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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她又美又苏(快穿)》百合耽美小说_沉云树

    第91章


    尘沙散去, 苏眠听见谢观轻叹了一声。


    但他看起来并不太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三师妹心魔入体,我去看看。”


    对上苏眠担忧的眼睛, 谢观顿了顿,放柔了声线安抚道:“别担心, 三师妹不会有事的, 等我回来。”


    苏眠定了定心神,应声道:“好。”


    谢观离开后不久, 天边就传来巨响,一声高过一声, 正是从谢观离开的方向传来。


    本就不安的心猛地跳了跳, 苏眠踌躇片刻,还是循声追了过去。


    她修为低,不能像谢观和曲妙玉那样飞来飞去,只能一路小跑到皇宫城墙边。


    红墙琉璃瓦外,远远便能看到空中打斗的二人。


    曲妙玉是上品水灵根, 剑气带动水蓝色灵气逼向谢观。


    惊鸿剑并未出鞘, 剑鞘挡下道道攻击。


    谢观越是游刃有余,越是激得曲妙玉猛烈攻击。


    又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剑气被谢观轻松化解,充满杀气的水刃化成了润物细无声的细雨落下。


    空中的打斗引得地上的人驻足仰望, 惊呼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刻, 或惊或惧的表情在这些人脸上定格。


    苏眠快步爬上高楼,就见天际出现一条黑线,并迅速扩张。


    除了她和打斗中的谢观曲妙玉, 周遭一切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条黑线越来越粗。


    近了苏眠才看清是幻境在不断崩坏瓦解,看起来就像是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而空中曲妙玉的剑法还在咄咄逼人, 可无论多刁钻的攻击,总能被谢观轻易化解。


    稍微留心就能发现谢观的用意,他本可以直接压制住曲妙玉,却一点点消耗她的耐力。是故意要将曲妙玉的心魔彻底引出,再一招消除心魔。


    可幻境变故来得太快,黑暗几乎是瞬间侵蚀到眼前。


    不等他们反应,就化作一张巨口将谢观和曲妙玉吞下。


    谢观身陷黑暗当中,眸中警惕更甚,从芥子袋中取出一颗照明珠。


    催动灵力,白色光芒瞬间照亮四周,也照清了曲妙玉刺来的长剑。


    他侧身挡下攻击,不忘观察周围情况。


    空旷虚无的空间里只剩他和曲妙玉,这里似乎是介于幻境与现实的地带,他们被困在这里,谢观已经感受不到苏眠的气息。


    幻境的异常恐怕是曲妙玉的心魔引起,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变故。


    而苏眠一人被留在了幻境里,不知会对上什么危险。


    谢观皱起眉,决定速战速决,尽快回到幻境。


    惊鸿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直接破开曲妙玉的又一次攻击。


    谢观闪身逼近,挑开她手中的剑,捏出一道法印,拍入曲妙玉额头。


    识海剧痛让曲妙玉清醒了一瞬,发红的眼睛里魔气却并不见消。


    她再次蓄起灵力,蕴藏杀机的水刃即将成型,却被谢观一剑挥散,化作水茧将曲妙玉紧紧裹住。


    曲妙玉咬牙道:“大师兄非要如此绝情,将我逼到这般境地?”


    “再不出手,师妹你就该入魔了。”


    “大师兄若不相逼,我怎么可能入魔?”她眼里蓄起泪意,“梁国破灭,我甚至连父皇母后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只是好想好想他们,只是想在幻境里多待几日,难道也不行吗?”


    “真的只是多待几日?”谢观反问。


    曲妙玉不答,闪躲的眼神却已说明答案。


    “幻境最易迷惑人心,稍有不慎就可置人于死地。师妹可知困在幻境越久越是危险?”


    谢观温润的嗓音染上冷肃,“现在苏眠被留在幻境,你又可知你的一意孤行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


    “不会的,你胡说,父皇母后才不会害人。”曲妙玉大声反驳。


    “梁国帝后早已作古,他们的确不会害人,可幻象会。你难道觉得帝后二人费心将你送入凌云宗修行,是想看你因他们生出心魔,毁掉自己仙途?”


    曲妙玉眸光微闪,神色出现松动。


    然而一缕魔气从她眼底掠过,下一刻脸上再次被狠戾扭曲取代。


    她奋力挣脱水茧,魔气将她完全侵蚀,灵力蓄成磅礴的水流,凶猛冲向谢观。


    “大师兄说这么多,不就是担心苏眠?可要不是苏眠,我们也不会被卷入这个幻境。就算她出事,那也是活该!”


    谢观眉心紧紧皱起,眸中泛起冷色。


    他抬手挥出惊鸿剑,剑气破开气势汹涌的水流,再次化作水茧将曲妙玉束缚。


    这次剑气外泄出一丝寒气,瞬间将水茧冻结成冰,曲妙玉被禁锢在冰里,动弹不得。


    谢观眼睑半垂,收起惊鸿剑,冷声道:“逃避自己过错,罪责他人,这种话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说完,他结印布阵,白色光芒自曲妙玉脚底亮起,一枚法印再次打入她眉心。


    识海撕裂疼得曲妙玉呼吸一滞,法印化作一股寒凉的灵力,流经神庭处,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冲刷着她四肢百骸的魔气。


    她眼神逐渐清明,直至理智回笼,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曲妙玉无措张口。


    可隔着冰层看到谢观冷淡的神色,她声音哑住。


    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


    曲妙玉咬着唇强忍下泪意,不再多说,闭眼顺应体内灵驱逐心魔。


    直到最后一缕魔气被炼化,寒冰哗啦啦化成了一滩水,曲妙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流,她从无声哭泣到放声大哭,像是委屈又像是释然。


    哭过一场后,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曲妙玉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站起身:“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罔顾师门教诲,差点走火入魔,请大师兄责罚。”


    说完她膝盖一屈,作势似要跪下,却被谢观用灵力挡下。


    “师尊曾说师妹执念太深,将来恐怕会滋生心魔,酿成大祸。此番进入幻境也是你的机缘,助你消除了执念。”


    曲妙玉吸了吸鼻子,点头应是。


    “师妹可知出去的法子?”谢观话音一转。


    在曲妙玉迷茫的目光下,谢观拔剑劈向虚空。


    意料之中的没有劈开这片空间,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他好看的眉再次皱起。


    这片虚空仿佛没有尽头,就连谢观也不确定能否用蛮力破开。


    曲妙玉摸了摸腰间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白玉印玺来。


    “是不是破了阵眼,就可以出去了?”她问。


    这枚印玺,正是她千方百计想要藏起来的幻境阵眼。


    谢观对此并不惊讶,颔首道:“可以一试。”


    曲妙玉握着印玺深吸了一口气,只要她稍微用力,就可以轻易将它捏碎。


    五指收紧,力道一点点加重,曲妙玉却突然抬头问:“大师兄,可是心悦苏眠?”


    谢观一怔,睫毛轻颤掩去眸中情绪。


    他像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迟迟没有回答。


    曲妙玉见状不由忐忑,懊恼自己不该直接问出口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介怀,介怀谢观对苏眠的在意。


    或许连谢观自己都没察觉,可曲妙玉看得出来,谢观对苏眠是不同的。


    她忍不住坏心地想,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大师兄,也会坦然承认自己的喜欢吗?


    谢观迟迟没有说话,就在曲妙玉以为不会听到他的回答时,轻浅的应答声响起。


    “嗯。”再抬眼,他的眸中已是一片坦荡。


    他点头承认,想到苏眠时眉眼不自觉变得柔和缱绻。


    “所以我想快点出去找她。”


    *


    随着谢观和曲妙玉消失,幻境边缘就停止了收缩。


    浓墨般的黑暗边缘刚好停在了宫墙外,苏眠触手可及的地方。


    自两人被黑暗吞噬后,强烈的灵力波动也归于沉寂。


    苏眠指尖轻动,向黑暗缓缓探了过去。


    “苏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梁皇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她呼吸一轻,还未触碰到黑暗的手收回。


    她转身看向梁皇后,目光警惕。


    梁皇后笑得温和,似没看出苏眠的防备,更没看到幻境的变故,又柔声问了一遍。


    如沐春风的笑容,却莫名让苏眠感到一阵凉意。


    她定了定神,不敢大意:“我……在找师兄师姐。”


    梁皇后弯起眸子,笑着指了指苏眠身后:“他们不是在那儿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苏眠猛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宫墙外的场景恢复正常。


    天边两道身影由远及近,来到苏眠身边,正是消失的谢观和曲妙玉。


    “母后!”曲妙玉依恋地扑进皇后怀里。


    她笑容明媚,大方地携梁皇后离开,看起来状态极好,丝毫没有心魔入体的迹象。


    苏眠又看向谢观,见两人都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


    “师兄,刚才是怎么回事?”她问。


    谢观笑着抚了抚她脑袋:“别怕,已经没事了。”


    “那我们何时能离开幻境?”


    “不急,还要再等等。”


    苏眠探究的目光看向谢观,但没多久便又移开了眼。


    她点了点头,跟着谢观回到宫里去。


    视线不由落在宫墙外,宫门口侍卫一动不动,再远一点可以看到热闹繁华的街市和行人,仔细听约莫还能听到远远的商贩吆喝声。


    仿佛先前的黑暗只是苏眠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伸出手来,再次想往宫墙外的虚空探去,却被人一手握住。


    看清是谢观,苏眠慌乱地抽回手。


    谢观笑道:“走吧,该回去练剑了。”


    苏眠低着头,没再犹疑,跟上谢观离开的步伐。


    之后的日子,苏眠还是如从前一般,她在院中练剑,谢观在一旁指导。


    她依旧很少见到曲妙玉,准确来说应该是她自那日之后再没有见过曲妙玉。


    曲妙玉没来找过她,她也没有出过院子,只一复一日练着谢观教她的剑法。


    有时她会问谢观还要多久才能出幻境,谢观总会回答她时机还未到。


    是在等什么时机呢?


    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苏眠隐约记得有人让她等等,可具体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眼底迷茫越来越浓重,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苏眠的剑法愈发纯熟。


    木剑穿透飞叶,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过后,苏眠气喘吁吁地收剑。


    白皙的脸颊在艳阳曝晒后浮起一层薄红,汗水顺着额角流过。


    她擦掉额角的汗水,谢观适时递来一盏凉茶。


    “多谢师兄。”


    苏眠接过茶盏饮下一口,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她茫然地张了张口,想说有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谢观温声问。


    苏眠摇了摇头,低头又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的确无味。”


    这四个字在苏眠脑海深处一闪而过,清润温和的嗓音与谢观的声线重合。


    苏眠愣住,想起当时谢观的下一句话。


    “越是沉浸幻境之人,所见所感幻象越是逼真。”


    第92章


    手中茶盏落地, 摔得粉碎。


    苏眠整个人像是溺在海里被人打捞起来,猛地惊醒。


    难怪总会生出一股怪异之感,难怪这茶苦涩, 原来她竟不知不觉间沉浸在幻境里了。


    许久苏眠才找回自己声音:“师兄,这茶味道如何?”


    她抬头看向谢观, 神色复杂。


    谢观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浅尝了一口道:“入口微苦却回甘,这种天气用来解暑最适合不过。”


    苏眠绕开地上碎裂的茶盏, 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这次她又尝了一口,不似先前那般苦涩, 但仍能品出些淡淡的清苦。


    她放下茶盏, 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


    “可在幻境里,这些东西不应该有味道。这是你说的,不是吗?”她深吸了口气,正视谢观道。


    谢观像是愣了一下,半晌后才开口:“多谢你提醒。”


    他端起茶再次浅抿了一口, 笑道:“果然该是无味的。”


    然而苏眠并未因他的话放松下来, 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


    “怎么了?”谢观关切问。


    一如既往温和动听的声线,却让苏眠生出想要远离的想法。


    她僵硬道:“许久不见曲师姐, 我去看看她。”


    说完也不等谢观回答, 她便逃也似离开。


    行走在宫中,苏眠才发现今日的皇宫十分热闹。


    她拦下一名行色匆匆的宫人,问过才知今天是曲妙玉诞辰, 梁国帝后为其准备了生辰宴, 晚间要会放烟火。


    苏眠看了眼天色,已近傍晚。


    她向宫人打探到曲妙玉的位置, 便立刻寻了过去。


    找到曲妙玉时,她正陪着梁国帝后和她的胞弟,在皇宫最高的观景台上用膳。


    在这个地方设宴,正是观赏烟火的最佳位置。


    见苏眠到来,曲妙玉巧笑嫣然,差人在旁边加了个座。


    “呦呦也真是,生辰宴竟忘了邀上好友。”皇后与皇帝坐在上首,嗔怪道。


    “儿臣近来忙忘了嘛。”曲妙玉撒娇,眼里满是孺慕之情。


    数日不见,她明媚娇俏依旧,苏眠却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


    她在曲妙玉身旁坐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愣神间梁皇后向曲妙玉招了招手,将准备好的生辰礼送出。


    那是一柄金累丝万年如意,梁皇后温柔道:“愿呦呦平安长大,事事如意。”


    曲妙玉扬起笑脸,欣喜接下如意。


    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苏眠突然看清她哪里不一样了。


    是她眼里那抹总藏不住的痛色消失了。


    之前的曲妙玉沉溺幻境,尽管在笑眼里却总有一抹难掩的哀伤,那是她无法忘记的国破家亡的痛。


    那现在的曲妙玉是忘记痛苦,已经完全沉沦在幻境里了吗?


    似想到什么,苏眠从盘中摘下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咬破葡萄皮后,酸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苏眠忽的想明白,也许不是曲妙玉忘记了,也许眼前的曲妙玉并非真正的曲妙玉。


    原来葡萄是这个味道,原来她被幻象迷惑得这么深。


    她扑扇着睫毛,眼中犹疑一点点消失。


    “曲师姐,阵眼在你身上吗?”她问。


    曲妙玉收好如意,笑眯眯道:“阵眼当然不在我这里。”


    “那师姐知道阵眼现在在哪里吗?”


    曲妙玉像是苦恼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我也不知道呢。”


    她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样无足轻重的东西。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苏眠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她轻抿嘴角,不再言语,起身默默离开。


    从晚宴出来,天边已有暗色,苏眠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身姿挺立的谢观,像是特意在等她。


    她脚步一顿,绕过谢观往宫墙的方向走去。


    “出什么事了吗?”谢观跟在她身后问。


    苏眠没有回答,沉默着加快脚步。


    直到离宫墙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高高的轮廓。谢观拦住她的去路,月光照在他身上透出一股寒凉。


    “曲师姐的小名叫呦呦,你知道为什么吗?”苏眠突然问。


    眼前男子几乎是立刻作答:“呦呦鹿鸣,三师妹出生时梁皇后曾梦到一只衔着莲花的玉鹿,那是平安长生的象征,故而小名取作呦呦。”


    若非声线不同,几乎与那日曲妙玉的回答一般无二。


    “那你可以帮我取个小名吗?”苏眠扬起嘴角,勾出一抹讽刺。


    男人挡在她身前没动,声音不悦道:“此事以后再说,先跟我回去。”


    他伸手想要拉住苏眠,却被她一把躲开。


    “你不愿,还是说你根本就想不出来?”苏眠收起嘴角的弧度,抬眼正视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因为你只是幻象,不是他。”


    幻象伪装得再像,却只会模仿,没有真正的思想。


    所以他无法为苏眠想出一个小名,所以他只能反复教着苏眠那些谢观早已教过她的招式。


    茶是苦的,葡萄是甜的,原来是因为她把幻象当作真正的谢观和曲妙玉了。


    一旦清醒过来,很容易就能识破这一点。


    苏眠抽出木剑,寒声道:“他们在哪里?”


    树上枝叶无风自动,月光下男人的身形似模糊了一瞬,又很快凝成实形。


    凛凛寒光闪过,“他”没有回答,那柄和谢观的惊鸿剑一模一样的利剑向苏眠刺来。


    用着与谢观相同的招式,尽管威力连谢观的十分之一也不及,苏眠仍是招架不住。


    好在苏眠每日苦练剑法逐渐精进,也多亏谢观的陪练让她熟悉了他的招式。她勉强能做到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宫墙边缘。


    她看了眼登上宫墙的阶梯,已经近在咫尺。


    又是一剑斩来,苏眠握紧木剑横在身前接下这一击。


    谢观送的这柄木剑似乎格外坚韧,硬生生抗下这一斩,木质剑身却无丝毫破损。


    但剑气的余威仍是震得她胸口发疼,闷咳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从嘴角流至脖颈,她翻身躲开攻击,毫不犹豫起身就往宫墙阶梯跑。


    阵眼就在曲妙玉手里,既然幻境未破,那谢观和曲妙玉一定还在幻境里。


    脑海里不断浮现谢观和曲妙玉被黑暗吞噬的画面,以及她站在宫墙上抬手触碰时被“谢观”阻止的画面,明明近在咫尺。


    是不是谢观和曲妙玉就在那里?


    不顾一切地爬上阶梯,身后幻象提剑追来。后背挨上重重一击,苏眠脚下趔趄,刮骨般的疼痛只会让她更加清醒,步伐更加快速。


    她咬紧牙关,鲜血淋淋地爬上宫墙。


    一柄利剑飞来,插在苏眠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曲妙玉”出现在宫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开口:“你不能过去。”


    被这般阻挠,苏眠越发笃定谢观和曲妙玉的位置。


    她一把扑倒挡在面前的人,趁着“曲妙玉”愣神之际,她飞快爬起来,疯狂奔跑在城墙甬道上。


    来到那日她所站的位置,提剑往宫墙外的虚空刺去。


    剑尖仿佛触碰到一道无形的屏障,虚空仿佛化作一面水镜,被投下一枚石子泛起巨大涟漪。随着眼前色彩褪去,重新变成了一片黑暗。


    苏眠眼神亮了亮,皇宫外的景色果然是假的。


    她再次蓄力,手中木剑不断刺向黑暗。


    可谢观和曲妙玉并未出现,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黯淡下去。这片黑暗却像一道无法撼动的屏障,纹丝不动。


    一道灵力将苏眠震飞,后背拍在边墙上,留下一道骇人的血痕。


    “都说了不要过来,你就算到这里,他们也不会回来的。”两个幻象向她走近,用灵力拍飞她的正是“谢观”,他语气淡漠。


    苏眠抬头,额角被飞溅的石子划伤,汩汩鲜血流淌而下,浸湿眼角,染红了她的视线。


    浑身是伤的单薄身体像是一阵风吹就倒,苏眠颤巍着站直了身。


    “所以是要将你们除掉,他们才会回来吗?”她擦掉眼角的血,露出清亮的目光。


    秀美的脸蛋上留下没有擦干净的血色痕迹,像极了白瓷上的一抹艳色。


    在眼前两人还愣神间,苏眠已紧握木剑,主动朝他们攻去。


    仅凭微薄的修为和一把朴素的木剑挑战幻象,她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可即使毫无胜算,她的眼中仍不见半分退缩。


    反正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须臾之间,苏眠就在刀光剑影中再次被拍飞,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再次被血浸染的视线里,那两道像极了谢观和曲妙玉的身影一步步走来,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向她刺来。


    重伤后意识逐渐模糊,苏眠连握住木剑都有些吃力。


    她用力咬住口侧软肉,迫使自己清醒。


    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木剑横在身前,堪堪挡下了攻击。


    交汇的三把剑在空中僵持着,那两把锋利雪亮的剑刃抵在沾满苏眠鲜血的木剑剑身不断下压,逼着往苏眠脖颈刺去。


    苏眠眼皮颤动,眨去蓄在眼眶里的血珠。


    视线不自觉越过眼前的两道模糊身影,看向他们背后。一个明亮的光点划破黑夜,冲向天穹,然后“砰”的一声巨响,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烟火。


    那是梁国帝后为曲妙玉准备的生辰烟火。


    阵阵巨响中,无数烟花在空中绽放,映亮了苏眠的脸,也清晰地照亮了木剑终是难以承受两道利刃的攻击,崩开的裂纹。


    随着血迹斑斑的木剑断裂,木剑迸发出刺目的白光,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两个幻象弹开。


    苏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谢观封存在木剑中的一股灵力。


    强悍恐怖到令人心悸的力量下,那两个对苏眠来说不可战胜的幻象在白光中瞬间扭曲融化。


    苏眠同样被强大的灵力震开,折身从宫墙跌落。


    残破的身体不断坠落,她好像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白影,正向她而来。


    虚空中谢观正运气打坐,感受到属于他的灵力波动时倏地睁眼。


    化作印玺的阵眼虽然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这片虚空,可他和曲妙玉却无法捏碎它。


    谢观试了许多方法想要强行捏碎印玺,又或是强行破开虚空,都无济于事。


    这片空间仿佛将他和曲妙玉锁定,即便他们动用再多的灵力,一股无形的阻力将他们锁死在虚空内。


    他刚进行一轮突破无果,正打坐重新积攒灵力,等待再次出手的机会。


    直到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原本如影随形的阻力也突然消散,他一剑破开了虚空。


    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他一眼便看到浑身是血的苏眠从宫墙上坠落。


    他俯身急速而下,接住苏眠,抱着她轻踩枝头借力重新飞回城墙上。


    苏眠眨了眨眼,借着烟火五彩斑斓的光看清来人。


    原来她看到的熟悉身影不是错觉,真的是谢观。


    “谢师兄。”她一开口,便不断吐出血来。


    “嗯,我在。对不起,我来晚了。”谢观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温柔。


    温柔到苏眠仅凭声音,就能想象出此刻说话的谢观有一双何等温柔的眸子。


    温柔到让她有种自己不是在幻境,更像是在梦中的错觉。


    她鼻头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晶莹的泪水洗净了不小心滑入她眼眶里的血。


    “师兄,可以给我取个小名吗?像曲师姐的小名呦呦那样的。”她攥紧他月白色衣襟,不自觉往温暖的怀里缩了缩,细弱的声音在发颤。


    她很怕眼前的谢观又是另一个幻象。


    谢观疑惑,却没问为什么。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带血的泪。


    “好,但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可以吗?”


    苏眠点头,沾满血污的小脸上,眼眸亮晶晶的盛满雀跃。


    谢观紧绷的心弦随着她的笑放松下来,指腹在她脸颊摩挲。


    “乖,张嘴。”


    苏眠因着这个细小的动作愣住,却还是听话张口。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她口中侧颊,那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内壁。


    有些刺痛,但很快被灵力纾解。


    苏眠这才发现谢观已用灵力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修复好,就差嘴里这块伤了。


    意识到这点,苏眠耳根不由泛红。


    直到谢观收回手,她忙闭紧嘴巴,眼神躲闪地看向远方。


    谢观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噙起淡淡笑意。


    他终于想到该如何形容每次与苏眠相处时那种他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原来是只要看着她,心就会软得一塌糊涂的感觉。


    “我想好你的小名了。”他忽然开口,嗓音带笑。


    苏眠惊喜抬头,像抓住了风儿的尾梢,泪洗过的眸子干净明亮,还氲着一层刚哭过的雾气。


    他指尖微蜷,克制住想抚上这双漂亮眼眸的冲动。


    喉间微滚,轻声道:“皎皎明眸,宛若云间月。以后我就叫你皎皎如何?”


    “皎皎。”苏眠连着念了三遍,“皎皎很好听,我很喜欢。”


    “可我的眼睛……”她声音很轻,闪烁的眼眸里似乌云掩住了明月,黯淡下来。


    未说出口的话,却让谢观的心揪了起来。


    如果不是有人挖走了她的眼睛,她本就该拥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眸子。


    他握住苏眠摸向眼睛的手,认真道:“你的眼睛本来就很漂亮,等出了幻境,我们就去找剩下的材料重塑眼睛。”


    “我们?”


    “嗯。”谢观点头。


    他喉头干涩,嘴角泛起丝丝苦意,嗓音喑哑:“皎皎,其实看不见我,对吧?”


    苏眠愣住,没料到谢观话音转得如此之快,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从进入幻境那一刻起,她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却唯独看不清谢观的脸。


    每每细看,她总会看到她与谢观隔着一重厚厚的雾,隐隐似有条青龙在云雾中游走。


    她不敢声张,只想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掩藏,却没想到还是被谢观察觉了。


    可谢观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更没有问苏眠眼里看到的他是什么样的。


    他只是说:“现在看不到也没关系,等皎皎重塑眼睛,睁开眼就能看到我。所以让我陪你一起去收集材料,好不好?”


    绚烂的烟花在谢观头顶绽放,她看不见谢观的模样,可她听过曲妙玉是如何夸谢观的好模样的,他此时一定是好看极了的。


    苏眠鬼使神差的点头。


    “好。”


    这是一场梁国帝后为公主精心准备的盛大烟火,曲妙玉站在宫墙上,与高台上的梁国帝后和阿弟遥遥相望。


    璀璨的烟火映亮了眼里闪过泪光,曲妙玉释然地笑了笑,朝着高台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轻易地捏碎了属于梁国公主的印玺。


    印玺破碎,幻境的景象再次模糊变幻。


    第93章


    黄沙漫天, 细细的砂砾刮过脸颊。


    曲妙玉睁开泪水湿润的眼,眼里划过失望。


    他们果然还在幻境里。


    她猜这个幻境应该与苏眠有关,可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将心中疑问说出口。


    “龙墟境。”谢观回答。


    “龙墟境?”曲妙玉疑惑, 她数次进入龙墟境试炼,也未曾来过这种地方。


    空中弥漫的黄沙被一阵风吹散, 忽然开阔的视野里出现一个庞然大物, 是一具巨大森白的龙骨。


    谢观:“这里是龙墟境的青龙遗骸。”


    龙骨半埋在黄沙中,露出来的龙脊像一排排蜿蜒连绵的小山, 在广袤的黄沙地上一眼看不到头。


    明明是幻境里的幻象所化,曲妙玉的神魂却在颤栗, 那是属于神龙的威严。


    这下即使曲妙玉从未去到过青龙遗骸, 也能确定眼前就是无数弟子进入龙墟境最渴望到达的地方了。


    她吞了口唾沫,不禁怀疑起苏眠与青龙遗骸的关系。


    “对了,苏眠呢?”曲妙玉强行从龙骨上收回视线,寻找起苏眠的身影。


    “她应该被传送到了幻境的某个角落。”谢观眉头紧皱,压低的眉眼泛起些许冷色。


    曲妙玉瞥了眼站在原地的谢观, 不免心中嘀咕, 大师兄既然担心,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不快点去找人。


    “那走吧,去找她。”曲妙玉说完, 正欲抬脚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谢观面色凝重, 显然早已发现了这点。


    “动不了的。周围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无法感知灵气,恐怕我们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他声音清冷平稳, 纷乱的心绪却早飘到了不知去向的苏眠那儿。


    他沉了口气, 几不可闻的吐息被再起的风吹散。


    黄沙翻滚再次模糊了视线,一个黑影飞入龙骨。


    曲妙玉惊讶失声:“宁无涯?那是宁峰主真人还是幻象……”


    话还没说完, 一股吸力拉扯住曲妙玉,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以极快的速度被吸向龙骨。


    越靠近青龙的遗骸,曲妙玉不由屏住呼吸。


    漫长的时间里龙骨不仅没被侵蚀,反而变得如玉质一般光滑剔透,且坚硬无比。


    从龙脊骨的走势隐约能看出青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盘蜷在一起,似乎在死前竭力保护着什么。


    她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不断深入龙骨内部,像是经过了一座错综复杂、白骨铸就的迷宫,来到了龙骨中心,那个被全力护住的位置。


    交错的龙骨挡住头顶的阳光,周围温度骤降,地面冻得又冷又硬,覆了一层薄霜,龙骨上挂着一串串锋利的冰柱。


    中央是一个寒冰封冻的潭口,几束阳光透过骨缝落在潭口冰面上,折射出冷白的光。


    宁无涯站在冰面中央,掐诀布下法阵,指尖黑气缠绕,祭出某种秘法。


    黑气不断汇聚涌动,在法力加持下不断砸向冰面,大有不将冰层拍碎誓不罢休的架势。


    随着黑气的重力攻击,终年不化的寒冰有了松动的迹象。


    一块破碎的冰飞溅而起,与曲妙玉擦身而过。


    地面开始颤动,龙骨上的冰柱簌簌砸下,一声古老威严的嘶吼声冲天而起。


    曲妙玉神魂一痛,血气翻涌。


    震怒的龙吟声是冲着宁无涯去的,只见他面色瞬间转白,脚下趔趄了一步,喷出一口血。


    像是遭到秘法的反噬,宁无涯周身黑气散尽,重重跌跪在冰层之上,七窍流出血来。


    他突然抬头,神情阴鸷地看来,眼中的杀意让曲妙玉瞬间寒毛倒竖。


    完蛋了。曲妙玉内心惊呼,偏偏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只能呆站在原地。


    可宁无涯像看不见她,视线穿过她直直看向了她的身后。


    一串细微的脚步声从曲妙玉身后传来,宁无涯眼中杀意浓重,似要将来人碎尸万段。


    以宁无涯的修为,要想杀掉来人易如反掌。可他刚遭到重创,现在别说杀人,可能自保都是问题。


    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阴沉的脸因不甘扭曲到变形,却也只能飞快收了法阵,捂着心口飞身离开。


    脚步声渐近,正是晚来一步赶来的谢观。


    谢观不受控制地走向冰潭,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脑海深处的记忆愈发清晰。


    那是他初次进入龙墟境试炼,却遭到高阶妖兽追杀,重伤下他浑浑噩噩间,不知怎的就误入了青龙遗骸。


    可现在他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是如何跌跌撞撞走入青龙遗骸内部的。


    身上的白衣变得破烂,逐渐被鲜血浸透,他形容狼狈,正在重演当年进入青龙遗骸的场景。


    踉跄着走到冰层上,他的身体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下。


    鲜血在冰面上蔓延开,若非谢观是冰灵根,恐怕已经冻死在冰面上。


    谢观的脸贴着寒冷的冰层,这次他看清了当年不曾看到景象。


    万丈冰层下,一条通体淡青色、纤细漂亮的小青龙四爪微蜷,在澄澈的潭水中静静沉睡。


    谢观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轻吐出一口气。


    青龙遗骸之下,封存着世间仅剩的一条青龙。


    悠长古老的龙吟扑面而来,有水滴不断落下的声音,是青龙骸骨上挂着的冰柱开始融化。


    龙骨上浮出淡青色灵气,灵气逐渐凝实,像是陨落的神龙重新生长出血肉,再次活了过来。


    谢观忽然能控制自己身体,一抬头就对上了青龙的金色眼瞳。


    他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并非是青龙复活,而是青龙遗骸里还未消散的一抹残魂。


    青龙残魂冲向谢观,带起一阵劲风,月白的袖袍随风鼓动。


    残魂穿过他的身体,青色灵气消散,一缕龙息就这样钻入他的体内。


    极弱的一缕龙息横冲直闯,将他体内真气搅得天翻地覆。


    本就重伤的谢观承受不住,伏在冰面大口喘息。


    视线不由落在了冰层下沉睡的小青龙,他恍然,原来龙息就是这样进入他体内的。


    *


    好冷。


    彻骨的寒意将苏眠包围,她蜷紧身体。


    混沌中她挣扎着想要找回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耳边似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有些气急败坏,也有些耳熟。


    “怎么会这样?明明结界已破,青龙已经在我手里,为何还是无法开启青龙传承?”


    那声音顿了片刻,再次响起:“无妨,只要得了龙骨,迟早有一天能获得青龙传承。”


    一阵纷杂的脚步声过后,是一个男孩带着哭腔的嗫喏。


    “爹,不要,我不想换骨,我不想要龙骨。”


    “闭嘴!我们犀泽灵蛇一族世代修习的秘法,就是为了这一天。”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冰凉尖锐的硬物沿着苏眠身体滑过,黑暗中苏眠分辨出那是刀尖。


    感受到危险的气息靠近,她呼吸渐渐加重,用尽全力想要醒来。


    可一股霸道强硬的力量将她压制住,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尖刃游离至她的后背,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刺入皮肉。


    刀刃刺得很深,毫不留情地沿着她的脊骨划拉。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颤栗,像是每一寸筋骨都被撕裂,有什么正从她体内剥离。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无力的瘫软在地,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


    眼睛竭力睁开一条缝隙,她看到两个模糊晃动的人影。


    男人捧着血淋淋的脊骨,走向缩在角落的男孩。


    男孩不断后退,哭着哀求:“不要,爹,求求你,我不想要。啊——”


    只听到男孩的哀求声陡然提高,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似要将苏眠的那份疼痛也一并叫出来才好。


    视线逐渐清晰,苏眠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不算太惊讶,她怎么可能听不出,那是宁无涯和宁玄的声音。


    宁无涯肆无忌惮展开换骨秘术,而宁玄被强制现出黑蛇本体,在空中痛苦翻腾着蛇身。


    随着宁无涯指间法诀变幻,蛇骨从宁玄身上剥离,从苏眠身上剥下的脊骨被融入宁玄身体。


    两道黑色与青色的灵气在蛇身上交织,两相对抗,抵触着彼此。


    宁无涯毫不犹豫祭出心头血,逼迫两道灵气融合。


    直到光芒黯淡下去,龙骨彻底融入宁玄体内。


    他呼吸孱弱,黑蛇本体一动不动,早已昏死过去。


    “真是不争气的东西,这般软弱,如何能化蛇成龙?”宁无涯低斥一声。


    他皱眉思考着什么,随后再次掐诀,黑气缠绕的指尖点上黑蛇脑袋。


    “玄儿,你可要记住了。你在青龙遗骸觉醒了真龙血脉,待你修成大道,化身成龙,就可来此地获取青龙传承,飞升昆仑墟。”他轻声蛊惑,施法篡改宁玄的记忆。


    做完一切,他转过身来。


    过度使用秘术使得他面色惨白,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贪欲,直直撞入苏眠眼里。


    苏眠紧盯着宁无涯,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无涯不仅剥她龙骨,还会挖她双眼,将施下锁魂咒的千机木植入她体内,阻止她修炼。又封锁她的记忆,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供宁玄养骨的血皿。


    她不是龙墟境里叫不上名字的杂妖,而是被封存在青龙遗骸之下的,世间存活的最后一条青龙。


    是宁无涯强行将她从冰潭中唤醒,他要让宁玄取代她,要宁玄化蛇成龙。


    原来宁无涯对她的好都是假的,自己一直都被耍得团团转。


    看着苏眠盈起泪意的双眼,宁无涯阴沉的脸上闪过愉悦。


    青龙又怎样?还不是如一滩烂泥一样任他宰割。


    他勾起唇:“真是双不错的眼睛,我可要仔细想想将它炼成什么才算物尽其用。”


    青龙浑身上下都是宝,可惜还要留她一条贱命,用青龙的血来养龙骨。


    宁无涯一步步走向苏眠,尽管他刚刚耗损不少灵力,可对付一条已经失去龙骨的青龙足够了。


    血光闪过,苏眠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周遭声音忽然消失,剥骨剜眼的痛楚也随之消失,只是她的身体还止不住颤栗。


    寂静中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再感受不到别的气息。


    “啧,真是个小可怜。”黑暗中清灵的少女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苏眠不认得这个声音,但她听起来并没有恶意。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自己加油吧,小青龙。”少女轻快的声音变得缥缈,正离她越来越远,带起一阵轻轻的风。


    手里突然多出一颗圆圆的果实,不知过了多久,苏眠耳边响起絮絮说话声,似有人在呼唤她。


    温热的指腹触碰到她的脸,抹去脸上的泪水。苏眠却受惊般瑟缩了一下,躲开触碰。


    “皎皎,别怕,我们已经出幻境了。”谢观的声音很轻。


    听出谢观的声音,苏眠渐渐回神。


    她头抵在谢观肩膀,嗓音有些沙哑:“真的不是幻境了吗?”


    “嗯,真的。”谢观肯定地答复。


    曲妙玉也在一旁应和,同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苏眠的手心,她认出这是啾啾。


    “啾啾?”


    云翎鸟开心地回应她,这一刻苏眠才终于有回到现实的实感。


    谢观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皎皎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他和曲妙玉在幻境里不曾见到苏眠,被强制脱离幻境后,却看到苏眠被啾啾护在羽翼下,蜷缩的身体不断颤抖,仿佛被恶梦魇住,惨白的脸色似一碰就碎。


    他不知少女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只能试探着问。


    可少女闻言脸色更白了些,濡湿的睫毛不停颤动,紧咬着唇没有说话。


    看出她的抗拒,谢观忙岔开话,轻声宽慰:“没关系的,既然已经从幻境出来了,我们先找到崇吾神树的果实,之后就去中州寻找息壤,好不好?”


    苏眠顺应地点头,又摊开手心,露出手里圆润的东西。


    看清是一颗莹白色的漂亮果实,谢观不确定道:“这是崇吾神树的果实?”


    确定手里的果子就是崇吾神树的果实后,苏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道缥缈空灵的女声,原来是崇吾神树的树灵。


    树灵的话犹在耳边,苏眠握紧神树果实,将它和祝余草一起收好。


    直到一行人离开崇吾山,树灵的声音再没有出现过。


    下山后曲妙玉就主动辞行,经历幻境后她隐隐有突破之象,决定直接回凌云宗,为突破元婴做准备。


    与曲妙玉告别,苏眠和谢观带上啾啾,踏上前往中州的路。


    崇吾山地处极西,与中州相隔甚远,即便是修真之人日夜兼程,也要半月才能到。


    一路上苏眠心不在焉,谢观以为路上的时间很长,他总能等到苏眠愿意说出自己的心事。


    却没想到他们先等到的是宁无涯和宁玄。


    第94章


    宁无涯带着宁玄踏空而来, 长眸在扫到苏眠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苏眠听到动静,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只能不安地攥住谢观衣袖袍。


    “宁师叔,宁师弟?”谢观将苏眠的手握在手心, 不着痕迹给她透露来人是谁。


    听到是宁无涯到来, 苏眠呼吸一紧,挖骨剜眼的疼痛仿佛再次袭来。


    感觉到握着的手忽然收紧, 谢观再抬眸时,眼里已带上不易察觉的防备。


    “不知是何事要宁师叔特地寻来?”


    宁玄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冷嗤一声正欲上前, 却被宁无涯挡住。


    宁无涯道:“眠儿是藏明峰的人,她既无修为,又突然失踪,我放心不下自是要来寻的。”


    他又看向苏眠道:“眠儿,此次是宁玄的过错, 我已责罚过他, 随我回藏明峰吧。”


    宁玄脸上屈辱一闪而过,想起宁无涯在知道他将苏眠带出宗门,还将她弄丢后, 挥在他身上的鞭子。


    他沉着脸, 不情不愿道了声歉。


    苏眠却脚底发寒,她终于明白,比起宁玄, 更危险的另有人在。


    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 谢观道:“不劳师叔费心,我与苏眠有重要的事去做, 路上我会护好她的。”


    宁无涯脸上不悦闪过,属于渡劫期强者的压迫感骤然袭来,压在谢观肩上。


    他淡淡扫了眼谢观,仍是对苏眠道:“我观你体内有灵气流通,想来此次外出得了机缘,能够修炼了。以前你体质特殊,我虽未教你修炼,但将你抚养长大也算得上你半个师尊,回去后我便正式收你为徒,教你修习。”


    淡淡的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谢观不由皱了皱眉。


    苏眠很清楚宁无涯是要用她的血继续养龙骨,绝不会放她离开的。


    以宁无涯的修为,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反抗,只怕是会将谢观也牵扯其中。


    她主动松开了谢观的手。


    “皎皎?”察觉她的意图,谢观并未放手,“……不远就到中州了。”


    “师兄可以替我去中州吗?”苏眠挤出一丝笑,细声问。


    谢观微怔,明白苏眠已经下定决心。


    “好。”他答道。


    装有祝余草和崇吾神树果实的储物袋交到谢观手中,他握紧储物袋,又答了一遍:“好,皎皎等我回来。”


    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并未说出口,他定要替她重塑眼睛,这样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了。


    尽管看不见,苏眠仍能听出他的认真,浅淡的笑意里终于有了真情实感。


    “嗯。”


    宁玄只觉得这一幕碍眼极了,撇开眼,视线却意外落在了谢观长剑挂着的剑穗上。


    青色剑穗简单熟悉的编制手法,他顿时黑下脸甩袖离开。


    宁无涯不甚在意地扫了眼宁玄的背影,满意地对苏眠道:“好孩子,过来。”


    他拿出小型飞行法器,对谢观轻轻颔首后,便直接载着苏眠离开。


    苏眠抱着啾啾坐在飞行法器上,一路沉默不语,宁玄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他站在苏眠身边,又意识到她现在看不见东西,于是发出一声冷哼。


    “原来那枚剑穗你给了谢观,还真是小瞧你了。”


    苏眠垂着脑袋,没有理会他。


    宁玄沉沉吐出一口郁气,压着怒气问:“那颗护心石呢?”


    想起那颗她花光所有善功值兑换的护心石,都是为了宁无涯,愈发显得自己可笑。


    苏眠神情越发冷淡,紧抿着唇摸出那枚小小的白玉石。


    宁玄正要抬手去拿,就见苏眠毫不犹疑地将护心石扔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宁玄声音提高。


    苏眠淡淡回答:“本就不是稀罕之物,留着无用扔了便是。”


    宁玄捏紧拳头,可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宁无涯,不敢造次。


    只能冷嘲一声:“呵,攀上谢观后,你倒是硬气了。”


    从始至终宁无涯都没有睁眼,事实上他根本不在意两人的小打小闹。


    他在乎的就是牢牢将苏眠把控在手里,至于忽然冒出来的谢观,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给苏眠重塑眼睛又如何?她能够修炼了又如何?


    宁玄身上的龙骨马上就要养成,现在只要苏眠在他的掌控之中,就注定翻不起浪来了。


    这一点苏眠同样清楚。


    等到龙骨养成,就是她的死期。


    她不愿谢观被牵连,所以支开了他。


    回到凌云宗,她的目标很明确,她要进入龙墟境,她要获得青龙传承。


    只有这样,她才有能力报仇,了结她与宁无涯、宁玄的恩怨。


    一路上三人各怀心思,回到凌云宗后,宁无涯便寻了理由给苏眠放血。


    苏眠平静地感受着血液从身体抽离,和曾经的每一次放血一样,乖顺得仿佛根本不知宁无涯真正的目的。


    不过在宁无涯提起教她修炼时,苏眠回绝了,只道与外门弟子一起修习基本术法就好。


    总归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宁无涯只思考一瞬就同意了。


    苏眠摸了摸腕间已经被灵力修复,不存在的伤口,她捋下袖子,不再多做停留,简单收拾了行囊,就带着啾啾在外门寻了处空置的小屋住下。


    问道堂的执事会定期到外门讲授基础术法,打探到具体时间后啾啾会载着苏眠去旁听,等到下学时又会飞来接她。


    除了去听课,苏眠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打坐修炼。


    起初问道堂的讲师还对苏眠的旁听颇有微词,可在发现苏眠惊人的天赋和修炼速度后,起初的不满转变成了赞赏。


    她是青龙,本该生来就有神力。被剥去龙骨后神力尽失,但身体对灵力的感知并未消失,她的对灵力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没了锁魂咒的压制,她不分昼夜的修炼,修为突飞猛进。


    等到外门大比时,不过才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苏眠已经突破练气到达了筑基。


    以她刚入筑基初期的实力,要想在大比中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并无十足的把握。


    但配合着谢观教的剑法,苏眠在外门比试中成功拿到了进入龙墟境的资格。


    苏眠回到住处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传音符将自己在外门大比中取得的成绩告诉谢观。


    分别时谢观曾给她一个传音符,催动灵力便可互相通信。


    不过两人相隔实在太远,需要消耗更多的灵力才能催动传音符。


    以苏眠的灵力实在难以用传音符进行太长的对话,所以每次她只能长话短说,尽可能简洁,这次也不例外。


    清润的笑声从传音符里传来,谢观先是贺喜,之后又说起他那边的情况。


    “我在中州已有月余,好在终于打探到息壤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便能寻到息壤了,皎皎要照顾好自己。”


    她反复又听了几遍,才收起传音符。


    三日后她会和另外几名通过外门大比的弟子一起进入内门,成为正式的内门弟子。再半个月后,就是龙墟境开启的日子。


    龙墟境内危险重重,苏眠不敢松懈,盘腿准备继续修炼。


    可赢得比试的喜悦退去后,她却没来由一阵心慌,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却始终没能如愿。


    起身走到屋外,苏眠这才惊觉今日还不曾见到过啾啾。


    啾啾喜欢自在,因着不放心她眼睛看不见,还独自生活在外门,才会总守在她身边。


    后来随着修为提升,苏眠能通过灵力波动感知到越来越多的东西。现在即使不用啾啾守在身边,她也可以独自外出。


    推算时间,现在已近深夜,她却没有感知到啾啾的存在。


    即便是出去玩,这个时辰啾啾也该回来了。


    心中不安越来越盛,意识到不对劲,苏眠拿起门边的竹杖,向外走去。


    *


    云翎鸟盘旋在花谷上空,翎羽在夕阳下泛着绮丽的光泽,最后降落在繁花丛中。


    今天是苏眠参加外门比试的重要日子,啾啾一时贪玩忘记。怕苏眠生气,特地在花谷里采了一把漂亮的小花回去给她赔罪。


    天色渐渐暗下去,啾啾衔着各色娇艳的花朵,往凌云宗外门飞去。


    途径后山,月色给这片静谧的山林笼上一层惨白。啾啾敏锐地嗅到危险的气息,本打算绕开这片山林,却忽的感受到苏眠的气息。


    啾啾想也没想,折身飞入了山林。


    林中静得好似没有活物,那些常在夜间出没的灵兽都销声匿迹。


    寻着苏眠的气息,啾啾深入树林,一片血红引入眼帘。


    冲天的血气扑鼻而来,撕裂的灵兽残骸和破碎的皮毛、血肉遍地都是。血腥味里除了苏眠的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更为浓重的阴湿胆寒的气味。


    不对。吸引啾啾的那道气息尽管十分相似,但绝不是苏眠。


    它扇动羽翼,想要离开这片诡异的山林,可是来不及了。


    黑蛇在尸骨遍野中蜿蜒穿梭,张开骇人的巨口咬住想要逃离的云翎鸟。


    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像疾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声音,尖锐惨烈。


    山林再次归于平静,只剩黑蛇爬行几不可闻的挲挲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蛇腹黑鳞碾过沾血的翠色翎羽,也碾碎了散落在地的各色小花。


    第95章


    黑蛇吐露出猩红的蛇信子, 冰冷的蛇瞳不断收缩,搜寻下一个猎物。


    不够,还远远不够。


    宁玄急躁地甩动蛇尾。


    为何每当他快要触碰到体内的真龙之力时, 整个人就会不受控制般变得狂躁嗜血。那份暴动仿佛源自野性,藏于骨血深处, 伺机而动。


    最近这种情况出现得越发频繁, 宁无涯告诉过他,只有完全克服这股嗜血的冲动, 他才能真正觉醒真龙血脉。


    可他做不到。


    后背隐隐传来的灼热感勾起了更多的杀戮,蛇尾扫过之处粗壮的树干瞬间断裂。


    “宁玄!”


    苏眠的尖叫声在寂静的林中突兀响起。


    听见啾啾的惨叫后, 苏眠一路狂奔, 途中摔了无数跤,到最后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爬上山的。


    当她赶到时,空气里弥漫着一层黏腻的血汽,血腥味中混杂着各种气息。除了宁玄那强势到不容忽视的气息,苏眠捕捉到啾啾残存的气息。


    “啾啾呢?你把啾啾怎么了!”她拔剑直指宁玄, 厉声质问。


    宁玄瞬间逼近苏眠, 蛇身缠住她不断绞紧,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看着她因窒息憋红的脸蛋,宁玄露出淬毒的蛇牙, 嘲讽道:“那只蠢鸟主动送上门, 我一口咬下去,它就咽了气,毫无反击之力呢。”


    “你杀了啾啾?宁玄, 你怎么敢?我要杀了你!”她崩溃大哭, 用尽全力挣扎,冷硬的蛇鳞在肌肤上刮出血痕。


    宁玄静静欣赏着她脸上痛苦的神色, 布满泪水的小脸惨无血色。


    就该是这个模样,无助、痛苦、崩溃。在她每一次受到欺辱时,就该是这副模样才对。


    金色的蛇瞳里暗芒流动,癫狂和快意扭曲。


    苏眠却忽然停止了挣扎,她松开咬出血的嘴唇,颤抖的嗓音里认真决绝:“宁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宁玄心脏骤然一缩,他吃痛地吐出一口气,冷笑道:“就凭你?苏眠,你还真是和那只鸟一样蠢。你连自己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还妄想杀我?”


    他伸出毒牙便要咬上她的脖颈,想给她一点教训,但不至于要她的命。


    还没碰到苏眠,后背的灼热就化作断骨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束缚苏眠的力道一泄,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一般瘫软在地。


    蛇瞳死死盯着苏眠,他嘴边的质问声却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瞬息之间,两人处境对调,宁玄成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对象。


    苏眠面无表情地捡起长剑,脸上泪迹未干,却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宁玄。


    不用等到获得传承,不用等到夺回龙骨,她现在就要杀了他。


    剑气透着杀气,剑尖直抵宁玄眉心。


    凌空一枚石子射来,击穿苏眠提剑的手腕。紧接着一道强大的灵力将苏眠掀翻,身子狠狠砸在地上。


    宁无涯及时赶来,他面若寒霜地看着伏在地上呕血的少女,目光冷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龙骨即将养成,这段时日他多次找苏眠取血,差不多已经足够支撑宁玄彻底与龙骨融合。


    那么苏眠已无用处,留她反而会影响宁玄。


    思及此,宁无涯不打算再伪装,长眸一眯,灵力在掌心汇聚。


    “慢着。”凌云宗掌门广清子忽然出现,身后跟着数位长老。


    “怎么回事?”


    后山的动静不仅宁无涯发现了,也惊动凌云宗众多强者。


    夜色里还有数道身影陆续赶来,在众多人注视下,宁无涯不好直接动手杀了苏眠。


    不动声色收了灵力,他说:“宁玄在此地修炼,遭同门暗算,本座正欲除了这个宗门祸害。”


    宁玄是凌云宗的宝贝,关系到整个修真界,容不得半点闪失。


    众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广清子眉头紧锁,看了眼昏死过去的宁玄,他已化作人形,身上并未见到伤痕。


    伸手探了探宁玄的脉搏,广清子道:“脉象紊乱,但好并无性命之忧,也无走火入魔的迹象。”


    相比之下,浑身是血、呼吸孱弱的苏眠倒是伤得更重。


    刚才那一击宁无涯可没收着力道,苏眠浑身筋骨断裂,没有当场毙命已是万幸。


    广清子收回手:“一个小小筑基如何伤得了金丹?等宁玄醒来,查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再定罪也不迟。”


    宁无涯眯眼,冷声道:“既是本座亲眼所见,她如何当不得残害同门的罪名?还是说宗主想保下她?”


    广清子皱起的眉不曾松过,看向苏眠时眼睛里闪过复杂情绪。


    半晌后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将人关去思过崖,永不得出。”


    残害同门,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死罪。


    而思过崖是凌云宗处置犯下严重门规的弟子的地方,那里灵气隔绝,终年罡风不断,受罚弟子只能以□□凡身抵御罡风。


    经此刑罚的弟子很少,但无不是在里面丢了大半条命。


    以苏眠的伤势,她在思过崖撑不过两日,与死罪无异。


    宁无涯没再提出异议,他点头道:“我将人带去思过崖。”


    若是能在去思过崖时直接将人处理掉,那更好不过。


    广清子拦住他,神情辨不出息怒,淡淡道:“不必了,你带着宁玄回去。她由度阡带去就是。今夜之事不得声张,都散了吧。”


    宗主发话,在场的各位长老得令离开。


    蕴丹峰长老度阡捆着苏眠,直接将人扔去了思过崖。


    再次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被阴寒之气包裹。苏眠仰躺在地上,她连最基本的翻身都做不到。


    身上经脉尽断,修为也直接倒退到练气期。宁无涯合体期大能的一击,她现在还能吊着口气,全赖青龙本身强悍的体魄。


    可眼睛看不见,扩散出去的神识也感受不到一丝灵气,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血混着泪滑过眼角,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犹如鬼泣。


    四周阴冷更甚,一道戾风吹来,风刃像是无数把小刀,割过身体的每一片血肉。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苏眠喉间一哽,又闷咳出一口血。


    无法动用灵力抵抗,只能硬生生受着疼痛,原来这就是思过崖罡风的威力。


    每隔一刻钟,罡风便再次吹来,每一道风刃都带着刮骨的疼痛。


    苏眠浑身颤抖,气息越来越弱,意识变得混沌起来。


    好冷,她好像快死了。


    可她不甘心,她还没为自己报仇,还没为啾啾报仇。


    她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冰冷僵硬的身体逐渐开始发热,罡风再度吹来。风刃中析出一丝微弱的灵气,像是在响应苏眠强烈的求生欲,飞快钻入苏眠体内。


    一道又一道罡风刮过,阵阵凌迟的剧痛中,细如银丝的灵气在苏眠的身体内缝缝补补。


    艰难地找回一丝理智,苏眠终于发现了风刃中蕴含的灵力。


    强忍着痛意,她摈弃一切杂念,引导着稀薄的灵气一点点修复断裂的经脉。


    从只能动几根手指,再到能坐起身盘腿修炼。浑浑噩噩间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见了曲妙玉的声音。


    还夹杂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些耳熟,她有些迟钝地想了想,是谢观和曲妙玉的小师弟,景霄的声音。


    是错觉吗?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将她拉了起来,一路狂奔出思过崖。


    “苏眠,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曲妙玉的声音急促,带着些哭腔。


    原是谢观联系不上苏眠,拜托景霄去看看,却发现苏眠已经失踪多日。


    后来景霄找遍了整个宗门,也没找见苏眠的影子。


    直到闭关的曲妙玉突破金丹,顺利结婴出关后,从景霄那儿知道了此事。


    曲妙玉主意比景霄多,但仍没能找到苏眠。


    又经过一番打探,听闻宗门里一名弟子暗算宁玄,后来被关去了思过崖。


    鬼使神差的,曲妙玉将那人与苏眠联系到一起。


    再后来就是曲妙玉和景霄一番精心布局,引开看守,悄悄潜入了思过崖,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苏眠。


    没想到暗算宁玄的人竟然真是苏眠,她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龙墟境……是不是已经过了龙墟境开启的日子?”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苏眠的声音干涩沙哑。


    曲妙玉不明白她为何开口第一句话是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过,今日就是龙墟境开启的日子。”


    苏眠神色微变:“我要去龙墟境。”


    “哎,你别。”曲妙玉拦住她,面露难色。


    现在这个情况,别说是去龙墟境了,苏眠想不被人重新抓回思过崖都难。


    “你为什么非要进龙墟境?”曲妙玉问。


    苏眠咬着唇没有回答,只固执地绕开她往外走。


    曲妙玉却再次拦住她的脚步,急道:“你这样去只有被捉的份。我可以帮你进入龙墟境,但你总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见苏眠似有动容,却又欲言又止。曲妙玉看了眼跟在一旁的景霄,出言将他支开,等待苏眠开口。


    “那个对我剥骨挖眼的人,是宁无涯。我的眼睛被他制成了定雷珠,而我的骨头,现在就在宁玄体内。”苏眠的语气很平静。


    曲妙玉震惊地瞪大眼,脑海里一个荒谬大胆的想法跳出。


    “所以我要去龙墟境获得青龙传承,然后为啾啾和我自己报仇,夺回我的龙骨。”


    曲妙玉腿有些发软,世间竟真的有青龙,而苏眠竟然就是青龙。


    难怪她被关在思过崖半个月,不仅没有受伤,进去之前受的伤还好全了。


    又想起他们在幻境里屡次看到青龙幻象,也说得通了。


    “那大师兄呢?”她干巴巴问道。


    苏眠抿唇道:“他并不知晓。”


    曲妙玉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


    “进入龙墟境的弟子很多,我帮你隐匿气息,到时候你乔装打扮混到进入龙墟境的队伍中。”


    今日龙墟境入口很热闹,凌云宗大半的注意都放在那边。正因如此曲妙玉才能找到机会,潜到思过崖将苏眠带出来。


    “但进入龙墟境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曲妙玉严肃道。


    苏眠点头,真切道谢:“好,多谢。”


    龙墟境需由凌云宗宗主开启,数位长老从旁护法。


    此时广场上挤满了人,等待进入秘境的弟子就有上百名。其中凌云宗内门弟子占了半数,另一半则是别的仙宗名派送来的佼佼者。


    从外门晋升到内门,因此获得进入龙墟境资格的弟子,只占少数。


    宁玄站在高台处,冷眼瞧着那一张张因即将进入龙墟境而跃跃欲试的脸上,只觉一阵无趣。


    应宁无涯的要求,他每年都会进入龙墟境,找到青龙遗骸,尝试获取青龙传承。


    可惜他从未成功,而且并非每次他都能找到青龙遗骸。


    “能够真正觉醒真龙血脉,获得青龙传承,就看这次了。”宁无涯严肃道。


    宁玄乖顺答道:“孩儿明白。”


    人群中曲妙玉和景霄姗姗来迟,两人不在这次进入龙墟境的名单上,因此并无多少人在意。


    宁无涯皱眉看着那两人,陷入了沉思。


    恰在此时龙墟境开启,广场上的百名弟子陆续进入秘境。


    宁无涯淡淡收回目光,却在队伍中捕捉到一个眼熟的背影,匆匆跳入龙墟境,消失在他眼前。


    “慢着。”他眸色一冷,寒声叫住准备进入秘境的宁玄。


    在宁玄疑惑的眼神中,宁无涯传音给镇守思过崖的修士,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果然,他不会看错的。刚才那道背影即使经过伪装,也瞒不过宁无涯,那是苏眠。


    她竟然还没死,还从思过崖逃出来了。


    宁无涯沉着一张脸,想不到她竟有这么大的本事,更想不通她逃出思过崖后为何要去龙墟境。


    难道苏眠想起什么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


    宁无涯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周身戾气溢出。


    “父亲?”


    龙墟境入口即将关闭,宁玄不解地出声。


    宁无涯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眯眼看向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狠辣。


    “这次你进入龙墟境,还有一事要做。”


    宁玄顿住:“父亲有何吩咐?”


    “杀了苏眠。”他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宁玄眼里闪过错愕,并未立刻回答。


    宁无涯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淡漠:“宁玄,别再这么无能。”


    宁玄整个人僵住,明白话里的意思。


    先前他差点死在苏眠手里,宁无涯已十分恼火,对他极为失望了。


    宁玄喉结滚动,垂下眼睑道:“是。”


    第96章


    潮湿的沼泽地里生长着树木和灌木丛, 却处处透着股荒芜的死气。


    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陷在沼泽中,浑浊的沼泽正吐着黑泥,散发出湿润的泥土味。


    身体不断下沉, 谢观唇线紧绷,神色凝重。


    他在中州顺利取得息壤, 接下来就是找到夺走苏眠眼睛的凶手。


    本想传音告诉苏眠, 却得到苏眠失踪的消息。


    他连夜赶回凌云宗,路上却因体内龙息作祟, 在龙息的干扰下他被困在了这片沼泽地。


    这片沼泽很不寻常,对修为越高的人越是难缠。一旦动用灵力, 下陷得也会越快。


    沼泽很快没过谢观口鼻, 他屏息闭目。直到整个人没入沼泽,下沉的速度不断增快。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没人能想到沼泽之下是一座幽暗的地宫,谢观拧眉,已完全辨不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沿着地宫甬道前行, 暗处忽然扑来一条细绳般的东西。


    谢观一剑斩断, 看清了是条细细的毒蛇。


    随着深入,毒蛇越来越多,地面墙面石阶上都密密麻麻铺满了蜿蜒细蛇, 地宫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蛇窝。


    他挥剑扫落攀附在墙面的蛇群, 露出了墙上褪色的壁画。


    壁画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墙块大片大片脱落,但谢观还是从斑驳的壁画上辨别出一个眼熟的标记。


    他曾在宁无涯那儿见过一次, 是犀泽灵蛇一族特有的符印。


    这里难道是犀泽?


    越往前走, 壁画上的内容逐渐印证了他的猜测。


    黑蛇已经褪色,但金色的蛇瞳依旧栩栩如生, 壁画上描绘了犀泽灵蛇的族史。


    一开始还只是寻常族史,可后面壁画里渐渐出现了龙的身影,或盘踞在空中,或在海底潜游,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直到各式各样的龙画满整面墙壁,一笔一画都透着浓烈的情感。


    而壁画最后是一条黑蛇化身成龙,一飞冲天的画面。


    那是灵蛇一族世世代代的夙愿。


    壁画的尽头也是地宫通道的尽头,谢观到达了地宫深沉,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黑石祭台。


    笔直的石阶直通祭台,两边是巨大的深坑,坑内铺满白骨,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小蛇依附在上面。


    一路上遍地普通小蛇,却不曾见真正的犀泽灵蛇出现,这是座废弃的地宫。


    谢观皱眉,摸出传音符看了眼,依旧没有苏眠和小师弟的传音。


    他踏上石阶,不管这地宫因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只想快点找到离开地宫的通道。


    祭台上是一块方坛,上面雕刻着似龙似蛇的形状,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是已经浸透在方坛里。


    体内的龙息突然躁动不已,强烈的波动冲撞下,谢观身形晃了晃,手扶在方坛上,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画面里一道黑影出现在龙墟境,是宁无涯,还有宁玄,以及本该在青龙遗骸的冰层下沉睡的小青龙。


    随着血淋淋残忍的画面不断闪现,一段隐秘的真相在谢观眼前展开,他的面色一寸寸白下去。


    画面最后定格在祭台上,亮起的血阵中宁无涯将从小青龙身上剖下的眼睛炼制成定雷珠。


    心脏开始抽痛,他收回手,眼前画面瞬间消失。


    用力握着惊鸿剑的指节泛白,他一剑将方坛劈成两半,眼底一片冰冷。


    他终于知晓体内龙息的意图,原来是宁无涯。


    原来给皎皎带来苦难的,是宁无涯和宁玄。


    传音符忽然一亮,景霄的声音传来:“大师兄,我们已经找到苏眠了。”


    “对,大师兄不用担心,苏眠现在很好。”曲妙玉的声音一起传来。


    “她现在在哪里?”谢观哑声问。


    “她去了龙墟境。”景霄心直口快,答完才觉不妥。


    曲妙玉含糊其辞道:“苏眠她……今日龙墟境开启,她有进入的资格,当然是要去历练了……”


    “嗯,我知道了。”谢观收了传音符,没有拆穿两人。


    想起苏眠一开始的目标好像就是要进入龙墟境,所以她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在故意将他支开。


    谢观按着腹部,激烈游动了一番后龙息又重新回到那里。


    “那你呢?你们同源,你是要我助她,对吗?”他垂眸轻声问。


    龙息却安静地盘着,并未回应他。


    …


    犀泽地宫的出路早已封死,坚不可破。


    谢观别无他法,以半步化神的修为强行突破,引雷劫劈开了地宫。


    从地宫脱身后,他便不分昼夜地赶路。化神期赶路速度快了许多,仍是在两日后才回到凌云宗。


    云雾缭绕间,一人一剑飞快掠过凌云宗上空,直奔紫枢峰。


    他在紫枢峰找到广清子,开口便问:“师尊可曾收到徒儿传信?”


    广清子并未作答,他端坐在凌云宗宗主之位上闭目养神。


    仙风道骨,出尘绝逸,谢观却发现自己从未看透过他。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师尊为何不说话?”


    广清子有了动作,他掀起眼皮:“谢观,这就是你对为师的态度?”


    “看来师尊早就知道了。”谢观扯了扯唇角,“宁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真龙血脉,是宁无涯窃取青龙骨移植到宁玄身上,让真正的青龙以血饲骨,妄想以此取代真龙。”


    “放肆!”广清脸色微变,沉声打断。


    锐利的眸子扫向谢观,他声音急厉:“不管宁玄的龙骨是从何而来,他都是破开界门的命定之人。那龙骨注定属于宁玄,这是天意,非你能插手之事。”


    广清语气凉薄。


    他无意间知晓了这个真相,也因此参破天机——


    宁玄,是天道选中的人。


    以苏眠对宁玄的威胁,那晚他只是命人将她关去思过崖,而不是让宁无涯直接杀了她,已经仁至义尽。


    “天意。”谢观抬首,玉面温润,眼底却一片寒凉,“若我偏要插手呢?”


    广清子重重一拍桌案:“孽障,莫非你想违抗天道?”


    谢观拔出惊鸿剑,声音很淡:“弟子只是想替苏眠讨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冥顽不顾。”广清子沉下脸,挥袖甩出一道强劲的灵刃,先发制人。


    这个他一向最得意的大弟子是何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一旦认定了的事,绝不会动摇。


    无论是在修炼还是别的方面,他都有这样的决心。


    可现在这种决心已经威胁到宁玄,就注定留不得他了。


    灵刃中泄出一丝杀意,直直劈向谢观,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挺拔的身躯晃了晃,谢观却并未躲开。


    鲜血很快浸透雪白的宗袍,他翻手结印,拍向广清子,广清子瞬间动弹不得。


    “你想对本座动手?”


    “弟子不敢。”谢观脸色苍白,朝广清子重重一叩首,“弟子得师尊教养,不敢伤害师尊。此阵只会将您困住一个时辰,绝了您与外界的联系。”


    早在传音广清子却没得到答复时,谢观便想通。以他对广清子的了解,想必是已经知晓,且默许了此事发生。


    他来紫枢峰并非单纯对峙,困住广清子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在一个时辰内,将宁无涯斩于剑下。


    谢观起身,在广清子冰冷愤怒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离开。


    曲妙玉没想到谢观已经回宗,看到他从紫枢峰离开的身影,她愣了愣,赶忙追上去。


    “大师兄,你……”她叫住谢观,却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他周身肃杀,烈日余晖照在他一袭白衣上,鲜红的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大师兄好像已经知道了。


    她声音有些颤抖:“大师兄要去哪?”


    “去找宁无涯。”谢观很平静,并未隐瞒。


    曲妙玉脸色一白,手脚发冷地拦在他面前:“别去,大师兄,你不能去。”


    “三师妹,让开。”


    他的声音很冷,曲妙玉身体抖了抖。


    可看着谢观因失血愈发苍白的脸色,她固执地没有动。


    “不,你会没命的。”


    就算谢观是万年一遇的修真天才,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有身上的伤,如何打得过宁无涯?


    她想说给苏眠报仇,可以等苏眠从龙墟境出来,再从长计议。


    可谢观半垂眼眸,一身血衣,讽刺地勾唇:“你知道吗,他们视她为蝼蚁,抢她龙骨挖她双眼,榨干她最后的价值,还嫌她挡了他们的道。明明想取而代之,却说那都是天意。”


    所谓的天意,让所有人都护着宁玄,主动为他清扫障碍。


    可皎皎所受的不公,他亦想为她讨回来。


    曲妙玉死死咬住唇,红着眼问:“可若这真的就是天意呢?大道本就如此,不是吗?”


    “大道如此。这大道里不曾有过苏眠,也不会是我的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曲妙玉屏息才能听清,风一吹就散。


    看着谢观决绝离开的背影,曲妙玉脸上沾满泪水,却没再阻拦。


    第97章


    宁无涯的洞府被人一剑劈开, 灵砖玉瓦瞬间崩裂。


    寒芒闪烁间,他拔剑挡下通体玉雪的惊鸿剑。剑刃之间浑厚的灵力碰撞,溅起火花, 清脆的剑鸣在山峰中回荡。


    双方修为上的差距犹如天堑,两人的灵力较量很快有了结果。


    宁无涯勾唇, 自然清楚谢观是为苏眠而来, 正想笑眼前的血衣青年不自量力。


    青年体内灵力却忽然暴涨,化神初期的修为一层层突破, 最后在与他相近的大乘期停下。


    磅礴的灵力压来,宁无涯大惊失色, 眉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旋身躲开攻击。


    剑气扫荡而过,顷刻间夷平了藏明峰的山头。


    风云变色,凌云宗上空出现两人缠斗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道道剑气带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谢观的攻势越来越猛, 宁无涯却隐隐有了灵力枯竭的迹象。


    宁无涯横起剑挡下又一道致命攻击, 虎口震得崩裂开,血染红了剑柄。


    “谢观,你被誉为修真第一人, 就是宁玄也不及你的天资。苏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 你何必为她自毁前途。”他话里并未掩藏对谢观的欣赏,更多的则是服软。


    不曾想浑身是血的男子不仅充耳不闻,剑意还变得更加凌厉。


    宁无涯神色阴沉, 恍神间惊鸿剑已迫至身前, 一剑削掉他的臂膀。


    断臂掉落,宁无涯痛得面目扭曲, 目眦欲裂。


    喉间血水上涌,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谢观,还不住手!”广清子冷呵。


    一个时辰还未到,广清子已强行破开了困阵,带着一众峰主、长老飞来。


    空中长老们分站在八个方位,由广清子控阵,结成一个金色八卦法阵。


    金色法阵飞旋罩向谢观头顶,化成手臂粗的金色灵链,牢牢锁住他的手脚、脖颈,以及腰身。


    广清子冷冷俯视着他,一眼瞧出他身上的不对劲。修为暴涨到大乘期,定是使用了禁术。


    等到禁术失效,谢观必会遭到反噬,灵根尽毁,沦为一个废人。


    广清子很快便做出决断,命众长老列阵,合力绞杀谢观,毫不留情。


    金色灵链绞紧,将谢观悬吊在空中。


    头顶乌云迅速汇聚,酝酿着恐怖的威压。那集宗主和一众长老法力凝聚出的天雷劈在谢观身上,他必死无疑。


    宁无涯勾起冷笑,用只有他和谢观能听见的声音传音道:“你看,天道只会站在我这边,连你师尊也不会护你。”


    “你和苏眠,死局已定。”


    随着气势凶猛的巨雷落下,宁无涯嘴角笑意陡然僵住。


    只见谢观周身浮起一道青龙虚影,直接迎上雷电,冲散了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


    锁住他的灵链在冲击下悉数断裂,宁无涯沉浸在响彻云霄的龙吟声中不敢置信。


    而谢观已闪身至他面前,惊鸿剑毫不犹豫刺入他胸膛。


    “恐怕要让宁峰主失望了。”谢观声音冰冷,清冷绝尘的眼睛里此时布满血丝。


    灵气注入剑身,锋利的惊鸿剑彻底穿透宁无涯身体。


    宁无涯双目瞠大,仅剩的一只手上还没来得及蓄起灵力反击,就无力地垂落。


    惊鸿剑仍在发力,一点点没入身体,带着宁无涯摇晃的身体从空中直直坠落。


    “砰”的一声,宁无涯重重砸在凌云宗山门脚下,惊鸿剑插入石阶,汩汩鲜血沿着石阶滴落,他脸上惊恐扭曲的神情定格,没了气息。


    “噗嗤”一声,谢观拔出沾满鲜血的惊鸿剑,从宁无涯尸身上找到储物袋,取出定雷珠。


    “孽障!”广清子暴喝。


    因为法阵被强行破开,结阵长老纷纷遭到反噬,口吐鲜血。


    广清子眼里的震怒化作惊涛骇浪,再看向谢观时忌惮不已。


    “凌云宗弟子谢观,与同门结怨,擅用禁术,戕害长老。自此从紫枢峰除名,就地诛杀!”他的声音冰冷,用灵力传遍整个凌云宗。


    众长老再次结阵,这次他们更为谨慎,几乎不遗余力,诛杀谢观。


    巍峨挺立的玉白山门下,谢观手里握着两枚靛青色的珠子,仰头望向曾经亲近的师尊和师叔们,淡淡垂下眼睫。


    乌云中再次酝酿出闪电,威势更为恐怖的天雷密集落下,像无数要将天地割裂的银刃。


    谢观长剑一挥,剑身未干涸的血点子溅在玉白的山门上。


    他纵身迎上雷击,空中炸起忽明忽灭的白光。


    然而白光过后,谢观不见了踪影。


    众长老俱是一愣,额角布满因过度消耗法力流下的汗水,唇色发白。


    “谢观逃了?”


    广清子警惕地眯了眯眼,飞身来到谢观消失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神色骤变:“不对,谢观是进了龙墟。”


    “宗主,龙墟境只有凌云宗历代宗主携四位护法长老才能开启,谢观怎么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入龙墟境?”说话的长老心存疑虑,但也不敢把话说死。


    毕竟他们都亲眼见到了青龙影子从谢观体内出现,保不齐他真有别的办法进入龙墟境。


    广清子抬手一握,虚空中一缕青色的细烟在他指尖消散。


    “不会有错,这是龙墟境外泄的气息。”他沉着脸道,“快,速将龙墟境打开,捉拿谢观。”


    “可提前打开龙墟境,秘境将会不稳定,弟子们的安危……”有人迟疑。


    广清冷眼扫过去:“谢观进入龙墟境,是要去杀宁玄。”


    众人一惊,很清楚宁玄与其他弟子孰轻孰重,不敢再耽搁,直奔开启龙墟境的广场。


    由广清子坐镇,四位长老从旁护法,再次将龙墟境大门打开。


    无需多言,其余峰主及长老纷纷踏入龙墟境,保护宁玄,若有能力诛杀谢观更好。


    然而没人注意到,透明的空气出现一小团扭曲的波纹,混在进入龙墟境的长老之中。


    一滴血滴在地上,又极快被抹去,快到无一人察觉,随后透明的波纹随着人流一起进入龙墟境。


    *


    龙墟境内,一座荒芜的断崖上,碎石不断滚落。


    一只惨白的手从悬崖下伸出,死死抓住悬崖边缘坚硬的凸石,指尖用力到泛白。


    手掌和手臂上布满在攀爬过程中被陡峭尖锐的石壁刮出的伤痕,沁出的血珠在石头上晕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悬崖下爬上来,苏眠精疲力竭地仰倒在地上。


    气息还没喘匀,她便重新爬起身,向着青龙遗骸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身为青龙的直觉,苏眠虽不能视物,但从进入龙墟境起,她便能清晰感知到龙骸的位置。


    只是这一路并不顺遂,龙墟境内本就危险重重,她运气又实在算不上好,频繁遇到秘境里凶猛的妖兽。后来更是被一只大妖逼到断崖上,打斗中双双坠崖。


    要不是她及时抓住了崖壁上的枯藤,就真的和那只大妖同归于尽了。


    她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妖兽在等着她,她不敢多做停歇,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向着龙骸的放心全力奔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沙漠,细细的砂砾拂过脸颊,感知中那道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苏眠知道她已经到了青龙遗骸所在的沙域。


    妖兽不敢踏足这片沙域,没了妖兽的威胁,苏眠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她行走的身影在广袤的沙漠中显得格外渺小,黄沙上留下一串脚印,又很快被风沙掩埋。


    宁玄御剑立于空中,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冷冷注视着对此毫无所觉的苏眠。


    在找到苏眠的第一时间,他就该直接杀了她的。


    可他迟迟没有动手。


    他想,这么弱的废物,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于是他暗中跟了她一路,操控各种妖兽袭击她,看她生疏地斩下与她实力相当的妖兽头颅,看她狼狈逃出兽群包围,又看她被妖丹期大妖虐得伤痕累累。


    他热衷于看着她在一个个困苦的深潭里挣扎、爬出,又再次陷入。


    直到苏眠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思,提剑扑向大妖,而后跟大妖一起掉下悬崖。


    悬崖下是万丈深渊,看着她跌落的身影,宁玄的心蓦地一紧。


    他纵身飞向悬崖,却看到苏眠死死攀着崖壁。


    她挂在崖壁上摇摇欲坠,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可她却稳稳地抠住每一块突出的石块,一点点爬上了断崖。


    宁玄眼中暗色翻涌,之后又鬼使神差的静静跟了她一路,却什么也没做。


    不知不觉已经跟着苏眠来到了青龙遗骸前,神龙残存的威压猛地让宁玄回过神来。


    他眼底情绪骤冷,宁无涯的命令犹在耳边。


    杀了苏眠,苏眠必须死。


    一把玄黑长剑握在手里,宁玄不再隐藏,出现在苏眠面前。


    “可真巧,苏眠。”他语调拉长,刻意用声音提醒少女他的存在。


    苏眠凝眉后退了一步,鸦黑的睫羽轻轻颤动,神情却不见惊讶。


    “不巧,你这几日不是一直跟着我吗?”


    接二连三遇到妖兽攻击,她当然发现了不对劲。


    宁玄勾唇轻笑了声,直接承认:“是呀,苏眠,你可真难杀。”


    话音刚落,他已闪至苏眠身前,利剑直直刺来。


    苏眠一直屏息聆听着宁玄的动向,在他出手的瞬间翻身利落躲开。


    还要多亏了宁玄不断操控妖兽袭击她,让她在打斗中越来越得心应手。


    宁玄数剑都刺了空,苏眠灵巧躲过攻击,头也不回地跑入龙骨堆里。


    庞大的龙骨盘成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她循着感应到的那股力量,不顾一切跑去。


    此刻的她无比清醒,青龙传承就在龙骨中央。只有获得青龙传承,面对宁玄她才有一战之力。


    身后破空声传来,宁玄已经追了上来。


    凌厉的剑气袭来,在狭窄的龙骨之间,苏眠躲闪不及,后背挨了一记重击。


    整个人被大力掀翻在地,喉间鲜血上涌,她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没有回头去看宁玄,而是继续往前跑。


    宁玄面若寒霜,强大的灵力再次袭向苏眠,这次直接将她重重拍在坚硬的龙骨上。


    紧接着杀气凌厉的黑色长剑刺来,不给苏眠反应时间。


    她偏过头堪堪躲掉攻击,脖间一阵刺痛,利剑仍擦过她的脖颈划出一道深痕,鲜血直流。


    宁玄轻嗤一声,拔出长剑疾刺向苏眠心脏。


    利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苏眠死死握住玄色长剑,阻挡长剑再进一步。


    刺目的鲜血从黑色剑身滑下,宁玄垂眼睨着她,看她用尽全力抵抗,剑身却又多没入她心口一寸。


    他讽刺道:“一条贱命,就这么想活?”


    苏眠握着剑刃的手不断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可以死。”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挤出,“但也要夺回我的龙骨后再死。”


    宁玄一怔,脑海里零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趁他愣神之际,苏眠一脚踢向他的肚子,拔出心口的剑,爬起来踉跄往前跑。


    她捂着心口的伤,脚步却越来越沉,耳边声响也越来越弱。


    黑暗中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声,她仅靠着青龙之间的感应,麻木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苏眠终于停下脚步。她的发丝与眼睫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伤口上的血也凝住。


    阳光在冰面上折射出一束白光,照在苏眠惨白的脸上。


    她此刻正站在青龙遗骸中心的冰面上,坚定的小脸上却闪过茫然。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感应到了青龙传承就在这里。


    可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第98章


    青龙生来就有神力, 但需要在成年时从长辈那里获得青龙传承,才能觉醒神力。


    因此每一只幼年的小青龙,都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脆弱存在。


    苏眠呆站在原地, 青龙传承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出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寒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呼啸的风声迫近, 宁玄追了上来,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冰柱上。


    “说清楚,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掐着脖颈的五指逐渐收拢,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窒息感袭来, 苏眠攥着他的手腕, 勉强得到喘息的余地。


    她吃力开口:“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和青龙没有半点关系,所谓的青龙血脉,不过是你爹在你的蛇身里安了根龙骨。”


    “胡说!你在撒谎!”宁玄怒吼打断,俊脸因愤怒扭曲,“听清楚了, 我是在青龙遗骸觉醒了真龙血脉, 待我修成大道便可化身成龙!”


    “如果你真有这么肯定,为何还要追问?”苏眠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她看不到宁玄的神情, 却能感受到掐着她的手在颤抖。


    “因为你自己最清楚, 你体内根本没有青龙血脉,甚至还需要每月饮血,才能压制龙骨的排斥。”


    她的声音平静, 一字一句冰冷道:“当年就是在这里, 你爹挖走我的龙骨植入你体内,也是在这里篡改了你的记忆。这么多年, 你当真毫无察觉?”


    脑海里无数画面闪过,宁玄如坠冰窟,那些曾在梦里闪现无数回的模糊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便是在这个地方,奄奄一息的青龙,划开龙鳞剥出的龙骨,冰面上流淌的鲜血。


    “不可能……”那段被篡改的记忆在混沌中撕开,他脸色灰败,踉跄后退了两步。


    脖颈间力道一松,苏眠找准时机,毫不犹豫提剑刺了过去。


    宁玄甩了甩钝痛的脑袋,正欲挡下这在他看来毫无威胁的一剑,锥心刺骨的疼痛却从脊骨侵袭全身。


    他闷哼出声,脖颈间青筋暴起,眼睁睁看着长剑没入他的胸膛,根本无力抵抗。


    又是那熟悉的疼痛感,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即使宁玄不愿承认,可后背的灼痛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是植入不属于他的龙骨后的反噬。


    而苏眠能够轻易引起这种反噬,这就是她必须死的原因。


    可宁无涯让他亲手杀了苏眠,却低估了苏眠对龙骨的影响力,在如此强烈的反噬下,他形同废人。


    眼见刺入他胸口的长剑又进了一寸,宁玄身上的护心法宝忽然亮起。


    护心法宝灵力一震,苏眠手里只是一把凌云宗外门分发的普通长剑,剑身嗡鸣,瞬时折成两截。


    握剑的手被震得发麻,苏眠不肯罢休,再度举起断剑再次刺向去,动作狠绝,势要取他性命。


    只可惜断剑还没碰到宁玄,又是一股强大的灵力将断剑弹开。


    强劲的力量直接将苏眠掀飞,重重撞向坚硬的寒冰柱上。


    一鹤发老者匆匆赶来,给宁玄喂下两粒固元丹。


    老者正是进入龙墟境的长老之一,他扶起宁玄,沉声道:“情况有急,宁玄,谢观要来杀你,速速跟我离开龙墟境。”


    固元丹很快起效,滋养宁玄神魂。他勉强找回一丝气力,却没有因长老的话急着离开,而是目光死死盯着苏眠。


    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冰柱上是一道后脑勺撞击留下的血印子,鲜红刺目。


    “杀了她,必须杀了她。”宁玄拔出胸口的断剑,跌跌撞撞朝苏眠走去。


    只要杀了苏眠,就能斩断她与龙骨之间的紧密联系。这样龙骨才能真正的完全属于他,再无人能威胁到他。


    “宁玄,你要干什么?”鹤发长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抬手挡住她,钳住他肩膀的力道强硬。


    “我要杀了苏眠,杀了她再走!”宁玄喉间哽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尾音发颤。


    长老只觉苏眠这个名字耳熟,扫了眼昏死过去的女子,想起是那晚险些伤了宁玄,后被罚去思过崖的女弟子。


    没想到这人竟能从思过崖活着出来,还混进了龙墟境。


    他不知苏眠来历,也没兴趣知晓她和宁玄之间的恩怨。


    只觉得在这种危机时刻,宁玄还在意气用事,实在是拎不清。


    他不满地冷哼一声:“区区筑基,何须这样大费周章。”


    解决一只蝼蚁,不过是顺手的事。


    说罢,他广袖一挥,两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从袖口飞出,化作流星直直射向苏眠。


    却听锵的两声,挟着寒霜的长剑似从天而降,将两枚银刀飞速打落。


    利剑轻盈地从长老身边擦过,刻有防御符箓的袖袍顷刻被削断,轻飘飘落到地上。


    认出那是惊鸿剑,长老神色一惊,没想到谢观这么快就追来了。


    他们进入龙墟境后才发现自己被骗,谢观根本没有打开龙墟境的秘术。


    在谢观故意误导下,他们打开秘境大门才是真的中计。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谢观已经潜入龙墟境。


    发现谢观踪迹后,十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将他拦下,准备合力将其诛杀。


    而余下的长老则是去找宁玄,将他安全带出龙墟境。


    可这么多强者仍是没将谢观拦住,还让他这么快就找来了这里。


    鹤发长老面露警惕,沉沉目光看着惊鸿剑飞回谢观手中。


    谢观踏空而来,身上又添了几道骇人的新伤,浑身鲜血淋漓。


    比之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他周身环绕的肃杀剑气。


    就凭刚才那一剑,鹤发长老便知自己不是谢观的对手。


    这到底是何种禁术,竟能让谢观修为暴增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要知道施展禁术的代价无一不是惨烈的,往往禁术越强大,等它失效时反噬也越猛烈。


    或许不用凌云宗出手,谢观在禁术的反噬下也是必死无疑。


    但眼下他终究是不敌谢观的,要想护住宁玄只能先逃。


    宁玄关乎整个修真界的未来,容不得任何闪失。


    “走!”他按住宁玄肩头,不顾宁玄挣扎,直接带着人捏诀遁走。


    至于没能击杀的苏眠,他从始至终都未放在眼里。


    谢观并没有去追。


    直到两人的气息到了千里之外,谢观周身剑气消散,再也支撑不住,倚着剑大口大口呕血。


    脖颈间黑色魔纹若隐若现,且有不断蔓延的态势。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在禁术的反噬下,几乎每动用一分灵力都要承受凌迟般的痛楚。


    靠着龙息的加持,他才强撑到现在。


    褪下震慑鹤发长老和宁玄的伪装,谢观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艰难地走到苏眠身边,目光中是难以抑制的眷恋。


    他知道苏眠进入龙墟境,是为了获得青龙传承。


    可她独自来此,注定无法开启传承。


    当初弥楮那句“要死在龙墟境里。”,便已在提醒他。


    要想开启青龙传承,必须要他体内的龙息。


    他是为苏眠打开青龙传承的钥匙,苏眠需要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要进入龙墟境的理由。


    啪嗒……啪嗒……


    有水珠滴在苏眠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脑袋遭到撞击,短暂的昏迷后苏眠渐渐恢复意识。


    可大脑依旧一片混沌,她这是在哪?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在龙墟境,又迟钝地想不起她来龙墟境是要干什么。


    啪嗒,又是一滴温热的水滴砸在脸上。


    奇怪,难道是冰柱融化落下的水珠?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抬手抹一把脸。


    有人却先一步伸出手,冰凉的指腹擦过脸颊,细细为她抹去脸上的水渍。


    “皎皎。”


    是谁在唤她?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熟悉的嗓音,苏眠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皎皎,我数完三个数,你就睁眼好不好?”那声音再次响起,轻声诱哄。


    明明想不起他是谁,可她的身体本能的放松下来。


    她点头,声音莫名地哽咽:“好……”


    修长的手指覆在她的眼睛上,传来冰凉的温度。


    他的手不该是这样冷的温度才对,这个想法在苏眠脑中一闪而过。


    很快她感觉到双目开始发热,逐渐变为灼烫、刺痛,她有些不安地攥紧衣袖。


    “别怕。”他轻声安抚,沙哑的嗓音像是被风吹动的细沙,细腻温柔。


    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苏眠却鼻头有些发酸。


    “三……二……一。”


    好听的嗓音缓慢又清晰地数完三个数,眼睛上的灼热消散,变得凉冰冰的。


    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轻轻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


    心底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她死死抓着他冰冷的手不准他挪开。好像一旦他把手拿开,一旦她睁开眼,她将会失去无比重要的什么。


    可这次他没有如她的愿,交握住她颤抖的手,力道轻柔又无法抗拒地拿开手。


    即便如此,苏眠仍固执地不肯睁眼。


    静默了半晌后,她听见一声叹息,似心疼也似无奈。


    他说:“皎皎,可以睁眼了。我为你炼制出眼睛,今后你能视物了。”


    鸦黑的睫羽不断颤动着,他耐心等待,而她终究是睁开了眼。


    耀眼的阳光刺进眼里,刺得她眼睛发疼,不自觉流出泪来。


    她眨了眨眼,眨去蓄在眼眶里的清泪,视线逐渐清晰。


    入眼的是个红衣男子,墨发披散,垂落的发尾扫在她手指尾骨上。


    她微微仰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上挑的眼尾却并不显得凌厉。


    白皙的皮肤下浮出黑色的魔纹,苏眠瞳孔一缩,只见黑色魔纹沿着他的脖颈,爬上了线条轮廓锋锐的下颌,蔓延到他高挺的鼻梁,仿佛光洁的白釉上出现的裂纹。


    俊美的脸上斑驳的血点子与魔纹交错,苍白的唇上有一抹艳色,一滴未干涸的血滴正挂在唇珠上。


    啪嗒,血珠滴落,砸在苏眠脸上。


    原来不是龙骸骨上的冰柱融化,滴在她脸上的一直都是血。


    苏眠呼吸一滞,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混乱的记忆慢慢复苏,她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得像被卡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别哭。”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伸出的手停顿了下,又捻了捻手指将指腹上的血渍抹掉,才帮她擦去眼泪。


    他似是想对她笑,可刚牵起唇角,就呕出一大口血。


    鲜血很快浸没在衣袍里,原来这一身红衣是由血染成。


    看清他满身伤痕,伤口正不断往外冒血,苏眠颤抖着手替他捂住伤口。


    她眼眶发红,泪水止也止不住,沙哑的嗓音抖得厉害,终于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谢观。”


    听见她唤他,谢观的眼睛亮了亮,似微风中泛起温柔涟漪的澄澈湖面,阳光下闪着粼粼细碎的光。


    “嗯,我……”他一开口就再次吐血,颀长的身形猛地晃了晃,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眠伸手紧紧抱住他,才没让他倒下。


    谢观下巴枕在她肩上,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只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来了。”


    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几个字,谢观的目光渐渐失焦,涣散的落在地上。


    感受到怀里人气息的变化,苏眠抱紧他小声呜咽:“你不该来,你不该来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她却再等不到谢观的回应。


    一阵冷风吹过,她惊惶地发现谢观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化成了细沙,一碰就簌簌往下落。


    苏眠不敢置信地摇头,拼命想要护住谢观。


    “不要……谢观……不要死,你不要死……”


    她语气近乎哀求,仍不能阻止谢观的身体在她怀里化作细沙。


    她伸手想要抓住,细细的沙却从指缝流过,风一吹就散。


    怀里空空如也,苏眠无助地大哭起来。


    随着谢观消散,他体内的那一缕龙息也解开了桎梏,在苏眠身边游荡,最后没入青龙遗骸。


    大地震颤,青龙骸骨仿佛重新长出血肉,从沙漠中冲天而起,威严的龙吟声响彻整个秘境。


    灵气在苏眠周身汇聚,属于青龙一脉的传承终于开启,无数灵力疯狂涌入苏眠体内。


    体内涌现出源源不断的神力,苏眠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泪水从脸颊滑落,获得青龙传承后,她也传承了青龙的记忆,原来得到青龙传承的代价是谢观。


    随着青龙神力的觉醒,整个龙墟境仿佛完成了使命,开始坍塌。


    龙墟境内的弟子不明所以,在凌云宗的安排下紧急脱离秘境。


    …


    紫枢峰上,曲妙玉守在一盏魂灯前,墨青色的莲花灯座下正刻有谢观二字。


    只见微弱的烛火摇曳两下,彻底熄灭。


    曲妙玉脸色煞白,嘴唇颤动。


    大师兄的魂灯,灭了。


    第99章


    凌云宗首席大弟子谢观叛出师门, 不仅重伤数位长老,还在山门前击杀藏明峰峰主,后被凌云宗各大长老合力诛杀于龙墟境中。


    与他一起叛逃师门的, 还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


    据说那女弟子潜入龙墟境,窃取龙墟境至宝, 使得龙墟境坍塌, 后逃之夭夭。


    自此凌云宗不仅失去一名天资卓绝的首席大弟子,还失了龙墟境, 元气大伤。


    而那名逃走的弟子,在凌云宗和各大门派的追杀下, 不仅一次次死里逃生, 还在短短三十年间成长为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头,无数正道修士死在她手中。


    云雾缭绕的苍山上,凌云宗已不复曾经的辉煌,破落的山门紧闭,空寂萧瑟。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苍山脚下, 她抬手轻触面前无形的屏障, 屏障瞬间漾起淡金色波纹。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逐渐用力,波纹震荡得厉害,透明屏障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金色符文。


    浮动的金文越来越凝实, 最后光芒大盛, 恐怖的威压彰示了这场看起来无声无息的较量其实有多么激烈。


    然而紧贴在屏障上的纤细手指纹丝不动,女子面不改色,无波无澜的眸子里映出屏障上的金文。


    只听“咔嚓”一声, 屏障出现裂口, 金文瞬间黯淡下来。


    屏障后,凌云宗乱作一团。


    “师兄, 山下有异动,好像有人在攻击护山大阵。”


    说话间,笼罩在凌云宗上空的屏障迅速裂开几条大缝。


    “不好,护山大阵破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凌云宗的护山大阵轻易不得开启,屏障一旦开启,就算是渡劫期也奈何不了。


    可眼下不过几息,护山大阵就被破坏,足以见得山下之人实力有多强悍。


    拥有如此恐怖的修为,众弟子脑海里只想到一个人,苏眠。


    当年凌云宗对苏眠发出诛杀令,派出宗门强者清理门户,不少正派修士也加入其中。这里面还混入一些浑水摸鱼之人,觊觎苏眠身上的龙墟境“至宝”,想要杀人夺宝。


    在这样一场高手如云,犹如天网铺下的追杀中,苏眠却总化险为夷,屡次重伤逃脱。


    非但没死,还以惊人的修炼速度,修为一路飞涨。


    苏眠的变化似乎更加印证了传言,她是偷了不得了的宝物才有这般造化。


    垂涎宝物之人越来越多,他们对付苏眠的手段也越发阴毒。


    然而苏眠实在命大,在各种埋伏里受尽折磨,仍是活了下来。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追杀,最后在苏眠成功反杀一名大乘期老祖后,戛然而止。


    众人惊觉苏眠的实力已深不可测,再不敢轻易动手。


    沉寂过后便是更大的爆发,后来凌云宗与各大仙门宗派正式联手,几乎动用半个修真界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将苏眠伏诛。


    可最后他们依旧没能了结苏眠的性命,甚至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各大宗门折损的修士不计其数,更有不少门派自此一蹶不振,门庭凋零。


    就连作为万宗之首的凌云宗,也开启护山大阵,紧闭山门,选择龟缩一隅。


    整个修真界的道运都因苏眠而衰落,他们是真的怕了。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只能寄希望于拥有“真龙血脉”的宁玄,希望这位天选之子能够早日化龙,修成大道,诛杀苏眠这个魔头。


    就在修真界众人怀着这样的心思严阵以待时,苏眠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像是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又是否还活着。


    余后的十年里,苏眠再未现身过,而修真界因元气大伤亦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岌岌可危的平静。


    而现在,苏眠回来了。


    想到这一点,守着护山大阵的一群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是苏眠?怎么办,景霄师兄?”


    慌乱的弟子们看向为首的白衣青年,他神色凝重,但勉强还算镇定。


    “速去通知宗主和各位长老。”景霄冷静地在人群中点了十几名弟子,“你们几人随我到山门探查情况,其余人在此地为护山大阵加持。”


    说完,他带上十几名弟子疾速赶往山下。


    头顶护山大阵浮现的金文流动,不断闪烁着,似在发出处在崩溃边缘的无声警告。


    还未赶到山脚下,护山大阵彻底破裂,整个凌云宗都震了震。


    景霄倏地停住脚步,目光凝在通往山下的青石长阶。


    长阶上出现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如同漫步一般缓缓踏上长满青苔的阶梯。


    她腰间佩剑,匀称白皙的手轻搭在剑柄上,青色的剑穗从指缝滑出,在空中轻轻晃荡。


    腰封上还挂着一枚残破的白玉,以及一颗圆润的琥珀,琥珀中封存着一朵艳俗沾血的残花。玉石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铃清脆的撞击声,在空寂的山间回荡。


    “苏眠。”


    女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冷淡面容。


    清泠泠的目光落在景霄身上,她弯眸:“好久不见。”


    眼底却不见丝毫温度,声音冷得渗入骨髓。


    景霄恍惚了一瞬,记忆里那个安静乖巧,甚至有些孤僻的少女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眸色沉了沉,长剑直指苏眠,他寒声道:“苏眠,你若再上前一步,就休怪我不客气。”


    身后弟子齐齐拔剑,苏眠却散漫的轻笑出声。


    迎着众人视线,她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眼角眉梢浮现讥诮之意,似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景霄握剑的手用力收紧,他当然知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苏眠的对手。可身为凌云宗弟子,他必须挡住苏眠。


    这么多年来他们与苏眠的矛盾,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凌云宗在十年前的大战里折损了无数弟子,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使得他看向苏眠的目光复杂中又不由掺杂了怨和恨。


    如今苏眠再度现身,只怕是做足了准备前来寻仇。


    不敢想凌云宗接下来将面临怎样的报复,他决不能放苏眠过去。


    至少在广清子和诸位长老收到消息,做好应对的准备之前,他一定要拖住苏眠。


    世事难料,不仅苏眠变了性情,就连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师弟,也成了在凌云宗山门前独当一面的景霄师兄。


    青年人朗目坚毅,他一声令下,与身后弟子一齐攻向苏眠。


    剑影闪动,带起的劲风吹乱了缠在发丝间的绸带,尾端打在苏眠脸上,刮起微痛的痒意。


    鸦黑的睫羽眨了一下,她始终没有停下,抬步继续往前走。


    而齐刷刷袭来的十多道人影,还未近身就被一股无形的灵波挡住,强悍的力道直接将人掀飞,重重砸在地上。


    而始作俑者步履轻盈,丝毫没有受到干扰,只是斑驳的石阶上留下她浅浅的脚印,仿佛凿刻在石上。


    景霄的神情变幻莫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他们面对苏眠时会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是苏眠踏出的一道灵波冲击,他们体内灵力就瞬间枯竭。她周身释放出的威压,更是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景霄顶着威压强行站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迹,掏出一把灵丹塞进口中,灵气快速充盈体内,他再次执剑刺向苏眠。


    没能靠近,景霄就再次被掀腾出去,全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


    不知被强劲的灵力掀飞了多少次,景霄一行人伤痕累累,却连苏眠一片衣角的没能挨到。


    景霄吐了口血沫,摸出一枚符箓,眼底暗色翻涌。


    这十年里凌云宗并非毫无准备,这种符咒就是为了对付苏眠专门炼制,威力极强,但对使用符箓的人也有很高的要求,至少需要元婴以上的修为。


    他刚踏入元婴期不久,境界尚不稳固,只勉强能催动符咒。


    捏着符箓的指节泛白,景霄咬牙直接割破掌心,以血为引,将灵力注入符咒。


    符上敕令亮起金光,他还没来得及惊喜,变故突生。


    符文光芒越来越盛,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下意识想松手,符箓却牢牢吸附在他掌心的伤口。


    不再是景霄主动注入灵力,而是变成了符咒霸道地汲取景霄体内灵力。


    内丹急速运转,逐渐不受控制,隐隐有破裂的迹象,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可景霄已经无法停下来,他神色几经变幻,最后似下定某种觉醒,攥紧符咒,毫无保留地倾注自己所有灵力。


    既然都是死,那不如引爆内丹,将符箓发挥到极致。就算不能要了苏眠的命,也能重创她。


    管理


    符咒在巨大的能量加持下倏地燃烧起来,景霄的内丹已经来到自爆边缘。


    一把灵剑破空而来,挟着寒霜将燃烧了一半的符箓定在地面上。


    剑口结起一层薄霜,霜花在地面铺开,覆上符箓,瞬间掐灭了火焰。


    冰寒之气钻入景霄体内,强行压下了即将自爆的内丹。


    景霄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盯着咫尺之距的灵剑,怔怔看入了神。


    灵剑被保养得很好,通体发亮,看起来被精心擦拭过无数次,锋利的剑刃折射出锃亮的冷光。


    那是惊鸿剑,是大师兄的剑。


    怔愣间,苏眠已走至他身前。她拔起惊鸿剑,头也不回地继续踏上阶梯。


    她没有一剑杀了他,甚至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他。


    景霄喉间哽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眼眶发红,对着苏眠的背影大喊道:“苏眠!大师兄的剑本该是用来斩妖除魔,在你手中却沾满修士鲜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观死后,他的名字仿佛成了禁忌,凌云宗再无人敢提起。景霄从不相信谢观会背叛师门,或许是有苦衷。或许当初的苏眠也和谢观一样,有不得已。


    可后来苏眠杀了太多太多修士,景霄再也无法为她开脱,他开始恨她、怨她,甚至忍不住将谢观的死也怪罪于她。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站在石阶高处静静俯视他


    景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山门。有些破落的山门被她渺小的身躯衬得巍峨且苍凉,白玉山门之后重峦叠嶂,凌云宗各峰殿宇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她轻弹剑身,清越的剑鸣被风送来,混着她冷淡的声音。


    “当然知道。毕竟这么多年的追杀,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


    她抬起头,看向正集结往山门赶来的凌云宗强者们,不轻不重地继续开口,声音响彻凌云宗每个角落:


    “有仇未报,今日特来取宁玄性命。”


    第100章


    “苏眠, 果真是你这妖女作乱!”一声怒吼从天边传来。


    人还未至,各式法器已经劈头盖脸砸来。各色流光漫天袭来,甚是好看, 如果忽略掉同时袭来的凌厉杀气的话。


    苏眠眯了眯眼,抬剑一挥, 纵身迎击而上。


    剑尖划破长空, 无数宝器被击碎,宛若朽木破裂纷纷洒洒掉落一地。


    她的身影如鬼魅, 闪至气势汹汹赶来的一群人面前,冰冷的瞳孔映出广清子那张因惊愕而青筋暴起的脸。


    惊鸿剑刺出, 如暴雪席卷而来, 寒意彻骨。


    广清子匆忙祭出本命剑,剑刃相交,灵力碰撞间强大的冲击荡开,震得他止不住后退数步。


    本命剑上冻结出一层层冰花,寒意渗透指尖, 他掩唇闷咳出声, 眼底一片骇然。


    苏眠的修为又精进了,磅礴的灵力中还蕴藏着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那是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


    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 那是在绝对的修为压制下, 修士无法控制的本能恐惧。


    不仅广清子切实感受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他身后的众人皆被震慑住,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紧盯着苏眠的动作。


    苏眠却没有进一步攻击, 反倒后退了一步,抬眼打量起为首的广清子。


    短短三十年时间, 在修真界不过是弹指之间,可广清子的鬓边已生出白发,眼角深褶显出苍老和疲态,眼神却是锐利的。


    她歪了歪头,视线绕过广清子,又从他身后的一众长老脸上扫过,真诚发问:


    “宁玄呢?”


    她食指轻点在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拨着一根随时将要崩断的弦,让本就紧绷着的一群人神色更难看了几分。


    “不是说整个修真界都盼着宁玄杀了我吗?”她倏地一笑,眼含挑衅,“如今我来了,他怎么还不出来迎战?”


    修真界的确是人人都盼着宁玄凭借体内青龙血脉的力量,将苏眠这妖女除掉。各大仙门甚至将无数天材地宝送入凌云宗,好助他早日修炼得道,苏眠当然也有所耳闻。


    她语气漫不经心,广清子却彻底黑下脸。


    事实上他和苏眠都心知肚明,她得了青龙传承,就算将所有修炼资源都砸在宁玄身上,宁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能与她抗衡的地步。


    偏偏广清子不能说出实情,若他言明一切,不就等于告诉众人宁玄那所谓的“青龙血脉”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在探知天意后愿意将一切押注在宁玄身上。


    广清子如曾经的宁无涯那般,隐瞒了真相,甚至将苏眠塑造成窃取机缘之人,引修真界对其追杀,他再趁机夺回青龙传承。


    可青龙传承哪是这么好夺的?


    他低估了苏眠,也小看了青龙传承对于一条真正青龙的意义。即使被剥去了龙骨,苏眠依旧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暴涨修为,横扫修真界。


    相较之下,宁玄就远不够看,若非身怀龙骨,他的天赋甚至不及谢观。


    曲妙玉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她曾质问广清子,值得吗?


    为了一个宁玄,他们舍弃了谢观,赔上无数修士的性命,甚至还可能葬送整个修真界,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从广清子选择顺应天道,选择下令诛杀谢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行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便只有不惜一切代价,不计后果地往前走。


    他不会回头,苏眠亦不会。


    广清子眼底溢出杀意:“大言不惭,凌云宗可容不得你放肆!”


    话落,他举剑直指苏眠。


    像是一种信号,其余人纷纷祭出法器,快速结阵。


    紫金华光降下,一道道法纹没入广清子的剑中,凝聚出磅礴的灵力。


    随着广清子挥舞起手中的剑,华光凝结成无数把灵剑,密密麻麻刺向苏眠。


    苏眠一剑击溃飞来的剑群,却见广清子手腕翻动,剑招变幻,已经消散的剑群再度凝结,汇成剑雨嗖嗖袭来。


    剑影婆娑,晃得人眼花缭乱。苏眠眯了眯眼,在疾飞的剑雨中灵巧穿梭,一边化解杀招,一边缓慢向广清子逼近。


    渐渐的苏眠掌握了剑阵里的规律,眸光凌冽,冰寒的剑气横扫而过,在剑雨中辟出一条小径。


    广清子只觉眼前一花,苏眠已至身前,惊鸿剑落下,斩断了他的本命剑。


    伴随着剑身断裂,密集的剑群停滞,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炸裂成一团团灵雾。


    浓稠的灵雾模糊了视线,苏眠长剑一挑,劈开迷雾。


    白雾中伫立着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她怔愣住,握剑的手不自觉垂落。


    尽管只是一个白色身影,苏眠却能笃定,那是谢观。


    下意识想要靠近,就见那一身白衣忽然被血浸透。她心口一颤,仿佛一脚踩入无尽深渊,急速的下坠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看着那抹鲜红越来越刺目,最后浑身血淋淋地在她面前倒下,苏眠喉间哽涩。


    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人影已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是曾被她斩于剑下之人的脸。


    人影站起身,缓步向她走来,不同的容貌在那张脸上变幻着,但无一例外都已成了她的剑下亡魂。


    耳边响起絮絮低语,那张脸上有贪婪、恐惧、癫狂,或是悔恨的表情闪过,俱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的神情。


    而后苏眠看见了一张秀丽的面庞,双眸因不敢置信而睁大,眼中的光亮凄然而绝望地黯淡下去,是曲妙玉的脸。


    这一刻萦绕耳畔的低语变得清晰起来。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你害死了曲妙玉,害死了谢观……”


    “如果不是你,他们都不会死!”


    苏眠定定地盯着曲妙玉,看着那张脸逐渐模糊,最后又变回了一袭白衣的谢观。


    她始终看不清谢观的脸,只见他在自己面前停下,缓缓朝她伸出手。


    广清子眼底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呼吸也不由变得急促。


    他探出手,面前的苏眠像是毫无所觉,没有任何防备地呆站在原地,俨然一副陷入幻象,心魔入体的模样。


    不枉他一番算计,广清子早就料到光凭这剑阵杀不了苏眠,隐藏在剑阵之下的心魔幻阵才是用来对付苏眠的真正杀招。


    先以心魔困住苏眠,再乘其不备取她性命,最好能一击毙命。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广清子五指收紧,指尖灵气凝化出锋利的尖爪,直直朝苏眠心脏刺去。


    在即将触碰到苏眠的瞬间,横来一只手截住他的动作,素白纤细的手指看起来柔弱无力,却捏住他的手腕再不能往前分毫。


    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了,广清子目眦欲裂,抬头却见苏眠一双分外清明的眼睛,哪有一丝被心魔困住的迹象?


    “区区几个破阵就想要我的命,莫非宗主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狂风从苏眠脚下平地而起,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迷雾幻象。


    苏眠面色平静,好似早就洞察一切,广清子却在她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让人不寒而栗。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视线落在了苏眠腰间悬挂的白玉坠上,那其实是一枚残缺的印玺在迎风飘摇,白玉断痕上细看还有擦不干净的血痕,他瞳孔骤缩。


    察觉到他神情微妙的变化,苏眠冷笑了声,说出的话也如同淬了冰:“想来也是,十年前你尚还能用曲妙玉的命来威胁我,可如今你还能拿什么掣肘我?”


    指间力道加重,“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苏眠松开手,广清子强忍住痛呼,抱着软塌塌垂落的手不断后退。


    他脸上血色褪尽,不知是痛的,还是因为苏眠的这番话。


    “你什么意思?”景霄忽然出声,声音颤抖,“用谁的命威胁你?明明是你杀了三师姐。”


    整个修真界都知晓,十年前苏眠杀了三师姐,然后逃得无影无踪。这是师尊带回来的消息,他一直深信不疑。


    苏眠冷睨了他一眼,讽刺道:“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当年就是你的好师尊多番设计,以曲妙玉的性命要挟逼我现身,又用曲妙玉的血肉将我封印在一方镜内。”


    当初她因为龙骨缺失,得到传承也只觉醒了部分神力。她现在的修为,那都是她一步步修炼得来的。


    而在一开始的追杀中,苏眠应对起来并不容易。她多次陷入绝境,是得了曲妙玉的暗中相助才死里逃生。


    两人都怕牵连彼此,极少联系且都做得十分隐秘,所以看起来二人毫无交集。


    可后来还是被广清子发现了,他以曲妙玉的性命相要挟,逼苏眠现身,又设下埋伏将她封入一方镜中。


    一方镜原本只是一片湖,在上古大战时湖面如镜,映出了仙魔交战的身影。大战结束后,飞升界门关闭,湖面上的倒影却并未消失,日复一日地重演着仙魔大战,最后竟真的滋生出上古战场上的杀气。


    溢出水镜的杀气中神力与魔气互相撕扯着,尽管是由镜中假影所生,也足以将任何靠近湖面的人撕碎。


    那个时候苏眠已经展露出让所有人忌惮的实力,广清子费尽心机的一番布局,便是要借一方镜的力量让她灰飞烟灭。


    为此他不惜献祭出曲妙玉的生命,以她的血肉锁住封印,让苏眠绝无逃脱的可能。


    恐怕广清子自己也觉得所作所为有多丧心病狂,才会编造谎言,甚至心虚到连苏眠被他封印在一方镜内也不敢提起,在众人眼里苏眠的消失毫无征兆。


    在广清子的谋算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苏眠直接死在一方镜里,再不济她凭一身龙筋龙肉活了下来,想破除封印也要上百年的时间。


    能给宁玄争取百年的成长时间,也是不错的。


    可他没有料到,苏眠竟只用了十年时间,就从一方镜里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