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姚仪顺着赵絮晚的目光也望向那边, 看着嬴钰被小政儿“折磨”得抓耳挠腮,脸上笑意更深。
“看他那样子,倒真是比从前鲜活多了。”姚仪收回目光, 看向赵絮晚, 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这是你给我们带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我今日来, 一是道谢, 二也是想认认路, 以后我得了空, 就来给你们送吃的,这边的吃食都不太好,你们忙了一天,得吃点好的补补, 姐姐可别嫌我烦。”
赵絮晚被她眼中的光亮和那份松弛感染, 也真心实意地笑了,“怎么会嫌烦?你今天过来送东西我们都很高兴。”
她看着姚仪红润的面颊和不再紧锁的眉头, 由衷道:“看你现在气色这么好,精神也足,这才是该有的样子。那苦药停了也好, 身子是自己的,得好好养着。”
提到“苦药”,姚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很快被更明亮的希望取代。
“嗯, 停了,再也不用喝了!公子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近,“听说宋夫人那边……日子不太好过,母家倒了,公子又清理了她安插的人,连带着她自己也……唉,算了,不说这些。”
她摆摆手,仿佛要挥开那些沉重的过往,重新扬起笑脸,“反正,我现在啊,就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过得高兴。”
她看着赵絮晚,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晚姐姐,你懂得比我多,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者身子上的事儿想请教,能来问你吗?”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心中了然。她轻轻拍了拍姚仪的手背,“当然可以,你也别太心急,先把身子底子调养好,心情舒畅了,该来的自然会来。”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嗯!”姚仪用力点头,仿佛赵絮晚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明媚,“听姐姐的!”
远处,又传来嬴钰一声无奈的哀嚎,他正在抗议小政儿一直盯着他害得他吃不下饭了。姚仪和赵絮晚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姚仪一直待到夕阳的余晖彻底褪尽,田地里的人都收工了,姚仪才与嬴钰一同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嬴钰略带疲惫地揉了揉被小政儿折磨得有些发酸的手和腰,长长吁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安静了片刻,嬴钰的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打破了车内的宁静,“那女人真的,心机太深沉了……”
姚仪正低头整理着袖口,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今日可被她害惨了,”嬴钰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你是没瞧见,那破孩子,被她教唆得越发无法无天,一刻也消停不了,一直盯着我,我打水的时候说我偷懒,我站起来缓缓的时候还说我偷懒,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吃饭时更是不得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害得我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你说说,哪有这样教孩子的?她是不是存心看我出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高了几分,“这女人,心思深沉,手段刁钻,实在是……太讨厌了!太可怕了!”
姚仪原本还带着点笑意听他抱怨,可听到后面,特别是“太讨厌了”、“太可怕了”这几个字眼,那点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了不悦。她坐直身体,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嬴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公子这话,妾身不敢苟同。”
“嗯?”嬴钰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
“赵姐姐哪里讨厌?哪里可怕了?”姚仪的语气带着少有的质问,甚至有些激动,“她待我们如何,公子难道看不见吗?若没有她的劝说,公子可能就去求情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还难说。若不是她点醒了你,家里的奴仆被带走了,现在的我可能还是得每天喝那些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药。”
嬴钰被姚仪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能硬邦邦地梗着脖子:“我……我是说她对孩子太过放纵!规矩都没了!还有,还有她那眼睛,看人跟能看透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难道不可怕?”
“那叫通透,”姚仪毫不退让,“赵姐姐心思细腻,待人真诚,她看得透,是因为她愿意用心去看,她看出我身子的问题,看出公子你的心软,这怎么就成了可怕?公子,做人要讲良心,赵姐姐对我们只有恩情,没有半分恶意。”
“你,你放肆!”嬴钰被戳中了某些隐秘的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气又恼,“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我没有!”姚仪的声音也拔高了些,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我看得清清楚楚,赵姐姐是好人,是真心待我们好的人。公子可以觉得她管教孩子的方式不同,可以觉得她说话太直白让你不自在,但绝不能说她是‘可怕’、‘讨厌’,这话太伤人心了,也太,太没道理了!”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嬴钰瞪着姚仪,姚仪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微弱的烛光将各自眼中的坚持映得清清楚楚。嬴钰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姚仪则紧抿着唇,眼中除了坚持,还有一丝委屈和替赵絮晚抱不平的倔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嬴钰看着姚仪那双因激动而更加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荡和对他话语的不满。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田地里,虽然他被小政儿缠着抽不开身,但他能看到她看着赵絮晚充满感激和信赖的眼神。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那紧绷的肩膀和侧影,却透出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又拉不下脸来的别扭。
姚仪见他不再言语,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嘴上不肯认输。她胸口那股气也慢慢平复下来,但依旧觉得有些闷闷的。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也转向了车窗外。
马车在寂静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姚仪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带着点犹豫,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她微微一颤,没有挣脱。
嬴钰依旧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和别扭:“……行了,别气了。到家了。”
姚仪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再看看他刻意板着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她轻轻反手,回握了一下那只大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嗯,回家吧。”
等到姚仪和嬴钰走了之后,赵絮晚才带着小政上马车回家。小家伙精力旺盛,一路蹦蹦跳跳,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复述着今天如何让嬴钰捶腰垮脸、叫苦不迭的“丰功伟绩”。赵絮晚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刚刚进了院子里就立刻闻到了飘出饭菜香味,等洗好了手,进了厅内发现已经异人坐在桌边,饭菜也摆好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清减,眼底却漾开温和的笑意。
“回来啦?”他放下竹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随即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压下去。
“阿父”小政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厉害了,你知道那个人被我治得有多惨吗?”
异人揽住儿子,用微凉的手掌抚了抚他跑得汗津津的额发,“哦?怎么治的?治的是谁?”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赵絮晚做了一个口型,说“嬴钰”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表演:“是嬴钰啦,他打水,我就在旁边喊‘不许偷懒’他站起来歇歇,我就说‘你又偷懒’吃饭的时候,我就这样……”
他学着嬴钰吃饭的样子,然后猛地坐直,瞪圆了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他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脸都憋红了,还说‘小祖宗,求你别看了’!”他模仿着嬴钰欲哭无泪的腔调,惟妙惟肖。
异人被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震动,发出一阵闷笑,然而这笑意未歇,又化作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咳……”他侧过身,用手背抵着唇,咳得肩膀都在轻颤,原本苍白的面颊因这剧烈的动作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赵絮晚默默看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异人手边。
小政儿也被异人突然的咳嗽吓了一跳,停下了表演,小手紧张地抓住异人的衣襟:“阿父,你怎么了?”
异人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还有些不稳,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对着儿子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被你给逗笑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温润,带着点歉意,“这孩子是随了谁?我们没这么小心眼吧?”
赵絮晚在异人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小政儿碗里,声音放得轻柔:“快吃饭,不闹阿父了,咱们吃饭。”
饭桌上,小政儿还在兴致勃勃地补充着细节,异人含笑听着,不时应和两句,间或又压抑地咳几声。每一次咳嗽响起,赵絮晚握着筷子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她默默数着,一顿饭下来,他至少咳了七八次,比昨天似乎更频繁了些。
好几次,话到了赵絮晚嘴边。她想问,“要不重新喝药吧?”想直接说:“你这咳嗽总不见好,明日还是请大夫再来瞧瞧吧?”
可看着他强打精神,含笑应对儿子的侧脸,那些关切的话就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他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她也只能忍着等小政儿走了再提。
“……然后那个嬴钰的脸啊,就像苦瓜一样,皱成一团!”小政儿讲得兴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异人又笑了起来,这次他提前用手捂住了嘴,将咳嗽硬生生压成了几声沉闷的喘息,只余下肩膀微微的耸动。
赵絮晚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她沉默地端起自己的碗,食不知味地吃着。
小政儿终于吃饱了,也讲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异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今日的政大将军战功赫赫,吃饱了该歇息了。去洗漱吧。”
赵絮晚看着乳娘把儿子抱走后才转头盯着异人,“你怎么又严重了?”
异人抬眼,对上她忧虑的眸子,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又被喉间一阵痒意打断,侧过头闷咳了两声才道:“咳咳,无妨,今日出去了一趟,寻了些东西,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纸浆变得更白些。”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咳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无妨?”赵絮晚眉头紧蹙,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一顿饭的功夫,我听你咳了不下七八次,一次比一次费力,比昨天晚上还严重,我昨天都是忍着不说的,这还叫无妨?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当政儿看不出来你在强忍?”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背下意识地想探向他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按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清瘦的骨架,“身子要紧。明日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吧?或者,那药还是重新喝上?”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异人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病中的潮热。“阿晚”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也异常平静,“不必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赵絮晚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心疼,“你咳成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当初刚回秦时,便已请宫里的老医官瞧过了。”异人看着她,眼神温润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那医官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此乃沉疴,是早年流离颠沛,风餐露宿,伤了肺腑根基所落下的病根。非朝夕之功可愈,是顽疾。”
“顽疾”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赵絮晚心上,让她呼吸一窒。
“既知是顽疾,更该好好调养!”赵絮晚反驳,“那药就算不能立时根治,总能缓解些痛苦,让你夜里能安睡片刻也是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至少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处理这些事务。”异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药汤喝了也未必立竿见影,更重要的是,王上那边……”
“王上那边,一直看着呢。”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刻都不能懈怠。造纸之事,是他亲口允诺让我去的,更是我立足的根本。若因些许咳嗽便显得病弱不堪,动辄延医问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想?会否觉得我力不从心,不堪重任?会否以此为由,将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也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絮晚,眼中那份疲惫被一种近乎执着的清醒取代,“这咳,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不过是难捱些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若因此误了正事,在王上面前失了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你就这样硬撑着?”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用你的身子去撑?异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异人轻轻抽回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法子。那药喝了人也昏沉,反倒误事,我保证,若真有扛不住的那一日,我绝不讳疾忌医。但现在,真的不行。”
他微微吸了口气,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他迅速用手背抵住唇,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眼中带着恳求,“阿晚,信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份清醒的痛苦和深埋的忧虑,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秦国,一个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公子,任何一点“病弱”的表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隐忍,是生存的本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我信你,”她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硬熬,既然那个药会让你昏沉,那我们试试别的,要是有药不会让你不舒服的,我们再试试。”
异人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正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笑意,“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政儿比前些天高兴多了,恢复到了丹没有走的时候。”
赵絮晚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她轻声说。
异人笑着点头,伸手拉着她,安慰似得揽住她的肩膀揉了揉,“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只是咳嗽罢了。”
赵絮晚只是默默叹气,心里想着,你知道个什么,要是真的知道,也不至于让她烦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严重性。
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喝药的还是不能放弃,大不了她好好找找商城里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小的药给他试试,反正在儿子没长大之前绝对不能死!
……
夏日的酷热在几场连绵的秋雨后悄然褪去,田地里,曾经青翠的秧苗早已褪去稚嫩,换上了沉甸甸的外衣,收获的季节,终于到了。
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嬴钰,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由他亲自参与耕耘,如今终于硕果累累的土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那感觉,比卸下千斤重担还要畅快。他终于终于可以从这“苦役”中解脱了,再也不用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再也不用忍受小政儿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监工”目光,再也不用被赵絮晚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解放!这就是纯粹的解放!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连日来的腰酸背痛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赵絮晚站在稍高的坡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了她心血的田地,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涨,看着嬴钰那张臭脸也不觉得别扭了。
田都尉带着几个属吏匆匆赶来,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和迫切,他远远就朝着赵絮晚这边拱手,声音洪亮,“赵夫人,恭喜丰收啊!”
“田都尉。”赵絮晚含笑回礼。
田都尉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地面,搓着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羡慕。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土豆和红薯?武安君麾下的将士们可是有口福,早早便尝过其味,传得神乎其神,说此物饱腹耐饥,滋味甘甜,产量更是惊人,可惜我们这些文臣,与夫人也攀不上那份交情,只能眼巴巴等着今日分得些许,尝尝这新奇之物究竟是何等滋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的渴望却是实打实的。
赵絮晚看着田都尉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都尉言重了,您要是想吃,我们还能拦着不成,您早说了,那家里的都能给你送过去。”
赵絮晚开了玩笑之后,又认真道谢,“此物能在此地试种成功,也多赖田都尉的指教,待收获完毕,清点清楚,自当奉上,请都尉及诸位同僚品鉴指教。”
“不敢不敢,指教万万不敢当!能尝个新鲜,已是莫大荣幸!”田都尉连连摆手,面色又是尴尬又是好奇。
他想起之前对这位的轻视,如今人家不仅种成了这稀罕物,还如此谦和大度,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佩服和赧然。
“不过今天先别挖了。”赵絮晚话锋一转说道。
田都尉正沉浸在丰收和新作物的兴奋中,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夫人这是何意?这眼看都熟透了,正是开挖的好时候啊!”
他身后的属吏们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嬴钰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解放笑容瞬间垮掉,不是吧?难道还要他再等?他都快等疯了!
赵絮晚迎着田都尉疑惑甚至有些焦急的目光,从容解释道:“都尉莫急,此乃天赐良种,功在社稷,此番试种成功,意义非凡,若非王上圣明允准,又得都尉及诸位协力,断无今日之景,若由王上亲启,更显其重,亦不负王上期许。我想应该先遣人入宫请示,若王上政务之余有暇,愿亲临田间,一观这新粮之貌,亲手启获此物,那才是此间幸事,亦能令这丰收之喜直达天听。”
田都尉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深深的震动。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他光顾着眼前的粮食和尝鲜了,竟忘了这层深意。这土豆红薯,岂是寻常谷物?如此重要的时刻,如此丰硕的成果,怎能不首先禀报王上?
况且上次王上带着人亲自来除草,甚至还让公子嬴钰在这里待了许久,一看就是很重视农桑,一看就很重视他们大农令!
田都尉觉得自己懂了,他看向赵絮晚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佩服中更添了十分的敬畏。这位夫人,心思之缜密,格局之开阔,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她不仅懂农事,更懂人心呐!
“夫人深谋远虑,是臣考虑欠妥。”田都尉心悦诚服,立刻躬身抱拳,语气无比郑重,“夫人所言极是,此等祥瑞嘉禾,首获之荣,理当献于王上。臣这就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入宫禀报,静候王上旨意!田地这边,臣亲自带人看守,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任何人或鸟兽损毁分毫!”他神情肃穆,已然将看守这片田地视作了当前最重要的职责。
嬴钰在旁边听着,虽然心里那点“马上解放”的小火苗被无情浇熄,但看着田都尉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再想想赵絮晚这番话的分量,他忽然也觉得好像确实该等等?毕竟,要是王上真来了,没准看到他这么努力,也许还能得到一句夸赞,这么一想,那点小小的失落瞬间被另一种奇异的期待感取代了,腰似乎也没那么酸了。
赵絮晚对田都尉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颔首,“有劳都尉费心。那便如此安排。我等也在此静候王上消息。”
田都尉再次郑重一礼,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看守和传信事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你知道个什么!谁信你啊,你就知道早死,然后扔一堆烂摊子给人收拾
第92章
田都尉派出的快马如离弦之箭, 直奔章台宫,那速度比平日里下值还快。
此刻的章台宫内,秦王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竹简之间, 太子柱坐在下首稍远处, 也分得了一小摞奏报, 正皱着眉,努力做出勤勉的样子批阅, 只是那笔下的字迹, 多少显得有些浮滑无力。
内侍轻步趋近, 低声禀报了大农令田都尉派来的急信内容。
秦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悬停在半空。“哦?竟已到了收获之时了么……”秦王的声音低沉。
犹记得, 让赵絮晚去大农令署理此事,仿佛就在昨日。
底下的太子柱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动静,当捕捉到“试验田”,“土豆红薯”以及“丰收”这几个词时, 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那两种新奇作物的传闻, 还有那次父王竟然亲自带人去田里除草的事,不过也和他那次后院着火的事有些干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柱身上。
“太子”秦王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做样子的笔,挺直了腰背:“儿臣在。”
“田都尉来报,试验田的土豆红薯已熟,今日便要收获。此物是新物种,意义重大。”秦王看着太子柱, 那眼神仿佛能把他看穿,“你随寡人一同去看看。”
太子柱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去看田?去那满是泥巴,日头又毒的地方?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秦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迎来的必将是雷霆震怒。
“父、父王……”太子柱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儿臣……儿臣这里还有几份紧要的奏报未……”
“紧要?”秦王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比这关乎万千黎民能否饱腹更紧要?比寡人亲临视察更紧要?”
太子柱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他飞快地偷觑了一眼秦王的神色,那平静的面容下蕴含的威压让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
“……儿臣……儿臣遵命。”太子柱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奈,最终还是屈服了。
秦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吩咐道,“备车驾,去试验田,告诉大农令,寡人稍后就到。”
“唯!”内侍躬身领命,疾步退下安排。
很快,秦王的车驾便驶离了章台宫,向着城外的大农令试验田而去。宽敞的马车内,秦王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
而坐在下首的太子柱,则如坐针毡,一想到即将面对烈日和泥土,还有那些他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作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心中哀叹不已,只盼着这趟苦差能快点结束。
……
试验田这边,大农令和田都尉早已严阵以待。他亲自带着属吏和抽调来的精干农卒,将整片田围了个严实,连只鸟雀都别想轻易靠近,赵絮晚等人也都安静地等在田埂旁。
嬴钰虽然腰背还隐隐发酸,但一想到秦王可能亲自来,还可能看到他“辛勤劳作”的成果,心里那点小委屈就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取代了,他努力站得笔直,眼神不时瞟向通往官道的小路。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属吏远远看到烟尘扬起,激动地低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大农令和田都尉更是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只见秦王的车驾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最终在田边宽阔处停下。车帘掀开,秦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着常服,但帝王的威仪丝毫不减。随后,太子柱也慢吞吞地下了车,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尤其是在看到那片黄土地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恭迎王上!恭迎太子!”
以大农令和田都尉为首,赵絮晚和嬴钰及所有在场官吏,农人,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秦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片长势极好的土地上,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平身”秦王的声音沉稳有力,“寡人听说,作物都成熟了,特来一观,虽然还不知道产量,但观长势,你们做的不错。”
大农令和田都尉连忙再次躬身,“全赖王上洪福庇佑,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的扫视着这片承载着希望的田地。
“既已成熟,便让寡人亲眼看看到底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田都尉立刻应声:“唯!”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田埂边,对着早已准备好的农卒和属吏们清晰下令:“可以开始挖了。”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拿起工具。然而,面对这前所未见的作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农卒,动作也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这些作物。
赵絮晚看着众人小心翼翼,进展缓慢的样子,眉头微蹙,她心一横,直接进了田里帮忙挖。
她找了一株土豆,熟练地用耒耜在旁侧轻巧地一铲,随即蹲下身,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扒开松软的泥土。
泥土被拨开后露出的是一颗颗沾着新鲜泥土,圆滚滚黄褐色的疙瘩!
“出来了!”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呼。
赵絮晚手下不停,继续向四周小心挖掘。一颗、两颗、三颗……一株土豆下面,竟密密麻麻地结出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块茎。它们簇拥在根茎周围,饱满结实,沾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沉甸甸的生命力。
“这么多!” “这……这真是一株结的?” “个头如此之大!” 惊叹声此起彼伏,连田都尉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原本肃穆的田埂边,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所笼罩。
秦王原本负手而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赵絮晚手中那捧沉甸甸的土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撼的光芒,这产量,远超他的想象!
嬴钰在一旁看得真切,秦王眼中那抹光亮让他心头一跳。他猛然想起王上最厌恶的就是懈怠和畏难,眼看赵絮晚一个女子都毫不犹豫地跳下泥地,自己这个公子若还杵在田埂上,岂不是自讨苦吃?腰背的酸痛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嬴钰几乎是带着点悲壮的气势,学着赵絮晚的样子,跳进了田里,近选了一株土豆,笨拙却卖力地开始挖掘。
土豆被挖出来后,大家都知道怎么挖了,红薯那边也开始有人再挖了。
当一窝紫红色的红薯从泥土里整个捧出来时,那沉甸甸的手感和数量再次让众人惊叹。
“红薯,这就是红薯啊!” “看这颜色,看这形状,物如其名啊!” “又是一大窝啊!” 惊呼声浪更高。
亲眼目睹了土豆和红薯那惊人的单株产量,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矜持。什么官仪,什么尘土,在此刻这实实在在的丰收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快!都下去!小心挖!”田都尉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胡子直颤。他带头挽起袖子,第一个冲下田埂。
紧接着,那些原本只负责警戒和记录的属吏、围观的农官,甚至秦王带来的部分侍卫,都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跳进田里。
原本只有农人的田地里,瞬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弯着腰,按照赵絮晚刚才示范的方法,很多人都顾不上用工具,直接用手开始扒,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都挖出来。
试验田里,气氛早已从肃穆的等待变成了沸腾的狂欢。泥土沾满了官袍,汗水浸透了衣襟,却无人再顾得上这些。人们或蹲或跪,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沾满新鲜泥土的土豆,一窝窝沉甸甸的红薯从田地里捧出来,如同挖掘着稀世珍宝。
太子柱起初还僵硬地站在田埂边缘,然而,当第一筐被挖出的土豆被抬过眼前时,那堆得冒尖的硕大块茎让他瞳孔微缩,紧接着看的是红薯紫红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窝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箩筐底。
“这……这么多?”他喃喃自语,脸上的嫌弃不知不觉被惊愕取代。当第二筐、第三筐……源源不断地被抬到田边指定地点堆积时,那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眼前不再是让他避之不及的泥土地,而是一座座由食物堆砌的小山!那规模,那数量,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中对“丰收”的定义。
看着田里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属吏,甚至包括他他那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儿子,此刻都灰头土脸却满面红光地奋力挖掘,听着周围农人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惊叹,一股莫名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太子柱的心头。
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对泥土的厌恶,在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大收获面前,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此乃真神物也!”太子柱的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颤抖,完全忘了片刻前自己还百般推诿不愿前来,“父王,您看,您快看啊!一株竟能结出如此之多!这……这简直是天赐祥瑞,佑我大秦!”
他指着那越堆越高的作物山丘,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苦相,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狂喜。
秦王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田里,只是负手而立,身姿如松。
但他的目光,从第一颗土豆被挖出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不断累积的果实。他亲眼看着那小小的植株下,如何孕育出如此惊人的分量,看着那象征着饱足和希望的小山,在田埂边迅速隆起。
当田都尉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几乎是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地报出初步估算的亩产数字时,整个田埂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狂喜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的欢呼。
秦王缓缓踱步,走到那堆得最高的土豆和红薯小山前,金黄的土豆,紫红的红薯,在此刻的阳光下还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但秦王没有丝毫嫌弃,他直接伸出手,拿起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分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沾着泥土的外皮。那沉甸甸的感觉,仿佛直接压在了他的心上。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穿越了激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同样一身泥泞却眼神清亮的赵絮晚身上。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他的眼中,只剩下这片刚刚创造奇迹的土地,和这个带来奇迹的女子。
“赵氏”秦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赵絮晚的耳中。
赵絮晚立刻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在。”
秦王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他扬了扬手中的土豆,又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收获,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感慨。
“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若有人对寡人说,一亩贫瘠之地,能产出如此之多的粮食,寡人定会嗤之以鼻,斥之为荒诞不经的妄言。”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人群,扫过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田都尉,最后又落回赵絮晚脸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但今日,寡人亲眼所见,亲手所触,这沃土之中结出的,非止是果腹之物,更是是基石,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赵絮晚更近了些。
“所以,你曾对寡人说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赵絮晚的心头,“寡人……是真的信了。”
他没有明说“那件事”是什么,但赵絮晚听明白了,那便是之前她为了转移话题,和秦王提的“未来二十年内,大秦将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这确实是天命所归,有此等作物奠基,寡人相信,你口中的那个未来必将实现。”秦王最后深深地看了赵絮晚一眼。
说罢,秦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依旧激动难平的太子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难得的亲昵动作让太子柱受宠若惊。秦王的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奇迹的土地,沉声道:“太子,好好看着,好好记着今日。”——
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政大王明天再见吧。
没想到生理期提前了我发现精氨酸布洛芬片比布洛芬胶囊管用,药效也反应得快(要是有同样困扰的可以试试,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止痛药专家了,吃了好几年了,终于碰见了一个能止得住的)
第93章
太子柱被秦王这一拍, 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宽厚手掌落在肩头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却像一道滚烫的电流, 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父, 父王……”他猛地抬头, 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秦王那深邃的目光, 此刻落在他脸上, 不再是审视, 不再是失望, 而是一种托付?一种让他“好好看着, 好好记着今日”的叮嘱!
太子柱的心,像被丢进了烧沸的油锅,剧烈地翻腾起来。连日来的惶恐,压抑和唯恐避之不及的疏离感, 在这一刻, 被这轻轻一拍和短短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连眼眶都瞬间酸胀发热。他仔细地捕捉着秦王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肯定。
这段时间,因为那该死的后院起火和随之牵扯出的贪污糟心事, 他简直是在父王的冷眼下度日如年,每一次觐见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目光相接都让他心惊胆战,觉得自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随时会被厌弃。
可今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父王亲自带他来看这“天赐祥瑞”, 在他亲眼见证这撼动天下的产量后,不仅没有斥责他之前的推诿和嫌恶,反而,反而用这种近乎亲昵的方式拍了他的肩膀,还让他“好好看着,好好记着”。
这是什么?这是宽恕!这是重新接纳的信号!是父王看到了他的“震惊”和“顿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证明啊!
巨大的喜悦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太子柱,冲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快要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和激动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之前对泥土、对日头的所有嫌弃,此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光,能站在这片见证奇迹的土地上,能得到父王此刻的认可,沾点泥算什么?晒黑了又算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儿臣,儿臣遵命!父王!”太子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前所未有的洪亮和坚定。
他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表达自己的决心,“儿臣定当铭记今日,铭记父王教诲!铭记这天佑大秦的盛况。”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目光灼灼地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又猛地转回到秦王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感激。
“有此神物奠基,万民饱腹有望,国力必将蒸蒸日上,父王圣明烛照,得上天眷顾,方得此祥瑞!儿臣……儿臣……”他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狂喜和效忠之情,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个深深的大礼,“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今日之托。”
他伏在地上,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耸动。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此刻闻起来竟然也不再发臭,阳光晒在背上,也感觉暖融融的,充满了希望。
秦王那轻轻的一拍和简短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澜,将他从惶恐的深渊直接抛上了狂喜的云端。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立刻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父王这难得的失而复得的信任。
赵絮晚立在稍远处,将这对天家父子间无声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平静,实则情绪已经翻腾了好几次。
太子柱的反应简直堪称“以头抢地,尔来效忠”,赵絮晚觉得之前电视剧里面看的都没有现实中看见的冲击力大。
那瞬间的僵硬,难以置信的颤抖,滚烫盈眶的热泪,语无伦次的表忠,以及最后那一个深深伏地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揉进泥土里的大礼。
赵絮晚看得分明,这哪里是宽恕这分明是最高明的恩威并施。
太子柱此刻的激动,哪里仅仅是因为祥瑞?分明是“父王终于又愿意看我一眼,愿意相信我,托付我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心理落差带来的狂喜,足以淹没一切理智。
赵絮晚的目光扫过太子柱激动得微微耸动的肩膀,那沾着泥土的华贵衣领,还有阳光下晒得有些发红的脖颈。
谁能想到呢?赵絮晚心中再次感慨,前一刻还嫌泥土腌臜,嫌日头毒辣,唯恐避之不及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将这沾满泥土的叩拜视作无上荣光。
秦王这一拍,不仅拍散了太子的恐惧,更拍得他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只为承接那一点点失而复得的“父恩”。
这手段……赵絮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切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帝王心,深如渊海,动如雷霆,今日她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一言兴邦”,不,是“一言驯储”!
和赵絮晚想的差不多,太子柱得了秦王难得的认可和教诲,亢奋之情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脑子一热直接和秦王说他也要下地帮忙。
平日养尊处优,连马镫都有人扶着的太子,此刻笨拙地卷起华贵的袍袖,动作生疏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学着旁边庶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松软的泥土里,学着赵絮晚之前示范的动作,双手有些无措地扒拉着土豆的茎叶,试图找到根茎的位置。
他不敢用蛮力,生怕碰坏了,动作轻柔得近乎滑稽,引得旁边几个老农忍不住侧目,又赶紧惶恐地低下头。
等他终于摸到了那硬实的块茎,心头一阵狂跳,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当那颗沾满新鲜泥巴的圆滚滚的土豆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太子柱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几乎是虔诚地用双手将它捧了出来,举到眼前,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仿佛捧着的不是土豆,而是难寻的珍贵宝物。
“父王您看!”他激动地转身,献宝似的将那沾满泥的土豆高高举起,声音因为亢奋而有些变调。
“儿臣,儿臣挖出来了!”阳光照在他因激动和劳作而泛红的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混合着些许溅上的泥点,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东宫太子的矜贵,倒像个得了天大宝贝的田舍郎。
秦王负手立于田埂之上,看着儿子那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模样,那高举着沾泥土豆时眼中迸发的纯粹喜悦和渴望得到肯定的光芒,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这无声的肯定,对太子柱而言,已是无上的嘉奖,让他干劲更足了。
赵絮晚刚刚洗净了手上的泥土,站在田埂稍远处看着整个田间的氛围,早已被这君臣父子的互动点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
至于那些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庶民们,早已是哭得不能自已。他们一边用粗糙皲裂的手飞快地刨挖着泥土,一边涕泪横流地反复念叨着。
“神物啊!真是神物!”
“老天爷开眼!大王圣明!”
“有救了,有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捧起一大串沉甸甸的红薯,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砸在紫红的薯皮上,“老汉我活了七十载,头一回见这地能长出这么多粮啊!死了也闭眼了啊!”
“不怕饿了,再不怕饿了……”庶民们一边抹泪一边加快速度,那挖土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和宣泄般的狂喜。
原本预计需要三天才能收完的试验田,在这股席卷全场的近乎癫狂的亢奋浪潮推动下,进度快得惊人。
田埂上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高。阳光炽烈,汗水混着泪水浸透了衣衫,沾满了泥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热火朝天又悲喜交织的盛大场面,看着那在泥地里笨拙却奋力挖掘的太子,看着负手而立如山岳般沉稳却掌控着一切的秦王,再看着那些在绝望中骤然抓住希望而痛哭流涕的庶民……
这“祥瑞”带来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鼓舞人心的风暴,席卷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絮晚在现代的时候没感受过饿是什么滋味,直到来到了这个时代,她才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饿狠了,连树皮都吃。
想想现代的时候,家里老人说起过去的事,她总是不以为意,没想到有一天穿越后,自己也是体会一把加重版的饥荒。
可以直接说的是,在这里,只要是庶民就没有吃饱的时候,甚至只能说不饿死,苟延残喘的活着。
夕阳渐渐的落下了,为这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试验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汗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泥土沾满了手脚脸颊,然而,每个人的胸腔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亲眼见证了希望,亲手触碰到奇迹,足以驱散一切疲乏的亢奋。
“真是神物啊…”庶民带着哭腔的喃喃依旧在田间回荡,他们的目光黏在那几乎堆成小山的土豆红薯上,挪不开半分。
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想到明日还有那同样被寄予厚望的据说是主粮的“大米”和“小麦”待收割,浑浊的眼中便又燃起新的光芒。
天色暗下来了,也该启程回城了,秦王负手立于田埂,看着这片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土地,威严的面容在暮色中也柔和了几分。他正欲转身,却见田都尉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走到正掸着身上浮土的赵絮晚面前。
“赵夫人,”田都尉声音不大,但那局促的样子引得周围准备收拾离开的官吏们不由自主的侧目。
“你说的挖完之后分一点的,不知,不知可否……”他老脸微红,目光却热切地瞄向那堆成山的土豆,这新粮的滋味,他太想知道了!
赵絮晚一愣,随即了然。她想起今早田都尉就提了这事,没想到这位记到现在。看着对方眼中纯粹的对未知粮食品尝的渴望,她正要点头应允。
“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大农令,这位掌管全国钱粮赋税的老大人,此刻也背着手踱了过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严肃,眼神却同样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赵絮晚。
“田都尉所言极是,此乃关乎万民福祉之神物,其性其味,我等掌管农事钱粮者,确需亲身体察,方能为日后推广定策。”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期待的眼神,出卖了他同样被勾起的好奇心。
有了这两位大佬带头,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吏们瞬间像是得了信号。平日里或许还要讲究个体统尊卑,此刻在这丰收的狂喜余波和前所未见的新粮诱惑下,什么矜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呼啦一下,又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了上来,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渴望。
“大农令说的对,我们确实得好好尝尝。”
“对对对,沾沾祥瑞之气也好啊!”
“哪怕一块,一块就行!只求一尝其味!”
“赵夫人,您看……”
场面一时竟有些像现代超市的试吃摊位被热情顾客包围,赵絮晚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此刻却都写满纯粹期待和恳求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秦王并未离去,他停在那里,看着自己平日里或稳重或精明的臣子们,此刻为了土豆,纷纷放下身段围着一个女子讨要,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秦王紧抿的唇角,他已经尝过赵絮晚精心烹制的土豆滋味,深知其美妙,此刻看着这群懵懂无知,满心期待尝鲜的臣子,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得意之情在心里蔓延开来。
那点帝王深沉之下隐秘的“炫耀”心态,竟让他觉得此刻嘈杂讨要的场景,也分外顺眼起来。他甚至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赵絮晚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压下周围的嘈杂,“此乃天赐大秦之祥瑞,本就该与诸位共享,这样,大家各拿两个,先尝尝味,等明天来的时候再好好分一分,毕竟是第一批,肯定是优先给贡献突出的人。”
赵絮晚的话音刚落,大家纷纷点头,然后快速的散开,去了旁边的土豆堆和红薯堆抢东西了。
赵絮晚看着那群平日端着架子,此刻却为两个土豆红薯你推我搡的小老头们,那场面实在太过滑稽。
她越看越想笑,那股劲儿憋在胸口,忍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忍不住,扶着田埂旁一棵半枯的老树,笑出了声。
秦王带着浑身脱力几乎是被内侍半搀半架着的太子柱早已起驾回宫,田间的喧嚣也随着官员们各自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散去而渐渐平息。
偌大的试验田,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
赵絮晚还靠着那棵树,望着官员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兀自沉浸在刚才那场“抢土豆大戏”的荒诞感里。
“有那么好笑吗?”
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几分没好气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声音里还混着粗重的喘息。
赵絮晚闻声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嬴钰,没想到他还没走。
此刻的嬴钰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衣服此刻沾满了湿泥,颜色都辨不分明了,下摆更是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脸上也未能幸免,几道泥痕从额角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汗水冲开的地方露出原本的肤色,更显得狼狈。
他正皱着眉,用同样沾满泥污的袖子,徒劳地擦拭着脸上的汗和泥点,眼神带着点无奈。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刨挖而沾满黑泥,指缝都嵌着泥垢的手,再想想他平时那副矜贵自持的样子,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见过了太多了,但是今天的比以往都要反差。
“哈哈哈哈哈。”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如同开闸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一手指着嬴钰那狼狈不堪样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嬴钰被她笑得脸上更挂不住了,他擦脸的动作僵住,脸色都发红了,当然,在厚厚的泥污掩盖下也看不太出来,但那份窘迫和被她毫不留情嘲笑的羞恼却是实打实的。
他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气急败坏,“我,我这是躬耕实践!是为了大秦,你懂什么?”他想摆出点威严来震慑她,奈何这副泥猴子的形象实在缺乏说服力,加上声音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反倒更添了几分滑稽。
“是是是……躬耕实践……”赵絮晚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笑累了,再不走,家里的人都该着急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赵絮晚往停着马车的地方走。
嬴钰跟在她后面走着,“可不敢,先走了回头又让人给告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赵絮晚没忍住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次没有笑出声。
看来他真的被小政儿整害怕了。
……
暮色渐深,异人早就回了家,等了许久也不见赵絮晚回来,正思忖着是否该派人去打听时,小政儿偷偷过来了。
他早就吃过饭了,毕竟小孩子不经饿,赵絮晚迟迟没有回来,阿月提前给他把饭做好了让他先吃。
“阿父”小政儿说:“阿母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直等她呢。”
他一直磨蹭到现在不肯去洗澡就是为了等赵絮晚,这段时间再忙,他都和阿母每天见面,所以今天就算再晚也得见。
异人看着儿子此刻很乖巧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是收割小日子,应该是比较忙,阿父准备出去接她。”
“那我也要去。”小政儿瞬间精神了,不困了,也不累了,他伸手抱住异人的大腿,“我还没有洗澡,还没有换衣服,可以出去,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他死死的抱住异人的大腿,好像如果异人拒绝了他,他就死活赖着不走了。
“好好好”异人没有办法,点头说可以。
小政儿立刻就松开了手,转身就往外面走,“快点走吧,阿父,我们接阿母回家。”
异人看着儿子这瞬间变脸的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
马车在渐深的夜色中平稳行驶,小政儿坐在马车上安静地依偎着异人,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看。
终于,马缓缓停下,异人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正好看见了赵絮晚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出声喊住了赵絮晚,赵絮晚愣了一下后转头看见异人,还有他旁边凑过来的,大声喊她“阿母”的小政儿。
“阿母”带着巨大惊喜和无限委屈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
赵絮晚只觉得惊喜万分,她小跑了过去,站在马车外看着露出脑袋的异人和小政儿,“你们怎么来了?”
小政儿挣扎着掀开帘子,从马车里出来了,一出来就给了赵絮晚一个拥抱,“阿母,我想你了。”
赵絮晚猝不及防的被这枚热情的“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一天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暖的拥抱冲散了大半,她连忙紧紧搂住怀中的小团子,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阿母也想你了。”
异人随后也下了马车,看着相拥的母子二人,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走吧,回家。”异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嗯!”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刚迈出一步,突然想到了后面还有嬴钰呢。
她轻轻拽了拽异人的衣袖,声音压低,“后面是嬴钰。”
异人顺着她的示意转头看去,看了好一会后终于认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诚恳地打破沉寂:“天色已晚,不如同我们回府一起用些饭食?” 这邀请不再是客套,而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然而,那诚恳的邀请,落在此刻的嬴钰耳中,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反倒让他更加伤心。
那股脱力后的虚浮感,混杂着白日里强撑的亢奋褪去后的空茫,还有此刻被眼前的幸福刺中的尖锐不适,瞬间拧成了一股汹涌的涩意,直冲喉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硬生生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必了” 嬴钰的声音响起,比这暮色还要干涩生硬,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拒绝。
他甚至没等异人再说一个字,几乎是扑向自己的马车,将自己整个儿塞了进去,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狼狈。
一家三口就这么看着那辆马车几乎是仓惶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政儿直接开口了,“他是不是害怕了,可是我今天还没有对他做什么。”
赵絮晚,异人:……
“你啊”赵絮晚无奈的点点儿子的头,本来想说他两句的,可是看着他这张小脸,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算了,他今天太累了,估计休息两天就好了,我们回家吧,我早就饿了,今天忙着挖地,中午饭都是轮流吃的,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拼……”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一家三口终于再次坐上了马车重新回家——
作者有话说:大柱啊,其实是你多想了!
第94章
这一个半月, 赵絮晚找了系统兑了不少中药材,她没有拿成品药,主要是这个病, 她研究好一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什么成品药能直接对症下药。
主要是条件简陋, 赵絮晚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肺出了问题, 还是哪个器官发生了病变。
虽然总是说穿越人士最应该带抗生素回去,但这并不准确, 像异人这种情况的, 还是得谨慎一点。
因为换了一些药材的原因, 异人喝药配合多了, 这些药喝了也会让他感觉太疲惫, 他觉得可以接受。
看着他这反应,赵絮晚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问了系统,系统也不知道,它也不是专门看病的, 赵絮晚见问不出什么东西, 又手动闭麦了系统。
本来到了秦之后,除了在自己家里弄弄地, 赵絮晚也没别的办法攒积分,现在这几个月,在田地里, 攒了不少,算下来,她想买的药基本都能买。
之前异人让她别累着,她虽然后面时不时偷懒了,但还是一直坚持每天都去,毕竟积分还是很有用的。
“想什么呢?”回了家, 简单的洗漱吃饭,异人看赵絮晚一直心神不宁的,只好开口问她怎么了。
赵絮晚半靠在床上,皱眉看着异人半天才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异人伸手捏了捏赵絮晚的手臂,“明天歇歇?”
赵絮晚摇头,“明天还有小麦和水稻要收呢,也不知道王上会不会来了。”
要是王上不来了,她打算带着儿子去。
“他来不来也不影响你们。”异人笑了。
“你不懂。”赵絮晚叹气 虽然大家希望王上来,但他要真来了,赵絮晚又有点害怕,尤其是他今天那个表现,赵絮晚觉得秦王是不是真的要膨胀起来了。
其实也不必太膨胀的,因为她咨询了一下系统后发现其实秦国的势力目前也没有到能碾压的地步,只能说要继续努力。
早知道上次就不给秦王打鸡血了,赵絮晚纠结的想着。
小政儿美滋滋的和阿母贴了贴后回了房间睡觉去了,这一个半月,丹来了几次陪他,然后又回去了,现在他都习惯了有丹的时候两人一起睡觉,没有丹的时候他一个人抱着玩偶睡觉。
如果明天阿母能带他出去那就更好了,小政儿一边想一边进入了梦乡。
“收拾一下,等会带你出去。”没想到愿望实现的如此之快,小政儿不敢相信大早上的赵絮晚过来抱着他给他穿衣服,带着他洗漱吃饭后说带他出去。
“这次会有曾大父吗?”小政儿问赵絮晚。
“唔,这次应该没有了。”赵絮晚伸手捏捏儿子的脸,“你想他了?”
“我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阿母你不是说要做新的好吃的吗?”小政儿牵着赵絮晚的手说。
“你真好客。”赵絮晚抽了抽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请曾大父吃饭?你倒是大方。那新菜阿母还没完全琢磨好呢,万一做得不好吃,岂不是在曾大父面前丢脸了?”
“阿母做的都好吃!”小政儿立刻拍起小马屁,“上次饺子,曾大父还夸了呢。”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就你嘴甜,等阿母再精练一下吧。”
“好耶!”小政儿欢呼一声,以为阿母答应了,开心地蹦了一下,“那今天去地里干什么。”他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即将出门的田野上,充满了好奇。
“今天啊,”赵絮晚牵起他的小手,领着他往外走,“主要是看收麦子和稻子,政儿要乖乖的,别乱跑,也别去踩那些割下来的麦穗,知道吗?那是农人们辛苦种出来,要当粮食吃的。”
“我知道,”小政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阿母的手指,小脸上满是郑重和期待,“我就看着,不乱动,阿母,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雀跃的样子,赵絮晚也暂时抛开了那些纷繁的思绪,笑着应道:“好,走,我们去看丰收去!”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朝着充满生机的田野走去。
至于请秦王吃饭的事……嗯,容后再议吧。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来到城外那片精心打理的试验田时,远远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嬴钰来得极早,甚至比昨天还要早,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田埂上,背对着赵絮晚这个方向,似乎在出神地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收获的土地。
赵絮晚心中微动,出声喊了他。
嬴钰闻声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哪怕是看见了小政儿也没有之前的害怕的样子了。
赵絮晚觉得应该是情感上受挫了,比如昨天被他们家给刺激到了,比如回去找姚仪要安慰的时候没给到。
小政儿也看见了嬴钰,不过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上前去,而是悄声的对着赵絮晚说,“他今天好像不太好。”
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头,“他心里不快乐,我们不招惹他。”
很快,田都尉带着农人们也陆续到齐了。
田都尉一声令下,昨日那热火朝天的收割场面再次上演。
然而,简陋的工具和匆忙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损失,饱满的麦穗和金黄的稻粒,不断地从秸秆上脱落,散落在收割后的土地上,混入泥土中。
赵絮晚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粮食,心疼不已。这可都是积分换来的良种,每一粒都代表着未来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粮食。她扫视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便快步走到堆放农具的地方,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筐。
“阿母,我也要!”小政儿立刻发现了阿母的意图,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央求,“我也要帮忙。”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再看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穗粒,觉得让孩子体验一下粒粒皆辛苦也好。她在一堆竹筐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大小合适,边缘也打磨光滑不会划伤孩子的小背筐。
“好,你也帮忙。”赵絮晚蹲下身,小心地把小背筐给他背上,又仔细调整好系带,“但是要记住阿母的话,只能跟在阿母身边捡,不能乱跑,不能踩到割下来的麦子稻子,更不能去打扰正在收割的人,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政儿背着小筐,兴奋地原地蹦了蹦,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走吧。”赵絮晚一手牵起儿子,一手拎着自己的竹筐,小心翼翼地避开田埂上忙碌的人群和堆放的秸秆,走进了刚刚收割完一片的区域。
金色的阳光洒满田野,母子俩弯下腰,开始认真地捡拾散落在黑褐色泥土间的麦穗和稻穗。
赵絮晚动作麻利,眼睛锐利地扫过地面,每一粒饱满的谷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小政儿则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极其认真,小手努力地模仿着阿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麦穗,又发现几粒掉落的稻谷,再费劲地把它们放进自己身后背着的小竹筐里,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田野里显得格外专注。
嬴钰也在很努力地收割,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儿在挥舞着镰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角。他动作利落,割下的麦秆整齐地码放,效率甚至比旁边经验老到的农人还要高几分。
只是他心里的那团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天回家后,他憋着一肚子委屈和不忿,向姚仪倾诉,说异人那病秧子如今得了势,肯定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请他吃饭不过是假惺惺的可怜他。
他本以为姚仪会像往常一样温言软语地开解他,站在他这边。没想到,姚仪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公子,你想多了。公子异人身体不好是事实,但人家未必有那闲心可怜你,倒是你,这般揣测兄长,未免有些小心眼了。”
“小心眼?”嬴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小心眼?他那般说话,不就是显摆他有能耐,衬得我无能吗?你竟也替他说话!”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姚仪罕见地没有像过去那样柔顺地安抚他迁就他,反而据理力争,说他太过敏感,心思太重。
嬴钰更是火上浇油,口不择言地指责姚仪是不是也觉得异人比他强,是不是觉得他阿母的事牵连到了他们,是不是后悔嫁给了他。
吵到了最后,姚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今日心气不顺,我不与你多说。”便转身进了内室,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厅堂。无论嬴钰在门外如何气恼地踱步,姚仪都没有再出来哄他。
这一夜,嬴钰辗转反侧,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他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咎于赵絮晚!肯定是她,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把他温顺的妻子带歪了。
本来姚仪多听话,多温柔啊,现在全部都变了,变得和这个赵絮晚一样气人,变得都不那么关心他了!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了收割的力量。他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挥镰,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酸,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麦芒刺破了手指,他也只是随意在粗布衣上一抹。他只想用这繁重的体力劳动麻痹自己,用身体上的疲惫冲淡心里的烦闷和委屈。
“哼,看不起我?可怜我?我嬴钰不需要!”他在心里狠狠地想着,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急促的“唰唰”声,像是在宣泄,“我一样能做事,能比你们做得都好!”
第95章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捡了好久后直起酸痛的腰, 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悬在头顶,脚下的土地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她低头看看身边的小政儿。小家伙背着他的小竹筐, 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他还在很认真地搜寻着泥土里的稻谷, 小手小心地捏起一粒, 放进筐里, 动作虽然慢, 却一丝不苟。
“政儿, 来,太热了,我们去棚子下面歇会儿,喝点水。”赵絮晚轻声唤他。
小政儿这才抬起头, 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小脸被晒得有点蔫蔫的,“阿母, 我捡了好多。”他挺了挺小胸脯,展示着小背筐里铺了一层底的麦穗和稻粒。
“真棒!政儿帮了大忙了。”赵絮晚笑着夸他,牵起他的小手, “走吧,歇歇再捡。”
母子俩小心地踩着田埂,避开地上散落的秸秆,走向田边那个简陋的遮阳木棚。棚下已经放了一个不小的陶罐,罐口冒着丝丝凉气,显然是刚送来的冰块, 旁边还有盛着清水的陶瓮和几只干净的碗。
这冰来得正是时候,赵絮晚让小政儿在棚下阴凉处的小木墩上坐好,自己走到冰罐前。她拿起旁边一把专门用来敲冰的小锄,对准罐中那块硕大的冰块,小心地凿了几下,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冰被敲了下来。
她挑了一块大小适中棱角不太锋利的,用麻布包着边缘,递给眼巴巴看着她的的小政儿,“拿着,贴在脸上凉快一下,别直接吃。”
“好”小政儿眼睛眯了起来,立刻伸手接过来,凉意透过麻布传来,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冰块贴在自己热乎乎的小脸上蹭着。
赵絮晚又拿起一个碗,从陶瓮里舀了大半碗清水,然后从那堆碎冰里拣了两小块放进去。
“给,慢慢喝两口,润润嗓子,别喝急了。”她把水碗递给儿子。小政儿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凉丝丝的清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碗水,加了两块冰,刚喝了几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朝木棚这边走来。
是嬴钰。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显然长时间弯腰挥镰,身体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更显眼的是他握着镰刀柄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麦芒划破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血丝。他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径直走到陶罐前,看也没看旁边的赵絮晚和小政儿,拿起一个空碗,舀起满满一碗水,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下去。水喝得急,有些顺着他的下巴和脖子淌下来,混着汗水洇湿了衣襟。
一碗水瞬间见底,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和脖子上的水渍,动作粗鲁又带着一股发泄的意味,然后他再次弯腰去舀水。
“慢点喝,”赵絮晚忍不住开口提醒,“刚出了大汗,喝太猛太急不好。”她看着他那只带着伤的手,眉头微蹙。
嬴钰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停,又舀了大半碗。不过这次他没再像刚才那样牛饮,只是端着碗,背对着赵絮晚母子站着,望着外面忙碌的田野,肩膀依旧紧绷着。
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水碗,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嬴钰,尤其是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他放下自己的碗,轻轻拉了拉赵絮晚的衣角,小声说:“阿母,他流血了。”
这个人怎么还自虐啊,小政儿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不太对劲。
赵絮晚自然也看到了,她略一沉吟,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细麻布。
“公子钰,”她语气平和地开口,“手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吧?”她拿着布条走近一步,示意了一下。
嬴钰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赵絮晚,他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一夜的怒火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彻底点燃了。
“处理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这点小伤算什么?死了才干净!省得碍人眼,省得被人可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棚下显得格外突兀。远处田都尉和几个农人听到了声音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政儿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都抖了好几下,水也洒了一些出来。
他小脸紧绷了起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显得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赵絮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倒显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嬴钰那双燃烧着不甘和委屈的眼睛。
“没人可怜你,公子钰。”赵絮晚的声音不高,“异人病着,自顾尚且不暇,哪来的心思可怜谁?至于我,更没那份闲情逸致。你在这田里流的汗,出的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何必非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可怜的位置上跟自己较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那几道血痕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刺眼。
“把火气都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甚至作践自己,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更难过,让不相关的人看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赵絮晚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嬴钰的愤怒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赵絮晚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狼狈和无理取闹。
他猛地别开脸,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但那股冲顶的怒火,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小政儿本来被嬴钰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心里正酝酿着要大声骂回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阿母几句话就把这个人说得哑口无言。
小政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间觉得阿母好像变了一些,这种变化他说不清,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的阿母。
他慢条斯理的把碗放在桌子上,又抖了一下沾到水的衣服,然后,他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到嬴钰的后边,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
“难怪姚夫人不是很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在嬴钰听来,却是一声惊雷!
“嗡”的一声,嬴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小政儿,小政儿淡定的看着他,也不躲闪,直直的看着嬴钰。
“上次姚夫人来我们家,说了她其实不是很喜欢你,因为你脾气太不好了。”小政儿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她说很喜欢我。”
他昂着头看着嬴钰,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让嬴钰手痒的厉害。
“她要是不喜欢我,她能嫁给我?”嬴钰酝酿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
“我怎么知道,这话是姚夫人说的啊。”小政儿拍拍手,顺势伸了一个懒腰,“也许是因为你天天发脾气,所以她不喜欢你了。”
“你看我阿父很少发脾气的。”
这句话又扎了一下嬴钰,昨天就是因为异人吵的架,没想到今天又来。
赵絮晚在旁边听了好一会,默默撇开了头,其实姚仪的原话是刚开始成亲的时候没有那么喜欢,到后面其实发现对比别的公子夫人,她已经算很好的了。
没想到随口聊的几句,偏偏被小政儿听到了,还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那么一些错乱。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又没有亲口这么和我说过,我凭什么相信你。”嬴钰用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小政儿,不过声音干涩的很,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小政儿被反驳了也不急,他慢悠悠地踱到嬴钰面前,仰着小脸,“我可没有胡说呀,姚夫人就是那么说的。”
说着他还模仿了一下姚仪说话的语气和口吻,看起来滑稽的很,不过嬴钰没有心情笑。
他想起昨天和姚仪的争吵,想起昨天姚仪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哼!”小政儿见他语塞,得意地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地总结道:“所以呀,你得改改你的脾气,像我阿父那样,多好。”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嬴钰,转身蹦跳着回到赵絮晚身边,重新抱起自己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阿母,一副邀功的表情。
赵絮晚默默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小政儿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嬴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政儿的话和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让他的愤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想辩解,想证明自己,想直接回家找姚仪问个明白,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被戳破的虚张声势而泄掉了。
他没有再吼叫,也没有再发泄,只是低着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摇摇晃晃地走到田埂边坐了下来。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周围的热浪,远处的劳作声以及木棚下的母子都与他隔绝了。
他只是把自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弃在田埂上沉默而滚烫的石头,汗水顺着他低垂的颈项滑落,砸进尘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有偶尔肩膀极其细微的抽动,泄露着内心无处安放的委屈和难堪。
第96章
嬴钰被小政儿那一句话噎得直到午饭时间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本来安静了一会, 自己也能调解,没想到的是今天中午姚仪来送饭了,一来就直接朝着赵絮晚那边的方向走, 比看他的眼神温和多了。
嬴钰那火气又蹭蹭蹭的往上冒, 只是想到了小政儿说的话, 勉强给压了下去,板着脸走进木棚里。
看见嬴钰来了, 姚仪脸色也很平常的招呼他, “洗手用膳吧。”
嬴钰板着脸, 沉默地走到盛水的陶盆旁, 他舀起水, 动作有些粗重地冲洗着沾满泥土和麦芒的手。冰冷的水冲刷过手背上那几道被汗水浸得刺痛的划痕,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
他刻意不去看姚仪,更不去看赵絮晚母子那边其乐融融的景象。然而, 姚仪的声音和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阿晚姐姐, 快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下做的, 清淡爽口,解暑的。”姚仪殷勤地将一个竹编食盒里的菜肴摆到赵絮晚面前的矮几上,又拿起一个干净的陶碗, 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递过去,“还有这饭,煮得比较软糯,政儿也好消化。”
“政儿,来,这个肉糜蒸蛋, 特地为你准备的。”姚仪的声音转向小政儿时,更是柔得直接化开了,她亲自用木勺舀起蒸蛋,小心地吹了吹,才放进小政儿的碗里。
“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姚仪不知道小政儿来是做什么的,神色尴尬了一下。
“我是来帮阿母捡掉的粮食。”小政儿拿着勺子挖饭,一边往嘴巴里塞,一边说。
“那真是辛苦了,瞧你的脸红的。”姚仪说着又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红扑扑的脸蛋。
小政儿被姚仪的热情包围着,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认真的道谢:“谢谢婶母,但是我不累。”
“真是辛苦你了,大热天的还跑这一趟。”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们在日头底下才叫辛苦呢。我在家都吃过了,你们快趁热吃,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姚仪笑着摆手,又忙着给赵絮晚的碗里添菜。
嬴钰僵硬地擦干手,走到棚子另一角远离他们的地方,在一截粗木桩上坐下。姚仪像是终于注意到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平淡:“洗好了?饭在那边,自己盛吧。”
她指了指放在另一个矮几上的大陶盆,里面是蒸好的粟米饭,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麦饼。
这待遇的落差像一根小刺,又扎了嬴钰一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去盛饭。
他端着满满一碗饭回来坐下,拿起一个麦饼。饼子粗糙,远不及府里的细面点心。他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干涩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开。
耳边是姚仪对赵絮晚的嘘寒问暖,是对小政儿的轻声细语,那笑声和关切像无形的网,将他隔绝在外。
小政儿吃得高兴,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炫耀,“婶母,我捡了好多好多,每次收割完掉的特别多,这些捡起来就不浪费了。”
“我们政儿真能干,太厉害了。”姚仪立刻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小就知道不能浪费粮食。”
这句无心之言,如同在嬴钰心头的火堆上又添了一把柴,他捏着麦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是咀嚼的动作变得更加用力,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姚仪似乎终于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她停下与小政儿的说笑,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身影。
她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太累了?”
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本想说一句“不用你管!”或者质问姚仪是否真的说过那些话,但目光触及姚仪眼中那一点疑惑,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火气,最终还是被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压了下去。
他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没有。”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紧绷感。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下头,继续啃着那块又干又硬的麦饼,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强行咽下满腔的苦涩和不平。
棚下的空气因嬴钰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滞,姚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烦躁,赵絮晚看了看姚仪又看了看嬴钰,默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只有小政儿,似乎完全没被这微妙的气氛影响,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赵絮晚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悄悄给姚仪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出去。姚仪会意,又叮嘱了小政儿两句,便跟着赵絮晚走出了木棚。
小政儿抱着碗看着阿母和婶母出去了,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他鼓着脸不高兴的想,等会一定要缠着阿母问她到底说的什么秘密。
棚外暑气稍退,但空气依然闷热,赵絮晚拉着姚仪走到稍远一点,压低声音问:“你跟赢钰是不是吵架了?”
她朝木棚方向努了努嘴,“他今儿早上来,那脸就不高兴的很,活像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你们是怎么了?”
姚仪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轻轻摇头:“没有吵架。”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就是他有些事情上的想法,跟我不太一样,你也知道他那性子。”
“意见不合?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赵絮晚皱眉,“可我看他这次格外别扭,连你送饭来,他那眼神……”她顿了一下,观察着姚仪的神色,“真没事?”
姚仪看着远处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阳光很温暖,但她心里却有些乱糟糟的。
“真没吵,”她重复道,“就是……话不投机,没事的,别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她最近确实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倦怠,像心头压着一块石头,闷得慌。以前遇到嬴钰这样闹别扭,她或许会放软身段去哄一哄,说几句贴心话,可如今,她看着他那副生闷气的样子,只觉得疲惫,那股哄人的劲头怎么也提不起来。
也许是宋夫人终于不再明里暗里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这份自由让她更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迁就了。
赵絮晚见她神色确实不似夫妻大吵后的伤心,倒更像是心累,便也稍稍放下心,只又叮嘱了两句:“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一直猜来猜去,也会消耗感情的。”
姚仪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日头沉下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的时候,大家收工了,赵絮晚今天带着儿子走得早,简单和姚仪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嬴钰和姚仪也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嬴钰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更衬得车厢里的气氛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姚仪看着嬴钰紧抿的唇线和他固执地投向窗外的侧脸,赵絮晚那句“猜来猜去消耗感情”又在耳边响起。
她暗暗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份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和身体深处隐隐的不适,主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试探,“还在想昨天的事?”
嬴钰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没。”
姚仪看着他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皱了皱眉,试图讲理:“那你板着脸做什么?所有人都看出你不高兴了。我们只是意见不合,拌了两句嘴,这算什么吵架?值得你气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甚至还在解释他们没吵架,只是寻常争执。
然而,这句“不算吵架”和“值得你气到现在”,如同点燃了嬴钰压抑了一整天的火药桶。
“意见不合?”嬴钰猛地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灼灼逼人,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车厢里爆开,“在你眼里,就只是意见不合?姚仪,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你对着那女人,对着那小子,都可以笑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温柔,到我这儿呢冷冰冰的,还有昨天,你昨天那些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委屈和长久积压的不满。那音量之大,震得车厢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姚仪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本就因为连日操劳和心事,身体隐隐有些不适,此刻被他这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冲,再加上马车行驶中的颠簸,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
她根本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控制,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壁的窗框,身体猛地前倾,发出一阵干呕。
嬴钰那满腔的愤懑和控诉突然间就暂停了下来,他本来激动得面红耳赤,半张着嘴,后面那些更伤人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被眼前姚仪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震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取代。他僵在那里,看着姚仪蜷缩着身体,干呕不止。
第97章
赵絮晚本来觉得今天回得很早, 没想到到家一看异人回来的更早。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絮晚奇怪的问。
异人笑了一下,“因为要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赵絮晚还没问,小政儿先开口了, 他抱着从桌子上拿到的水, 一边喝一边问, 小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异人,防止自己错听一点消息。
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就一直问阿母和婶母说了什么秘密, 结果阿母一直不和他说, 害得他现在百爪挠心的。
异人起身带着他们往外面走, “过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
赵絮晚牵着儿子慢悠悠的跟着异人往……厨房东西在厨房吃的还是喝的
进了厨房一看, 好大一口锅, 是真的锅,黑色的,非常大。
“在赵国的时候不是就说想打一口锅,可惜那个时候因为很多事情耽搁了, 加上铁确实不太好买, 并不是吕不韦把钱给吞了。”解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异人又笑了。
赵絮晚有些发窘, “我知道啊,我随便说的。”
异人见她这样,眼底笑意更深, 却也不再逗她,转而正色道:“在赵国时,你提过想有这样一口锅,那时碍于处境和铁的稀缺,实在难以办到,到了秦国, 安顿下来后,我便一直留心。”他走近那口黝黑发亮的大锅,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光滑的内壁,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这铁器,你也知道,如今管制甚严,价比黄金,寻了许久,托了不少关系,才辗转买到这些生铁。”
异人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了其中的不易,“这还只是第一步。寻常铁匠,打的多是兵器,农具,没见过这般圆底的锅,况且你当初画的草图……”他无奈地笑了笑,“太过写意了些。那老铁匠对着看了半晌,直摇头,说从未见过此物。”
赵絮晚想象着那场景,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自己那几笔“抽象派”草图,确实难为古人了。
“后来,”异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亏得我记性好。记得你说过,这锅要圆,要深,要光滑,像个倒扣的大碗。我反复跟铁匠描述,那老铁匠也是个倔脾气,不肯服输,打废了好几块铁胚,不是形状不对,就是厚薄不均,要么就是内壁粗糙不堪。耗费了不知多少时日与炭火,才终于打成了这口锅。”
他屈指,在锅沿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你看,这内壁,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光滑。”
他又拿起旁边搁着的一把同样黝黑发亮,厚实趁手的铁勺,“锅成了,这配套的勺便容易多了,老师傅一次便打成了。只是这两样东西,前前后后,着实等了许久。今日才终于拿到,我便想着,第一时间带你们来看看。”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温和而专注,“你虽后来不再提了,但我知道,你心里是念着的。”
赵絮晚怔怔地看着那口在简陋厨房里显得如此“现代”和格格不入的大铁锅,又看看那柄厚实的铁勺,最后目光落在异人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期待的脸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刚才的窘迫,也淹没了所有言语。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在赵国的时候知道自己有系统后,异人的身份的时候,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会不同的时候,她就开始慢慢变了一些,觉得也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之前没有的也可以提一提,做一做。
只是铁在这个时代确实很难寻,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后来她其实也不是特别在乎了,但没想到他还记着,跨越了国境,经历了动荡,在一切都尚未完全安稳之时,他就开始耗费心力时间和相当不菲的金钱,只为满足她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古怪”的愿望。
她张了张嘴,鼻尖有些发酸,“你还记得……”
她有些难过,但是孩子在这里,她又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哭。
异人轻轻的拍了拍她,“你喜欢就好,这是给你的,你喜欢了,它的价值才能实现。”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阿母,阿母的眼睛红了,但是好像没有哭,他踮起脚尖悄咪咪的走了两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赵絮晚难为情的别开了头,小政儿被发现了,异人朝着他瞪看一眼,小孩子也有些难为情,只好转身去看那口巨锅,他转了好几圈,脸上慢慢浮现惊奇。
他又踮起了脚,伸出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冰冷的锅壁,又好奇地摸了摸光滑的内里。
“这黑黑的大盆是用来做什么的呀?好大好亮!比煮肉的瓦罐还要大!”他转身,看向背对着他的阿母阿父,“是煮很多很多肉吗?还是装水洗澡?”他显然无法理解这“锅”的用途,只能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猜测。
小政儿天真无邪的问话打破了两人间无声的温情,赵絮晚笑出了声,本来有些酸涩的心情睡瞬间消散了,她走了过去,弯下腰,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傻政儿,这可不是洗澡盆,也不是煮肉的瓦罐,这叫锅,是专门用来炒菜的!”
“炒菜?”小政儿歪着脑袋,对这个陌生的词充满疑惑,“菜不是煮的和炖的吗?炒……怎么炒?用木柴打它吗?”他挥舞着小拳头,做了个“炒”的动作,惹得赵絮晚和异人再次笑了起来。
“不是打它,”赵絮晚耐心解释,“是用火把这锅烧得滚烫滚烫的,放一点油,然后把切好的菜和肉放进去,用这大勺子来炒,”她拿起那把铁勺,比划着翻炒的动作,“跟我们平时吃的煮的炖的,味道可不一样的。”
“真的吗?”小政儿听得眼睛发亮,小鼻子似乎已经闻到了那想象中的香气,“阿母,那我们晚上就吃炒菜吧。”他抱着赵絮晚的腿,急切地摇晃着。
赵絮晚点着头,转身看向异人,“家里东西都齐备,我们今晚先试试”
异人点点头,“好,今晚就尝尝这炒菜是什么味道。”
“等会把家里有炼好的猪油和牛油再取些来。”赵絮晚迅速地在脑海里回忆着需要的调料,然后指挥着侍女,这口梦寐以求的铁锅就在眼前,她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侍女们得了吩咐,虽然对这巨大的铁家伙心存敬畏,手脚却不敢慢,连忙去打水,取柴火,准备食材。
赵絮晚让异人带着小政儿出去别添乱,厨房里便忙碌起来,没办法照看孩子,这边东西多,磕碰到了也不好。
烧火的奴仆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干燥的木柴,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家里的老庖丁被叫了进来,看到这口巨锅,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围着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赵絮晚拿起那把同样厚实趁手的铁勺,对他说:“这锅用法不同以往,火要旺,油要热。”她舀了一大勺洁白的猪油放入锅中,油块在滚烫的锅底迅速融化,浓郁的油香瞬间弥漫开来。
待油温足够高,赵絮晚将切好的青菜段“哗啦”一声倒入锅中。刺耳的爆响让围观的奴仆和庖丁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絮晚手臂用力,用铁勺快速而有力地翻炒起来,青菜在高温油锅中迅速变色,变得油亮翠绿,一股混合着油脂清香的独特蔬菜鲜味猛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鼻腔,这过程极快,不过片刻,一锅碧绿诱人还带着锅气的炒青菜就出锅了,盛在陶盘里,热气腾腾。
“看清楚了吗?”赵絮晚微微喘了口气,手臂确实有些发酸,这锅的厚实远超她想象,但效果也极好,她看着旁边眼睛发亮的庖丁,“这铁锅有些重,炒肉时间长,你们注意一点。”
庖丁做饭久了自然知道,一看这前所未见的烹饪方式和瞬间成菜的惊人效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脸上露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夫人,放心吧,交给我们就行。”
赵絮晚笑着将铁勺递给他。庖丁深吸一口气,如法炮制。
接下来炒的都是肉,辣椒炒牛肉和辣椒炒猪肉,香味传遍了整个院子,小政儿早已被这霸道又陌生的香气勾得坐立不安。
他早就洗好了小手,坐在椅子上焦急的等着,直到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小心翼翼地端进饭厅时,那香气更是达到了顶峰。
碧绿的炒青菜,红艳油亮的辣椒炒牛肉,酱香浓郁的辣椒炒猪肉,还有特意用新米蒸好的米饭。
赵絮晚,异人,小政儿还有阿月依次落座。小政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着属于自己的小木勺,眼睛亮晶晶地在几盘菜之间逡巡,最后牢牢锁定在那盘色泽最诱人,香气最霸道的辣椒炒牛肉上。
“阿母……”他努力克制着,用尽量乖巧的声音询问,但那渴望的小眼神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早已出卖了他,“可以吃了吗?”他眼巴巴地看着赵絮晚,仿佛在等待一个神圣的许可。
赵絮晚被他那副明明馋得要命却强装克制的可爱模样逗笑了,“吃吧,小馋猫,慢点吃,小心烫。”她温柔地应允。
话音未落,小政儿手中的小木勺已经精准地落入了辣椒炒牛肉的盘中,稳稳舀起一大勺,随后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唔!”
瞬间,小家伙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阿月也看着小政儿的反应,见到他头也不抬的吃着,半天也不说话,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送到了嘴里后也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有锅了
第98章
阿月将那裹着油亮酱汁点缀着焦香肉片送入口中, 那前所未猛烈而复合的香气瞬间便在口中炸开!
牛肉被热油和猛火瞬间锁住汁水,呈现出一种极为霸道的焦香嫩滑,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口感。辣椒带来的并非单纯的辣, 而是一种奇异的让人食欲大开的酣畅淋漓感, 混合着豆酱的咸鲜和不知名香料的辛香, 强烈地刺激着味蕾。
她猛地顿住了,眼睛因震惊而微微睁大, 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 那美妙的味道更是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感叹,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口中的美味牢牢抓住。下一刻, 她几乎是本能地加入了小政儿的行列, 手中的筷子变得迅疾而精准,再次伸向了盘子,完全顾不得什么仪态,只想再多感受一点这令人震撼的滋味。
饭桌上顿时只剩下筷子与陶盘偶尔碰撞的轻响, 以及有些急促的咀嚼声。
小政儿吃得腮帮子鼓鼓, 像只储食的小仓鼠,小木勺挥动得飞快, 一会儿舀一勺牛肉拌饭,一会儿又去挖一勺油汪汪的炒青菜,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阿月虽不像孩子那般急切, 但下筷的速度和频率也远超平日,显然是完全沉浸在这新奇的美味之中。
异人看着眼前这“风卷残云”般的景象,又看看身边眉眼含笑的赵絮晚,他们家之前吃的很差吗?为什么好像饿了很久没吃饱一样?
不过等他开始尝了之后才发现,这炒出来的菜肴,香气和味道确实与以往的炖煮截然不同, 更加浓郁奔放,令人食欲大开,他自己也跟着吃了比平时多了一些的量。
很快,小政儿的第一碗米饭就见了底,他捧着空碗,眼睛还黏在菜盘上,含糊不清地嚷着:“还要饭饭!”
赵絮晚笑着给他添了半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月也默默给自己又盛了一碗,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第二碗饭下去,菜盘也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空旷。小政儿吃得小肚子都微微隆了起来,但他仍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着碗底最后一点油汁。赵絮晚见儿子这般饕餮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担心,生怕他撑坏了肠胃。
眼看小政儿舔完勺子,目光又开始在几乎光了的盘子里逡巡,赵絮晚当机立断,伸手轻轻拿走了他面前的小碗,“好了政儿,不能再吃了,晚上肚子该难受了。”
小政儿下意识地“唔”了一声,似乎想抗议,但确实感到肚子饱胀得厉害,便也乖乖作罢。
他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光光的嘴唇,那张小脸倒是保持得意外干净,大约是吃得太专注投入,没顾上弄脏。他用的那只小碗更是光洁如新,一粒米一点菜汁都没剩下,仿佛被仔细清洗过一般。
他抬起小手,满足地轻轻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声音稚气地感叹:“唔……好吃!阿母,以后的菜都这样炒,好不好?”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和油光发亮却写满餍足的小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抽出帕子,倾身过去,细细擦去他唇边最后一点油渍。
“今日可是吃得肚皮都要撑破了吧?”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政儿的鼻尖,“以后天天给你吃,没准就要吃烦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异常认真地宣布:“才不会吃烦,政儿这辈子都不会吃烦!要一直一直吃炒菜!”
他那无比郑重其事的模样,配上圆鼓鼓的肚皮,反差实在太大。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一齐笑出声来。
异人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嘟嘟的脸颊,“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小政儿被捏着脸,口齿有些不清,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光芒,他努力地表达:“我当然知道,就是……就是很长很长,但是政儿不怕长。”
他顿了顿,然后语出惊人道:“政儿希望有……有十辈子!都要吃炒菜!”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仿佛在宣告什么世间最重要的真理。这话一出,不仅是赵絮晚和异人,连旁边刚放下碗筷正暗自赧然的阿月也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厅堂之内顿时被一阵无比欢快开朗的笑声填满。异人笑得靠在桌边,肩膀微微耸动,赵絮晚则一边笑一边将小政儿揽进怀里,爱怜地揉着他的小脑袋瓜,阿月也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角,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流淌出的笑意。
小政儿被大人们笑得有些茫然,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但看到父母和姨母都笑得如此开怀,他也跟着咧开嘴,露出白白的小乳牙,憨憨地笑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一抖一抖。
这个夜晚,小小的厅堂里,灯火温暖,饭菜的余香混合着轻松而愉悦的笑声,久久不散。
今天这顿可以说是来秦之后吃的最好的最快乐的,只是简单纯粹的围绕着衣食满足和家人欢笑的快乐时刻。
赵絮晚心心念念了很久很久的大铁锅终于打造成功,炒出的菜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试验田里那些精心侍弄的作物也已收获,整齐地堆,只待明日清点出具体的亩产数量,便能将捷报上传。
一切都透着崭新的希望,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预示着更好的日子就在眼前。
……
而那边的嬴钰在看见姚仪呕吐之后便愣住了,随便又被惊愕和一种猝不及防的恐慌取代。
“……阿仪?”他方才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过去,笨拙地伸手想去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似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生病了?车夫呢?快!快些赶车!”他猛地朝车帘外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焦灼。
马车骤然加速,颠簸得更厉害了些,姚仪又是一阵难受的干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嬴钰再也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僵硬地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忍一忍,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方才那些争吵委屈和怒火,此刻全被巨大的担忧覆盖,心里只剩下恐慌和懊悔。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是不是气着她了?他怎么就没早发现她不舒服?
一路上,嬴钰的心都揪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姚仪身上,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听着她压抑的喘息,恨不得代她受过。
马车刚一在府门前停稳,嬴钰甚至等不及下人放下脚凳,一把打横抱起姚仪,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几乎是抱着她冲进了大门。
“来人!快来人!去请医师!快!”他一边朝着内院走,一边喊着,声音惊动了整个府邸。下人们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失态慌张的模样,纷纷避让,有机灵的早已飞奔着去请医师了。
嬴钰小心翼翼地将姚仪安置在寝室的榻上,替她脱掉鞋袜,盖上薄被,又手忙脚乱地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他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姚仪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死结。
“怎么样?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安抚,与方才马车里那个暴怒的男人判若两人。
姚仪闭着眼,微微摇了摇头,身体的不适和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也无力再去想之前的争吵,只是疲惫地任由他摆布。
没过多久,老医师就被连请带催地拖了进来,气喘吁吁。嬴钰立刻跳起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老医师的胳膊就往榻边拖,“快!快给她看看!她突然吐得厉害,是不是得了急症?”
老医师被他扯得一个趔趄,稳住心神,先是观察了一下姚仪的气色,又仔细问了问症状,何时开始不适,饮食如何,月事可准时等等。
姚仪低声一一回答。
老医师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示意姚仪伸出手腕,屏息静气地将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嬴钰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老医师的表情。
终于,老医师缓缓收回手,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缓缓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站起身,朝着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一般的嬴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笃定的喜悦:
“钰公子,稍安勿躁。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这不是病,是喜脉,夫人有孕已近两月了,方才呕吐乃是常见的妊娠反应,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饮食清淡些便好。”
喜脉?有孕?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嬴钰耳边,驱散了所有阴霾,只留下巨大的、不真实的轰鸣声。他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恐慌和焦急还未完全褪去,却又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覆盖,表情一时显得有些滑稽。
他呆呆地看了看含笑的老医师,又猛地转头看向榻上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诊断而怔住的姚仪,她的脸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带着惊愕和一丝茫然。
“有,有孕了?”嬴钰的声音干涩无比,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猛地往前一步,像是要求证似的,抓住老医师的胳膊,“真的?您没诊错?她,她真的有了?”
得到老医师再次肯定的点头和一连串的恭喜后,嬴钰仿佛才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冲垮了他一天来的所有别扭,愤怒和委屈。
他猛地扑到榻边,想要抱住姚仪,又想起她如今身子不同,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浓浓的懊悔:“阿仪,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我真是混账,我还跟你吵,我还那么大声吼你,我竟然没发现你不舒服……我……”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时间倒流,把马车里那个失控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姚仪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颤和滚烫的温度,再回想这一天他的别扭和刚才的惊慌失措,心中那点怨气和烦躁,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眼前男人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懊悔冲淡了许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现在知道了就好。”
嬴钰忙不迭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姚仪和她腹中的孩子,之前所有的芥蒂和比较,在迎接新生命的巨大喜悦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顷刻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重,但屋内,紧张恐慌的气氛早已被一种初为人父母的,带着点手忙脚乱的温馨和喜悦所取代。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两人之间略显灰暗的关系里,暂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庆祝政大王这个伟大的目标,希望他真的能吃十辈子
第99章
第二天赵絮晚就被雨神神秘秘的告知了姚仪有孕的事。
赵絮晚闻言, 惊讶地抬起头:“有孕了?这么快就知道了?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消息这么快的嘛?
雨抿嘴笑道,“是钰公子天刚蒙蒙亮就亲自进宫向华阳夫人报喜了,动静不小呢, 钰公子都大婚两年了, 一直盼着好消息, 如今确诊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合该立刻报上去的。”
赵絮晚了然地点点头, 嬴钰是秦王孙, 他的子嗣事关宗室血脉, 况且大婚两年才有孩子, 也难怪之前宋夫人老是闹事,现在有了孩子确实值得郑重报喜,
她放下手中的小衣服,对雨吩咐道:“那你替我去一趟大农令官署, 帮我告个假。”
试验田的作物昨日都已收获入库, 后续称量核算产量有专门的书记官负责,赵絮晚在不在倒也不打紧, 她觉得自己得去看看姚仪,还要带点东西去,毕竟之前她给小政儿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雨应声退下后, 赵絮晚喊了云来帮她继续收拾,挑拣了一些温和的补品,又拿上几件小巧可爱的衣物。
全部准备好正要出门时,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拽住了。低头一看,小政儿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阿母,你要去哪里?政儿也想去。”
赵絮晚看着儿子无聊又依赖的小模样,心里一软,但想到姚仪可能需要静养,带着孩子去恐怕吵闹。
她弯下腰,拉着儿子的手,无奈地轻叹一声:“阿母要去探望你婶母,她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你乖乖在家玩,好不好?”
小政儿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拒绝,“不要一个人在家,无聊,阿母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不说话!” 他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赵絮晚被他缠得没法,又想着姚仪也一向喜欢政儿,或许看到孩子心情也能愉悦些,便松了口:“好吧,但你要记住自己说的话,不许吵闹别人。”
小政儿立刻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地拉住母亲的手就要往外走。
赵絮晚被儿子拽着,看着他无忧无虑的侧脸,不禁又叹了口气,“也就现在能这般清闲了。等你过了生辰,开了蒙,就得日日念书习字,想这般缠着也没工夫了。”
小政儿听到了,好奇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念书?阿母,为什么要念书?”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吃饭,玩耍,睡觉,还有和阿母待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实在不明白“念书”是做什么,又为何非要不可。
赵絮晚被儿子这天真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莞尔,一边牵着他慢慢往外走,一边温声解释道:“念书啊,就是跟着先生学习知识,认识字,明白道理。就像,就像之前带你去田里,你认识各种谷物,知道它们如何生长一样。念了书,你就能看懂更多的故事,懂得更多的事情,将来才能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 她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小政儿似懂非懂,小眉头微微蹙起,他更关心实际的问题:“那……念书好玩吗?”
赵絮晚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唔,阿母也不知道,因为阿母没念过,政儿去念书了,可以回来告诉阿母。”
这个说法显然引起了小政儿的同情,他抬头看着赵絮晚,眼神里流露出心疼,“那,那政儿一定好好念书,回来告诉阿母。”
赵絮晚忍俊不禁,却还是稳住接话,抿着嘴点头,眼里漾着温柔的光,“好啊,那阿母就等着政儿学成归来,给阿母讲先生教的道理,念好听的诗文。”
她说着,蹲下身仔细替儿子理了理衣襟和微微歪斜的小发髻,指尖拂过他饱满的额头。
小政儿得了母亲的应允,仿佛接下了一个极其庄重的任务,挺了挺小胸脯,用力“嗯”了一声,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驱散了赵絮晚心中因他即将开蒙而生出的些许怅惘。
她站起身,重新牵起儿子的手:“走吧,再耽搁下去,你婶母都该歇息了。”
母子二人出了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小政儿紧挨着母亲坐着,果然很遵守承诺,安安静静的。
一路行至嬴钰的府邸,门房一见是赵絮晚的车驾,立刻恭敬地引他们入内,派人去通报了。
庭院深深,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安静,连走动仆役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一名侍女快步迎上来行礼,“夫人正在房中,听闻您来了,很是欣喜,请您随我来。”
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正房,屋内窗明几净,布置得雅致温馨,淡淡的安神香氛弥漫其间。姚仪正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眉宇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温柔喜意。见到赵絮晚牵着政儿进来,她眼睛立刻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些。
赵絮晚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快躺着,别起来。你如今身子重,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这些虚礼就免了。”
她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姚仪的脸色,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医师怎么说?”
姚仪顺从地躺了回去,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没事,就是有些乏力,胃口也不大好。太医来看过了,说脉象平稳,只是初期需要好生休养,切勿劳神动气。”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小政儿牢记母亲的叮嘱,乖乖地站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姚仪,果然没有吵闹。
赵絮晚示意云将带来的包袱打开,“听说你有喜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是我平日里闲着做的几件小衣服,料子软和,给孩子穿正合适,还有这些温补的药材,你让厨下看着给你炖些汤水,慢慢调养。”
姚仪看着那些小巧可爱的小衣,眼中泛起柔和的光彩,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阿晚姐姐的手真巧,真好看,谢谢你,我很喜欢。”
看见跟过来的小政儿,姚仪显得很高兴,她亲自端着吃食喂小政儿,拉着他的手说他今天来,她很高兴。
小政儿抿嘴一笑,显得有些害羞,平日里家里只有赵絮晚和异人会这样对他,或者说只有赵絮晚,异人对他的很少有这样的温情。
“谢谢婶母,我也很开心。”小政儿乖乖的回答。
姚仪看得更高兴,她让侍女带小政儿出去拿着吃的,喜欢吃什么吃什么。
小政儿看了看赵絮晚,赵絮晚点头后,他高兴的跟着侍女出去了,云瞧着,也跟着出去看着小公子了。
等小政儿出去后,室内安静了片刻。
姚仪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像全然沉浸在喜悦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阿晚姐姐,其实,昨天太医确诊的时候,我,我先是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然后,自然是高兴的,这是我和夫君的孩子……”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些许,透出几分委屈和难过:“可是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有点想哭。这两年,外面那些话……不是说钰公子,就是说我这肚子不争气……我不是没听见,只是装作不知道,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可夜深人静时,哪能真的不在意?如今终于有了,这心里反倒是有些难受的,像是把这两年的委屈都勾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让我等了这么久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角也微微湿润了,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大约也只能对赵絮晚倾诉了。
赵絮晚听得也难受,伸出手轻轻握住姚仪有些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快别胡思乱想,这子嗣缘分,本就是天注定,强求不来,也急不得。你看,这不就来了吗?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过去那些闲言碎语,只当是耳旁风,吹过就散了。如今你有了身子,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喜事。
“钰公子一早就急着进宫报喜,足见他的重视和欢喜,华阳夫人和太子也定然也欣慰不已。你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放宽心,好好养胎,把身子养好,给自己积攒力气,那些伤心统统都丢开,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开心,心情对身体很重要。”
姚仪听着这番温言软语,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酸涩慢慢被熨帖平复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嗯,阿晚姐姐说的是,是我想左了,为了孩子,我也要开心些,我之前一直闷着,确实不好,自从宋夫人不再插手之后,我心情其实好很多了。”
赵絮晚听姚仪提及宋夫人,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更好了,你现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这内院如今是你的天地,外人言语如风,吹过便散,唯有你自己的心境和看法,才是真正紧要的。”
她目光澄澈地看着姚仪,“若连你自己都先看轻了自己,被那些无稽之谈扰乱了心神,觉得彷徨委屈,那才是真正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让自己难受。你看,如今宋夫人既已不便再多插手,你更该挺直腰杆。钰公子待你珍重,你正该趁着这机会,把日子过得更舒心、更敞亮才是。”
姚仪眼中泪意未完全消去,但听着赵絮晚的话,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点光。她反手握住赵絮晚的手,低声道:“阿晚姐姐,你说得对,是我以往太在意他人眼色,总觉得喘不过气。如今如今的确不同了。”
她微微直起身,虽然姿态仍显柔弱,却努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郁结都呼出去:“我会试着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我得学着更硬气些,把心思都放在好好过日子上。”
赵絮晚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些,“这就对了,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合该被精心呵护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下去,怎么舒坦怎么来,千万别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
姚仪终于展颜,虽然笑容还带着些许疲惫,却明显轻松了许多,“嗯,我记得了。”
两人又说了些贴心话,赵絮晚见姚仪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不少,精神也仿佛好些了,才稍稍放下心,又坐了一会儿,瞧着姚仪面露倦色,便适时起身告辞,叮嘱她好好休息。
姚仪这次没强撑,依言躺好,目送赵絮晚出去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沉静和坚定——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过完生日就要去读书了
第100章
连着好几天的收割后就是匆忙的统计, 这个时候的算术非常复杂,赵絮晚看着他们写的仿佛像是在看天书,看了半天后还是决定专业事交给专业人。
就这么统计了一天, 竹简堆叠如山, 墨迹未干的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
大农令带着满身疲惫却难掩激动的神情, 看着新作物的亩产统计。
新作物有土豆、红薯、小麦和大米,每一个的亩产数字都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远超他们现有的产量, 达到了一个他们从未敢想象的高度。
大农令颤抖着双手, 立刻快马加鞭的将统计册带着去了章台殿面见秦王。
章台殿内, 秦王正埋首于成堆的简牍之中, 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锐利与专注。殿外传来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内侍低声禀报:“大王,大农令求见, 言有急事, 事关新辟良田之产。”
秦王头也未抬,只应了一声:“宣。”
大农令几乎是捧着那卷沉重的统计册小跑进来的, 官袍上还沾着些许泥点,发髻微散,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大王!天佑大秦!天降祥瑞于陛下啊!”
秦王这才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如炬地看向下方激动不已的老臣。大农令掌管农事多年,性格沉稳,今日如此失态,必是非同小可之事。他沉声道:“何事惊慌?慢慢奏来。”
大农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双手将统计册高举过顶:“臣启奏大王,遵照大王之命,于划出之官田试种之新物种,今日收割统计已毕!其亩产……其亩产……”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缓了一下才用近乎嘶哑的声音说道:“其亩产之高,实乃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远超我大秦现今所种诸粮!”
秦王身体微微前倾,虽然早就有准备,但看着大农令这幅样子还是起了兴趣,“详细报来。”
“喏!”大农令展开竹简,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数字,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清晰了许多: “新种土豆,亩产高达,高达四十二石!新种红薯,亩产竟至五十一石!”
“小麦亩产亦有八石,稻种,亩产竟达七石半!”
每报出一个数字,大农令的声音就高亢一分,而秦王政原本沉稳如深潭的眼神,也随之掀起一层比一层更高的波澜。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大农令激动的声音,侍立在旁的宦官们早已低下头,心中亦是骇浪滔天。
他们虽不全懂农事,但也知道,如今关中良田,粟米亩产不过两三石,便是丰收年景,能达三石半已属罕见。这动辄四五十石、七八石的产量,简直是神话!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几步便从案后走到大农令面前,一把拿过那卷统计册,目光死死盯在那一个个难以置信的数字上。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大军的筋骨,是民生的根基,是国家稳定的磐石,多少宏图霸业,因粮草不继而功亏一篑,多少黎民百姓,因一场饥荒便流离失所。
若有此等神物……若有此等神物……
秦王猛地抬起头,那是一种极度震惊过后转化为极度狂喜和野心的光芒。他握着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所报数目,可曾核实?确无一丝错漏?!” 尽管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他仍需最后确认,此事关系太大,容不得一点错。
大农令以头抢地,无比笃定地回道:“臣以性命担保,此乃臣与数十名精通算数之属官,反复核对查所得,每一亩地皆经丈量,每一株作物皆过秤称重,绝无虚报,此乃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秦之神物!”
“好!好!好!” 秦王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拿着那卷竹简,在殿中来回快步走了几趟,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激荡无比。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那威严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澎湃激情和坚定的决心。
“传寡人令,即刻规划关中所有上等官田,明年作物推广优先此四种作物,著手制定推广之法,待官田所产种子足够,五年之内,寡人要这秦川之地,遍地皆产此嘉禾!”
“有此神物,我大秦再无粮秣之忧,寡人的大军……”秦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章台殿的穹顶,看到了那旌旗招展横扫六合的壮阔场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力量: “必将无往不利,踏平天下!”
殿内众人,包括大农令,无不感到一股震撼人心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他们仿佛看到,无尽的粮仓在关中大地拔地而起,一支支吃饱穿暖、士气如虹的黑色军团,正踏着这粮食堆砌成的坚实道路,迈向统一四海的无上霸业。
大农令激动得老泪纵横,深深拜伏下去:“臣!领诏!天佑大秦,大王万年!”
……
知道亩产出来之后赵絮晚直接奔向了大农令府,她当然为高产而高兴,但这高产背后潜藏的风险,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
“千万不能只看产量啊……”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轮作,轮作才是关键!土壤肥力和病虫害风险……尤其是土豆,绝对不能连作!”
只是没想到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农令官署,却扑了个空。门口的属官告诉她,大农令刚带着最终的统计册,激动万分地往章台殿去向大王报喜了。
赵絮晚一听,心道“坏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以大农令和秦王对高产作物的渴望,加上这个时代对农业科学的认知局限,很可能一见如此高的数字就冲昏头脑,下令全面推广种植,尤其是产量最高的土豆和红薯。
她不敢耽搁,转身又朝着章台殿的方向跑去。此刻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求能赶在秦王做出决定之前。
等她赶到章台殿外时,正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秦王那斩钉截铁、充满雄心壮志的声音:“……五年之内,寡人要这秦川之地,遍地皆产此嘉禾!……必将无往不利,踏平天下!”
紧接着是下面的人高呼“大王万年”的声音。
赵絮晚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还是晚了一步?听这意思,秦王已经下决心全面推广了。
她焦急地在殿外徘徊,等待召见的机会,殿门打开,大农令满面红光眼含热泪地退了出来,显然还沉浸在激动和喜悦之中。
“大农令!”赵絮晚急忙上前拦住他。
“哦?是赵夫人啊!”大农令现在对赵絮晚感激的不行,毕竟这些种子是她带来的,“大王天颜大悦,天佑大秦啊!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
“大农令,您是否向大王奏明,这些作物,尤其是土豆和红薯,万万不可在同一块土地上连年种植?”赵絮晚急切地问道。
大农令愣了一下,显然没太理解:“连年种植?如此高产的祥瑞,自然要年年多种,广种薄收怎比得上精耕高产?”
“不是这样的!”赵絮晚更急了,“这些作物,尤其是土豆,对地力消耗极大,连年种植不仅会导致产量锐减,更极易引发严重的病虫害,一旦蔓延,可能……可能导致绝收啊!必须与其他作物,比如小麦和豆类进行轮作,才能保持地力,减少病害风险!”
大农令闻言,脸上的喜色稍褪,露出些微疑惑和凝重。他精通农事,对地力消耗和轮作的概念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刚才被那惊人的产量冲昏了头脑,一时没想到这一层。经赵絮晚一提醒,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赵夫人所言有理……老夫方才只顾着报喜,竟未思虑及此……”大农令捋着胡须,眉头皱了起来,“只是王上已然下诏,命全力推广,尤其是这土豆和红薯……”
“所以必须立刻向王上说明!”赵絮晚语气坚决,“现在只是规划官田试种和培育种子阶段,制定推广之法时就必须将轮作制度考虑进去,否则后患无穷,高产是好事,但若因种植不当导致几年后地力耗尽或病害横行,反而是巨大的灾难。”
大农令沉思片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夫人所言极是,是老夫失察了。粮稷乃国之根本,确不可急功近利。你我这就再去求见大王,陈明利害!”
两人又折返回去求见秦王。
殿内,秦王政已经坐回案后,但脸上的兴奋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拜见大王。”赵絮晚恭敬行礼。
“免礼。”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献此神物,功在社稷,寡人欲广植于秦川,你对此物之习性最为熟悉,有何建言,尽可道来。”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恳切地说道:“启禀大王,新作物高产,确是大秦之福,然妾正为此事,心急如焚,特来恳请大王,推广之时,万万不可只追求产量而令百姓盲目扩种,尤其是土豆一物。”
“哦?为何?”秦王眉头微挑,身体前倾,“莫非此种有何隐患?”
“正是!”赵絮晚抬起头,目光坦诚,“大王,土豆与红薯虽产量极高,但其生长于地下,对土壤肥力索取甚巨,犹如饕餮,若在同一块土地上连年种植,不过两三年,地方便会耗竭,产量骤降。”
她顿了顿,见秦王听得认真,继续道:“其二,更为致命者,乃病虫害。尤其是土豆,一旦发生,蔓延极快,且病菌会残留土中。若连作,病害一年重于一年,最终可能导致颗粒无收,绝非危言耸听!”
秦王政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看向大农令,大农令立刻躬身道:“大王,赵夫人所言,与农事之理相合,禾谷轮作以养地力,古已有之。只是新作物习性特异,臣等一时未能深究,幸得赵先生提醒。”
赵絮晚接着补充,“妾恳请大王,推广此等新作物时,必须制定律令或指导农官,强制推行轮作制度,比如,种植一年土豆后,需间隔两到三年,在此期间改种小麦,粟米或豆类等作物,以恢复地力,减少病害发生。如此,方能使其高产之利,绵延不绝,而非竭泽而渔,酿成大祸。”
殿内安静下来。秦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完全听懂了赵絮晚的话。巨大的喜悦之后,是冷静的权衡。他追求的不仅是眼前的高产,更是长治久安的粮仓。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寡人明白了。利刃可杀敌,亦可伤己,在于如何使用,此等神物亦是如此。”
他看向大农令,“大农令,修订推广之策,将轮作之法列为重中之重,著为令,颁行天下。命农官悉心指导百姓,何种土地适宜何种新作物,如何与旧有作物轮替种植,务必使祥瑞常驻,而非昙花一现。”
“臣,遵旨!”大农令心悦诚服地领命,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赵絮晚一眼。
秦王的目光再次落在赵絮晚身上,带着一丝赞赏:“你不仅献宝,更能虑其深远,这很好,日后新作物推广之事,你且需从旁协助大农令,知无不言。”
“妾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赵絮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深深一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让这片土地既能享受高产作物带来的福祉,又能避免可能伴随的生态风险,这是她能为这个时代做到的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