
孟澈生得俊美风流,清风霁月,在上京城深受贵女追捧。
次日秋日宴上,苏眠便亲眼见识到孟澈有多受欢迎。
秋日宴设在嘉阳公主在东郊的山庄里,去的多是京中的青年才俊和闺阁小姐。若是有人在宴上能凑凑对,促成几段姻缘,嘉阳公主也是乐见其成的。
华丽的山庄坐落在秋日山林中,朱弦玉磬,名门闺秀结伴嬉戏,游湖赏菊,目光却频频朝湖对面的水榭望去。
水榭中数个年轻公子长身玉立,谈笑风生。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孟澈,轮廓分明,桃花眼妖冶,一袭月白锦袍,身形高挺,芝兰玉树。
这样的风姿,也难怪引得世家小姐们频频侧目。
“你眼神收敛点。”孟滢轻拉同样看向水榭的苏眠。
哪有苏眠这般明目张胆看男子的,就差将眼珠子贴上去了。
她说得小声,又带了些无奈。
因着老太君的叮嘱,孟滢紧跟着苏眠,仿佛在守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神情紧张,寸步不离。
就连平日交好的小姐妹邀她游湖,她也不去了。
苏眠收回目光,瞧着她莹白的小脸气鼓鼓的,不由笑道:“知道了。”
“不过坐在二公子对面,身穿黑袍的男子又是哪家公子?”
孟滢看向苏眠说的那人:“那是李太尉家长子,李致远。你问这个做什么?”
似想到什么,孟滢脸色一变,急声道:“苏眠,我劝你莫要起那些歪心思。李致远贪淫好色,还未成亲就已纳好几房小妾。况且李家眼高于顶,你要嫁进去难如登天。”
孟滢是真急了,小脸严肃,柳眉紧蹙,生怕苏眠想不开去攀附李致远。
原剧情里的李致远的确如孟滢所说的那样,且还是为数不多的反派。李致远处处与男主争锋相对,打压男女主,一直蹦跶到剧情后期才下线。
苏眠远远扫了眼李致远,身材消瘦,穿着锦衣华服。还算清秀的面容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眼里尽是精明狡诈。
“三小姐想差了,我只是见那人一直盯着你二哥看,好奇问问。”苏眠粲然一笑,指了指孟澈。
苏眠那张漂亮的脸蛋笑起来时娇艳夺目,孟滢不由看晃了神。
“你没那想法最好。”孟滢松了口气,旋即后知后觉道,“你果然在打我二哥的主意!”
孟滢张牙舞爪,小脸鲜活灵动。
苏眠与她对视,弯着眸子笑而不语,心里却不由复盘起剧情。
这时候的男主正在外游学,既不在京中,也还未认识女主。因此李致远与女主以及靖安侯府都没有太大交集。
可苏眠却觉察出,被簇拥讨好的李致远目光若有似无总扫向孟澈,那眼神可算不上良善。
苏眠一直记着救下孟澈的任务,虽然剧情里孟澈是死在山匪手里,但初见时她便注意到,孟澈步伐轻盈矫健,是有功夫在身的。
况且他是侯府二公子,又是皇帝器重的臣子,怎么可能轻易死在山匪手上?
恐怕山匪背后还有隐藏更深的幕后黑手。
救孟澈这个任务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苏眠对孟澈身边的人也多留意了些。
6137不由好奇,苏眠对孟澈的关注,真的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孟澈就是前辈?
不管了,反正设备已经返修了,等拿到头盔测测就知道是不是了,6137暗戳戳想。
第66章
“你果然在打我二哥的主意。”
见苏眠始终未答, 孟滢只当她默认了,跺了跺脚,气哼哼拉着苏眠往远离水榭的方向走。
苏眠眉眼含笑, 也不反驳,任由孟滢拉着她离开。
穿过九曲游廊, 莺莺燕燕, 娇笑声传来。
“柳姐姐今日戴的珠钗真好看,我在西街各个首饰铺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别致的样式。”
“这钗子瞧着做工极好, 怕是只有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
几个世家女子在紫竹旁歇息,石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 俏丽少女宛若画中仕女, 仪静体闲。
处在最中央的女子身穿月白银纹纱裙,娴静清婉,如众星捧月般。
她扶了扶发髻间的珠钗,做工精湛,纹理简洁又不失大方, 细细的金银丝线勾缠, 镂雕的兰花上点缀一颗莹白的珍珠,更衬得佩戴之人清雅脱俗。
“是长姐听闻了这次的秋日宴,见我没甚像样的首饰, 才从她宫里头拨了些首饰来。”柳舒窈笑着歪头, 耳畔同样精巧的兰花耳坠跟着晃了晃。
柳舒窈的嫡姐是贵妃,柳贵妃自两年前入宫就荣宠不断,冠绝后宫, 柳家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
作为贵妃的嫡亲妹妹, 柳舒窈在一众贵女里风头正盛。
享受着众人追捧,柳舒窈余光瞥见游廊下的孟滢, 唇角笑意更甚。
旁边的姐妹顺着她视线也瞧见孟滢,其中一个年龄稍小的少女轻哼了一声。
“说起来还是某些不长眼的抢了柳姐姐的簪子,才让柳姐姐发愁,连带让贵妃娘娘也跟着费心。”她提起嗓子,意有所指地瞪向孟滢。
孟滢没吭声,眉头却先皱了起来。
都知道半个月前孟滢和柳舒窈看中了玲珑阁里的同一支簪子。
玲珑阁的首饰向来受贵女追捧,其中玲珑阁阁主亲手所制的首饰更是千金难求,需解出阁内设的难题才有资格买下。
孟滢和柳舒窈就是看中那么一支出自阁主之手的海棠簪子。
真计较起来,还是孟滢先进了玲珑阁相中那支海棠簪。柳舒窈则晚了一步,孟滢已经开始答题她才到来。
孟滢生得聪慧,又先一步答题,顺利拿下了那支簪子。
后来没多久京城内就传起谣言,说孟滢抢了柳舒窈看中的首饰,也就柳小姐谦逊大度,忍痛割爱。
这谣言本就荒谬,孟滢本没放在眼里,却没想到有人敢舞到她面前来。
孟滢双目冷凝,又忽的想到身边还跟着苏眠。
想起祖母的叮嘱,不愿生事。
她抓着苏眠的手紧了紧,只当没听见,拉着人就要离开。
孟滢不想纠缠,但有人却不愿放过她。
“孟三小姐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莫不是被戳中痛处,不敢待这儿了?”易菁菁不依不饶讥讽道。
她出身比不得孟滢和柳舒窈,仅是柳舒窈身后的跟班。
但柳家得势后,柳舒窈隐隐成了世家贵女之首。她跟柳舒窈亲近,寻常贵女也会给她三分薄面。
跟着柳舒窈,易菁菁也养出高心气来,对旁人没几分好脸色。
此刻孟滢有意回避,她只当孟滢怕了,更加趾高气昂地将人喊住。
孟滢不是软弱性子,见易菁菁蹬鼻子上脸,火气蹭蹭上来。
“本小姐遇上乱吠的疯狗,当然是要走远了。难道还和狗计较不成?”
“你!”易菁菁气得脸色涨红,“牙尖嘴利,抢了柳姐姐的珠钗,还倒打一耙,世家小姐的脸面都不要了。”
孟滢挑眉,冷冷讥讽回去:“说来好笑,本小姐在玲珑阁按规矩凭本事买下的簪子,怎么就成抢的了?也不知是谁倒打一耙。”
孟滢扬着脸蛋,俏丽的眉眼压起寒意,神色轻蔑,继续道:“不过柳小姐缺簪子,我靖安侯府可不缺。柳小姐既喜欢,直接告我一声,送你们便是。哪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说罢,她抬手摘下头上的芙蓉簪。
柳舒窈面色未变,看不出愠怒。
而是柔声开口,语气歉然:“孟三姑娘说笑了,那日在玲珑阁是舒窈技不如人。菁菁也是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本无恶意,孟三小姐莫怪。舒窈在这里先给你赔罪了。”
她低头服软,言辞恳切。
越是柔和的语气,越显得孟滢咄咄逼人。
她这是在以退为进,低垂着眉眼显得可怜极了,旁的果然不少人朝柳舒窈投去怜惜目光。
易菁菁年纪小,轻易就能被人拿捏。
也全当柳舒窈真心为她说话,看向孟滢的目光更加不善。
“柳姐姐何须向她赔罪?姐姐府上多的是圣上和贵妃娘娘御赐珍品,哪会稀罕她的簪子。孟滢分明是觉得姐姐好欺负,借机羞辱你罢了。”
原剧情里易菁菁和孟滢争锋相对,又在柳舒窈煽风点火下,两人动起手来,互相扯头花。
而孟滢手里有摘下来的发簪,推搡间伤了易菁菁和柳舒窈。
两个贵女打起来虽然有伤大雅,可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然而在嘉阳公主的宴会上见了血,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剧情里孟滢因为伤人,孟滢被罚,靖安侯府和柳家也彻底结下梁子。
那伤人的利器出自玲珑阁,玲珑阁也遭受无妄之灾,被官府查封。
苏眠本来不打算插手剧情的,但在这几人多次提及柳贵妃后,就联想到最近打探到的信息。
柳贵妃得皇帝盛宠,现在皇帝年事已高,沉迷酒色,越发昏庸,对柳贵妃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若靖安侯府真和柳家起了冲突,柳家背靠皇权,就能将侯府上上下下压得死死的。
这当中的权谋斗争在剧情里并被未提过,但不代表不存在。
孟澈的死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就是不知道其中是有水榭里看到的那个李致远的手笔,还是柳家甚至皇家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眠自然不会再坐视不管。
不等孟滢开口反击,苏眠便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取出被攥在手心的发簪,小心将其插入孟滢发间。
玲珑阁阁主亲手所制的首饰又怎会是凡物,海棠发簪上的花瓣在阳光下浮动着奇异的流光,不过分耀眼,却令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这簪子将滢儿表妹衬得人比花娇,表妹怎舍得轻易送人?”苏眠语气一顿,又看向柳舒窈道,“不过柳小姐既知晓那些风言风语,又是当事人,不说向众人解释一番,也该同身边亲近的姐妹知会一声才是。免得其他姐妹也像易小姐这样闹出笑话不是?”
这会儿子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循声来凑热闹。
其中不少人早就注意到孟滢身旁站了个姿容绝艳的美人,正暗中猜测她的身份。
听美人这么说,立刻就有人品出味来,看向柳舒窈的眼里带着了然和看好戏。
“啧,皇姐今日设的宴还真热闹。”
高阁内,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靠窗而立,浅蓝色锦缎衣袍随风而动,颇有些兴味道。
从窗外望去,竹影婆娑,正好能将底下小片的紫竹园一览无余,底下却对阁楼上的情形一无所知。
“九弟是看到什么热闹了?”嘉阳浅浅啜了口茶,并没有要起身去看的意思。
身着浅蓝锦袍的男子勾唇,哼笑出声:“自然是看到柳家女又开始做戏了。”
话落,阁内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皆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来到窗边,朝阁楼下看去。
“咦?那不是靖安侯的小妹嘛?”有人诧异道。
“阿峋,是你家小妹被柳家的人缠上了。”九皇子转头看向稳在座上的墨衣男子。
男子凤目半垂,神情淡淡,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珍贵稀有的碧绿菊花。
直到九皇子的一席话,他才终于舍得投去目光。
走到窗边,孟峋眉心微皱,看着楼下的情景,这个视角恰好能看见苏眠不着痕迹将孟滢挡在身后。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无辜又单纯,却将柳舒窈和易菁菁都气变了脸色。
“噗嗤”有人笑出声,“那是哪家的女儿,长得跟天仙似的,没想到还能叫柳舒窈吃瘪。”
“阿峋,听说你们侯府多了位表小姐?”九皇子已经猜到苏眠身份。
孟峋点头:“嗯,是前丞相苏蔺的孙女,苏眠。”
斜靠梨花木椅上的嘉阳公主来了兴趣,坐直身:“苏相的孙女?可有习得苏相几分本事?”
孟峋抿着唇,并未回答。
底下的争执声愈发激烈,能听到易菁菁气急败坏的声音。
“贱人,你竟敢搬弄是非,编排我和柳姐姐!”
她被苏眠始终温和的态度激怒,恶声恶气推了一把苏眠。
这一推直接将苏眠推倒在地,抬头时眼眶微红,已然蓄起泪意。
“小女子不过一介孤女,怎敢编排柳府和易府的千金。”
“你……”易菁菁愤怒的脸上有一瞬怔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眠。
她是气急了才出的手,可明明自己刚触碰到这人,她就向后跌倒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反应过来后,易菁菁勃然大怒:“你这贱人,装什么装!”
孟滢拦住易菁菁,面露愠色:“易菁菁,你别欺人太甚。平时为非作歹,蛮不讲理就算了,今日还敢在嘉阳公主的宴上动手。”
“她明明就是装的!”易菁菁气红了眼,指着苏眠的手都在发颤。
别说,苏眠还真是装的。
可众目睽睽之下,易菁菁确实推了人,还能有假?
况且易菁菁名声不好,柳舒窈容她待在身边,也是因为易菁菁总上赶着做出头鸟,容易拿捏,而且这嚣张跋扈的性子又能衬托自己蕙质兰心。
在柳舒窈有意放纵下,易菁菁欺压人的事就没少做,动手推人这种事也再正常不过。
“是我不小心摔倒的,不怪易姑娘。”苏眠咬着唇,仰起的小脸发白,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脆弱极了。
这副小白花模样,比起柳舒窈刚才的样子,有过之无不及。
况且她又生得极好,别说旁人了,孟滢看了都心疼极了。
连忙唤来巧玉一起将人扶起,却听苏眠小声抽气。
“小姐,你没事吧?”巧玉焦急问。
苏眠摇头,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似在忍疼:“没事,应该是脚崴了。”
在别人看起来是强颜欢笑,易菁菁却看出挑衅的意味。
“你还敢装,我打死你这贱人!”易菁菁抬手扑来,力气大到柳舒窈和身旁的侍女都没拦住。
苏眠自然不会为了装朵小白花真上去挨一巴掌,她向后一退,后背却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捏住易菁菁手腕,苏眠整个人也被圈在一个淡淡木质冷香的怀里。
她转头,意外看到了冷着脸的孟峋。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场宴上。
孟峋并未看苏眠一眼,他抿着唇,锐利的凤眸看向易菁菁,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易菁菁打了个寒颤,气焰瞬间被浇灭,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苏眠瞥见孟峋身后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为首女子衣着华贵,仪态万千,不难猜出她就是宴会主人嘉阳公主。
跟着嘉阳公主一起来的,想来也都是身份极尊贵的一群人。
苏眠只扫了一眼,就很不合时宜地“晕”了过去。
后腰被人扶住,紧接着苏眠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嘉阳公主的声音随之而来,带着怒意:“柳易两家好大的威风,敢在本宫宴上闹事,为难侯府贵人。”
旁的人本还疑惑苏眠身份,见她和孟滢走得亲近,猜测她和靖安侯府应该有些关系。
没想到嘉阳公主一句话,原来这姑娘是靖安侯府上的贵人。
而嘉阳公主和靖安侯,都是来给她撑腰来了。
第67章
数位皇子公主随嘉阳公主同时出现, 众人连忙行礼。
原本还吵闹的场面,瞬间都噤了声。
易菁菁眼里终于出现惧怕。
她在肆意对苏眠动手前,也是对苏眠身份有过考量的。
以前从未在上京城里见过她, 能有多大来头?
听说靖安侯府住进去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今日宴上见苏眠对孟滢处处维护, 巴结得紧, 易菁菁就猜到苏眠身份,且只当她是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可谁知道靖安侯会突然出现, 甚至还有嘉阳公主也为她出头。
易菁菁自知是她动手在先,理亏在前, 且这么多人看着。
而嘉阳公主一句“侯府贵人”, 就给了苏眠尊贵的身份,是打定主意要个苏眠做主了。
想到这里,易菁菁脸更白了些。
柳舒窈脸色同样难看,易菁菁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甚至想到了更多。
嘉阳公主对柳府早有成见, 这次明晃晃是冲着柳府来的。
她自认能拿捏住易菁菁这个蠢货, 本想着用她激怒孟滢,最好让孟滢在宴上闹出事来。
却没想到孟滢身边跟着个厉害女人,将孟滢按捺住, 反倒激得易菁菁先动起手来, 让她们落入下乘。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既然是她捅出来的篓子,自然也要她自己去补。
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柳舒窈心中已有决断。
“公主恕罪, 是臣女没看好易姑娘, 闹出事故来。但臣女绝无耍威风的意思。”她先向嘉阳告罪,紧接着将易菁菁从地上扶起, 抓着胳膊的手用力,将易菁菁掐得生疼。
“易妹妹年纪尚小,生母又去得早,家中无人管教,才成了如今这般性子。也怪我刚才没有拦住妹妹……”
像是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嘉阳不耐打断:“你若想拦,早些时候怎么不拦?”
柳舒窈脸上闪过难堪,嘉阳却不再看她:“本宫已派人传太医来,侯爷先将人送去厢房吧。”
孟峋应了声,不作丝毫停留,抱着苏眠转身离开。
苏眠闭着眼,感觉到说话声越来越小,估摸着已经走远了,才睁开眼。
对于苏眠装晕,孟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连开口问意思的没有。
这是早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嘉阳公主看出来没有。
不过瞧她的架势,是早就想找柳舒窈一行人的麻烦了。
孟峋和嘉阳公主看起来像一伙的,他既然没有拆穿她,那看来她这一晕真是晕得恰到好处了。
心情颇好地弯了唇角,悬在空中的小腿跟着轻轻晃了晃。
“既然不装了,那就自己走。”
孟峋作势要松手放她下来,苏眠忙勾住他的脖子攀紧了。
“别,脚真扭到了。”
她仰着小脸,迎上孟峋审视的目光。
脸上的泪痕少女未干,浓密的鸦羽沾着泪珠,眼底是狡黠的笑意,看不出刚才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倒是看着嚣张得很。
孟峋敛了眸子,没再多说,目不斜视朝前走去。
抱着苏眠,他走得极快,步子却平稳极了。
进了屋,将苏眠抱到榻上以后,孟峋退开几步,离得远远的。
苏眠也不恼,手搭在矮桌上,支着下巴静静看着孟峋。
他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影。金边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影,墨色长袍领口绣着银丝绣成祥云纹样,腰间束着锦带。
他这身打扮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随意。奈何这人气质出众,更显得他冷清禁欲,让人不容忽视,只想敬而远之。
孟滢耽搁了一会儿,带着巧玉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小跑着赶来。
许是跑急了,脸颊泛着红,气喘吁吁的。
一进门就见苏眠好端端坐在榻上,少女愣住:“你醒了?”
对上她清明的目光,孟滢恍然大悟:“你根本没晕!”
孟滢拧着眉,看了眼孟峋,在苏眠身边坐下,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小声问:“你是不是故意装晕,让我大哥抱你,好趁机占我大哥便宜?”
苏眠“噗嗤”笑出声,看向孟峋时,他也恰好看来。
孟滢虽然压低了声,但在静谧的室内,孟峋显然是听得见的。
他神情淡漠,倒没有因为孟滢的话显露出厌恶。
苏眠正想从他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情绪,孟峋已经侧过脸,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漫不经心掸了掸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孟滢瞧苏眠对着她大哥笑,只觉这是她奸计得逞,得意的笑,不由气恼地搅着手帕。
真是瞎了眼,她刚才竟然还担心起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来,她气呼呼想。
庄子上有随行的太医,不多时一个年轻斯文的太医背着药箱被侍女领进来。
年轻太医煞有其事地为苏眠诊脉治伤,最后诊出苏眠不仅脚伤得严重,又体弱受到惊吓,恐会引起惊厥症。
想来是得了嘉阳公主吩咐,这太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再清楚不过,听着太医神色严肃地开了些外伤药和安神补心的药方,她配合地换上一副戚戚然的神态。
只有孟滢信以为真,听完太医的诊治,只觉得苏眠果然是脸色发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面相。
今日祸端是因她而起,苏眠不久前还落过水,终究是她害了苏眠,刚才她还疑心她。
孟滢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不禁红了眼眶。
心里有愧,孟滢整个人都安静了不少。等苏眠处理完脚上的伤,忙殷切上前将人扶住。
孟峋早被别人寻走,临走时嘱咐两人,他已向嘉阳公主打过招呼,两人可以直接回侯府。
回到侯府,老太君瞧见走路一瘸一拐的苏眠心疼坏了,没忍住训了孟滢几句,又问孟澈当时在哪里。
孟滢摇头说:“不知。”
她们当时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惊动了嘉阳公主,也没看到孟澈的影子。
反而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峋,竟然会出现在宴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叫他多加看顾,是一点没将我这老婆子的话放心上。”老太君气得拍向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苏眠和孟滢又软着声宽慰了老太君几句,这才各自回了自己院子。
经过太医的问诊,苏眠很配合地又在院子里过起了“养病”的日子。
关于那日秋日宴,苏眠略有耳闻。
听说嘉阳公主根本没给柳舒窈和易菁菁留颜面,将两人狠狠训斥了一通。次日又有弹劾柳府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上奏的正是嘉阳公主的驸马,护军营统领韩蓟。
自从柳家出了位贵妃,柳父官职一路高升,坐到了司空的位置上。
而皇帝沉迷酒色,在柳贵妃的芙蓉帐内春宵苦短,日日罢朝。短短时间内,凭着柳贵妃的枕头风,朝堂上大换血,半数官员都站到了柳司空一脉。
韩统领上奏参了一把柳司空,称其教女无方,藐视皇权,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弹劾,柳贵妃得了消息,放心放君王上早朝。
直到皇帝上朝,包括韩统领在内的无数官员才敢递上柳司空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若干罪证。
柳司空一脉敢嚣张行事,自是有辩驳脱罪的方法。韩统领等人也不指望以此重创柳司空,只上表柳司空德行有亏,淮南一带的水利建造一事应酌情考虑主事人选。
这几乎是今年来最大的工程,柳司空自然不愿意松口。
皇帝的身体早已被酒色亏空,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朝堂争议,只觉精神不济,吵得头疼。
最后干脆和稀泥,让两边的人分别派出人选一起治水。
苏眠足不出户却能听到这些消息,自是有人想让她听到。
不用想也知道是孟峋。
他无非是要透露一个信号,那就是秋日宴的事牵扯了朝堂关系,她要是乱说话只会是自寻死路。
孟峋也不怕她这个草包听不懂里面暗含警告,可真看得起她。
苏眠轻哼一声,悠哉悠哉靠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书页。
她在院子里尽心尽职地休养生息,连贴身照顾的巧玉都不知道她其实是装病。
期间孟滢来过几次,对她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但每每说不上两句,就又被苏眠气跑。
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孟澈,那天她回府后孟澈差人送了不少礼物赔罪,只是她再没见过这人。
旁敲侧击问过孟滢,她总气哼哼说她二哥回京过后只知道在外面鬼混,成日不着家,但也不清楚他具体去了哪。
苏眠只觉古怪得很,看来她的病该好起来了,孟澈可别在她“养病”期间死了。
正盘算着,就听巧玉说:“小姐,二公子来了。”
苏眠从书后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瞧着玉冠束发,手持折扇的孟澈走了进来。
墨发随风吹动,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看起来风流邪肆:“眠表妹在看什么书?”
苏眠合上书,在他跟前晃了晃,笑着回答:“这几日行动不便,困在院子里无聊得紧,表哥寻来的这些话本子正好解闷。”
“幸好送的这些东西合表妹心意。”孟澈扶着胸口,好似真的松了口气,“表妹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桃花眼流露出担忧,情真意切,要不是这人今天是第一次跨进这院子,还真叫人以为他是真心在担忧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眠灵活地晃了晃脚,淡紫色绣鞋从裙摆处隐隐露出。
“那日怪我没护住你,你既然觉得憋闷,不若今日带你去西街挑些你喜爱的物什,权当是表哥赔罪。”
西街商铺林立,琉璃瓦舍里卖着价值千金的胭脂水粉,珠翠绫罗,是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苏眠眼睛一亮,欢喜地答应了。
她顿了顿,唤巧玉帮她寻来面纱,戴好后才同孟澈一起出府。
她这个时候,还是别太招摇为好。
“二哥!你们去哪,怎么不叫上我?”孟滢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急匆匆将两人拦下。
孟澈手执折扇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二哥这是要去赔罪,你跟去做什么?”
“这事说来都是因为而起,理应是我赔罪才是。”孟滢顿了顿,看向苏眠颇有些肉疼,“今天你看中什么尽管开口,本小姐还是买得起的。”
说完,她挤开孟澈,拉着苏眠上了马车。
第68章
孟澈失笑地摇头, 抬脚正要跟进马车,却被孟滢拦下。
“二哥,三人挤一辆马车有些太挤了, 要不你换一辆吧。”孟滢眨了眨眼。
孟澈挑眉,目光绕过孟滢, 看向她后面宽敞的马车。
“怎会挤呢?侯府马车别说容纳三人了, 就是再加三个人也不成问题。”苏眠将孟澈所想说出来。
被拆穿的孟滢也不见窘迫,以为苏眠这是巴巴得想接近孟澈, 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我说挤那就是挤。”
“你这丫头主意越来越大了。”孟澈无奈叹息, 桃花眸子中带着宠溺。
他最后还是依了孟滢, 命人牵了匹马来,翻身而上,挑眉问:“二哥骑马跟着,你可还满意?”
孟滢满意点头。
待马车缓缓行驶,孟滢看向苏眠, 红唇嗫嚅, 好半晌才开口:“别看我二哥看起来好说话,实际心眼子可多了。还有我大哥,就更不可能了。你还是早早歇了那种心思, 莫要再坏自己的名声了。”
比起上次的警告, 这次她语气软了不少。
觑了一眼苏眠神色,薄薄的面纱挡住了她的神情,只露出一双澄澈如一汪清泉的眸子。
也不知苏眠这样世俗的人, 怎么眼睛看起来却干净得不染尘埃。
莫非她以前不是这样, 变成后来这样也是有难言之隐?
想来也是,苏眠无父无母, 又孤身来到京城,心里定是怕极了,所以才会生出那些歪心思?
想到这,孟滢的声音又柔了些:“其实有祖母护着,你不必担心什么。况且还有我在,定然不会再让你受了欺负……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欠人情。上次你是为我出头,本小姐记着了。”
“你不怕我挟恩图报吗?”
苏眠眸中盛着淡淡的笑意,她身子微微倾来,孟滢就能闻到淡淡的馨香。
她脸颊微热,偏头掀起车帘朝马车外看去:“就给你这个机会啰。”语气别扭,却又娇俏可爱。
马车外孟澈骑马并行,他生得俊美,高束的墨发随风而动,引得街上不少女子打量。
男人微勾的唇角带着不羁的浪荡,只是凤眸微抬,不知看到了什么,眸中阴郁晦暗一闪而过。
马车颠簸一下,孟滢身形不稳,松开了抓着车帘的手,垂下的帘子也将苏眠视线隔绝。
等苏眠再掀起半片帘子,孟澈神情早恢复如常,看不出端倪。
她不动声色往二楼的茶舍雅阁望去,沿窗坐着一个瘦削的锦衣男子。
苏眠挑眉,男人不正是李致远吗?
他对面还坐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只留一个背影但看得出是个女子。
要是没看错的话,刚才孟澈是看到了这两人吧?
真是奇了。她可记得秋日宴上李致远都快将孟澈身上看穿个洞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苏眠放下帘子,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西街离得不远,马车晃晃悠悠,驶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了玲珑阁前。
这个在上京城极负盛名的首饰铺,装潢意料之外的没有珠光宝气,反倒透着股清雅的书墨气息。
三层高的典雅小筑,外观看起来更像间古朴的书舍。
孟滢拉着苏眠下了马车,先心疼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道:“你应是第一次来,有看中的尽管挑。没有也没关系,下次阁主出了新首饰,我再带你来。”
孟澈跟在两人身后,闻言也打趣要苏眠尽管挑,一定要让孟滢付钱时觉得肉疼才好。就是花光了孟滢的小金库,还有他补上。
他轻摇折扇,一派悠然自在的模样,仿佛先前从他眼里窥见的阴霾都是苏眠的错觉。
至于是真悠闲还是假自在,就不得而知了。
苏眠和孟滢进店,一个青衣管事迎上来。
“孟姑娘。”管事笑脸相迎,但没有商贾的谄媚,反倒有股文人的书卷气,看起来儒雅有礼。苏眠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孟滢朝管事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庆伯,我今日是陪远房表姐来看看。”
徐庆转向苏眠,和善问:“苏姑娘可有心仪的款式?”
没想到这人轻易道出了她的身份,苏眠微微惊讶。
不过想想也不算稀奇,嘉阳公主有意闹大宴上的事,她应该是出名了。
她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瞧瞧有甚么合眼缘的吧。”
徐庆点头应是。
玲珑阁的客人不少,徐庆却一直默默跟在苏眠和孟滢身后。
在苏眠朝一些首饰多看两眼时,还会适时出声给她介绍一番。语调平缓,引经据典的,听起来都不像在谈论金银俗物了。
整个玲珑阁布置风雅清幽,就连阁内的普通杂役也谦和有礼,一点也不像间商铺。
苏眠像是来了兴趣,东走走西瞧瞧,不知不觉间徐庆已感到口干舌燥,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都已经偏西了。
孟滢听得津津有味,倒不觉得有什么。
一旁的孟澈就不一样了,他早已收起折扇,玉白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窗棂,显示着手指主人的心不在焉。
若是留心观察,能看出他眉宇间萦绕着若有似无得焦躁。
在苏眠指着珠帘背后几个打磨着玉石的琇人,说想要进去仔细参观时,这股躁意达到顶峰。
没错,苏眠就是故意的。
故意拖延时间,想看看孟澈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对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眼看孟澈终于按捺不住,敢在他开口之前,苏眠先善解人意道:
“我还是第一次来玲珑阁,对阁内的东西难免新鲜好奇,所以还想多看看。也不知澈表哥可有急事,会不会被耽搁?”
孟澈对上苏眠真诚又担忧的目光,好似真在为他着想。
他粲然一笑,玩世不恭道:“表妹想多了,我哪有什么急事。不过我晚间还与陈府小公子还有约,不好推辞。”
陈小公子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酒囊饭袋。
一听孟澈与这人有约,孟滢立马嗔怒道:“二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定是要和那陈小公子喝花酒。”
“好妹妹,可别告诉祖母。”孟澈没有否认,他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二哥的钱袋都归你和表妹的了。”
孟滢接了钱袋,却不去理他。
等孟澈离去,孟滢还气哼哼的。
见她意兴阑珊,苏眠数着时间在玲珑阁待了一刻钟后,随意点了一对珍珠莲花耳坠和一只缠枝手镯便要离开。
“二位贵人前些日子因玲珑阁惹到麻烦,阁主吩咐过二位要有相中的首饰便算作玲珑阁的赔礼赠予二位,姑娘不妨多挑几样。”徐庆笑眯眯道。
孟滢与玲珑阁的人看起来很熟,她问过苏眠的意思,最后谢绝了阁主的好意。
“这和玲珑阁没关系,是有人故意挑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她潇洒摆了摆手,甜甜一笑,然后打开孟澈给的钱袋子,爽快付钱。
许是了解孟滢的脾性,徐庆没有强求,只在最后又赠了两人一些不算值钱但做工精细的小玩意。
看着站在门口,谦谦有礼朝两人拱手的徐庆,苏眠开口道:“怪不得玲珑阁名声响亮,就连这里面做事的人也是京中独一份。”
“那当然,你别瞧庆伯只是玲珑阁管事。”孟滢凑过去小声说,“其实他曾是同进士出身。”
见苏眠惊讶地没有说话,以为她不信,于是继续道:“是真的。我与阁主还有庆伯颇有交情,也是无意中看到了他那二十年前的金花帖子。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入仕,最后还从了商。”
孟滢小小感叹一番,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孟澈给的银票不少,从玲珑阁出来还剩一沓银票。
一想到孟澈她就来气,拉着苏眠又去了好几间商铺,势必要将孟澈给的银票花光才解气。
气归气,孟滢还是尽心尽职带苏眠在上京城逛了不少地方。
苏眠在侯府待遇不差,窝在侯府一隅极少出门,看得出孟滢有心在带她熟悉都城。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去,孟滢差人回侯府知会了一声两人要在外用饭,随即就带着苏眠进了醉仙楼。
孟滢显然是醉仙楼的常客,轻车熟路上了二楼雅间。
苏眠临窗而坐,眼尖地瞧见一辆灰扑扑,不起眼的马车停下。
一个面容普通的丫鬟跳下马车,动作利落,身手看起来像习武之人,紧接着她扶下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头戴帷帽,但苏眠凭这身白衣认出,这人就是白天坐在李致远对面的女人。
“晦气。”孟滢突然出声,同样瞧见了那白衣女子。
“你认识那人?”苏眠问。
孟滢没好气道:“柳舒窈成日到我面前找麻烦,我能认不出她么?”
裹得再严实,她也认得出。
苏眠暗暗挑眉,不着痕迹道:“柳舒窈与李致远关系很好吗?上次秋日宴,我好像瞧着两人关系不错。”
孟滢面色古怪:“怎么会?柳舒窈眼高于顶,就算李致远的父亲是太尉,她也看不上,平日里根本不稀罕搭理他。”
“是吗?那应该是我看错了。”苏眠若有所思道。
孟滢点头,又疑惑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眠笑了笑,精致的眉眼瞬间变得灵动勾人。
她伸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挽在耳后,轻声道:“没什么,就是随意问问。”
“哦。”孟滢讷讷点头,盯着离她极近的漂亮脸蛋,刚才那点疑惑瞬间忘了干净。
第69章
柳舒窈下了马车, 被身旁丫鬟护着与形形色色的人群隔开。
两人四下观望了一番,最后掩人耳目地朝另一条街走去。
“柳舒窈总是一副清高派头,连酒楼都不会踏足, 现在怎么往花街的方向走了?”孟滢小声嘀咕。
街上来来往往女子不在少数,时下民风开放, 即使是养在闺阁的小姐要想出门并不是难事, 甚至哪家千金女扮男装逛青楼也不是稀奇的事。
但柳舒窈向来爱惜自己羽毛,平日出门仆役成群, 声势浩大,鲜少踏足鱼龙混杂之地, 更别提青楼花街了。
“遮遮掩掩的, 指定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孟滢笃定道。
“不行,我们跟去看看她又要使什么坏。”瞧着柳舒窈逐渐隐于人群,孟滢饭也不吃了,直接拉着苏眠跟上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去,正是花街最热闹的时候。两边的勾栏瓦舍早早挂上了灯笼, 红绸翠帘交织, 楼内轻歌曼舞,人影绰绰。
煌煌灯火下,柳舒窈和她的贴身侍女隐在人群中, 孟滢拉着苏眠紧紧跟在后面。
“她会不会是去见孟澈?”沉寂许久的6137出声, 大胆猜测,手里还拿着返修过后的检测器。
“有这个可能。”
6137:“可是按剧情孟澈和柳舒窈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因为买二手货被坑这件事,6137消沉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收到修好的检测器, 难得话多。
苏眠也耐心解释:“剧情是以男女主的视角展开, 我们获得的信息也是片面的。就像剧情里孟澈是被山匪害死的,事实上牵扯了多少势力可说不清楚。”
6137恍然大悟, 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局势这么复杂,那保住孟澈小命这个任务就难办了,况且他还觉得孟澈就是前辈的可能性很大呢。
返修过后的检测器被改造成了手环,6137将手环卡在胖乎乎的小手腕上。
“要是待会儿真的见到孟澈,刚好还可以用手环测一测。”
苏眠浅笑了一声:“应该是见不到了。”
6137不解,苏眠却指了指孟滢。
只见孟滢鬼鬼祟祟躲在一棵迎客松背后,明明已经很小心地隐藏自己,可一身藕粉襦裙的娇俏少女在这条街上仍显得极为显眼。
柳舒窈的贴身侍女瞧着是有功夫在身的,恐怕早就发现孟滢在身后跟着了。
果然,前面两人步履加快,故意往人多拥挤的地方而去。
不知不觉已靠近湖岸,湖中几艘巨大的画舫热闹不已。隐约听见有人吆喝花魁娘子就在画舫上,随之而来的是一波人潮涌动。
孟滢在人潮中被挤得踉跄了两步,眼看着柳舒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跑得可真快。”孟滢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看苏眠时却不由愣住。
身后空荡荡的,哪还有苏眠的身影。
*
人潮来得太急,混乱中苏眠被人一把扼住手腕,强行带离人群。
偏僻昏暗的巷隅,来人一把扯下她的面纱,一双吊梢眼蓄满恶意:“哟,这不是嘉阳公主宴上的贵人吗?”
男子面色不善,苏眠瞧着他有些眼熟,记起这人她在秋日宴上见过一次,他的话也恰好证实了这一点。
细细回想,苏眠确认自己和这人从未有过交集,但男子脸上阴鸷的神情,看她仿佛在看仇人一样。
苏眠皱眉抽了抽手,没抽动:“我们素不相识,公子这是做什么?”
“素不相识?我们易家可被你害惨了。”易荣咬牙切齿,恨恨道。
他是易菁菁堂兄,最近朝堂风波不断,柳府被多方掣肘,易家作为依附柳家的存在,受到的影响更大。
况且这事说起来是因易菁菁和苏眠而起的,易家因此直接被柳府厌弃。
易家人最近的生活可谓是苦不堪言,男子更是恨透了苏眠。
尤其是在打听到苏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寄住靖安侯府的孤女,却害惨了他们后,这股恨意达到了极点。
看到苏眠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他毫不犹豫将人挟住,想给她一点教训。
易荣手指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小脸。玉颜雪肤,指腹细腻的触感让他不由晃了神。不容置疑她长得极美,所以即使带着面纱他还是一眼认出。
“苏小姐一个人夜访花楼,怕是不清楚这里好玩的地方,不如由我带你去玩个尽兴?”他突然改变主意,赤裸的目光一寸寸从苏眠身上掠过,伸手想要将人揽过。
苏眠按住伸来的手:“不劳易公子费心了,我只是不小心与侯府的人走散了。待会儿他们若是寻不到人,怕是会急。”
她虽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有些冷。
目光扫视周围,这里偏僻幽暗,易荣身边还有个目露凶光的护卫虎视眈眈。她有理由怀疑下一秒这人就要硬来,只能搬出侯府让他有所忌惮。
不曾想男人嗤笑出声,收起伪善:“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狗屁贵人了?一个在靖安侯府不受待见的孤女,小爷叫上你是给你脸面。”
冷嘲热讽中夹杂了难以察觉的恼羞成怒。
见苏眠咬着唇不说话,他捏住苏眠的脸,白皙的脸蛋出现红色掐痕,看着好不可怜,真叫人更想毁掉了。
他更加不遗余力地嘲讽:“怎么,是看不上小爷,以为住进靖安侯府就能当侯夫人了?只会搔首弄姿的狐媚子,就凭你的身份,连给靖安侯做妾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你要是求我,小爷倒是可以收你做妾”
他显然仔细打探过靖安侯府的消息,甚至还知道苏眠曾在侯府勾引孟峋,并遭侯府上下厌烦,所以清楚眼前女人的贪慕虚荣,也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来寻苏眠。
苏眠低垂着眼睑,鸦羽颤动,娇嫩的唇瓣微张,声音很轻,带了委屈:“易公子,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我门第不高,但也绝不会给人做妾的。”
水眸微抬,一滴清泪落下。美人垂泪,易荣直接看直了眼,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若是本公子许你正妻之位,如何?”
“易公子莫要轻贱我。”
闻言,易荣面沉如水,吊梢眼中燃起怒意。身后凶悍的侍卫亦跟着蠢蠢欲动,似要强来。
却见苏眠黛眉皱起,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羞带怯,水汪汪的,刹时浇灭了易荣的怒火。
这是有戏?他心下一喜。美色蛊惑下,先前对苏眠的记恨早消失殆尽,开始好言哄起苏眠。
“我许你正妻之位,怎么能叫轻贱?”
虽然苏眠出身低微,但他们易家算不上高门大户,他上头又有兄长压着,将人娶进门还真不是难办的事。
况且怎么说都是苏眠高攀了。
“易公子在这等烟花巷与我谈婚论嫁,不是轻贱我是什么?”
易荣恍然,连忙道:“唐突,实在唐突了。明日我定亲自上门,许你三媒六聘。”
“不过……”他坏笑,“苏姑娘可愿赏脸,让本公子今晚和美人你好好诉诉衷肠,”
苏眠似被羞得埋下了头,半推半就跟着他进了一间花楼。
易荣显然是这家花楼的常客,吩咐了一声,老鸨立马将人带到花楼背后的一处庭院,僻静且景致不错,四周种满木槿和桂树,树上还零星挂着小竹灯,院内萦绕甜腻腻的桂花香。
明月清辉,勾勒出美人婀娜窈窕的身形,仿佛那月下的妖精。
易荣看得心痒痒,嘿嘿笑出声,脸上愈显猥琐,将手伸向窥伺已久的葇荑,却被躲开。
苏眠面露羞赧,娇嗔道:“易公子,有人在。”
易荣一个抓空,不耐挥退老鸨安排来服侍的人。
等他再次伸出魔抓,却又被躲开,惹得易荣焦躁地吐了口浊气。
苏眠拿雾濛濛的眼睛看他,状似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紧跟着易荣的护卫,随即匆匆垂下螓首,为难道:“还有旁人在呢。”
易荣呼吸重了几分,急不可耐地将易府护卫也喝退,也不管那护卫的犹疑,让人到院外守着。
直到护卫走远,苏眠噗嗤笑出声:“易公子,你真好。”
“小爷的好还多着呢,今后你就是要星星要月亮,爷也给你摘来。”易荣自得。
“我瞧着木槿花开得甚好,那易公子可以为我摘一朵吗?”
她欢快地笑起来,眉眼艳丽极了,易荣看得呆了呆,忙不迭答应。
走到一棵木槿树旁,随手折下一树枝丫,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猛地一痛。
刚转过头去,就见苏眠一闷棍挥来,易荣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好像听到苏眠不冷不淡的声音:“喜欢吗?我这样搔首弄姿?”
“芜湖!”6137欢呼。
苏眠甩甩手:“这身体还是弱了些,一掌劈下去人竟然没晕。”
好在她多做了一手打算,捡来的木棍用手帕包着,弄出的动静不大。
庭外守着的护卫并未惊动,不过她也不能光明正大从门走。
寻了些垫脚的石头,苏眠踩着石头翻墙而出。
墙的另一边同样是处庭院,且明显要更为宽阔雅致的庭院。
苏眠落脚的这片角落种有各种需要精心打理的奇花异木,郁郁芊芊的树木挡住前方视线视线。外面应该有座假山瀑布,隐隐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苏眠窸窸窣窣穿梭其中,寻找起出路。
终于快走出这茂密的树丛,掀开最后一片遮挡的阔叶,借着月华果然看到了一座假山瀑布,水流哗啦啦流下,最后汇入一泓池水。
池子旁是一棵百年银杏,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不少落在池中打着旋儿。
苏眠没急着走出去,正观察四周环境。
确认周围没人,苏眠刚踏出去,脑海里突然响起欢快响亮的音乐声。
是6137的检测手环有了反应。
“有情况!”6137惊喜出声,而后手忙脚乱关掉声音。
这个声音说明前辈就在附近,终于能确认孟峋孟澈两人谁才是前辈了。6137整个统惊喜又亢奋。
与此同时,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苏眠身后,悄无声息。
苏眠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捂住口鼻。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紧接着被身后的人提着腰带到了银杏树上,银杏叶簌簌下落。
猜到来人,这次她没再挣扎。
身陷满树银杏叶中,鼻尖萦绕着银杏叶微苦的味道,以及孟峋身上冷冷淡淡似雪松的味道。
第70章
原来孟峋才是前辈。
从孟峋出现的那一刻起, 6137就噤了声。
6137捂着脸偷偷看戏,瞧苏眠的反应丝毫不见惊讶,她果然一早就认出孟峋就是前辈了。
但前辈没有觉醒, 他没有认出苏眠。
两人在银杏树上,捂嘴的动作迫使孟峋将苏眠几乎整个圈在怀里。
孟峋突然出现, 还带她躲到了树上。苏眠虽有疑惑, 不过更担心脚踩的树枝不结实,一直不敢有大动作。
见她没有反抗, 孟峋也缓缓松开捂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多有得罪。”
说完, 他极快地往旁挪了一步,只伸着手臂在苏眠背后虚虚环着。
他轻功应该是极好的,在树枝上如履平地,便是周身擦过的银杏叶也没掉落一片。
苏眠抱着树干,站在银杏树上恰好能越过假山看到后面, 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往这边走来。
借着月色看清两人面容, 苏眠挑了挑眉。
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在这里遇到了柳舒窈和她那侍女。
“人甩掉了吗?”柳舒窈出声。
“回小姐,已经甩开孟家小姐了。她跟踪我们,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会。那个不谙世事的蠢货, 怎么可能发现什么。不过是碰巧被她遇上罢了。”柳舒窈冷声嗤笑,全然不复平日的温婉。
侍女迟疑:“那我们为何不去见那孟二公子了?”
柳舒窈驻足,皱眉道:“孟澈有求于我们, 该着急见我们的是他。如今有李致远主动示好, 能搭上太尉府得了助力,孟澈自然算不得什么。”
李致远虽是个废物, 可他偏偏有个爱子如命,还手握兵权的爹。李致远找柳府合作,左右不会越过李太尉的意思。
柳家势大,却也受多方势力掣肘,其中以嘉阳公主为首的势力最盛。
老皇帝膝下子女众多,曾经历废太子后迟迟没再立储。许多成年皇子早已封王去了藩地,唯有九皇子及冠后迟迟没有封王,一直留在上京城。
身为大长公主的嘉阳一直扶持九皇子,在她的鼎力支持下,九皇子是最有可能夺下储君之位的皇子。
而柳府野心不小,对那个位置亦是虎视眈眈,只等柳贵妃诞下皇子后争上一争。
双方势力为了那个位置明争暗斗多年,现在更是已经撕破脸。
当然在这场党派之争中也有不少人选择明哲保身,其中本来有丞相府和太尉府。
如今看来太尉府已有松动,若是能转投向柳府,那么嘉阳公主与九皇子都再不足为惧。
“那为何司空大人还派小姐去赴孟二公子的约?”侍女不解问。
“太尉府怕是冲着淮南水利的差事来的,不可尽信。至于孟澈,那不是个对付靖安侯的好棋子吗?”柳舒窈一把折断了手中绿枝,随手扔进了池子里。
她神情冷然:“现在先晾着他也无妨,回吧。”
假山瀑布的水流声哗啦啦掩住两人的对话声,苏眠却也囫囵听了个大概。
孟澈这是想投靠柳府,结果不仅还没搭上线,还被人家当成算计靖安侯府的棋子了。
她侧头去看孟峋的反应,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一定比她听得更清楚。
显然孟峋是嘉阳公主和九皇子一脉的,且深受柳府忌惮。
然而听到柳舒窈打算利用孟澈来对付靖安侯府,孟峋却平静异常。清冷的凤眸深邃不见任何波动,落在眉梢的月色也冷了几分。
他是早已知晓孟澈和柳府的小动作,还是根本不在乎孟澈?苏眠也有些猜不透孟峋的想法。
若是放任孟澈与柳府接触,恐怕孟澈最终只会成为朝堂斗争中的牺牲品,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吗?
那看来孟峋和孟澈两兄弟的关系可真不好,先有孟澈背叛兄长,后有孟峋见死不救。
待那两人走远,苏眠直接问出口:“侯爷有何打算?”
温热的吐息落在脖颈间,孟峋垂眸看了她一眼,转眼间就带着她落于庭中。
松开手,孟峋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并不是回答。
“苏姑娘,今夜所闻所见,还请你莫要声张。”
苏眠攀着假山坐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嘴角漾起清浅的梨涡,说出的话却恶劣至极:
“要是我说不呢?”
孟峋微怔,从未想过她会这样明目张胆的拒绝,眼里的狡黠更是藏也藏不住。
“苏姑娘。”孟峋微微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此事牵扯甚广,并非儿戏。你若是被无辜卷进来,恐惹杀身之祸。”
他语气严肃,久居高位的威慑无意识显露出来。
苏眠却丝毫不惧,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绣鞋不时踢到他,隔着衣袍轻轻擦过,像猫儿勾着爪子一下下挠喜爱的玩具一样。
“那孟澈怎么办?他被人算计,肯定更加危险,会不会因此丧命?”
孟峋目光落在淡紫色绣鞋上,没来由一阵烦躁,鬼使神差握住再次晃来的纤细脚踝。
“我是孟澈兄长,自然不会让他至于危险之中。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说完,没再给她商量的机会,孟峋直接将人从石头上揽下,带着她弯弯绕绕,从庭院的另一扇小门离开,未惊动任何人。
这次苏眠倒没再作妖,乖巧地紧跟在他身后,孟峋莫名的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从小门出来并非是繁华的花街,而是这些勾栏瓦肆花楼背面。没有花灯的路瞬间阴暗起来,这里算得上偏僻甚至凄凉了。
路口已备好了马车,马夫站在一旁,正一脸为难。
本该僻静的地方,此刻却吵吵嚷嚷
“发生了何事?”孟峋问。
车夫:“侯爷,是三小姐带了府上的家丁……”
孟峋没说话,而是看向苏眠,等她解释。
“我与滢儿走散,她应是带人来找我了。”苏眠顿了顿,似想到什么蓦地轻笑一声,“侯爷先回府吧,你怕是不好在这里露面。我去找滢儿,和她稍后就回府。”
孟峋抿着的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苏眠往嘈杂处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孟滢,身后跟了十几名家丁,气势汹汹。
她叉着腰,对着吊梢眼男子怒道:“说,你究竟把人藏哪去了!”
男子捂着脑袋,身后还跟着个护卫,正是被苏眠敲晕的易荣。
“孟小姐,我是真不知道啊。”易荣捂着脑袋,弯着腰告饶,他和他身后那高大的护卫在十几个侯府家丁面前显得弱小又无助。
“你撒谎,这手帕是苏眠的。”孟滢晃了晃手中的棍子,棍子是从易荣手里抢过来的,上面包着的淡雅绣帕松散开来,正是苏眠先前用来敲人的“凶器”。
“而且刚才我可是听清楚了,你说要扒了苏眠的皮,现在还敢不承认!”
孟滢越说越气,攥着木棍的手捏紧。
一想到苏眠又因自己大意遇到危险,她眉眼不自觉染上冷意,竟看出了几分孟峋的影子。
她厉声道:“好啊,既然不承认,那就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在发现苏眠不见后,孟滢就回了侯府召人。怕惊扰祖母,孟滢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带了一小队家丁和四名府卫。
侯府家丁的身手不差,一把将易荣的护卫擒下,易荣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府竟真派人来找苏眠,明明说苏眠在靖安侯府不受待见,他才敢打苏眠主意的。
可看孟滢的架势,分明就是把苏眠看得极重。
易荣心里叫苦,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得罪了这尊大佛。
别说他惹不起靖安侯府,就是易家家主也要退避三舍,更何况是现在宜家失势的情况。
“姑奶奶饶命,我是真不知道啊。是苏眠那个贱人……”易荣在孟滢的瞪视下结巴了一下,连忙改口,“是苏姑娘敲晕了我,我醒了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易荣战战兢兢,抖着声说完。
孟滢皱眉审视这人,似在思考他说的话是否可信。
“你一个男子,还带了护卫,苏眠身娇体弱的,能将你打晕?”孟滢最后得出结论,“信口胡诌,给我打。”
一声令下,侯府家丁训练有素,将易荣和他的护卫揍得鼻青脸肿,不停求饶。
苏眠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见到苏眠,孟滢先是惊喜,转而皱着眉埋怨:“你跑哪儿去了。”
她拉着苏眠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确认她没受伤。
“苏眠!苏姑娘!你说句话呀!”易荣哀嚎着向苏眠求救。
家丁们停下手,也都看向苏眠。
苏眠无辜茫然:“说什么?”
易荣顶着一脸伤,凄惨道:“说是你把我打晕的。孟小姐,真的是苏眠把我打晕的。我摘花,她就打我,一棍子把我敲晕,然后人就不见了。”
他言辞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众人听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悄悄看了眼苏眠那细胳膊细腿。
苏眠却好似因他的话触及伤心事,蓦地湿了眼眶。眼尾像染上胭脂,泪珠滴落,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
孟滢看了也忍不住感叹,这张脸实在长得太招人了。
“我并非有意伤了易公子。”轻飘飘的声音带了鼻音,她神色哀婉,“可易公子多次羞辱我,说我不配留在侯府,只配做他的妾。”
说到最后,苏眠掩面啜泣,孟滢慌乱揽着人安慰。
她伏在孟滢肩头垂泪,抬头不期然与一双清冷凤眸对上。
孟峋立在不起眼的角落,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顾虑到苏眠和孟滢的安全,他一直未走。
苏眠眼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看到他后眼眸一弯,在没人看到的角度笑得狡黠。
“苏小姐,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易荣被孟滢恶狠狠瞪着,气急道。
“不是这样还怎样?难道我表姐还能看上你这废物?”孟滢嫌弃地上下扫视易荣。
她自认还算了解苏眠,易荣这种无权无势,四处赊账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孟滢揽着苏眠,手搭在纤细柔软的腰肢上,突然理解了美人在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滋味。
她整个人都觉得牛气了不少,昂着脑袋,蔑视道:“谁给你的胆子嚼靖安侯府舌根的?还敢欺负侯府的人,给本小姐狠狠打。”
眼见侯府家丁杀气腾腾再次围上来,易荣爆发出一股大力,挣脱束缚,屁滚尿流逃走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易荣,孟滢满意极了。
又看了眼还被押住的易荣侍卫,小声嘀咕:“不愧和易菁菁是兄妹,都是奇才。”
“噗嗤。”一道男子的轻笑声传来。
孟滢和苏眠同时望过去,一个骑马少年丰神俊朗,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笑吟吟看着孟滢,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了。
苏眠几乎立马认出少年,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慕云珩。
剧情里男女主初见是苏眠惹事害得孟滢跟着一起遇到危险,被回京不久的慕云珩撞见,上演了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戏码。
现在男女主是提前相遇了。看样子慕云珩是刚赶回京,长时间赶路风尘仆仆,却难掩意气。
苏眠退开一步,有些担忧剧情的改变导致主角两人的感情线也发生变化。
男女主对视良久,慕云珩眼里笑意更甚,嘴角也勾起好看的弧度。这不就是一见钟情的模样吗?
苏眠满意点点头,又看向孟滢。
只见孟滢脸上浮现纠结,娇气的眉拧在一起,最后挥舞着木棍:
“不要脸的登徒子,是不是也想打我表姐的主意?我告诉你,要是再敢靠近,本小姐打瘸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