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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竟是我儿子》古代言情小说_睡不醒学不会

    第81章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赵絮晚就精神抖擞地把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家伙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一人戴上一顶遮阳的小斗笠,这是赵絮晚特意让侍女准备的, 小小的正好卡在头上。


    赵絮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的就把孩子给抱上了马车。


    一早来的田都尉看见了赵絮晚怀里的两个孩子还有些蒙圈。


    “找了两个小帮手。”赵絮晚笑着和田都尉解释, “帮我们拔草来了。”


    田都尉一言难尽的看着两个站着都在打瞌睡的孩子。


    小政儿闭着眼睛被喊起来, 闭着眼睛洗漱,闭着眼睛吃了早饭, 又闭着眼睛被阿母抱到了试验田这边。


    等双脚站到了土地上的时候, 小政儿双手扒拉着斗笠, 睁着双眼看着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地。


    清晨的空气还算凉爽, 小政儿和丹穿的都是赵絮晚改良版的短袖和长裤。


    之所以给他们穿长裤纯粹是因为田地里有很多虫, 一些还是吸血的那种,别说孩子皮嫩,就是大人也得穿着严实才能下去干活,再热也得包裹着好好的。


    不过也有农人全身赤裸的下地, 因为舍不得衣服被弄脏, 因为热,反正各种原因都有。


    赵絮晚琢磨着古人寿命短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寄生虫太多了, 现代医学对寄生虫有的都没办法治,别说这个什么都没有古代。


    喝的是生水,吃的有的是生的, 不生病才是奇事。


    “喏,看到那些长得不一样的,叶子很大的草了吗?”赵絮晚指着田里,“那就是野草,它们会抢庄稼的水分和养分,我们的任务, 就是把这些坏蛋草,连根拔掉!”


    她做了个示范,弯腰,抓住草茎靠近根部的地方,用力一拔,带起一小撮泥土,杂草就被连根拔起。


    “看清楚了吗?就这样。记住,要连根拔,不然它还会长出来。”


    小政儿和丹看着阿母轻松的动作,再看看眼前密密麻麻的杂草,咽了咽口水。这活儿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是吧?


    田都尉在一旁听着,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更甚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两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跑到这泥泞的田地里来拔草?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这试验田草多且杂,地里泥泞湿滑,还有水洼,两位公子年纪尚幼,怕是……”


    “田都尉放心。”赵絮晚站起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孩子没那么娇贵,让他们知道米粟从何而来,知道农人如何辛劳,懂得敬畏土地,这比读十卷书都强,况且……”


    她晃了晃手里两个特制的小竹篓,篓子边缘还用布条细细包裹过,防止毛刺扎手,“只是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拔拔看得见的杂草,认认庄稼的样子。”


    “懂了”小政儿和丹同时点头。


    两人学着赵絮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迈进田里。泥土有些软,带着湿气。小政儿先找到一棵看起来比较小的杂草,学着阿母的样子抓住,用力一拔。


    “哎哟!”草是拔出来了,但他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手里只抓着半截草茎,根还稳稳地留在土里。


    旁边的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不许笑!”小政儿恼羞成怒,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跟那棵草较上了劲,又是抠又是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顽固的草根也拔了出来,累得他小脸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指甲里全是泥土。


    丹也尝试着拔一棵,他虽然力气不如小政儿,但胜在细心,模仿的动作更到位,虽然慢一点,却能把草连根拔起。只是弯腰没多久,他就觉得腰有点酸了。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开始攀升。田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小斗笠只能勉强遮住头顶,汗水顺着两个孩子的鬓角往下流,痒痒的。他们的手上也很快沾满了泥土,混合着汗水和草汁,变得黏腻腻的。


    小政儿起初还干劲十足,拔了几棵后就开始叫苦,“阿母,我好热啊!可以休息了吗?”他烦躁地拍打着衣服上的小飞虫。


    丹也默默忍着,小脸晒得通红,呼吸有些急促,但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赵絮晚自己也汗流浃背,腰背酸痛,但她忍着,一边拔草,一边观察着两个孩子。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小政儿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很快又收敛了情绪。


    赵絮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手酸了?昨天抢玩具的时候,力气不是很大吗?这才刚开始呢,坚持住。”


    她故意指着前方一片杂草更多的地方,“喏,看到那块地了吗?今天我们的目标,就是把它清理干净!”


    “等清理干净后中午可以喝冰水。”赵絮晚对着他们说。


    听到“冰水”,两个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看看那一片草海,又看看自己酸疼的小胳膊,顿时觉得那冰水似乎遥不可及。


    小政儿哀嚎一声,认命地继续弯腰,丹也默默跟上。田垄间,一大两小的身影在烈日下艰难地挪动着,与那顽固的野草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此刻的小政儿再也没精力去想什么木剑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好热和好累以及草怎么这么多。


    又拔了不知多久,小政儿觉得自己的小腰快断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手指缝里的泥巴干了又湿,黏糊糊让他想跑走。


    丹也是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土里,拔草的动作慢得像蜗牛,赵絮晚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停下,赵絮晚看了过来,他再慢吞吞的弯腰。


    就在两个孩子觉得要淹没在这绿油油的草海时,赵絮晚终于直起身,她声音带着点喘息,“好了,可以歇息去了。”


    这声音如同天籁,小政儿几乎是立刻瘫坐在田埂上,也顾不得屁股下的泥土了,丹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慢慢地挪到田埂边坐下。


    “起来,先去洗洗手。”赵絮晚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两个泥猴似的孩子拉起来,带到田边不远处一条引水的小渠旁。渠水不算特别清澈,但赵絮晚只让他们用这水大致冲洗掉手上和胳膊上的污泥,并且反复强调,“这水只能洗手,不能喝,渴了去棚子里喝煮过的水。”


    两个孩子胡乱地搓着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黏腻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爽,但嗓子眼里的干渴却更明显了。


    “走,喝冰水去!”赵絮晚看着他们洗净了手和脸,虽然衣服上还沾着泥点草屑,但总算清爽了些,便领着他们走向田边临时支起的一个简陋草棚。


    草棚不大,棚子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瓮,瓮口盖着厚厚的湿麻布。桌旁还放着一个木盆,里面赫然是几块正在丝丝冒着寒气的大冰块,几把竹筒做的水瓢放在一旁。


    田都尉也在棚子里,正用布巾擦汗,看到他们进来,脸上依旧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他看着两个小公子沾满泥点的裤腿和通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赵絮晚走到大陶瓮边,揭开湿麻布,凉气扑面而来。她拿起竹筒瓢,先舀了一瓢水,然后小心地从冰盆里夹起几块碎冰放入瓢中。


    “喏,慢点喝,别太急。”她把第一瓢冰水递给眼巴巴盯着的小政儿。


    小政儿迫不及待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竹瓢,他凑近瓢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唔”一股带着冰凉触的液体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一路凉到胃里。仿佛所有的不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冲刷得七零八落。他又猛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啊,好凉快,好舒服!”


    丹也接过了赵絮晚递来的另一瓢冰水,他的动作比小政儿斯文些,但喝下第一口时,那双疲惫的大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一瓢,加入冰块,痛快地喝了几口,感受着冰水驱散暑热的畅快。她看着两个小家伙抱着竹瓢,小口小口却无比珍惜地啜饮着冰水。


    “怎么样?好喝吗?”赵絮晚笑着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冰水,含糊不清地说:“好喝!阿母,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丹也在一旁认真地点头附和。


    赵絮晚噗嗤一笑,只是煮好的白开水,加了一点冰块,就变成了最好喝的水,实在是……


    田都尉看着看着两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捧着粗陋的竹瓢,喝着解暑的冰水,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满足,那点一言难尽的心情渐渐化开了,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和感慨。


    他默默地也给自己舀了一瓢水,没有加冰,只是静静喝着,目光望向棚外那片被阳光炙烤却又充满艰辛的田野。


    小政儿喝光了瓢里的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感觉浑身又有了力气。


    看着两个已经恢复了生机的孩子,赵絮晚故意问,“休息好了吗?那我们继续?”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瞬间苦脸,刚刚的满足此刻也不满足了。


    “阿母,我觉得我有点不舒服。”小政儿慢慢蹲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赵絮晚。


    “你怎么了?”赵絮晚“惊讶”的问。


    “我的肚子说它有点饿了。”说完了之后小政儿的肚子配合的发出一声“咕噜”的叫声——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躺在地上)(撒娇卖萌)阿母你不觉得我的肚子小了很多吗?


    第82章


    赵絮晚强忍着嘴角的笑意, 努力做出惊讶又担忧的表情,俯身摸了摸他的肚子,“哎哟, 这可真是大事。饿坏了我们的帮手可不行。”


    她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眼巴巴望着她, 虽然没喊饿但显然也精疲力尽的丹, “丹也饿了吧?田都尉,劳您看着点, 我带这两个小饿鬼去填填肚子。”


    田都尉看了看赵絮晚, 又看了看两个泥猴般的小人儿, 嘴角抽了抽, 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赵絮晚一手牵一个, 带着两个如蒙大赦的小家伙,踩着田埂,朝不远处另一处的草棚走去。那是农忙时节供劳作的人用饭的地方。


    棚子和刚才歇脚的差不多,几根木柱支撑着茅草顶, 四面透风, 只勉强遮住头顶的烈日。棚子一角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上面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木盆。


    饭菜早已备好, 主食是黄澄澄的粟米饭,颗粒粗粝,菜也很简单, 一盆看不出太多油星的野菜,还有一碟子黑乎乎的腌咸菜疙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盐卤和发酵的气味,旁边还有蒸熟的豆子。


    几个同样劳作了一上午的基层小吏和农官正围坐在矮桌边,捧着粗陶碗大口扒饭,他们个个晒得黝黑, 裤腿卷到膝盖,沾满泥点,脸上带着疲惫却也透着满足。


    赵絮晚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两个穿着奇怪的沾着泥土的短袖长裤,小脸通红,头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的小公子,官吏们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好奇的神情,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来,坐这儿。”赵絮晚毫不在意地拉着两个孩子空着的矮桌边跪坐了下来,自己则去灶台边盛了三碗粟米饭。


    小政儿和丹看着碗里粗糙的饭粒和桌上那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诱人的菜肴,小脸上都闪过一丝犹豫和不愿意。


    然而,腹中那持续不断的饥饿感和上午耗尽体力的疲惫感很快就压倒了那点挑剔。小政儿率先拿起筷子,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扒拉了一大口粟米饭塞进嘴里。


    “唔”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口腔,味道寡淡,但神奇的是,这简单的饭粒此刻嚼起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香甜。


    饥饿大概是最好的调味料,小政儿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了,又狠狠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丹也饿极了,学着样子开始吃。咸菜齁咸,但配着寡淡的粟米饭却意外地下饭,那野菜虽然寡油,却带着田野里最原始的清苦味道。两人埋着头,小嘴快速地咀嚼着,吃得前所未有的投入和认真,仿佛碗里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哟,两位小公子吃得可真香。”一个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的农官忍不住笑着打趣,“这粟米饭可还合口味?比不得府上的精细吧?”


    小政儿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用力点头,“香,好吃!”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吏看着丹,也笑道:“小公子这身板儿,上午跟着晚夫人拔草了?可真能干。”他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惊奇和一点点的不可思议。


    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嗯,拔草好累的。”他继续埋头扒饭,动作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赵絮晚自己也盛了饭,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笑着看他们,对官吏们的逗弄不以为意,反而带着鼓励的神色。她夹了点野菜放到小政儿的碗里,“尝尝这个。”


    小政儿夹起一根野菜,皱着小眉头看了看,最终还是塞进嘴里,艰难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冲淡那苦涩味。


    丹比小政儿要适应得多,虽然他平日里看起来比小政儿要挑剔,但到了外面反倒是比小政儿适应良好,他第一筷子夹的就是野菜。


    官吏们就这么捧着碗看着两个金尊玉贵没吃过苦的孩子,在这简陋的草棚里,就着粗粝的粟米饭和咸菜,吃得如此香甜满足,脸上的惊奇渐渐化为了温和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棚子里除了偶尔的交谈声,就是满足扒饭的声音。


    等小政儿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靠在丹身上,两人就这么互相靠着闭眼休息的时候,赵絮晚发话了。


    “好了,帮手们。”赵絮晚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饭也吃饱了,力气也攒足了,咱们也该回去干活了!咱们那块地可才清理了一小半呢。”


    “啊?”小政儿脸上的满足瞬间垮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哀嚎,“阿母,怎么还要拔啊?”


    他感觉刚刚恢复一点点的胳膊和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丹也猛地坐直了身体,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像小政儿那样叫出声,但那眼神里的不愿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絮晚仿佛没看见他们的表情,一手一个,轻松地把两个还想赖在凳子上的小家伙拎了起来。


    “当然要拔,做事要有始有终。走吧,早点结束咱们也好早点回家。”语气轻松但毫无商量的余地。


    吃完饭也准备下地的官吏们在一旁看着,虽然他们也要下地,但是不妨碍他们对晚夫人的钦佩,自己能忍就算了,对待孩子也挺狠心的。


    ……


    下午的时光,对于小政儿和丹来说,比上午更加漫长难熬。饱腹感带来的短暂力量很快被重复的弯腰拔草消耗殆尽。


    烈日当空,田里蒸腾的热气几乎让人窒息。汗水不再是流,而是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浸透了薄薄的衣衫,混合着泥土和草汁,黏腻地贴在身上,小斗笠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热。


    小政儿从一开始的哀嚎抱怨,到后来的沉默不语,他小脸晒得通红发烫,眼神甚至都有些发直。拔草的动作越来越慢,每次弯腰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咬着下唇,动作迟缓,拔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拔。


    田都尉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劝赵絮晚让孩子歇歇,但看着赵絮晚同样汗流浃背,埋头苦干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絮晚并非不心疼,但她知道,此刻的心软会让上午的辛苦白费。她只是默默地拔着草,偶尔指点一下两个孩子拔草的技巧。


    当夕阳终于染红了天边,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垄上时,赵絮晚看着眼前那片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的土地,终于宣布收工。


    那一刻,小政儿和丹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如蒙大赦般瘫倒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两条被晒干的咸鱼,只想闭眼躺着,不能动弹一点。


    回程的马车里,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连斗笠都懒得摘,昏昏欲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以及隐隐有点馊味的复杂气息。


    小政儿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嘟囔了几句好臭,但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丹更是直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半梦半醒。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驶回了府邸。赵絮晚叫醒了两个迷迷糊糊的小家伙


    “先去洗干净,一身汗泥,臭烘烘的。”赵絮晚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浴房里,巨大的木桶热气蒸腾。小政儿被侍女脱掉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短袖长裤时,他的整个脸都皱巴起来了,“太难闻了,快扔掉!”他自己都觉得嫌弃。


    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酸痛的身体,带来短暂的舒适。小政儿和丹泡在浴桶里,侍女轻柔地为他们洗去头发和皮肤上顽固的泥垢和草屑。


    小政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强撑着想把脸上的水珠抹掉,手抬到一半,却软软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靠在浴桶边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旁边的丹跟他一样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小小的身体在热水里放松下来,显然也沉入了梦乡。


    侍女们看着两个在澡盆里就睡着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赵絮晚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小家伙泡在温暖的浴汤中,睡得人事不省,侍女们则是动作轻柔的帮他们擦洗身体。


    她站在浴桶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才俯身轻轻拂开小政儿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低声对侍女道:“动作轻些,抱他们出来擦干,直接送去睡吧。”


    这一夜,小政儿和丹的房间里安静的很,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


    赵絮晚洗漱后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坐到了椅子上,侍女已将晚膳摆好了,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因此饭菜也简单,几碟清爽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就好了。


    她坐下的时候,异人早就等着了,他回来的比赵絮晚晚,但没有赵絮晚那么麻烦。


    “来了?”异人看着她笑,“听说你今日把两个小家伙带去田里历练了?”


    赵絮晚端起粥碗,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可不嘛,”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没瞧见那两个小泥猴儿的样子。早上被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等到了田边,看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草,两张小脸都绿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政儿拔第一棵草就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就剩半截草茎,气得跟那草根较劲儿,小脸憋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丹倒是细心些,拔得慢但干净,可那小腰板没多久就弯不下去了,拔着拔着干脆坐地上去了。”


    异人听得忍俊不禁,想象着儿子和他那个平日颇为矜持的小玩伴在泥地里挣扎的模样,也笑了起来,“田都尉没拦着你?”


    “田都尉?”赵絮晚撇撇嘴,“他那表情才精彩呢,从一开始就一脸的您莫不是疯了的样子,欲言又止了一整天。他那眼神,啧啧,大概觉得我是后母吧。”她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异人笑着摇摇头,“难怪他俩晚饭都不吃了,敢情是给累昏了。”


    “可不是嘛。”赵絮晚想起浴房里的情景,又笑了起来,“头一点一点地最后直接歪在桶边上打起小呼噜了。”


    “你今天这事大父都知道,中午我去宫里用膳的时候他还提了一句。”异人慢条理斯的喝了一口粥后对赵絮晚道。


    “什么?”赵絮晚刚开始没听清,后来听清的时候发现异人说的秦王。


    “王上说你这个注意甚好,他打算带着人一起来体验农人的不易。”异人把后半段话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83章


    赵絮晚刚送到嘴边的一勺粥, 悬停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住,只剩下了愕然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累过头出现了幻听。


    “什, 什么?你说什么?”她声音都飘忽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异人, 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王上, 他要亲自来?还要, 带人来体验?”


    异人放下粥碗, 脸上带着苦笑,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午在宫里,大父听说了这事时,知道后语气颇为赞许,说你这法子甚好, 能让人知稼穑之艰。”


    他顿了顿, 继续说:“然后,他说既然小孩子都能下田, 没道理公子们不行,所以干脆让更多的人体会体会。他过两日得空,便亲自带些人来, 跟你学学怎么拔草,怎么体察农情。”


    赵絮晚慢慢放下碗,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带两个孩子去田里,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可秦王要带着一群不知身份几何的贵胄亲临,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带人?带谁啊?带公子们?还是朝中的重臣?关键是他怎么知道的这事?谁说的啊?”赵絮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王穿着象征性的粗布衣。


    好吧, 其实她怀疑秦王压根不会穿,可能只是站在上面指点,然后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穿着不伦不类的,可能连锄头都没摸过的王孙公子或朝廷大员,站在她那块刚被两个孩子折腾过的实验田上,那画面,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具体带谁,大父没说。”异人神情闪过了一丝心虚,“但能让大父亲自带着体验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低。或许是他觉得某些人,也过于养尊处优了。”他语带保留,但意思很明显,秦王可能借此机会敲打某些宗室或官员。


    “可,可那是拔草啊!”赵絮晚撑着头盯着异人看,“那不是吟诗作赋,也不是策马游猎,那田埂泥泞,日头毒辣,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摔跤,指甲缝会有黑泥,他们那些人能受得了?”


    她想象着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在烈日下弯腰拔草的狼狈和抱怨,再想到这一切都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而旁边还站着威严的秦王。


    巨大的压力让赵絮晚觉得自己的头都秃了,万一哪位贵人摔了,中暑了或者不小心惹得秦王不悦,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这事我是随口一提的,没想到他认真了,没办法,所以……”


    “原来是你!”赵絮晚恍然大悟了,“我说呢,为什么突然间王上就知道了。”


    她愤愤不平的看着异人,异人还在尴尬,“中午和王上用膳,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话,想着他看起来挺喜欢政儿的,所以……”


    得了,那不就是当爹的和当太爷爷的说重孙子的事情,没想到把老婆的事也给说出来了。


    本来这职务也是秦王关注的,这下是不得不接了。


    看着赵絮晚又难受又愤愤不平的表情,异人继续安慰她,“或许王上也只是想看看你的成果,旁人就算不满又怎么样,有本事怪王上去,没本事就闭嘴。”


    赵絮晚听懂了异人的言外之意,反正抗旨是不可能的,抱怨是徒劳的,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甚好的主意想要把我害死。”赵絮晚喃喃自语,“你可真是给我招来了天大的好事,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她精心策划的“折腾孩子”,瞬间升级成了由秦王亲自主持并且面向秦国顶级权贵的“大型劳动改造示范现场”,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总教头。


    异人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塌地陷又不得不强撑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过几日那必将出现的,鸡飞狗跳却又必须强装镇定的混乱场面。


    大父的兴致,果然总是这般别致又让人难以消受。他放下碗,用力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因为对赵絮晚太过抱歉,赵絮晚的埋怨异人全部接纳没有反驳,甚至于为此写了保证书,以便赵絮晚以后翻旧账。不过就算这样也被赵絮晚追着骂了好几天。


    ……


    几日后的清晨,赵絮晚那块原本只是用来折腾孩子的试验田边,气氛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田都尉和大农令早已带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农官侍立在旁,个个屏息凝神,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的往官道上瞟。


    赵絮晚站在田都尉旁边,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朴布衣,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同样换上了粗布小短褂的小政儿和丹。


    两个孩子显然也被这阵仗惊到了,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衣摆,小脸绷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絮晚特意把他俩带来,心里存着点小心思,有这两个小苦力在,大父总该顾念几分祖孙情,不至于当众发太大的火吧?


    “来了!”田都尉眼尖,低呼一声。


    只见官道上尘土微扬,一队并不十分张扬却气势沉凝的车马缓缓驶来。


    当先的御辇停下,秦王出来了,果然如赵絮晚猜想的那样,没有穿布衣,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比朝服略简。他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田间众人。


    真正让赵絮晚头皮一紧的是秦王身后的马车陆续下来的人。


    几位身着锦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还有几位身着朝服,气度沉稳却此刻也难掩惊疑的重臣们。


    赵絮晚看到了白起身边的那个王龁,旁边还有一群不太认识的人,看装扮估摸着都是武将。当然也有一群文臣,虽然穿得简朴,但看见了这里的环境后还是皱起了眉头。那身“简朴”的衣服放在了这里没想到还是如此的扎眼。


    异人也跟着过来了,不过他给了赵絮晚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就一直跟在秦王后面当木头了。


    “臣拜见王上。”大农令领着众人跪下,田都尉及众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赵絮晚也拉着两个孩子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秦王的声音不高,他目光扫过大农令,问了两句后,笑着开口,“前几天听说了一些趣事,觉得体验农情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他看向了赵絮晚,“这便是你那块历练之地?看着草是拔得差不多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是。”赵絮晚没想到大农令还没回答秦王就直接问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前几日与孩子们在此劳作,已经略见成效。”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得了暗示,看了看秦王,然后大声说道:“大父,草是我和丹还有阿母一起拔的,我们拔了整整一天,非常非常的累人!”说着他张开了短短的手臂试图给秦王看有多累。


    丹小心的看了一眼秦王,低着头没敢多说话。


    秦王的目光在小政儿明显晒黑了些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知道累,便是懂了三分不易。”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身后那群神情各异的公子和大臣们,“今日寡人带尔等来此,便是要尔等也亲身体会一番,莫要忘了国之根本。”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赵絮晚,目光明显带着催促。


    赵絮晚顶着秦王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清晰,“王上,诸位公子和大人,农事艰辛,首重除草护苗实验田,所以今日便请诸位体验拔草之劳。”


    她话音刚落,田都尉和大农令手下的农官们立刻捧着一叠叠同样粗陋的短袖长裤和草鞋上前。那是赵絮晚特意让人准备的体验装,因为早有预料到他们应该不会穿布衣,所以只能提前准备。


    公子们和重臣们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看着那粗糙的布料和散发着草腥味的草鞋,有人面露嫌恶,有人惊愕,但秦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们身上,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声反对。


    异人第一个默默上前,接过一套装备,然后去了马车上更换。他这举动,无疑是给其他人做了个“榜样”。


    在秦王无声的威压和异人率先垂范下,众人只得强忍着不适,纷纷接过衣服,表情僵硬地上马车更换。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和滑稽,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套着粗布衣,系着草绳腰带,踩上硌脚的草鞋,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脸色都难看得很。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些投向她且带着明显不满和怨气的目光,走到田垄边,拿起一株杂草作为示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镇定:“请诸位看,拔草需连根拔起,手指需扣紧根部,用力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草拔起,带起一小块泥土,动作干净利落。


    “因为这里的实验田草已经被拔的差不多了,所以大家要移步去旁边的田地。”赵絮晚退后一步,准备带着人去旁边的田地。


    秦王并未下田,只是负手站在田埂高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


    公子和重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认命地,跟着赵絮晚去那些被整理过的田地,学着赵絮晚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弯腰,伸出他们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试探着抓住田里那些坚韧的杂草。


    下一刻,田地里便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抱怨。


    “哎哟!这草根扎手!”


    “这泥,黏糊糊的……”


    “这草怎地如此难拔?”


    有人用力过猛,像小政儿那样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刚刚换好的布衣,引来旁边人压抑的嗤笑,随即又赶紧噤声,因为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


    有人小心翼翼地拔了半天,只扯断了几片叶子,草根纹丝不动。


    还有的人每一次拔草都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给旁边的赵絮晚整得快自闭了起来。


    只有异人,虽然动作也称不上熟练,但神情最为认真,闷头拔着,额角很快也见了汗。


    田都尉和大农令带着农官们紧张地穿梭在田垄间,低声指导着这些尊贵的学生们如何发力,如何辨认杂草,就担心他们给种好的庄稼重新拔了,那可是大家辛苦好久的心血,断不能有事。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田里那一片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的混乱景象,再看看田埂上威严注视的秦王,心里无声的叹气。


    这“总教头”的差事,果然不是人干的!她只希望这“大型劳动改造现场”能平安收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作者有话说:阿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


    第84章


    不过“总教头”看着看着也带着两个孩子下去帮忙了,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只有秦王一个人看着。


    赵絮晚充分有理由怀疑秦王只是想折腾他们,看着他们受苦受累, 可能他老人家就高兴了。


    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好好的看着别人劳作, 没想到自己还是下去了, 纵然小脸上充满了不满,但他还是跟着赵絮晚下去了。


    田地里一片混乱, 贵胄们笨拙地与杂草搏斗, 低低的抱怨和偶尔的惊呼此起彼伏。汗水顺着他们从未经受过如此劳作的额角滑落, 浸湿了粗布衣的领口。


    赵絮晚一边拔草一边紧紧的盯着, 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过了好一会, 赵絮晚发现儿子不见了,余光一瞥见发现儿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田垄边溜走了。


    显然他实在是喘不过气了,加上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辣,他那点劲儿早就被晒没了。


    只见他猫着腰, 借着几个弯腰拔草的大臣身影做掩护, 小短腿飞快地倒腾,径直溜向了田埂最高处, 那是秦王在的地方。


    要不说赵絮晚真的觉得秦王是来享福的,你看他还让人折腾了一个简陋的草棚,他就站在那边看着。


    秦王正凝神看着田里众人或认真或敷衍的劳作, 偶尔眉头微蹙,似乎对某些人的表现不甚满意。忽然,他感觉自己的玄色常服下摆被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正对上小政儿仰起的汗津津的小脸,他用着带着泥土的手拽着秦王的衣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小家伙晒得小脸通红, 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大眼睛里写满了“好累好热”,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意气。


    “曾大父”小政儿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刻意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太阳晒得厉害,政儿想躲在这里,就一会儿,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小身子不自觉地就往秦王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那里是唯一凉爽的绿洲。


    秦王的目光落在曾孙晒得微红的小脸上,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敢跑到他身后躲清闲的小不点。


    小政儿见大父没赶他走,胆子大了点,又往里蹭了蹭,几乎贴在了秦王的腿边。他伸出沾着泥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秦王的腰带,仰着脸,用一种“我们是一伙的”语气小声告状,“大父你看他们,拔得好慢,还没我和丹拔得快呢!还总叫唤,吵死了。”他努努嘴,指向田里某个正龇牙咧嘴跟草根较劲的年轻公子,那是得罪了大侄子的嬴钰。


    这童言无忌还带着孩子气的评价,让秦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侧身,似乎默许了小政儿躲在他影子里的小动作,但威严依旧。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哦?那你拔草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小政儿见大父接话,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忘记了炎热和疲惫。他挺起小胸脯,伸出自己的小手,努力张开胖乎乎的五指给秦王看,不过他最近累的肉都掉了不少,看起来没有特别胖乎。


    “手疼!草根好硬,勒得手指头都红了。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小短腿,“蹲久了腿麻,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咬一样。”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又回忆起了那日的辛苦。


    秦王听着,目光扫过小政儿摊开的小手,确实能看到指腹有些微红。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拔草时,可曾想过,那些日日如此劳作的农人,又是如何?”


    小政儿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他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他们好厉害,不叫唤。”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阿母说,粮食是他们种出来的,很辛苦。”


    “嗯。”秦王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田垄间那些狼狈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政儿的耳朵,“知稼穑之艰,方知盘中粟粒之重。政儿,你今日能觉出手疼腿麻,已算有所得。”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没有递给小政儿,而是自己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干净小政儿脏兮兮的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僵硬,但这份算得上是亲昵的举动,让小政儿一时呆住了。


    “觉得辛苦,便记在心里。”秦王直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依旧看着田里,“日后若掌权柄,莫忘今日田间烈日,莫忘农人之手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看了看,又往秦王的阴影深处缩了缩,这次是彻底安心地赖着不走了,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继续好奇地打量着田里那些“拔得慢还叫唤”的大人们,心里偷偷比较着谁最笨。


    赵絮晚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秦王非但没有斥责政儿偷懒,反而俯身为其擦汗,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些,长长舒了口气。她看着儿子依偎在秦王腿边那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样,又看看田里那些苦不堪言的贵人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旁边还在劳作的丹,“丹,你去找政儿吧,这儿不用你了。”


    丹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小政儿,小政儿也看见了他,兴奋的对他挥了挥手。


    不过在看见小政儿旁边高大的身影后,他又瑟缩了一下。


    “快去吧!”赵絮晚催促着他,她也不想折腾孩子,只不过她没办法一直在上面看着罢了。


    丹还没扭捏好就直接被赵絮晚推了上去,小政儿看见丹过来,立刻开心地招手,大声的喊着,“丹,快来,这里不晒!”


    丹踉踉跄跄的走到近前,头垂得更低了,小手紧张地绞着衣服下摆,大气都不敢喘。秦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他规规矩矩地站在草棚边缘,离秦王和小政儿都隔着几步远,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草,只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秦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拘谨异常的孩子。他自然知道丹的身份,算是燕国送来的质子,虽然这质子是自愿被带过来的,并不是两国之间的意思。他眼神平淡,但那份无形的威压足以让孩子浑身僵硬。


    小政儿见丹害怕的样子,立刻伸出还带着点汗湿的小手,一把拉住丹的胳膊,把他往秦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的阴凉处拽了拽,同时安抚道:“丹,别怕!曾大父很好的,你看,他都没骂我偷懒,还给我擦手了呢!”


    秦王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又笃定的“曾大父很好”,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政儿那张写满真诚的小脸上,然后又移向旁边因为被小政儿拉拽而显得更加手足无措的丹。


    “哦?”秦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他看着小政儿,“政儿觉得寡人很好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小政儿一点,声音放缓,带着点长辈逗弄晚辈的意味问道:“政儿,你既说寡人很好,那你说说,寡人好在何处?”他倒要听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能说出什么“好”来。


    小政儿被问住了,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歪着小脑袋,看看秦王威严的脸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嗯,曾大父,曾大父,你长得高!”


    秦王:“……”


    小政儿继续掰着手指头,“还有,曾大父不骂人!”他指的是刚才没骂他偷懒,“还给政儿擦手!”他再次举起小手,证据确凿。最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据,眼睛一亮,指着田里那些叫苦连天的公子大臣们,脆生生地说:“曾大父让他们拔草,他们那么笨,拔得慢还吵,曾大父都没打他们板子,这难道不好吗?”


    他这一番童言童语,逻辑清奇,听得秦王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最后那句“没打他们板子”就是好,让秦王实在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声。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真的觉得自己理由充分的小曾孙,眼中那点审视彻底化开,只剩笑意,这小子的“好”字,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


    丹在一旁本来很紧张,但他偷偷抬眼,却发现秦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似乎被逗乐了?


    秦王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小政儿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亲昵。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田地,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


    赵絮晚在田里,一边拔草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草棚下的动静。她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到小政儿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秦王似乎笑了,还拍了政儿的头,而丹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僵在旁边。


    虽然不知道儿子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但看秦王的神情,她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点。


    日头升到最高时,秦王终于抬了抬手,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上有令,歇息,用午膳!”


    这声音如同天籁,田地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众人几乎是立刻直起了酸痛的腰背,顾不上仪态,纷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田垄边简陋的草棚——


    作者有话说:秦王:看你们不高兴,寡人就高兴了!


    政大王:忙里偷闲给讨厌的人上点眼药也很高兴!


    第85章


    草棚下, 早已有侍从沉默地摆放好午膳,揭开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食物让这些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和大臣们瞬间变了脸色。


    几个粗陶大碗里, 堆着颜色浑浊的糙米饭, 旁边的大盆里, 是煮得半烂不烂的豆子,汤汁寡淡, 几乎看不见油星。几块黑乎乎的酱菜, 咸得发齁, 是唯一的下饭菜。盛饭用的是粗粝的陶碗, 筷子则是新削的粗糙竹片, 握在手里都嫌剌手。


    嬴钰几乎是第一个冲到棚下的,他早已口干舌燥,饿得几乎看不清路,结果看清碗里的东西后, 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嫌恶。


    “这,这如何入口?”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年轻公子听见。他们交换着绝望的眼神,有人喉头滚动,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伸头看了看饭菜。


    年纪稍长的老臣们到底沉得住气些,他们默默接过侍从递来的粗碗,步履沉重地找地方坐下。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眼神也很是复杂。


    他们用粗糙的竹筷,小心翼翼地挑起糙米,放入口中, 费力地咀嚼着,那滋味显然谈不上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头皱得更紧,那煮豆子也是难以下咽,豆腥味浓重,口感生硬,几乎没什么咸淡。有人勉强吃了几口,便捧着碗,望着棚外刺目的阳光发呆,仿佛在积攒继续吞咽的勇气。


    赵絮晚也领了一份,她其实都已经习惯了这些饭菜,毕竟她前十几年吃的也就是这样,不过此刻看看周围那些金尊玉贵却狼狈不堪的面孔,实在是想笑。


    秦王也坐定了,他面前摆着的,是与众人一模一样的糙米饭和煮豆子,盛在同样粗劣的陶碗瓦盆里。内侍总管恭敬地侍立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他没有任何表情,稳稳地端起那粗陶碗,然后开始吃饭。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沉静如水,动作也慢条斯理,脸上更是找不到一丝勉强,仿佛吃下去的并非这难以下咽的粗粝食物。


    棚下的空气默默安静了,那些小声的抱怨和难以下咽的干呕声,在秦王默默吃饭中渐渐微弱下去。


    嬴钰看着秦王碗中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食物,再看看秦王那毫无波澜的脸,心中的不满和骄纵像是被烈日晒蔫的草,再也提不起劲头也不敢再抱怨什么,他低下头,认命般地挑起一筷子糙米,塞进嘴里,闭着眼用力咀嚼起来。


    小政儿和丹被安排在秦王脚边的小木墩上,面前也摆着小份的饭食。小政儿用小手努力抓着那粗大的竹筷,笨拙地往嘴里扒拉着糙米饭。


    饭粒虽然粗粝,但他上次就吃过了其实也还行,不过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巍然不动,吃得平静的曾大父,还是有些新奇。


    他一边努力对付着碗里的糙米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愁眉苦脸的大人们。


    他看到几位老臣皱着眉,像吃药一样缓慢地咀嚼,看到有人捧着碗,望着棚外的烈日,眼神空洞,仿佛魂都飞了,还看到他阿父绕了一大圈跑到他阿母身边,最终被他阿母狠狠锤了两下,不过不要脸的阿父还是倔强的坐在了阿母身边不肯走。


    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嬴钰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手里的竹筷仿佛有千斤重,他挑起几粒饭,极其不情愿地塞进嘴里,腮帮子象征性地鼓动了两下,眉头就死死拧成了疙瘩。


    然后,小政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清晰地看到,嬴钰趁着低头的间隙,飞快且极其隐蔽地将嘴里根本没怎么嚼的饭粒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还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见无人在意,又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小撮饭粒,重复着那痛苦的表情和吞咽的假动作。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记得清清楚楚,阿母说过粮食很珍贵的,不能浪费,结果这个坏人竟然偷偷把饭吐掉,这怎么行?


    他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一只大手拨着他的脑袋,“看什么呢?”


    秦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了过来,小政儿昂着头看着秦王,小手一指嬴钰在的地方,“曾大父您看,他不好好吃饭,他把饭偷偷吐出来,吐了好多好多,我都看见了!”


    这清脆的童音,在原本只有压抑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的寂静草棚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自己难以下咽的饭碗上抬起,带着惊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聚焦在了嬴钰身上,然后又迅速扫过一脸认真的小政儿,最后,屏息凝神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那个端坐在主位,右手还放在自己曾孙头上的秦王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嬴钰的脸一下变得比刚才被太阳晒红时还要鲜艳,那是混合了极度的惊恐和被当众揭穿的狼狈。他手里的粗陶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此刻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万分地看向秦王。


    秦王没有立刻看向嬴钰,而是先垂下了眼帘,看向脚边这个一脸“我发现了重要事情”的小曾孙。


    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头顶,眼睛盯着他看,“他浪费了粮食,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他?”


    这句话让嬴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透了,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鞭刑?禁足?还是……更可怕的责罚?


    小政儿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惩罚的问题。


    他想起前几天在田埂上看到的景象,想起阿母顶着毒日头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自己拔草的狼狈模样。


    “唔”小政儿终于想好了,“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


    小家伙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坏人浪费粮食,那就罚他去种粮食,阿母种田辛苦,那就让坏人替阿母种。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赵絮晚站在稍远处,在小政儿开口指认嬴钰的瞬间,她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嬴钰虽然骄纵,但他毕竟救过小政儿,万一秦王震怒,嬴钰受了重罚,她也不好意思再见姚仪了。


    直到小政儿说出“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的时候,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原来小政儿是在心疼自己,是在替自己鸣不平,因为这里的田地是她在管,小政儿以为嬴钰浪费的是她种的。


    “哈哈哈哈哈”秦王的笑声在寂静的草棚里回荡,震得棚顶的茅草似乎都在簌簌作响。这笑声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用力又揉了一下小政儿的脑袋,“小小年纪,赏罚分明,体恤尊亲,就依你,罚他!嬴钰!”


    秦王笑声一收,目光看向几乎瘫软的嬴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从明日卯时起,每天来这里种地,寡人会派人看着,再敢浪费一粒粮食,就加一天!”


    嬴钰猛地回过神,种田?这比起他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些可怕下场,已经很轻了,至少命还在,至少王上还笑了。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表情,几乎是庆幸地应道:“孙儿领罚”,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虚脱地垂着头,再不敢看任何人。


    异人听到了全过程,看着赵絮晚低头掩饰情绪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副大仇得报的小模样,他眼中笑意弥漫,忍不住凑到赵絮晚耳边,压低了声音,“瞧瞧你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阿母了,这是变着法子让你休息。”


    赵絮晚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异人直接拉住了。


    赵絮晚实在受不了大热天还黏在一起,她不耐烦的抬头,却正好撞上异人带着笑意的眼睛。


    异人的目光细细看着她明显晒黑了些的脸颊,下巴也尖了一点,整个人都瘦了很多。这样的她多了几分利落和勃勃生气,甚至,异人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觉得此刻的赵絮晚有些像他们刚刚见面时的样子,又黑又瘦但眼神却很倔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继续抓着赵絮晚的手不放。


    “儿子心疼我,可没见你心疼。”赵絮晚推了他一下,“谁把王上招惹过来的我不说,但也不会忘。”


    赵絮晚现在严重怀疑异人就是故意的,之前的全部都是他演出来的,他就是想让王上过来,最好带着人过来折腾。


    之前几天的做小伏低不过是为了今天的事,让王上看见她的辛苦,让小政儿趁机捣乱,毕竟嬴钰过来了,小政儿又是个记仇的,绝对会忍不住搞事情,只能说这个人太阴险了!


    异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辩解,只是又抬手替她撩了一下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头发,“辛苦了,后面几天歇歇吧。”


    他朝嬴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嬴钰此刻还是低着头,一副劫后余生又生无可恋的状态,“有帮手了,你躺着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小政儿:轻松拿捏


    异人:轻松拿捏


    第86章


    午饭结束, 草棚下的沉默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对食物的抗拒,转向了对秦王旨意的敬畏和对嬴钰遭遇的复杂情绪。


    不过时间快到的时候, 公子们和大臣们, 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 都默默放下那粗粝的碗筷,重新拾起田埂边的农具。他们的脚步比上午更显沉重, 仿佛此刻去的不是田地而是战场。


    虽然秦王对于嬴钰的惩罚看起来什么都不算, 但有些大臣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打算下午卖力的干活让秦王看见他们的努力, 一定不能让秦王偷偷给他们记一笔。


    嬴钰看见大家动了之后, 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但眼神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不满。


    秦王那句“寡人会派人看着”像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他几乎是跑着奔向上午那块未完成的田地,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鞭子抽中。


    秦王依旧站在那, 目光扫过重新投入劳作的众人。他的视线在动作明显加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慌乱的嬴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并未有特别的表示,但这无声的关注本身已是最强的压力。


    小政儿和丹早就吃饱了,也休息够了。两个小家伙显然对顶着烈日再去拔草毫无兴趣。他们手拉着手, 悄无声息地蹭到了秦王身后。秦王那高大的身影在正午偏西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荫凉,正是绝佳的“避难所”。


    小政儿紧紧挨着曾大父的腿,丹也依偎在哥哥身边,两人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田地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大人们,尤其是那个动作格外夸张的嬴钰。


    “看, 他是不是努力多了。”小政儿小声对丹说,小手指了指嬴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


    丹点点头,“他肯定是害怕了。”丹心有余悸的说,他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看见小政儿一直没什么事,他也就放心了。


    田地里,公子们和大臣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磨蹭或抱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但效率依旧感人。


    嬴钰成了田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坚持,像是在跟谁拼命。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块上,瞬间消失无踪。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抬手擦汗,秦王那道无形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心里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毕竟,姚仪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她想着。


    她走到嬴钰旁边那块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低声道:“不用那么急,稳着点,注意别伤着自己。”


    嬴钰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赵絮晚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尴尬和一丝委屈,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虽然放缓了些,但依旧不敢懈怠。


    异人则绕到了赵絮晚的另一侧,他动作看起来比上午熟练不少,一边拔草,一边时不时看看赵絮晚不断滴水的下巴,他低声问:“累不累?要不去树下歇会儿?我看着就行。”


    赵絮晚摇摇头,没看他,手上动作不停:“不用。王上还在看着呢。”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刺儿地低声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有帮手了,我也不能真的躺着不动了。”


    话虽如此,想到明天开始嬴钰要天天来,自己确实能轻松不少,心里那点被异人算计的不爽也淡了些。


    异人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再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更加利落,仿佛在无声地分担。


    时间在沉默的劳作和灼人的日光中缓慢流逝,小政儿和丹躲在秦王身后的荫凉里,起初还有些兴奋的指指点点,后来大概是太无聊了,竟靠着秦王的腿,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小政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丹也揉着眼睛,头直接就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秦王微微侧首对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总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上午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全部在了田边的小路上。


    秦王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脚边两个差不多要睡着的孩子身上,他弯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到是曾大父,才放松下来,哑着嗓子地叫了声:“曾大父?”


    “嗯,走了。”秦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一手牵起一个还在犯迷糊孩子,没有再看田地里劳作的人一眼,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随着秦王的身影离开田埂,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重压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几分。


    嬴钰更是如蒙大赦,直接一屁股坐在依旧滚烫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淌下,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虚脱的苍白。他抬起自己磨得通红的,甚至隐隐有几个水泡的手掌,眼神茫然地看着,又累又委屈,几乎想哭出来。


    明天卯时还要来,这个通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赵絮晚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秦王的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嬴钰,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精疲力尽,面如土色的公子大臣们。


    赵絮晚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田埂:“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公子大臣们如释重负,纷纷丢下农具,拖着沉重的步伐,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背影写满了疲惫与逃离的迫切。


    只有嬴钰,还瘫坐在泥地里,望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和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想到明日此时此地,自己还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脸上是欲哭无泪的绝望。


    秦王带着两个孩子先进了马车待着 马车里放了冰盆,阴凉的感觉是外面比不了的,一进马车小政儿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里好凉快啊,曾大父!”小政儿很自然的坐了下去,还招呼着丹。丹自从被秦王拉着手后就一直身体僵硬,不敢乱动,瞌睡都被吓跑了,此刻听见小政儿说了之后也没有动静。


    “快来”小政儿拉过丹,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秦王没有上马车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曾大父,你怎么不上来?”小政儿疑惑的看着秦王。


    “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和寡人回宫?”秦王看着不远处还在磨磨蹭蹭的夫妻俩就气不打一处来,还真把他当成看孩子的了?


    小政儿摇了摇头,“我们晚上要回家的,今晚有好吃饺子,我们等了一天呢。”


    “饺子?”秦王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饺子可好吃了,里面都是肉,还有面,非常非常好吃,我能吃一大碗!”他用力强调着“好吃”两个字。


    “曾大父”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秦王,“您今天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童稚的邀请充满了纯粹的欢喜和分享的渴望,仿佛刚才田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秦王虽然不明白什么东西又有肉又有面,但看着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睛,他深沉的眼眸里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顶。


    田埂边,赵絮晚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嬴钰,无声地叹了口气。异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虽也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看着嬴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行了,起来,像个什么样子。”他踢了踢嬴钰,“不就是干点活么?瞧你这点出息!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嬴钰被刺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瞪着异人。


    赵絮晚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横了异人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对着地上的嬴钰,尽量放柔了声音:“公子钰,天色不早了。今日确实辛苦,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用些晚膳再回去歇息?府里备了饺子,也正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也正好说说你明日来上工的具体时辰和安排?”


    她本是出于好意,想缓和一下气氛,也给嬴钰一个台阶下,顺便谈谈正事。毕竟秦王只说了让他来,具体安排还得他们来定。


    异人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对着赵絮晚道:“你叫他去?呵,你看他这副样子,像是能踏进别人家门的吗?他巴不得立刻飞回自己府里躺着呢!”


    异人的嗤笑和那句“巴不得立刻飞回府里躺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嬴钰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他异人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凭什么他就要认怂逃跑?


    “谁说我不能去?!” 嬴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片尘土。他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泥污和汗渍,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狠狠瞪着异人。


    “去!我为什么不去?不就是吃顿饭吗?上次你儿子吃了我们家的饭,这次我吃回来怎么了?我去定了!” 说完,他也不看两人的反应,拖着酸疼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豁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赵絮晚则是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对异人低声道:“你何必再激他?”


    “走吧。”异人没多解释,扶住赵絮晚也朝马车走去。


    当他们三人走到马车旁时,正好听见秦王的马车里传来小政儿清脆响亮,带着无比兴奋的欢呼声。


    “太好啦,曾大父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啦!回家吃饺子喽!”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在刚刚还强撑着硬气,正准备爬上马车的嬴钰头上。


    “曾大父要回家吃饭”这是回哪个家?还能是哪个家?小政儿的家,那不就是异人的家?


    嬴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正午最毒的太阳又当头砸了下来,砸得他魂飞魄散。刚刚那点为了跟异人赌气而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我命休矣”的绝望。


    去异人家吃饭?和秦王同桌?


    开什么玩笑!他下午刚被秦王罚得死去活来,明天还要继续当苦力,现在让他去和王上一起吃饭?他怕不是想死了。


    光是想象一下秦王坐在主位上,那沉静的目光扫过来的场景,嬴钰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不”嬴钰脸色煞白,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语无伦次地连连后退,仿佛那辆马车是吃人的猛兽。


    “我不去了!我突然想起来……想起来我府里还有急事!对!急事!非常要紧的急事!我得立刻回去处理!”


    他几乎说不出来什么话,仓惶地丢下这几句话,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早上自己坐的马车拼命的跑,那速度,竟比下午在田里“拼命”时还要快上几分。


    赵絮晚和异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刚刚放狠话的嬴钰又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从秦王的马车里探头出来,看见赵絮晚和异人并肩在外面站着后,罪魁祸首再次兴奋的挥了挥手,“阿母,阿父,我们回家吃饭啦!”——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无意间又让讨厌的人被吓了又吓,就是这么了不起


    PS :其实我也更喜欢政大王,有种严肃中带着萌的感觉,简直是萌物,不过之前发的一个作话莫名奇妙被屏蔽了两个字,我还以为不行了


    第87章


    嬴钰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卷起一阵尘土, 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嬴钰暂时不用面对这更可怕的局面了,但他们可是惨了, 果然轻松没持续多久, 秦王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等着寡人请你们?”


    两人心头一凛, 连忙应声,“是, 王上。” 异人小心地扶着赵絮晚,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秦王的车驾先行, 他们的马车紧随其后,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敲打着车内两人忐忑的心。


    赵絮晚这辈子没想过会穿越,没想到会生了老祖宗,更没想到原来政大王嘴甜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心花乱颤, 秦王直接就同意跟着她们走了这简直和她穿越这事差不多的不可思议。


    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阿月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今天家里的主人差不多都出去了, 阿月一个人闲着没事到门口等着阿姐。


    很快就看见了一辆马车,她有些高兴的迎了上去,“阿姐”


    帘子掀开了, 只见她的大外甥咧开嘴对着她笑,“姨母,饺子好了没?有没有冰水啊?曾大父今天要来家里吃饭。”


    跟着小政儿出现的是丹那张苦不堪言的小脸,“月月姨母。”


    阿月木着脸把两个孩子抱了下来,她还在想曾大父是谁,下一秒秦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出现了。


    阿月吃惊的看着秦王, 一时间竟然忘了要下跪,只是带着两个孩子往后面退。


    秦王旁边的内侍和蔼的解释,“王上只是来吃顿饭,等会就走。”


    “好,好,好!”阿月直愣愣的点头,随后转身就跑了回家。


    “姨母”小政儿愣在原地看着阿月越来越远的身影。


    算了,小政儿摇摇头,转身看着秦王,他伸出一只手手自来熟的牵住秦王的手,又伸着另外一只手拉着丹,“曾大父,我们先进去等着吧,外面太热了!”


    秦王就这么被小政儿牵着去了厅内等着。


    秦王慢悠悠的看着,这个庭院倒是有些别致,栽种了桂花树,还栽种了一些别的不知道的植物,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这个是我的桂花树,这个是阿母的小菜园,那边是大将军的窝,他现在应该睡着了。”小政儿又拿出了上次给丹介绍的架势介绍起了。


    “那你阿父呢?”秦王饶有兴趣的问。


    “阿父没有”小政儿摇头,“就我们有。”


    “那你这个阿父在家的地位看起来不怎么样。”秦王道。


    “才不是呢!”小政儿气咻咻的说,“阿父他都打了我好几次屁股了,特别特别疼。”


    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恨不得调换位置把异人打一顿似的。


    秦王没忍住又笑了起来,丹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他还不知道原来小政儿被打过屁股。


    虽然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糗事,但小政儿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他坦荡的很。


    很快三人就到了厅内,这里放着和秦王那边一样的桌子椅子,不同的是还有两张很特别的椅子,说是椅子,但又像桌子,因为上面还有一块小木板。


    “这是你们的?”秦王伸手拍了拍。


    “对”小政儿也跟着伸手拍了拍,不过他个子矮,秦王拍得是小木板,他拍得是椅子腿。


    秦王说了一句“不错”后终于坐了下来,此刻的赵絮晚和异人也赶了回来。


    不过他们没有去厅内,而是先去洗澡更衣了,毕竟他们可是劳累了一整天,又脏又臭的那田地里的味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呆得住的。


    小政儿和丹这两个偷懒一整天的,吃完洗都没事。


    夫妻两个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才去了厅内,此刻的秦王正在和孩子们说说笑笑的。


    褪去了白天的严肃,此刻的秦王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看着两个调皮捣蛋的曾孙。


    秦王看见两个孩子坐到了那张“特别”的椅子上后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个子矮的孩子也能跟着上桌吃饭。


    秦王听着小政儿叽叽喳喳地介绍,偶尔问上一两句,声音低沉却没了白日的肃杀,倒真像个好奇的长辈。他甚至还拿起了小政儿的弓箭比划了两下,逗得孩子咯咯笑了两下。


    赵絮晚和异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堪称温馨的画面。两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


    “王上。”两人上前,恭敬行礼。


    秦王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收拾好了?那饺子什么时候能端上来?”


    秦王是真的有些饿了,他这一天都在外面待着,吃的也不多,现在回到了放松的地方,感觉胃都空空的。


    “是,是,王上稍待,这就去安排。”赵絮晚连忙应声,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又退出了厅堂留下了异人一个人对着秦王。


    ……


    厨房里,气氛更加紧张。


    阿月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手忙脚乱的侍女,包好的饺子摆了一灶台还没动。


    她一见赵絮晚进来,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阿姐,秦王,真是秦王!他怎么会来我们家吃饭?饺子?还要冰水?政儿他……我,我刚才是不是失礼了?我好像没行礼就跑了!”阿月语无伦次,脸色煞白,显然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拍拍阿月的手,“别慌!天塌不下来。秦王是王上,也是政儿的曾大父,他愿意来,我们只当是家里来了位尊贵的长辈,尽心招待便是。失礼之处,王上既未怪罪,想必也不会再提。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饺子送过去,把冰水备好。”


    她环顾厨房,看到还略显慌乱的下人,果断挽起袖子,“阿月,你负责准备冰水,其他人,听我安排,直接下饺子吧!”


    煮饺子倒是快得很,反正饺子早就包好了,锅烧开水后直接下饺子就行。


    赵絮晚为了不去前厅陪秦王,一直磨蹭着不肯出去。


    厅堂里,气氛有些微妙。


    异人僵硬地坐在下首,努力搜刮着话题,秦王倒是很随意,偶尔逗弄一下又爬到他膝边的小政儿,问些童言童语的问题。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政儿,”秦王捏了捏小政儿肉乎乎的小脸,“你说你阿父打你屁股?是为何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嘴叭叭地告状:“因为政儿想阿母了,所以出去看她,结果被阿父打了。”他撅着嘴,控诉得理直气壮。


    异人默默的看着儿子,“那次难道不是你自己一个偷偷摸摸的跑出去差点找不到了,打你也是你应得的。”


    小政儿:……


    “那,那上次我不喝药的时候你也打了 。”小政儿又委屈了,“你,你不能好好的说吗?”


    看着父子俩你来我往的样子,秦王摇头叹气,“想不到你还是一个严父,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的。”


    异人连忙躬身:“不敢当王上夸奖,只是……只是……”他一时语塞。


    “只是什么?”秦王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异人硬着头皮:“只是为人父母,总盼着孩子平安康健,所以有时难免……严厉些。”


    秦王“嗯”了一声,“平安康健……倒也是朴实的心愿。”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


    “饺子!”小政儿欢呼一声,他小鼻子灵得很,使劲嗅了嗅,“饺子好像好了!”


    赵絮晚和阿月带着下人端着盘子进来了,一人一盘饺子,还有一碗汤和冰水。本来想着晚上了,再喝凉得不好,但想着孩子期待的样子,阿月还是给端了上来。


    秦王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圆润的食物上,带着一丝探究。“这便是饺子?”


    “回王上,正是。”赵絮晚恭敬地回答,“馅料是猪肉与韭菜,加了姜末、盐和少许酱调味,猪肉是经过处理的猪肉,没有什么腥味的,不知是否合王上口味。”她手心全是汗,这简陋的家常食物,在秦王的山珍海味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小政儿可不管这些,他已经迫不及待被侍女抱上了自己的椅子,眼巴巴地看着饺子,“曾大父快尝尝!可好吃了!阿母包的饺子最好吃!”丹也被抱到了小政儿旁边的椅子上,同样充满期待地看着。


    秦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他缓缓将饺子送入口中。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吃饭的细微声音,赵絮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王慢慢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然后又夹起了一个饺子。


    “尚可。”他淡淡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絮晚和异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松了一口气。


    小政儿看到秦王动了筷子之后,立刻跟着埋头苦吃起来,吃得小脸鼓鼓囊囊。


    阿月终于敢走了,菜都端了上来,她也不想陪着秦王吃饭,干脆直接回了厨房,她和雨还有云在一起还能吃得下,在这里,说句话要过脑子半天,她可受不了。


    赵絮晚和异人也小心翼翼地开始用餐,餐桌上的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孩子们满足的咀嚼声中竟奇异地缓和下来,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寻常人家晚饭的烟火气。


    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围坐一桌的众人,秦王沉默地吃着饺子,目光偶尔扫过吃得香甜的小政儿,扫过生怕他不满意的异人和赵絮晚,也扫过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与他的宫殿截然不同的屋子。


    ……


    晚膳在一种奇异的略带紧张却又透着温馨中结束了。小政儿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从他那张特制的小椅子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秦王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


    “曾大父,你觉得饺子好吃吗?”他问得认真,毕竟是他邀请来的秦王,要是不好吃可遭不住了。


    秦王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曾孙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小政儿的脸蛋,低沉的声音像是疲惫又像是放松。


    “不错,这饺子很是稀奇,以往都没有见过。” 这评价,比起方才用餐时的“尚可”,似乎又多了那么一点分量。


    小政儿立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开心地昂起头,小手叉腰,“那当然,这是阿母想出来的,阿母最厉害了!曾大父,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再来吃好不好?阿母还会包好多好多馅的饺子,还有馄饨,还有……”他掰着小指头开始数。


    秦王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脑袋。


    赵絮晚给几个侍女使眼色,很快两个孩子被哄去了洗澡更衣。


    ……


    厅堂内短暂的温馨在孩子走后又变得凝肃起来,秦王转向了自晚膳开始就始终绷紧着神经的异人。


    “异人”秦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寡人让众公子和大臣亲自拔草耕种,你亦在场。寡人观你神色,似有所思。说说看,你对此行,有何感想?”


    这问题来得突然,赵絮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异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异人站起身,对着秦王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声音清晰:“回禀王上,臣深感震撼。”


    “哦?震撼何处?”秦王目光如炬。


    异人组织着语言,字斟句酌:“震撼于农事之艰辛,儿臣往日只知春种秋收,粒粒辛苦,然今日躬身田垄,方知烈日灼背,汗透衣襟,腰酸背痛是何等滋味。那田间杂草,看似柔弱,根系却盘根错节,深扎于土,非全力不能拔除。农夫一年四季,栉风沐雨,面朝黄土背朝天,其苦远胜儿臣今日所尝百倍。”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秦王,见其神色未动,才继续道,“更震撼于王上深意,王上此举,非为惩戒,实为警醒。警醒我等生于富贵,长于宫阙之人,勿忘立国之本,勿忘黎民之苦。若无农夫勤恳,何来仓廪充实?若无仓廪充实,何来强兵壮马?何来社稷安稳?”


    秦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摩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继续说。”秦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


    异人定了定神,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儿臣以为,王上今日之策,乃是将‘重农’二字刻入我等骨血之中。唯有亲身体验过稼穑之艰难,方知农为国本之重,方知体恤民力,轻徭薄赋之必要。日后处理政事,涉及农桑赋役,方能设身处地,不敢轻忽怠慢。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


    秦王的目光在异人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锐利的审视似乎要看穿他心中的真实所想。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记住你今日所言,日后行事,莫忘今日田中滋味。”


    “是,臣谨记王上教诲!”异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秦王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赵絮晚,那无形的压力瞬间转移。赵絮晚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大气不敢出。


    “赵氏”秦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探究,“你非生于秦,长于赵。寡人问你,依你所见,我大秦之百姓,与你故国赵国百姓,有何不同?我大秦,是否比赵国更好?”


    这个问题怎么比问异人的更加尖锐赵絮晚只觉得眼前发昏,头皮发麻,手心全是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斟酌着词语,“回禀王上,妾身见识浅薄,所言恐难周全,请王上恕罪。”


    “但说无妨。”秦王端起冰水,呷了一口,似乎很有耐心。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恭敬:“妾身以为,秦赵两国百姓,皆为勤苦劳作之人,所求无非是温饱安宁,此乃天下百姓之共性。然……”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不同之处,或许在于秩序与法度。”


    “哦?”秦王挑眉,示意她继续。


    “赵国因为法令执行松弛,所以百姓性情更不羁,生活更自在。而秦国,妾身最近所见所闻发现,法令严明,深入人心。农有田亩之制,战有军功之赏,一切皆有章法可循,因此百姓生活更显克己,平日里也不见他们休息的时候玩闹说笑。”


    赵絮晚小心的打量秦王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不高兴,才继续说:“但妾身观其田间耕作,井然有序,街市行走,也鲜有喧哗,这份秩序感,倒是妾身在赵国较少深切感受到的。”


    “至于秦国是否比赵国更好……”赵絮晚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谨慎,“妾身一介妇人,不敢妄断。妾身只知,在何处,便守何处的规矩,尽何处的本分。秦国律法森严,赏罚分明,百姓依律而行,各安其业。若能长久如此,国力强盛,百姓自然也能从中受益,安居乐业。”


    秦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赵絮晚,似乎在回想。


    “那依你之见,这律法严格是好还是不好?”秦王问。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缓缓开口:“王上,律法如国之筋骨,严苛与否,当审时度势,妾身以为,律法严苛,在混乱之世,立国之初,其利甚大。”


    她顿了顿,继续说:“昔年天下纷争,秦地偏处西陲,强敌环伺,若无严刑峻法约束上下,恐难立足,商君所立军功爵制,赏罚分明,激励耕战,使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国力日强,此皆严法之功,明证于史。”


    赵絮晚看到秦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这给了她勇气,但也让她更谨慎。


    “但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一时彼一时也。严法如猛药,不宜常服。”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缓,“妾身斗胆直言,若天下已定,海内承平,百姓所求已非仅仅是生存活命,而是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之时,仍以严苛之律法绳之,其矛盾和弊端会越来越多。”


    赵絮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严法如果过甚,百姓的言行举止皆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必生怨恨之心。如同今日那田间的禾苗,若捆缚过紧,虽一时看似整齐,却失了生机,难有舒展繁茂之日。”


    赵絮晚鼓起最大的勇气,直视秦王的双眼,“妾认为天下大定之时,便是律法由严苛转向宽仁,由震慑转向教化之机。唯有如此,方能收长治久安。”


    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赵絮晚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一刻不停的快速跳着,她垂着眼帘,不敢再看秦王,只觉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氏”秦王身体微微前倾,“依你方才所言,律法当因时而变,宽严相济,以求长治久安。此论,倒颇有几分见地,非寻常妇人能及。”他顿了顿,继续说:“寡人再问你……”


    “你言下之意,是认定我大秦,终有一统天下之运势”


    轰地一声,异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握紧手心,“王上明鉴,妾不敢妄言天命,但自入秦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指向一事。”


    “天命所归,在于秦!在于王上!”


    此言一出,厅堂内落针可闻。秦王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体似乎也微微绷直。


    赵絮晚的语速加快,话语如同决堤之水,带着一种近乎的虔诚。


    “秦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秦军锐士如虎,所向披靡,秦法森严明断,政通人和。此皆非天眷而何?”


    “七国纷争数百年,早已疲惫不堪。韩魏苟延,燕齐偏安,楚虽地大而内政纷乱,赵已是强弩之末,亦难挽颓势。唯有大秦,在王上雄才大略统御之下,上下齐心,国力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异人默默低头,没想到赵絮晚突然变得,变得这么……,这话一出,还怎么接啊?


    “王上,那您的所有作为是为了统一天下还是为了仅仅让秦国存活于世?”这下是轮到赵絮晚逼着秦王问话了。


    秦王语塞了,他只是突发奇想的逗弄一下人,没想到让自己下不来台了——


    作者有话说:阿晚:打不过就加入,使劲吹一波,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今天有没有为大秦一统天下而努力啊,秦王


    第88章


    赵絮晚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秦王心中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中,秦王真的被这个问题拽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他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一番赵絮晚的话。


    他对秦国的未来到底怎么想的?希望秦能一统天下还是只是存在于世?


    他威严的面容上, 罕见地掠过一丝迷茫。


    他想到了刚刚从赵国归来, 在咸阳宫那个风雨飘摇的继位之初。彼时的他,名为秦王, 实如傀儡。楚国赵国的虎视眈眈尚在其次, 真正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是朝堂内根深蒂固的权臣, 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 以季父自居的穰侯魏冉,以及他的母亲,威仪赫赫的宣太后。


    那时的母子,与其说是相依为命, 不如说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宣太后, 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必须仰仗的, 他清晰地记得,母亲教导他,审视他, 也,控制着他。


    她陪着他,或者说,她主导着,与一个又一个心怀叵测的臣子周旋。每一次交锋,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的目标是什么?只有活下去,然后掌握权力!他必须摆脱被架空的命运!


    至于一统天下?那是远在天边的星辰,遥远得如同神话,他甚至连仰望的闲暇都没有。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借力打力,都只为在那座深不见底的权力迷宫中,为自己争得一片立足之地,争得一个能真正发号施令的位置。


    后来,他等来了范雎。


    那个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魏国士子,他记得范雎第一次秘密觐见时,那句振聋发聩的“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和那更直刺要害的“秦国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


    正是范雎,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提供了剪除外戚,集中王权的锋利匕首。驱逐四贵,架空母后,他终于真真正正地,彻彻底底地将至高无上的权力攥在了自己手中。


    再后来,他拥有了武安君白起,那个沉默寡言却战无不胜的将领。伊阙之战、鄢郢之战、华阳之战……白起用一场又一场辉煌到令人颤栗的胜利,将秦国的疆域和威名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秦国的存活早已不是问题,秦国的强大已是天下共识。


    可是……然后呢?


    秦王的目光开始放空,他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强大的军队,拥有了令列国胆寒的国力。他每日批阅如山的简牍,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让秦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隆隆向前。他习惯了胜利,习惯了扩张,习惯了诸侯的畏惧与朝贡,这一切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但他好像真的从未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过这一切的终点,究竟在哪里?是为了让秦国永不停歇地运转下去,吞噬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还是有一个更宏大的足以配得上他耗尽心血所积累的这一切力量的目标?


    赵絮晚那句“仅仅让秦国存活于世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潜意识里某种习以为常的惯性。仅仅存活?不,秦国早已超越了生存。那么,他孜孜不倦日夜操劳,驱使着整个国家奋力前行,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维持这种不断扩张的惯性吗?


    哦,是为了统一天下啊……


    统一天下,此刻不再是史书上遥远的传说,不再是策士口中煽动人心的口号,而是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它如此沉重,又如此地……理所当然!


    仿佛他过往所做的一切铺垫,他扫除的障碍,他积累的力量,冥冥之中都在指向这个唯一的终极的归宿。商鞅变法奠基,惠文王、武王东出,他派武安君连年征战。


    秦国几代君王接力般的奋斗,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结束这数百年无休止的割据与战乱,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熔铸成一个整体吗?


    秦王觉得自己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赵絮晚,这个来自赵国的女子,这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女子,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不同。


    秦王的目光又缓缓扫过一旁垂首的异人,终于,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确认自己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的分量,“你方才问寡人,所求为何……”


    秦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紧紧锁住赵絮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寡人继位之初,所求的不过是生存与权力。”


    他顿了顿,“不过你今天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是不是秦也可以试试往一统天下的方向……”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她有些后悔撩拨这个王了,这斗志,也太容易被撩出来了吧?但此刻任何虚伪的恭维或刻意的退缩都毫无意义,甚至会招致这位已经“觉醒”的王的不满。她得拿出最务实的态度。


    “王上志存高远,令妾身叹服。”她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但一统宇内,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仅凭秦一国之力便可轻易达成。大王明鉴,六国虽不如秦强,却也绝非待宰羔羊。”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而清晰:“妾身斗胆进言,大王宏图伟业,非朝夕可成。纵使秦国兵锋无敌,国力鼎盛,欲荡平六合,恐怕也尚需十数年乃至数十载之功,甚至可能会历经几代君主才能达到。”


    异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知道吗?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在一个老人,一个虽然不服老但是也能看出来苍老的君主面前说要历经几代,这跟催着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异人以为秦王可能会发怒的时候,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短暂的沉默后,秦王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意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呵呵呵”秦王微微摇着头,目光从赵絮晚紧绷却依旧镇定的脸上移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赵絮晚的话。


    “你说得对,大业非一代之功。寡人……寡人老了。”他坦然承认了这个事实,没有一丝矫饰。


    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谑,看向赵絮晚。


    “那你觉得,寡人的太子柱如何呢?他可有几分帝王气象?”


    这问题……


    赵絮晚心头一凛,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秦王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目光。


    思考片刻后赵絮晚还是决定尊崇内心,“回王上,妾没有见过太子,无从置喙。”


    秦王闻言,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是了……寡人今日出来,倒是把他一个人留在章台宫。”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案牍劳形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可能还在求助别人的太子柱的身影。


    然后,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寡人瞧着,”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了然,“他看起来,也大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


    这句话由秦王口中说出,明明是说出去可以吓死一片人的话,偏偏带上了一丝丝的伤感。


    赵絮晚低着头,这话之前除了范雎没人敢接,之后就更没人敢接了。


    秦王这辈子没怀念过什么,也没有后悔什么,但此刻他内心是真的有一些怀念先太子,若不是先太子去了,也轮不到安国君,本来他无所事事惯了,陡然成了太子后,根本没办法适应。


    不过,好像还有人……


    秦王的目光精准而缓慢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异人身上。


    异人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劈开混沌,这是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然后抬起眼,迎向了秦王的视线。


    他的眼神深处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焰,努力维持着不闪躲的姿态。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畏缩,一丝失态,都可能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秦公子最不能丢失的就是野心!


    秦王看了他良久,最终,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


    他没有再对异人说什么,也没有再看赵絮晚。他慢慢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子,侍立在角落的内侍立刻无声地趋前。


    “回宫。”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就结束了?赵絮晚和异人面面相觑,异人的满腔热血瞬间就凉了。


    不过很快他们还是跟上了秦王,准备一起送秦王出门。


    秦王一脚都快踏出去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寡人去看看政儿。”


    小政儿此刻已经和丹泡完了澡,穿好了衣服,两人舒坦着躺在床上互相说话。


    “政,你今天好厉害,你的曾大父那么凶,你都敢拉着他。”丹侧着身子看着小政儿。


    小政儿鼓起脸,“曾大父又不打人,这有什么,你看我阿父打人我都不怕,别说曾大父了。”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让人发笑,丹笑了两下后又惆怅起来,“我有点想我姑姑了。”


    虽然姑姑有时候看起来很凶,但是对他很好很好,分开了好几天,他真的有些想念了。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后,问道:“那你要回家住吗?”


    丹低头纠结的扣着手指,“我,我也不知道。”


    来的时候姑姑说要听话,不能惹人生气,他一直都很听话,犯错了也主动承认,就怕小政儿讨厌他了,不和他玩了,就怕赵絮晚嫌弃他烦了。


    所以他不敢说自己想回去,而且也不能说。


    “你回去吧!”小政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说道,“反正我们都玩了好几天,你姑姑一个人也很孤单的。”


    “真的吗?”丹惊讶的问。


    “那,那当然了。”其实说完之后小政儿就后悔了,丹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可是他说出口的话怎么能随便放弃呢?所以忍着难受也要答应!


    “太好了”丹高兴了。


    小政儿没说话了,默默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丹。


    丹高兴完了,看见小政儿不说话,还背对着他,他想了一会伸手拍着小政儿,“我回家几天后还能再来吗?”


    “唔”小政儿翻了回来,仰躺着“思考”了一会,然后迫不及待的说:“当然可以了,你想来我就让阿父派人去接你。”


    秦王的身影在门口停留,他并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轮廓,听了半天的童言童语后,本来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下来。


    尤其是小政儿那句嘴硬的“那当然可以了”,那腔调都变了,秦王听得尤其是好笑。


    侍女战战兢兢的在门口看着,生怕秦王有什么不满。


    不过秦王没有待多久,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再停留,一步步又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


    虽然秦王走了,但赵絮晚依旧对秦王带人来体验的事感到奇怪。


    直到几天后,她从大农令和田都尉那边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本来大农令和田都尉两人窃窃私语,但是赵絮晚也闲的没事,干脆凑了上去,田都尉瞪她,她也当没看见。


    大农令一向对赵絮晚很客气,加上这事也不算秘密了,干脆就告诉了赵絮晚。


    赵絮晚至此才知道,原来是咸阳宫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管事。那管事掌管御膳房,仗着秦王素来节俭,后宫也不尚奢靡,竟胆大包天,暗地里贪了巨额钱财。事发时,许多人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成了他中饱私囊的工具。


    大农令和田都尉低声议论着这桩宫廷丑闻,赵絮晚在一旁听了个明白,心中那点关于秦王突然造访的疑惑才算是彻底解开。


    难怪……她就说秦王怎么可能心血来潮来体验农桑。


    “原来如此……”赵絮晚喃喃自语,随即心头一动,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探究,“那这位管事,是何方神圣?又是谁的人?” 她目光不由自主瞟向远处正一丝不苟地给田地浇水的嬴钰。


    大农令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无奈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靠近,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赵夫人慎言。”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嬴钰的方向,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那位……可是楚人。”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明确,又极快地几乎是用下巴点了一下嬴钰忙碌的背影,补充道:“与华阳夫人那边,关系匪浅。”


    “楚人……”赵絮晚的心猛地一沉。


    一瞬间,许多零散的碎片在赵絮晚脑中飞快拼凑起来,秦王对太子柱能力的失望,那句“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的冷酷评价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多谢大人告知。”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大农令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今日之事,只当从未听过。”


    大农令见她如此反应,似乎松了口气,也连忙点头:“夫人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他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田都尉,匆匆离开了,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有人来问他们。


    赵絮晚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嬴钰,嬴钰还一无所知的浇水。


    草拔完了,现在是没日没夜的浇水,祈祷着这些能早点成熟,要不然他这老腰可受不了了。


    看着不远处说说笑笑的几人,嬴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了。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撞上了,本来那些事也牵扯不到他,谁让他也没有一官半职,偏偏他不争气,被逮到了浪费粮食,这下好了,本来是体恤民情,体验农桑,这下彻底完蛋。


    好在秦王只是说一段时间,要是长久下去,他求着亲父也要走。


    嬴钰抽空又瞅了一眼赵絮晚,他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人家都在家里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偏偏她要出来,风吹日晒的吃土难道就很好吗?


    嬴钰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


    ……


    赵絮晚忙里偷闲的看了一会后回家陪孩子去了,自从丹走了之后,小政儿这几天一直折腾别人。


    大将军被他一天带出去溜了好几遍,现在一看见小政儿就躲得远远的。


    乳娘和侍女也被他折腾的苦不堪言,赵絮晚寻思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只能回家去陪陪他。


    有她在,起码小政儿不会不分轻重的折腾人。


    赵絮晚刚踏进院门,耳畔便传来小政儿不满的嚷嚷和乳娘略带疲惫的劝慰声,大将军蔫头耷脑地趴在角落,见小政儿目光扫来,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开溜。


    “阿母!”小政儿眼尖的看见了赵絮晚,立刻抛下被他缠得无法脱身的乳娘,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赵絮晚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发泄的精力,“阿母陪我玩!”


    赵絮晚弯腰捏了捏儿子气鼓鼓的脸颊,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早料到会如此,也早有准备。


    “无聊了?那正好,阿母最近想到了一个治你,不是,是给你寻了个新鲜玩意儿。”赵絮晚牵起他的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东西拿过来。


    侍女捧来的,是几根用坚韧草茎反复搓拧精心编织而成的长绳,比寻常的绳索更粗韧,也更有弹性。


    “这是什么?”小政儿好奇地戳了戳草绳。


    “这叫跳绳,”赵絮晚微笑着,“玩法可有趣了。来,阿母教你。”


    她让两个身量较高的侍女各执长绳一端,拉开距离站定,随着侍女们有节奏地甩动长绳,草绳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赵絮晚看准时机,轻盈地跳入绳圈,随着绳子的起落跳跃,动作虽不花哨,却流畅自然。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无聊和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我试试!我要玩!”


    “莫急,”赵絮晚跳了几下便出来,气息平稳,“这需要些巧劲儿,也要大家配合。”她看向旁边看热闹的乳娘和几个年轻侍女,“都来试试?人多才热闹有趣。”


    乳娘和侍女们有些犹豫,但见赵絮晚鼓励的眼神,又看到小公子兴致勃勃,便也笑着点头,半推半就地拉入了“游戏”行列。


    很快,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初时自然是手忙脚乱,小政儿要么冲进去早了被绳子绊住脚,要么跳晚了绳子已经落下打在身上。侍女们甩绳的节奏也时快时慢,配合不佳。


    “哎哟!又绊着啦!”


    “慢些慢些,小公子看准了再跳!”


    “对,就这样,一二三……跳!”


    小政儿摔了也不恼,笑着爬起来再战。在赵絮晚的指导和鼓励下,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能连续跳上好几下了,兴奋得小脸通红,拍着手叫好。


    赵絮晚也加入了几次,带着小政儿一起跳,母子俩配合还挺默契,连续好几下都没有出错。


    不过这个还是耗费体力的,小政儿跳了没一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


    他累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意犹未尽,拽着赵絮晚的衣袖,“阿母,明日,明日还要跳!”


    “好,明日再跳。”赵絮晚笑着应允,拿出帕子细细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又招呼众人,“都辛苦了,歇息去吧,晚膳多备些。”


    众人笑着应声散去,赵絮晚将软绵绵的小政儿抱回屋内,吩咐备水沐浴。小家伙在温热的水中眼皮就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丹回来的时候一起跳……”


    “好好好”赵絮晚一边应声一边说,“你可别睡了,等会吃过饭再睡。”


    小政儿被赵絮晚说的只好强打起精神,使劲撑着,晚上吃饭的时候眼睛睁一会闭一会的,给异人看得一直笑。


    好不容易孩子吃完了,给抱下去了,异人看着赵絮晚道:“你今天又怎么折腾他了?”——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晕晕乎乎)(眼睛睁不开)这饭,看着有点困啊……


    五十个小红包


    最近来了好多新的读者,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赵絮晚一边夹菜, 一边抬眼看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小得意, “陪他玩, 那叫折腾吗?那是帮他消耗那满身无处安放的精力。”


    她放下筷子, 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没瞧见, 下午那会儿, 小政儿缠得所有人都快招架不住了, 大将军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呀, 这是给他找了个新乐子,发泄一下他无处安放的精力。”


    “什么乐子?”异人饶有兴致地问。


    “叫跳绳。”赵絮晚比划着,“用韧草编的长绳,两人甩着, 人在中间跳。看着简单, 跳起来可得讲究时机和配合。刚开始他笨手笨脚的,不是绊着就是被打着, 摔了好些个屁股墩。”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摔了?没哭鼻子?”异人挑眉,想象着那场景。


    “哪能啊!”赵絮晚语气轻快, “忙着玩,哪有空去哭,摔了爬起来就接着玩,不服输的很,幸好慢慢摸着了门道,能连着跳好几下了, 高兴的要死,我还陪着他跳了一会,就连乳娘和几个侍女都被我拉着一块儿玩了。”


    异人想象着那画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倒会想法子,难怪他累成那样,饭都没吃完眼睛就睁不开了,还嘟囔着什么……”他努力回想儿子含糊的呓语。


    “等着丹回来的时候一起跳呢,”赵絮晚替儿子解释,眼中满是温柔,“这是玩上瘾了,还惦记着等丹回来分享和显摆呢。”


    “这小子,不过看他没再闹腾了,累点也值了。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赵絮晚,“你这陪玩的劲头,我看比儿子也差不了多少,没闪着腰吧?”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我那是为了教他,示范!再说了,活动活动筋骨有什么不好?”


    赵絮晚重新拿起筷子,语气轻松:“总比他精力无处发泄,闹得所有人都不宁强。”


    赵絮晚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异人,“今天我听大农令和田都尉说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异人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絮晚。烛光下,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眼眸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他放下筷子,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也听说了?”异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胆大包天的管事,仗着王上节俭,后宫用度不奢,竟敢在采买上做手脚,贪墨了数目惊人的钱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赵絮晚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这等事?那管事好大的胆子!”


    “是啊,”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讥诮,“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王上最恨这等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案子牵连甚广,治栗内史上下,采买经手的吏员,甚至一些得了好处或睁只眼闭只眼的宫人,都脱不了干系。”


    “更棘手的是,”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一下,“这管事背后,据说与几位夫人关系匪浅。”他没点名,但赵絮晚心知肚明,指的就是太子柱后院里那些有背景的姬妾夫人们。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太子后宫的几位夫人们。”异人终于点明了赵絮晚从大农令那里听来的关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们身边的人,或明或暗,总想在这些地方分一杯羹,安插人手,得些方便。”


    说到这里,异人沉默了片刻,他没有任何动作,偏偏赵絮晚能感觉到他内心的不平静。她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说起来,”异人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我的母家……夏夫人那边,也有人曾想往里面插人手,试图分润些油水。”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那眼神里有庆幸,也有几分自嘲和无奈,“幸而母家势弱,根基不深,争不过那些树大根深的,最终没能挤进去,反倒因此躲过了一劫。”


    他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的浊气。“否则,今日被牵连问罪的名单里,怕是也要添上几个韩姓的名字了。”


    赵絮晚默默听着,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赵絮晚轻声应道,没有再多问。她明白异人此刻复杂的心境,对贪婪者的厌恶,对母家险些卷入的后怕,以及对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倾轧的疲惫。


    异人看着赵絮晚了然的神情,忽然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带着点自嘲:“你看,这就是咸阳宫。一顿饭,一勺羹,底下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有时候,无权无势,反倒成了一种保护。”


    “这潭水,比在邯郸时,深多了。” 异人微微叹气。


    ……


    嬴钰知道母亲宋夫人那边竟也欠牵扯贪污的时候,已是两日后。消息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了秦王为何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宋夫人带着哭腔的恳求嬴钰帮忙,她并非核心主谋,但那些试图安插人手的动作,终究留下了痕迹,如今成了别人攻讦的把柄。她求嬴钰想想办法,疏通关节,至少别让那几个被牵连的亲族伤筋动骨,颜面扫地。


    嬴钰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砸了手边一个陶盏。母亲糊涂,这等要命的事也敢沾边!他恨那些贪婪的蛀虫,更气母亲的短视。可气归气,看着母亲惶恐憔悴的脸,血脉里的责任又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能不管。


    然而,找谁?他虽顶着王孙身份,但在咸阳根基尚浅,尤其是涉及后宫宗亲这种盘根错节又极其敏感的事务,他那点人脉根本不够看。


    太子柱?不行,此事本就微妙,亲父绝对不可能帮忙,甚至可能为了王上的信任,直接让母亲……


    思来想去,嬴钰悲哀又无奈地发现,眼下能接触到的,似乎最有办法也最可能愿意听他说话的,竟然只有赵絮晚,或者说她背后的异人。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憋闷。凭什么是她?一个来自赵国的女人,却能在这咸阳城里活得比他这个正经王孙还自在?


    她甚至能指使他去种地,除草,浇水,而她自己真的就当了甩手掌柜,这些天下来,她人都白了不少,而他越来越黑!这简直荒谬!


    可偏偏就是这份“荒谬”的自由,彰显着她在秦王那边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纵容。她的“有权”,不在于官职爵位,而是在于这份近乎任性的行动自由和那份连秦王都默许的“特殊”。


    想到这里,嬴钰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满心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


    虽然他想去让赵絮晚帮忙,但又没有理由和借口去找他,想到这里,他就懊恼上次没有去赵絮晚和异人家里吃饭,没准能拉近一点关系。


    现在他坐在田边叹气老天不给他面子,如果那天秦王没有去,他不就顺势去了吗?


    “公子”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内侍犹豫了半天说道:“仆觉得晚夫人估摸着早就知道了。”


    “怎么说?”嬴钰睁大双眼看着他。


    “您没察觉到这几天晚夫人看您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吗?”那奴仆轻声的说,“估摸着是知道了,但是一直没说。”


    “什么?”嬴钰又炸了。


    赵絮晚正蹲坐在那边看着最近大农令那边整理过后送上来的卷宗,写的都是这些种下去的作物的生长情况。


    嬴钰只见她一派恬淡安然的捧着卷宗慢慢的看,仿佛宫外的滔天巨浪与她毫无干系。


    嬴钰心中的不平“噌”地又冒了上来,夹杂着无处宣泄的委屈和焦虑,他大步冲过去,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把赵絮晚拉了起来。


    赵絮晚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卷宗摔在了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张涨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摔在地上的卷宗,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钰公子,火气不小嘛。卷宗摔坏了,你可得负责补上,还有你不去浇水,到这儿来干什么?王上派的人就在那边看着呢。””


    嬴钰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压下咆哮的冲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这几天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嬴钰也不顾上王上派人监督他这事,他只想问问赵絮晚是不是知道。


    “是啊!”赵絮晚坦然,“你也知道了?不和你说毕竟是你母亲那边的事,我说也不太好,况且咱们又不熟,你来这是有什么事?”


    嬴钰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赵絮晚那双干净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间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直接说:“我阿母牵扯了进去,求求你帮忙捞人”?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赵絮晚弯腰把卷宗捡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不说话”赵絮晚半天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只好又问了他一遍。


    嬴钰的脸由红转白,最后颓然地垮下肩膀,那股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都知道了,结果还不和我说,就算看在上次救了你儿子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阿母她糊涂,被人撺掇,差点就犯下了大错。”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不知好歹,可这次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赵絮晚走到嬴钰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写满焦急的脸上,没有立刻应承,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钰公子,你看我这些作物长得可好?”


    嬴钰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生机勃勃的田地,胡乱点了点头:“好。”


    “那你知道,为什么能长好吗?”赵絮晚又问。


    嬴钰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这里的土,”赵絮晚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该松的时候松,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该浇水的时候浇水。更重要的是,杂草长得太盛,抢了养分,就得及时拔掉,拔得干净,作物才能长得壮。”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有些草,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深,盘根错节。若是手软,觉得不过是几根杂草,留着也无妨,等它们吸足了养分,根深蒂固,再想连根拔起,那可就伤筋动骨,甚至会毁了整个田地。”


    嬴钰怔怔地听着,起初还有些懵懂,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而艰难:“你,你的意思是,那些牵连进去的人,就像那些根深蒂固的杂草?”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嬴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捞人,如何保全母亲的颜面,如何不让亲族伤筋动骨,却从未想过更深层的危险。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那些人尝到了甜头,或者以为有他母亲甚至他嬴钰在背后可以依仗,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会不会牵扯进更可怕的事情?等到那时,他们这些被依附的“根”,才是真的要被连根拔起,彻底毁掉!


    “可是,可是……”嬴钰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那些人有些是阿母的亲族,有些是跟了她多年的旧仆,那些人,那些根连着阿母,也连着我啊!若是硬拔,阿母她……”


    “钰公子,”赵絮晚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现在觉得痛,是拔草时的痛。若等到那杂草的根系盘踞了整个田地,吸干了所有的养分,甚至引来了更可怕的虫害,那时再动手,就不仅仅是痛了,是整个田地的倾覆,是颗粒无收,是连根铲除。”


    她向前微倾身体,看着嬴钰眼睛里的慌张和害怕,“一时的颜面扫地,一时的伤筋动骨,总好过日后阖族倾覆,万劫不复。壮士断腕,痛在一时,却能保住性命,优柔寡断,却只会害人害己,甚至万劫不复!”


    嬴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秦王的眼神,对,那次他看他冷漠的眼神,那不仅是责备,更是一种审视,一种对同谋者的怀疑!


    他嬴钰,因为母亲的关系,已经被打上了可疑的烙印!若此时再为那些人奔走求情,落在王上眼里,是什么?是同流合污,是包庇纵容。那他嬴钰在王上心中,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断腕”嬴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哀戚绝望的脸,看到了那些即将被问罪的亲族怨毒的眼神。


    可赵絮晚描绘的那个未来更可怕,甚至牵连到他自己,在咸阳宫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巨大的痛苦和冰冷的理智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像是吸入了千斤重担。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些草,必须拔干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阿母那边我会去说,她必须放手任由那些人被处置。否则下一次,被拔掉的,就是我们自己了。”


    嬴钰不再看赵絮晚,他猛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嬴钰决绝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目光重新落回生机勃勃的田地。


    “我就说,学会除草也是很有必要的!”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


    嬴钰那边的事之后赵絮晚还是听异人说了后续。


    “嬴钰那边,”夜深时刻,两人躺床上说着一天的事时,异人说到了嬴钰,“闹得动静不小。”


    赵絮晚翻身看着异人,做出倾听的姿态。


    “他母亲宋夫人,”异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果然是闹起来了,寻死觅活,哭天抢地,怨他不念母子情分,不顾亲族死活,说嬴钰是铁石心肠,要逼死她这个做母亲的。”


    赵絮晚微微蹙眉,她几乎都能想象那个场面是什么样。


    “那嬴钰呢?”赵絮晚轻声问道。


    “他?”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回倒是硬气到底了,任凭他母亲如何哭闹,甚至以死相胁,他都未改初衷。不仅没有松口去捞人,反而……”


    异人顿了顿,“他亲自出面,将府中那些宋夫人安插的或与她那几个亲族关系过密的奴仆,不论侍奉了多久的旧人,只要查出一点关联,尽数遣散了,手段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异人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他先去了太子柱那里,长跪请罪,言其母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虽非主谋,亦有失察纵容之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据说,太子柱脸色很是不好看,但也并未当场发作。”


    “接着,他又去了章台宫,面见王上。”异人咳嗽了两下,“在殿前,他叩首请罪,言辞恳切,痛陈其母及其亲族之过,自责未能及早察觉规劝,有负王恩,愧对宗室,唯请王上严惩。”


    “王上当时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些人,可都处置干净了?”


    赵絮晚心下了然,秦王这句问话,核心并非在于嬴钰母亲的具体罪责,而在于嬴钰“除草”的决心是否彻底。


    “嬴钰回了:与涉事有牵连者,无论亲疏,已尽数清除,不敢再留后患。”


    异人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一丝重担,“王上听完,只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没有申斥,没有降罪,甚至没有提到对他母亲宋夫人具体的惩处。”


    “这便……算是过去了?”赵絮晚问道。


    “算是吧,”异人低头看着赵絮晚,“王上没有再追究嬴钰的连带责任,不过宋夫人那边,虽未明说,但经此一事,她在后宫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颜面尽失,日后怕是只能深居简出,安分守己了。


    “至于那些被牵连的亲族,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自然是跑不掉的。对嬴钰而言,他这一劫,算是靠着自己的断腕和请罪,硬生生扛过去了。代价是彻底得罪了母族,伤了母子情分,但至少在王上那边,他的位置,暂时稳住了。”


    “他这次倒是真狠下心了。”赵絮晚低语道,她本来还担心说得那些话重量不够,担心嬴钰又作死,没想到这次倒是狠心了。


    甚至可以说给姚仪扫除了一些障碍,毕竟姚仪身边的一些奴仆就是宋夫人身边的,眼下人都被送走了她可不就轻松了不少。


    异人又咳嗽了两下,“不下手不行,这些人除了会拖后腿,也没有别的作用,他如今,算是亲手把拖着自己的毒瘤除掉了。”


    赵絮晚靠在他臂弯里,听着他胸腔的震动,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嬴钰母亲宋夫人为求情闹得天翻地覆,对比之下,异人的母亲夏夫人,就显得格外安静。


    “说起来,”赵絮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母亲,夏夫人,好像从未要求见过我们,这次采的事,她安插人手没成功,似乎也没让你帮忙。”


    异人沉默了片刻,黑暗中,赵絮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僵硬,那压抑的咳嗽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她……不敢。”异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赵絮晚想的要平静很多。


    “不敢?”赵絮晚有些意外。


    “嗯,不敢。”异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之前对我没有多好,所以也不敢现在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在小时候,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她尚能护着我,可我被选中了去邯郸当质子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很清醒,也很明白,她觉得我身体不好,去了那边,也许就很快就没了,毕竟那些年莫名死掉的质子有很多,她不过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所以知道我还活着,并且还回到了咸阳的时候,她害怕了。”


    赵絮晚心揪了一下,黑暗中她看不清异人的脸,只能摸索着伸手去触碰异人的脸。


    还好,没哭,没有眼泪!赵絮晚偷偷松了一口气。


    第90章


    异人被赵絮晚的动作逗笑了, “把我当成政儿了?”


    赵絮晚心虚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微凉的触感。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异人低沉的笑意, 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 但紧跟着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轻咳, 比刚才更严重了一些。


    这咳嗽声让赵絮晚从尴尬又变成了担心,她刚才想安慰他关于夏夫人的话, 却怕触及他更深的隐痛, 但此刻, 这咳嗽倒成为了她转移话题借口。


    “怎么了?”她侧过身, 更贴近他一些, “咳得好像比刚才厉害了点?这都快夏天了啊……” 她顿了顿,把那句“难道是因为提起那些事心里难受了?”给咽了回去。


    异人止住了咳嗽,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吐气。


    “不妨事, ”异人咳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甚至有些气息不稳,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约是最近累了一些。”


    “只是累的么?”赵絮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忧虑。她靠得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他尚未平复的呼吸起伏, “你这怕不是……”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可怕念头说了出来,“我瞧着,倒像是肺上一直没好的旧疾,如今累狠了,又勾起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心头沉甸甸的。伤到了根,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无药可医的病。如果能像后世那样,用那些精密的器具好好查一查肺,找出病灶所在,对症下药该多好?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咳,听着那揪心的声音,却束手无策。


    异人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否认她的猜测,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揪着被角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安抚的暖意,声音放得更缓:“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些陈年的咳疾根子,都咳了好多年了,歇息几日,缓缓就好了。纸坊那边……”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多谈那些耗费心力的事务,转而问道,“政儿最近几日一直闹,你明日打算怎么办?”


    提到儿子,赵絮晚的心绪被拉回现实,但那担忧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更迫切的琐事压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那小鬼头,哪一日不闹腾?本来想带他去田地的,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是外面日头毒,担心他晒伤,后来想让你把他带去纸坊那边玩半日,你那边地方宽敞,又有人手,总比我这儿强些。”


    “可现在瞧你这样儿,咳得心肝肺都要出来了,再带个精力旺盛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别回头他没累着,倒把你累得一头栽进纸浆池里去!算了算了。”


    她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宣告决定,“思来想去,还是我自己把他揣着去吧,大不了让他晒成个小黑炭,总比把他亲父累趴下强。”


    异人被逗乐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奴仆辛苦是他们的本分,主家供其衣食居所,他们便该恪尽职守,看好孩子,收拾残局,本就是份内之事。你心软,想多陪政儿,这无妨,可若事事亲力亲为,反倒显得他们无用,长久下去,规矩就乱了。”


    赵絮晚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固执的力量,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他不是苛待下人,而是认为那才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不是心软,”她轻声反驳,身体不自觉地又向他挨近了些,“也不是要替他们做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政儿还那么小,他黏我,哭闹,不是存心捣乱,是害怕分离。”


    她知道他未必完全理解,但希望他能体会孩子对母亲的本能依赖,“现在他需要我多抱抱他,多陪陪他,等再大些,你想把他拴在我身边,他恐怕都嫌烦,要自己跑去闯天地了。那时,想陪都晚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这“分离焦虑”不单单孩子害怕,做父母的也害怕。


    异人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重量,那是一种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对稚子纯粹情感的珍视。他并非铁石心肠,政儿是他唯一的骨血,他自然疼爱,只是他所受的教养告诉他,孩子需要的是规矩和磨砺,而非过分的娇宠与陪伴。奴仆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解放主子的精力。


    “害怕?”他咀嚼着这个词,“但他迟早要学会长大的。”


    “长大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总得先让他心里踏实了,觉得被爱着,被护着,才有力气去学那些大道理吧?就像……”她顿了顿,“就像你这咳疾,不也得先静养缓着,才能有力气去处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务么?根基不稳,强求不得。”


    异人怔了怔,随后又是一阵闷咳袭来,比先前更猛烈些,他侧过身去,胸腔剧烈地震动着。赵絮晚的心立刻揪紧,慌忙伸手去抚他的背,那单薄衣料下嶙峋的肩胛骨让她心惊,这到了夏天,他怎么变得比冬天还瘦了?


    待咳嗽稍歇,异人喘息着,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总有你的道理。”他反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背上的手,拉回身前,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你想带他去田地便去吧,只是务必遮好日头,莫真晒坏了。至于家中奴仆,你既怜惜他们辛苦,偶尔为之无妨,但莫要让他们习以为常,失了敬畏。”


    赵絮晚知道他这是让步了,“嗯,我知道。我分得清好歹,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倒是你自己,先别忙活那些事了,你还说我应该多休息,让别人忙活,结果自己累病了还瞒着人不说。”


    异人没再说话,只是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黑暗中,他揽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这么多年都这样,不过是咳嗽罢了。”异人闭眼安慰她。


    赵絮晚心里默默叹气,就是小病拖着拖着才成了大病的,而且成了大病之后可能就没办法……


    不过她没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只是也跟着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光。


    ……


    赵絮晚推开儿子的房门时,发现小政儿早就醒了,不过一直坐在床上发呆,抱着他的小玩偶呆愣愣的看着床脚,一动不动的。


    赵絮晚看得可怜又好笑,“政儿?”她开口喊着儿子的名字,小政儿听到动静后急切的回头,看见了赵絮晚后顾不得穿鞋子,光着脚就跑了过来。


    “阿母!”小政儿扔下玩偶,啪嗒啪嗒的像个炮弹跑到赵絮晚身边,赵絮晚弯腰抱起了他,顺势伸手捏捏他的脸。


    “怎么在那发呆?”赵絮晚抱着他坐在床上,开始给他换衣服。


    给他穿的是赵絮晚自己做的套头的短袖,以及短裤,非常的现代化,在这边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小政儿被脱了衣服也没有害羞,只是嘴巴嘟囔着,“因为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赵絮晚耐心的问他。


    “想我今天要做什么。”小政儿的声音还带着不清醒的稚气,“丹不在了,阿父出门,阿母也出门,我得想着要去找谁。”


    他乖乖掰着手指数人样子,看得赵絮晚又是一阵心酸。


    “那阿母今天带你出去好不好?”赵絮晚蹭了蹭他的胖脸蛋。


    “好啊好啊!”小政儿高兴了,他穿好了衣服,套好了鞋子,乖乖的拉着赵絮晚手一甩一甩的走路。


    “我今天要和阿母一起出去!”


    自从赵絮晚说了带他走之后,一路上碰见谁他都要说两句,甚至是路过溜达的大将军他也没放过,也没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反正他抱着就是一顿说。


    吃早饭的时候都不老实,赵絮晚被磨得心累,“上次又不是没带你去,怎么这么兴奋?”


    “上次是上次,上次丹还在呢,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小政儿唉声叹气的。


    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差点把赵絮晚噎死。


    “阿母,要不然你给我生一个哥哥吧?”


    “咳咳咳”赵絮晚呛到了,捂着嘴咳嗽,阿月也惊讶的看着大外甥,发现他是认真的后一言难尽的看向赵絮晚。


    “你,你这是……”赵絮晚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词,只好甘拜下风,“阿母生不出哥哥的。”


    “为什么啊?”小政儿不高兴了,他拿着玉米饼一边撕咬,一边说,“丹说他有个弟弟,但是他不喜欢那个弟弟,我喜欢哥哥,阿母你给我生个哥哥陪我玩,就像丹那样的。”


    “生不出来,”赵絮晚木着脸,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转移了话题,“你说你要哥哥,还要像丹那样的,那你承认丹是哥哥了?”


    赵絮晚想到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小政儿闹着说自己才是哥哥的样子,那真的是好遥远的时候了。


    小政儿愣住了,随后有些恼羞成怒的哼唧,“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打个比方。”


    “你还知道比方,真厉害!”赵絮晚给儿子鼓掌,阿月也跟着鼓掌。


    小政儿气的玉米饼都快被捏碎了,看着阿母无赖的样子还没办法反驳她。


    小政儿没有从赵絮晚这里讨到便宜,反而被教训了一顿后,他哼哼唧唧的跟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后就一个人缩到了拐角不理赵絮晚了。


    赵絮晚也由着他,反正过会儿他又会凑过来。


    果然没一会,小政儿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问,“阿母,那个坏人有没有听话好好种地?”


    赵絮晚思考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坏人指的是嬴钰,她好笑得看着儿子,“你心眼怎么这么小啊!”


    小政儿不高兴的拍掉阿母捏他脸的手,气鼓鼓的说:“他坏!”


    他还记着嬴钰当初骂赵絮晚的事以及他被嬴钰捡回家后,异人和赵絮晚来找他,然后他就被打了一顿的糗事。


    实在是……


    “那等会你当监督员好不好?监督他好好干活!”赵絮晚凑近了儿子小声的说。


    小政儿也学着赵絮晚神神秘秘的样子,小声的应道,“好,我会好好监督他的,绝对不让他偷懒和浪费!”


    小孩子讲话呼出的热气吹过了赵絮晚的脸颊,她笑而不语看着又元气满满的孩子。


    哎呀,祸水东引的感觉可真不错!


    ……


    到了试验田后,小政儿早就迫不及待了,马车刚停稳,他就挣脱赵絮晚的手,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下去。双脚一沾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开始急切地四处搜寻目标。


    “找到了!”他小声欢呼,锁定了那个正在远处水渠边,略显笨拙地提着木桶给秧苗浇水的熟悉身影。


    小政儿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嬴钰正弯腰舀水,刚直起身想转身换个地方浇,腿弯处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软乎乎的又带着不小冲劲的东西。


    “哎哟!”嬴钰毫无防备,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半桶水“哗啦”全泼在自己脚上和旁边的泥地上,狼狈不堪。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心跳如擂鼓,第一个念头就是撞见了什么田间的精怪!


    “啊!”撞他的那个“东西”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嬴钰惊魂未定地定睛一看,只见小政儿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正站在泥泞里,小嘴委屈地瘪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分明是计谋得逞的狡黠!


    “你……”嬴钰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是这个小煞星!他气得牙根痒痒,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可余光瞥见不远处正慢悠悠走过来的赵絮晚,他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呵斥和想把这小崽子拎起来扔进水渠的冲动给咽了回去。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赵絮晚眼皮底下发作。憋屈!太憋屈了!


    嬴钰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大侄子,走路……当心些。”他弯腰想去扶小政儿,却被小政儿灵活地躲开了。


    小政儿才不理他假惺惺的关心,他牢记自己的“使命”,小手背在身后,挺起小胸膛,学着大人巡视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宣布:“阿母说了,我现在是监督员,监督你好好干活!不准偷懒!不准浪费!”


    “监……监督员?”嬴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赵絮晚的主意!他猛地抬头看向走近的赵絮晚,后者正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儿子,对上他的目光后,甚至还无辜地挑了挑眉。


    嬴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得脸色发青。他认命地重新拿起桶,去水渠里重新打水。


    小政儿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嬴钰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嬴钰的手脚动作。


    嬴钰想稍微直直腰喘口气时。


    “阿母!他偷懒!他站着不动了!”小政儿立刻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清又亮,穿透力极强,引得附近几个干活的农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嬴钰吓得一激灵,赶紧弯下腰继续浇水,心里骂翻了天:“小兔崽子!”


    嬴钰想悄悄少浇两棵苗,省点力气时。


    “阿母,他浪费!他水没浇到苗上,你看你看!”小政儿指着地上被嬴钰不小心泼歪的水渍,小脸严肃得像个小法官。


    赵絮晚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坐下,用手帕扇着风,忍着笑应道:“哦?是吗?嬴钰,要认真点哦,小孩子眼睛最亮了。”


    嬴钰气得差点把桶捏碎,只能咬着牙,更加小心翼翼地一丝不苟地浇灌每一株秧苗,动作标准得像个模范农夫。


    他心里把这对母子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尤其是那个得意洋洋狐假虎威的小魔星。


    他一边浇水,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等这小崽子落单的时候……或者等他阿母看不见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机会,偷偷揪一下他那圆嘟嘟的脸蛋!或者弹他一个脑瓜崩!对,就这么办!不然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小政儿完全没察觉嬴钰内心的“险恶”,只觉得监督工作充满了成就感。他看着嬴钰在自己“严密监视”下不得不卖力干活的样子,觉得特别解气。


    小脑袋昂得高高的,背着手在嬴钰身边踱着小方步,活脱脱一个威风凛凛的小监工。阳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赵絮晚就坐在不远处的草棚下面看着两个人斗法,有人陪孩子消磨精力,孩子不寂寞了,可以随便折腾了,赵絮晚也能处理事情不担心了,一举多得啊!


    ……


    没让赵絮晚想到的是中午的时候姚仪竟然来了,还是带着饭菜过来的。


    看见姚仪来了,嬴钰委屈得都要哭了,他起身准备去迎姚仪的时候,没想到姚仪直接走向了赵絮晚。


    “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姚仪提着篮子不好意思的对着赵絮晚说。


    “多谢多谢。”赵絮晚赶紧接过,“这大热天的,你派人来送就行了。”


    “你都忙了好久了,我就出来一趟也没什么的。”


    嬴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夫人和那个赵絮晚手挽手的走了,而小政儿此刻站在他身后戳着他的腿,“你快点干活啊!”


    嬴钰:……


    在赵絮晚把孩子提溜回去吃饭的时候,嬴钰总算能歇口气了。


    姚仪带来的饭菜可比这里的好吃多了,嬴钰头也不抬地埋头苦吃,仿佛要将刚才被小政儿折磨掉的力气和尊严都吃回来。


    不过很快他就没办法淡定自若地享受美食了。因为小政儿端着自己的小碗,像只警惕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对面坐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你能不能别看我!”嬴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抗议。


    小政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认真:“不能啊,因为我要监督你。”他学着大人的口吻,小手指了指嬴钰的碗,“好好吃饭,不许剩饭,不许浪费!”


    嬴钰只觉得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他绝望地想,这顿饭算是彻底毁了,他现在只想把碗扔了,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太折腾人了,太折磨人了!


    就算是异人报复人也没这么绵里藏针,钝刀子割肉吧?这对夫妻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记仇的小东西的?


    这边两人“水深火热”的,那边姚仪却和赵絮晚聊得亲亲热热。姚仪拉着赵絮晚在稍远些的树荫下坐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明媚笑意。


    “我早就想去府上拜见你了,”姚仪声音轻快,带着由衷的亲近,“但想着你这边田里事务繁忙,总怕打扰。思来想去,就干脆做了些饭菜送来,也当是认认门路,以后走动也方便。”


    她将食盒一层层打开,香气四溢,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还有一句谢谢,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面跟你说,”姚仪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赵絮晚,“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赵絮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眼前明显气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姚仪,也替她高兴。


    “谢你那天喝骂醒了嬴钰啊!”姚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松快了许多,“你是不知道,要不是你那一通骂,他肯定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跑去替他母家求情去了。”


    说到此处,姚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眼中掠过一丝后怕的阴影,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后果简直不敢想,我们身边,其实一直都有宋夫人安插的人手。她是公子的亲母,安排人照看我们,平日里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忍忍也就过去了,最多是些刁难和憋屈。可这次不同,那是王上那边的事,嬴钰若真去求情,到时,我们夫妻俩恐怕直接就被牵连进去,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远远发配流放,此生再无翻身之日了。”


    她紧紧抓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凉,“是你救了我们一家,是你那番话,让他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也第一次真正硬下心肠没管!你不知道,我看着他回来,虽然颓丧,却咬着牙说不管了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又酸又庆幸!”


    姚仪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轻松感取代,那是一种挣脱了长久束缚后的轻盈。


    她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带着前所未有的活力,“而且,托你的福,更好的是宋夫人的人,这次被公子彻底清理干净了,大概是因为她娘家那边出事,公子也恼了她越界插手太多,借机把那些眼睛都拔了,我现在身边,是真真正正的一个她的人都没有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头看着天,“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药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尤其轻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头顶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


    赵絮晚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也被感染了,由衷地笑道:“那是好事啊,恭喜你,终于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嬴钰他能想通就好。”


    她望向远处还在和小政儿斗智斗勇,一脸生无可恋的嬴钰,心想,看来这位别扭的人,在某些关键时候,倒也不算太糊涂——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抬头挺胸)(骄傲昂头)都给我努力干活,不许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