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什么?”赵絮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手脚发麻,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 耳边像是蒙了一层薄膜, 异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可是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半天赵絮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伸手抓住异人的衣袖, 指甲透过衣服死死的掐进了他的肉里, 眼睛死死的看着他, “是谁?是谁?”
她声音发紧, 眼睛一下就红了, 嗓子也跟着哑了。
“还不知道。”异人嗓子也哑了,接赵家来这里的事,只有他知道,也就赵絮晚想到了问他, 他才说的。
“我们先冷静, 已经派人去找了,也和王上禀报过来, 人手足够,一定能找到。”异人紧握着她冰凉的手试图稳住赵絮晚。
赵絮晚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涌来, 但瞬间又被异人那句出事了砸得粉碎。
那些只存在于虚构电视剧和小说里的灭门惨案,那些她曾经隔着屏幕或书页感慨唏嘘的情节,如今竟如此真实残酷地降临在她至亲的头上。
虽然穿越过来已经很久很久,虽然系统陪伴了她几年,虽然从知道异人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明白平静的生活终将被打破。
可是, 当那些史书上的名字变成眼前活生生的人,当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暂时还未波及自身时,除了最初的惶恐,她竟渐渐松懈了,甚至带着一丝穿越者的旁观心态,甚至因为她有系统,她竟然天真的以为那些事,都能化险为夷。
……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个院子,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午饭的时候异人和赵絮晚都一句话都不说,小政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面色沉郁的阿父,一会儿又看看脸色苍白的阿母。
阿父刚才急匆匆回来和阿母说话时,他被乳母抱走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眼珠转了转,小脑瓜里飞快地琢磨着。阿母看起来很难过,没准就是阿父的错。他立刻有了主意,他放下自己的小勺,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拿起公勺,颤巍巍地舀了一大勺离他最近的肉羹,小心翼翼地放进赵絮晚面前的碗里。
“阿母吃!”他仰着的小脸带着甜甜的笑容,试图让赵絮晚开心起来。
赵絮晚被这声呼唤拉回了一点神智,她看着儿子有些担忧的眼神,突然间清醒起来,她不能吓到孩子!
她极力扯动僵硬的嘴角,只是声音依旧沙哑:“谢谢政儿。”
小政儿见母亲吃了,眼睛一亮,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更加卖力,小手稳稳当当的一次次舀起菜,努力堆到赵絮晚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阿母吃!”
“好了,政儿。”异人终于出声,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政儿忙碌的小手,“让阿母安静用饭。”
小政儿被父亲阻止,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撇了起来,他偷偷瞪了阿父一眼,似乎在责怪阿父不懂哄阿母,但终究不敢违抗,闷闷不乐地收回了手,小脑袋耷拉着,干巴巴的吃着自己的饭。
……
等待的时间是残酷和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酷刑。
赵絮晚如同木偶般坐在窗边,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异人陪在她身边,同样的沉默。
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带回来的消息却始终是正在搜寻和暂无确切消息。每一次马蹄声由远及近,都让赵絮晚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在得知并非最终结果时,偷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却更加难熬。
煎熬的等待终于被打破。一个浑身沾满尘土和暗红血渍的侍卫踉跄着冲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悲怆:“公子!找到了!在,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
赵絮晚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异人一把扶住。
“赵家老爷和夫人都,都遇害了!”侍卫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我们赶到时,歹人已遁走,赵家小郎君和小娘子还活着。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赵絮晚挣脱异人的搀扶,扑到侍卫面前,“阿弟阿妹怎么了?!”
“小郎君和小娘子受了极大惊吓,身上也有些皮外伤,但性命无碍。两人是在陡坡下面发现的,被发现时浑身是血,已经晕了过去,侍卫把他们扶到了马车上,正在送回来的路上。赵家老爷和夫人也被送回来了……”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看着赵絮晚愈发红的眼睛,他默默的闭上了嘴。
父母死了但阿弟阿妹活着,只是受伤昏迷,醒来之后还不知道……
赵絮晚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都没办法立刻喊出来,只能发出呜咽声,身体也慢慢地滑落下去。异人紧紧抱住她,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和抽搐。
“立刻把人送回来!”异人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悲痛,厉声道。
“不,先送到别的地方,不能让政儿看见。”赵絮晚还记得儿子,她一边抓着异人的衣服,一边想要站起来,只是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
异人带着赵絮晚去了延尉府,这里本来就是审理案件的地方,送来这里倒也合适。
两具尸体上面蒙上了白布,此刻就放在地上的草席上。
旁边还停着一辆血腥味很重的马车,上面全是血溅的痕迹。
赵絮晚的脚仿佛灌了水泥,好半天才使了力气走到了他们身边。
她慢慢的跪下去,颤抖着伸手掀开了白布。
异人在后面想要阻止,伸手的一刻又犹豫了,就算他阻止,也只能换来赵絮晚逆反心理,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
赵絮晚在现代的时候也见过死人,她还记得她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被放在冰棺里,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但是很平静,没有经历过什么折磨。
但是赵父赵母不同,脸上带着干枯的血迹,表情狰狞又痛苦,却又好像带着一丝解脱。
赵絮晚不知道他们死前的一刻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呼吸,没有办法思考,不管睁眼还是闭眼都是阿父阿母沾着血迹的脸。
晕倒前的一刻,她突然想到了那次她劝说阿父阿母走,阿父阿母很生气,她拿了阿弟当借口,说阿弟生命垂危。
阿父阿母同意了,只是眼里带着无奈,后来赵絮晚懂了,那个眼神,其实他们是知道赵絮晚说的话半真半假。
只是自己的女儿被逼到了绝境,要逃离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国家,他们百般不愿意离开,却又担心孩子。
其实这当初的一切,都是从她嫁给了异人开始,命运的齿轮再也再也没办法转回。
“阿母阿母。”小政儿坐在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赵絮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脸颊上带着泪水,一边哭一边喊着赵絮晚,仿佛这样就能让阿母起来一样。
院子里的奴仆都忙了起来,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赵阿弟和阿月被送了回来,两人身上都是血,忙着给他们更衣上药,几个药师来回跑着,看完了赵阿弟和阿月,又要去看赵絮晚怎么样了。
看着雨端着药过来,小政儿一边擦眼泪,一边伸手要亲自给赵絮晚喂药。
“小公子小心烫,还是奴婢来吧。”雨退后了一步,生怕烫到小公子。
“我不怕!”小政儿摇头,固执的要帮阿母喂药。
“政儿!”异人走了进来,把儿子拎出去了。
小政儿扑腾两条腿,试图扒住赵絮晚的床,可惜还是被异人带走了。
“我想陪阿母,她都生病了。”小政儿站在门外气急败坏的看着阿父。
没想到阿母都生病了,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阿父却如此冷酷无情,这让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她喝药,你还捣乱?”异人蹲下来无奈道。
“我陪阿母。”小政儿眼睛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泪珠,好不可怜的样子,“她肯定很害怕,还要喝苦苦的药,我要陪着阿母。”
异人看着儿子眼中的担忧和固执,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对守在一旁的乳娘道:“带小公子下去,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小政儿被乳娘半哄半抱地带走了,一步三回头,那依依不舍又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得异人心里更难受了。
异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内室。药味更加浓郁了。雨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撬开赵絮晚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地喂进温热的药汁。异人走过去,无声地接过了药碗和勺子。
“奴婢来吧,公子……”雨有些惶恐。
“我来!”异人简短地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挥退了雨和其他侍女。
他坐在床边,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地将赵絮晚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异人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部分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流下,他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再继续喂。
赵絮晚突然晕倒后,他慌乱的上前抱住她,让人把赵家父母的尸体先保存好,等着人好好验一番,最后才抱着赵絮晚回来了。
“快点醒来好不好?等我为你阿父阿母报仇好不好?”是他将她卷入这漩涡,是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家人!强烈的自责和汹涌的杀意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着,试图唤醒她。
第72章
赵絮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刚刚胎穿到了战国,不过那会她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朝代。
她只知道自己就这么倒霉的穿到了古代,穿到了这个吃糠咽菜的时代, 这个庶人看见了贵族不管在做什么永远都要立刻跪下的时代。
赵絮晚无比痛恨厌烦, 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只是别人家口中的赵家大丫,她讨厌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永远也抬不起头的“父亲”, 她讨厌那个永好像远在生孩子的“母亲”。
家里已经那么穷, 那么苦, 赵絮晚会走路的时候就能熟练的给弟妹洗尿戒子了, 三岁的时候就可以带着刚会走的弟妹满山遍野的找吃的。
或许是命大, 或许是系统说的天选,在她之后的两个弟妹都没活下来,只有她活下来了,后来阿弟总算立住了, 勉强活了下来。
只是常年生孩子, 赵母的身体也变得不好,病是一年比一年重, 赵絮晚狠不下心自杀,也狠不下心什么都不管。
把自己“卖”出去的那一天,赵絮晚好像松了一口气, 却又好像更加惆怅起来。
她要是走了,这个家没了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
但是有了钱,不会死了,没了她应该也比之前好。
离开了赵家,嫁给了异人, 其实有那么一刻赵絮晚的长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总算总算能过一个像正常人那样的生活。
但是她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得劲,好像总是少了那么一点什么。
直到她看到了赵父赵母的尸身时,她才恍然,其实她一直排斥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哪怕她确确实实是胎穿过来的,但她一直把他们当成养父母,当成熟悉的陌生人。
但是现在她发现,其实她内心不是这么想的,她一点也不想赵父赵母离开。
“阿父,阿母”眼前的赵父赵母还是年轻的样子,偏偏眼神已经苍老了许多。
赵絮晚流着泪喊着他们,赵父赵母朝着她笑,“晚,其实我们早知道你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就好像不是存在我们这里的一样。”赵母带着回忆说,“有时候我们在想自己是做了天大的好事,让你投胎来了我们家,但是时常又在想,这样也很亏欠你。”
“你嫁给了秦公子,虽然我们忧愁,但冥冥之中觉得好像你就应该这样,我们其实从来没有想要阻止你们。”赵母轻声说道。
她和赵父在赵絮晚看着下站了起来,他们转身背着对着赵絮晚越走越远。
赵絮晚也跟着起身,一边跑一边喊,可惜赵父赵母一直没有回头。
“阿母,阿父!”赵絮晚喊出声的时候眼睛也睁开了。
“阿晚?”异人惊喜又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赵絮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异人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和深深自责的脸。他眼底布满血丝,看见她睁开眼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父,阿母”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出的一个字都牵扯着心脏的剧痛。
异人立刻将温热的碗凑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他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几口温水。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赵絮晚缓了缓才觉得嗓子好受多了。
“阿弟和阿月”她抓住异人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他们,怎么样了?”
“别急”异人放下碗,紧紧回握住她冰冷的手,“他们被送回来了,外伤已经处理过,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惊吓过度,一直昏睡不醒。医师给他们用了安神的药侍女一直在旁边守着。”
听到弟妹没事,赵絮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了一丝,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他们,他们有没有看到……”
“不知道”异人低声说道,“发现他们时已经昏迷,或许没看到最后……”
“是谁”赵絮晚的声音干涩,“是谁干的?”
“我已让延尉府彻查,封锁了现场,验看尸体和马车痕迹。所有接触过赵家行程的人,都在盘查,一个也跑不掉!”异人带着恨意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小的啜泣声,还有乳娘低声的安抚,“小公子,我们回房吧,夫人需要静养。”
“不!我要阿母!”小政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推搡声。
赵絮晚的心猛地一揪。政儿!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异人按住她,“我去看看。”这孩子,怎么又过来了?
他刚起身走到门边,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小政儿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大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他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扑到床边,紧紧抓住赵絮晚放在被子外的手。
“阿母!阿母你醒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剧烈颤抖,“阿父坏!他不让我陪阿母!”
小孩子眼里的担忧害怕清晰可见,赵絮晚伸手把儿子抱上了床,“阿母没事,你瞧,是不是醒了?”
“是”小政儿带着鼻音道,他抽泣着问,“为什么阿母会晕倒?为什么舅舅姨母会晕倒?”
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想要这样的阿母。
“发生了一点点事,让阿母比较难过。”赵絮晚的眼泪也一点点的落了下来。
“那我也会难过的。”小政儿使劲的抱住赵絮晚道。
异人站在床边,看着相拥痛哭的妻儿,拳头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也泛着惨白。他缓缓伸出胳膊,轻轻的抱住了哭泣的母子俩。
……
赵阿弟和阿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沉重的车轮碾过,每一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尤其是脑袋,昏沉沉的。
记忆是破碎的,染血的画面。颠簸的马车,突然的巨响和刺耳的嘶鸣,阿父厉声的呵斥和阿母惊恐的尖叫。
混乱中自己被狠狠推开,然后是满天的血色,阿兄抱着她一路跑,一路跑,好像根本跑不到尽头一样。
阿兄,阿兄呢?
阿月先睁开了眼,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她下意识地想扭头寻找熟悉的身影,却牵动了脖颈和肩膀的伤处,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赵阿弟听到了声音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刺目的光让他立刻又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同样陌生的环境,还有身边脸色苍白的阿月。
“阿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阿兄”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和哭腔,让赵阿弟一瞬间就清醒了,那些混乱血腥的画面碎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飞溅的温热液体,阿父阿母让他们快走的场景,绝望的嘶吼还有那刺鼻的血腥味,浓得仿佛此刻还萦绕在鼻端。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声音因巨大的恐慌而变调:“阿父呢?阿母呢?”
“阿弟!阿月!”赵絮晚几乎是扑到床边的,她刚刚来到他们的房间就听到了动静,她立刻冲了进去。
看到弟妹醒来,她眼中先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悲痛和忧虑覆盖。她急忙伸手按住挣扎着要下床的赵阿弟,“别动!你身上有伤!”
“阿姐!”赵阿弟看到赵絮晚,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反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极大,“阿姐!阿父阿母呢?他们在哪?!那些坏人,那些坏人……”他语无伦次,身体筛糠般抖起来,那血腥恐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阿月被兄长突然爆发的激烈情绪吓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抽噎着。
“阿弟!看着我!看着我!”赵絮晚心如刀绞,她用力回握住赵阿弟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强压的镇定,却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没事了,阿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父阿母呢?”赵清像是完全听不进她的安抚,执拗地追问,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我看到,我看到好多血!阿父阿母他们,他们……”
赵絮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用力抱着阿弟,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阿姐来晚了,对不起……”
这无声的眼泪和破碎的道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彻底捅破了赵阿弟心中那点微弱的侥幸。
没有回来。
阿父阿母……没有回来。
他们……死了。
那个拼死护住他和阿妹逃跑的阿父阿母……死了,再也看不见了……
绝望的嘶吼声从赵阿弟的嗓子里发出,他猛地挣脱赵絮晚的怀抱,赤着脚跳下床榻,疯狂的要冲出门口。
“阿父阿母!我要阿父阿母!”他嘶喊着,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仿佛冲出去就能回到那个可怕的现场,就能把倒在血泊中的阿父阿母拉回来!
“阿弟!”赵絮晚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我要杀了那些坏人!杀了他们!!”仇恨的火焰烧得他几乎理智全无。
“阿弟”异人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挡住了门外刺眼的光线。他快步上前,直接拎着赵阿弟回了房间。
“放开我!你放开我!”赵阿弟咬着牙恨恨的看着异人。
异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任凭赵阿弟踢打,手臂却纹丝不动。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赵清的嘶吼:“阿弟,看着我!”
“你阿父阿母用命护住你和阿月。”异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清心上,“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去送死。他们拼了命,是要你们活下来!”
活下来……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钉子,瞬间让赵阿弟不再疯狂。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狂乱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茫然。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
出事的第三天,赵絮晚穿着素白的麻衣,脸色依旧苍白,她坐在赵阿弟和赵月的床边。两人身上的外伤已结痂,但精神上的创伤远未愈合。时常在睡梦中惊厥,发出压抑的哭声。
赵絮晚一遍遍用温热的湿巾擦拭弟弟妹妹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她低声哼着模糊的摇篮曲调,试图安抚他们。
“阿姐”在又一次惊醒后,阿月茫然地睁开眼,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浓浓的依赖和恐惧,“阿父阿母……”
赵絮晚的心猛地一缩,她强忍着翻涌的泪意,俯身将妹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头发:“阿姐在,别怕,阿姐在。”她感觉到怀里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赵弟也靠了过来,无声地搂住了赵絮晚和阿妹。
他们醒后赵絮晚也问了他们看见凶手了没,可惜那些人都蒙着面,加上忙着逃命,赵阿弟和阿月根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担心伤害到了他们,赵絮晚问了一遍后,也不敢再追问。
……
异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内相依为命的姐弟三人,眼神晦暗不明。他没有进来打扰,只是对赵絮晚微微颔首,示意她出来。
轻轻安抚好弟妹,赵絮晚替他们掖好被角,才起身走出房门。她看向异人,眼神平静无波,“有结果了?”
异人面色凝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延尉府验尸官和探查现场的侍卫长回来了,有些发现。”
他带着赵絮晚走到了厅房内,此刻延尉府的属官和侍卫长正垂手而立。
“说吧”异人示意他们开口。
侍卫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公子夫人,现场痕迹经过仔细勘察,行凶者手法极其老练,人数约在十人左右,应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私兵。他们埋伏在官道旁的密林,赵家的护卫根本没有办法及时应对。”
属官接着道:“验看赵老爷子与夫人遗体,致命伤均为利器割喉,干净利落。但两人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抵抗伤和虐打痕迹。尤其是赵老爷的双臂和胸腹有多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皆非致命,应该是行凶者在逼问些什么。”
“逼问?”赵絮晚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冲到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住了,竟然还有逼问
“这是从赵老爷的手里找到的。”侍卫长掏出一小块带着血迹的布料,“我们已经探查过了,这不属于赵家人,也不属于赵家的护卫。”
第73章
异人接过那块染血的布料,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什么?”赵絮晚盯着异人看。
这纹路和这金线,确实是楚国贵族才用得起的规制,他和阳泉君的矛盾, 在咸阳也并非秘密。他夫人的父母被阳泉君所杀, 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 严丝合缝。
只是……
异人不动声色地将布料收拢进掌心,那点细微的异样感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太过理所当然, 反而透着刻意。
“是楚国那边的东西。”异人开口, 声音低沉笃定, 他将那块布料紧紧攥在掌心, 目光沉沉地扫过延尉府属官和侍卫长, “但有些刻意为之了。”
属官和侍卫长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们只负责查证物证指向,至于这指向是真是假, 是天然还是人为, 那是公子异人需要判断的,他们不敢置喙, 也深知其中水之深。
赵絮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刻……意?她死死盯着异人,嘴唇抿紧。
异人没有看赵絮晚,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属官和侍卫长身上, “你们等会是不是要进宫和王上禀报?”
“是。”两人几乎是同时应声,此事非同小可,况且要不是王上默许,他们也不可能过来协助异人。
“那便劳烦二位,”异人语速平缓,“在向王上禀报时, 只陈述你们查到的事实就好。”
“是!”两人立刻躬身应道。
等两人走后,厅堂里再次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
“刻意?”赵絮晚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刚才说,刻意为之?这块布有问题?阳泉君不是真凶?”
“阿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听我说,不论阳泉君做没做,他都不能脱了干系。”
“这背后肯定还有推手,有人想借刀杀人,想利用我们和阳泉君的血仇,坐收渔利之利。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同时除掉阳泉君和我们!这块布太完美了。”
“那块布现在就是一把刀,我们要用这把刀,但绝不能只做别人手里的刀。我们要知道,是谁在递这把刀。”
“所以,阿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现在必须忍,我们现在必须要认准阳泉君。”
赵絮晚的身体在他掌下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异人眼中的算计,好久之后她才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能!”
……
赵父赵母安葬在咸阳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她们亲近的几人,一起穿着素白的麻衣为赵父赵母送最后一程。
赵阿弟和阿月跪在赵絮晚身后,赵阿弟跪得如同石雕,紧咬着下唇,唇瓣已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坟坑,眼神空洞又凶狠,仿佛要将那黑暗的坑底看穿,看到仇人的所在。
小政儿被异人抱着站在了旁边看着,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外祖外母会躺在那边的地上,但周遭沉重的悲伤让他感到了一丝丝难过。他小小的眉头皱着,看看沉默的阿母,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
主持仪式的老者念诵着古老的送魂祷词,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当棺木缓缓放入坑中,泥土开始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时。
黄土渐渐覆盖了棺木,堆成了两座小小的新坟。
老者念完了最后的祷词,山坡上只剩下风声和压抑的哭泣。
赵絮晚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坟前。没有看异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那两座新坟。然后,她再次跪了下来,头深深的刻在墓碑前。
小政儿被异人放了下来,异人带着他跪了下来为赵父赵母磕头。
赵阿弟也和阿月磕了最后的头,等一切都结束后,他们也要走了。
章台殿内,秦王正低头看着呈上来的证据,延尉府属官和侍卫长垂首肃立,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喘。
“楚国”秦王声音带着玩味,“没想到阳泉君和太子倒是不同,他这胆子比太子大的多。”
底下跪着的两人都不敢说话,
“那就即刻封锁阳泉君府邸!任何人不得进出!府中所有门客和仆役,一律羁押,由廷尉府严加审讯。”秦王微微前倾身体盯着廷尉看。毕竟异人和他夫人也算是劳苦功高,看在带来的东西份上,也不能让他们没面子。
“是”两人立刻起身,弯腰躬身下去。
殿外候命的禁卫军将领和宗□□官员也立刻领命,脚步声急促远去。
……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此刻被重兵围困,如同囚笼的阳泉君府邸内,昔日傲气不行的阳泉君脸色铁青,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对着面前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心腹门客咆哮,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本君再蠢,也不会用自家府上的死士去杀两个贱民,还留下布料,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他猛地看向其中一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中年文士,正是门客之首贾偃,“贾偃,你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日你调死士去做什么了?”
贾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君,君上明鉴啊!属下,属下前日确实调了十名死士,是奉了您的密令去城西处理一批货物,可那是在城西,离赵家出事的地方隔了几十里啊,而且属下敢用性命担保他们穿的绝对不是楚国的衣物,那块布绝对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
芈宸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席上。那赵家夫妇是谁杀的?那块该死的布又是谁放的?一股比圈禁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只是还不等他想明白,底下的门客全部都被带走拷问了,阳泉君只能颤抖着等着华阳夫人那边为他求情。
……
自从赵父赵母的棺椁入土,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感并未消失。
异人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一直盘旋,挥之不去。
为什么明知阳泉君很可能不是真凶,异人为何还要死死咬住不放?为何要推波助澜,将阳泉君彻底钉在凶手的耻辱柱上?
秦王呢?他难道看不出一丝端倪?为何要顺着异人的意思,难道仅仅是为了安抚她这个苦主,还是说,在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手眼中,阳泉君本身,无论是否无辜,都已经成了一枚需要被吃掉的棋子。
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愤怒在她心底交织。她父母的性命,竟成了这些人博弈的筹码和借口?而她,甚至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被蒙蔽、被利用的屈辱感,甚至比单纯的仇恨更让她窒息。
她看着异人的眼睛甚至没办法问出那句你按死阳泉君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为了她的父母。
“001,”她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水般的沉寂,“赵家父母出事,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001虚弱的回答,这次的历史偏离竟然没有告诉它,要不然它也不至于装死了。
“……算了”赵絮晚低头,“也不重要了,人都没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宿主”001有些难过的开口,“你不要太伤心了,有些事可能就是没办法按照轨迹走,就像有些写好的剧本,演到最后也是会变的。”
“这又不是戏!”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外面阳光,“这不是戏,001。这是命。是活生生的人命!”
怎么可能像剧本那样随便划几笔就没有了命。
阳泉君倒了,华阳夫人必然遭受重创。此事一出,太子柱对她的厌弃几乎是必然。华阳夫人失势,楚系在秦廷的势力必然削弱,首当其冲的就是阳泉君一脉。而作为曾经拒绝华阳夫人拉拢,甚至隐隐被楚系视为眼中钉的异人,他不仅轻松的除去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更扫清了未来道路上的一大块绊脚石。
一石二鸟,真是好计谋,要是清楚知道是巧合,赵絮晚都要怀疑枕边人了。
巨大的利益面前,她父母的死,异人或许有愧疚,有难受,但那些情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算不了什么,她甚至无法苛责他,毕竟当初异人没有答应华阳夫人,不也是为了保全她和政儿吗?这就像是一个诡异的闭环,冥冥之中,有些事仿佛注定要被牺牲。权力之路,本就由白骨铺成的,只是这一次,被碾碎的是她至亲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母?”
是政儿。
赵絮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小小的政儿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不安。他的脚边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小狗吐着舌头,一大一小都怯怯的看着她。
看到了儿子,赵絮晚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政儿露出了一个笑,她伸手对着儿子,“来,政儿。”
小政儿眼睛一亮,牵着大将军走了进来,他扑到阿母怀里使劲蹭着,“阿母,阿母。”
“我在呢。”赵絮晚低头看着他,“和大将军玩得好不好?”
“好”小政儿使劲点头,他伸手摸摸赵絮晚的脸,“阿母不要伤心了,外祖外母看见了也会伤心的。”
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赵絮晚意外的看着他,“政儿知道外祖外母怎么了吗?”
“他们死了。”小政儿用着天真的语气说,他昂着头看着赵絮晚,“阿母不要担心,以后政儿会努力找到灵药,将来阿母就不怕死了。”——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74章
“啊?”赵絮晚脑子突然懵了, 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灵药这么小就知道了?
“你这是,这是从哪里知道的?”赵絮晚磕磕绊绊的问着,任凭谁突然听到两岁的孩子说要去找灵药, 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
“是医师啊!”小政儿摇晃着头, “他说姨母和舅舅是心病难治, 说要是有灵药就好了。”
“阿母,你别怕, 等我长大了, 会找到灵药的。”小政儿踮着脚拍拍赵絮晚的手臂。
“不, 不用了。”赵絮晚立刻摇头, 她俯身看着儿子, “世上没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药,那些都是假的,告诉你有灵药的都是骗子。”
她怜爱的伸手摸摸儿子的脸,这几天给孩子折腾的都瘦了, 脸上的嘟嘟肉都没了。
“阿母不需要政儿给阿母找灵药,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样有限的,我们在自己拥有的时间里做自己想做的快乐的事就好了。”
“可是, 可是……”小政儿嘴巴下撇,眼睛也变红了,他伸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摆, “我不想让阿母死……”
说着说着他真的开始伤心起来,万一哪天阿母和外祖外母一样睡到了地下,那他可怎么办啊?
“人死后是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外祖外母都在那边等着我们,等阿母死后就可以和外祖外母团聚了,大家还是一样的, 死亡不会让我们分开的。”赵絮晚解释道,虽然这个年纪的死亡教育好像是有点早,但古代平均寿命也短,这么想着好像也不算短。
“等阿母死后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政儿你……”
“不要不要”小政儿抹了一下眼泪,又扑到了赵絮晚怀里,这下哭的更大声了。
“哎呀,不是现在死,是以后死,很久很久很久以后。”赵絮晚抱住好大儿,一边安慰一边说。
最后的最后,小政儿和赵絮晚拉钩保证,赵絮晚要陪着政大王很久很久,不许说死就死。
赵絮晚哄孩子累了半天,等孩子被哄好了,她心里的那些难受也差不多消散了。
“宝贝政大王好贴心。”001在旁边看了好久,等小政儿睡着后它才跑出来小声的说。
“那还用你说。”赵絮晚给它一个白眼,虽然它看不到就是了。
“孩子还小嘛,这种太过深沉的话题就别说了,给他吓出心理阴影了。”001有些心疼的说。
“他都能说要给我找灵药了,我现在不给他说说别找,等他真的长大了,可能就真的劝不住了。”赵絮晚抱着孩子叹气。
孩子难养,一半是难养大,一半是难养好,赵絮晚感觉自己养小政儿就是在走钢丝,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孩子能被养成什么样。
“希望你快点长大,又不希望你长得太快。”赵絮晚轻轻摇晃着儿子,希望他能长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但也希望他快乐的童年能再久一点。
……
赵父赵母的事在这边算是告一段落了,不管最后谁是凶手,大家的生活都要继续。
赵阿弟和阿月也打起精神,不再一味的低迷。
毕竟现在住在阿姐家,这边还有异人和大外甥在,总不能每天都给他们惹麻烦,也让他们心情不好。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去军营。”赵阿弟低着头说,他对面是赵絮晚和异人。
“我也不识字,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我之前选拔进了赵军,身体还行,到时候挣了军功,也算是能立业了。”赵阿弟神色平静的说。
“在这里,我也不想一直在阿姐你的庇护下,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点价值,起码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赵阿弟看着赵絮晚恳求道。
“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赵絮晚撑着头说,“之前在赵阻拦你是有原因的,现在来了秦,你想去做的就去吧。”
“真的?”赵阿弟惊喜道,他看向了异人,异人也点点头,“你可以跟在王龁将军的麾下,他是跟着武安君的,这样下来你也算是跟着武安君的。”
赵阿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他一时语塞。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垂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真,真的吗?追随武安君的麾下?”
那可是白起!是秦军战神,是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士兵心中仰望的!这份机遇,远比他想象中能得到的要好上千百倍。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汹涌澎湃的感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异人和赵絮晚重重叩首。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一定不辜负姊夫提携之恩,绝不给阿姐丢脸,也一定会对得起阿父阿母的在天之灵。”
这不仅仅是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更是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尊严和通往未来的希望之路。异人的安排,让他感到自己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落魄遗孤,而是真正被看重的,被寄予厚望的人。
叩完头,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看着异人,带着一丝恳求:“姊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异人温和道。
“阿弟想请姊夫为我取一个新名字。”赵阿弟道,“就像阿姐给阿妹取的名字那样,我想彻底告别过去,在秦以新的身份开始生活。”
异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沉吟片刻道,“昕字如何?”他看向赵阿弟,“昕,意为黎明,破晓时分,取其明也之意,一则,愿你如朝阳初升,前程光明,驱散往日阴霾,二则,昕音近新,寓意你今日之后,便是新生。昨日种种皆如暗夜逝去,明日自当焕然一新,赵昕,便是你新的开始。”
“赵昕,赵昕……”赵阿弟,不,现在是赵昕了,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黎明,新生,这正是他所渴求的!
“好,好名字!谢姊夫赐名,从今往后,我就是赵昕!”他挺直了脊背,努力笑着看向异人和赵絮晚。
……
参军的事快,没几日,赵阿弟就要走了。
他一身崭新的粗布戎装,背的是赵絮晚为他整理好的包袱。他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已与数日前那个沉浸在悲痛中的青年判若两人。
赵絮晚和异人拉着小政儿的手,阿月则站在一旁,他们一起为赵昕送行。
“姊夫,阿姐,阿月,政儿,我要走了。”赵昕抱拳,声音洪亮。
“到了军中,万事小心,听将军号令,保重自己最要紧。”赵絮晚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逞强,平安回来。”
“嗯!”赵昕重重点头,目光转向阿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阿月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她上前紧紧抱了他一下,又迅速松开,只哽咽着说:“哥哥,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小心。”
小政儿也仰着小脸,他牵着阿母的手,乖乖的挥手和赵昕告别,“舅舅,要平安!”
赵昕心头一软,他弯腰抱起小外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政儿的额头,“舅舅答应政儿,一定平安回来。”
告别了所有人后,他最后转向异人,再次深深一揖:“姊夫,阿姐阿妹还有政儿就拜托你了,我,走了!”
“放心去吧。”异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鼓励和期许,“记住,你是赵昕,明日之昕。”
“是!”赵昕朗声应道,放下政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絮晚和阿月,仿佛要将她们的面容刻在心里。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背起那个承载着牵挂与期望的包袱,大步流星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阳光拉长了他孤单却坚定的背影,赵昕感受着身后家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回头。
离别的愁绪弥漫在空气中,在赵昕看不见的地方,阿月终于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赵絮晚的眼眶也红了,只不过一直撑着,她紧紧拉着儿子手,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迟迟不肯回神。
“回去了”异人打断了低迷的气氛,“他已经是个大人了,总不能真的一直窝在家一辈子,既然有建功立业的想法,你们就要为他高兴。”
说的是,赵絮晚长长吐出一口气,明天就是她要去大农令那边帮忙指点的日子了,她和异人还有赵昕,都在各自的领域努力发挥着。
知道赵絮晚要去大农令那边帮忙指点农事,阿月第一反应是真心实意为阿姐高兴。阿姐有本事,能被看重,这自然是好事。但这份喜悦没有发散,忧虑便迅速漫上心头。
她坐在赵絮晚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姐,去大农令那边自然是极好的,说明他们看重你的本事。可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絮晚,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你担心什么?”赵絮晚放下手中的东西,温声问道,她看得出阿月的不安。
“阿姐,那是大农令啊!”阿月的语气带着惶恐,“是管着整个秦国农事的大官!你一个女子,突然要去指点那些,那些官员老爷……”
她想起在赵国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是如何颐指气使,想起父母惨死的背后可能牵扯的权势倾轧,只觉得心头发寒,“我怕,我怕你树大招风。”
阿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阿父阿母的事,我们到现在都没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可背后肯定不简单。如今我们在秦国,人生地不熟,根基浅薄。阿姐你若是出了风头,被太多人盯着,万一又碍了谁的眼,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不敢再说下去,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那种无力感和恐惧她一点也没办法摆脱。哥哥赵昕已经去了军营,那是刀头舔血的地方,她日夜悬心。如今阿姐又要踏入秦国权力的边缘地带,这让她如何能安心?
“而且”阿月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换了个更实际的担忧,“阿姐,那些官员,他们真的会听一个女子的指点吗?万一他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却使绊子,或者根本不把你的话当回事,让你受委屈,那岂不是更难过?”她见识过太多人对女子的轻视,尤其是这种政事上面。
“还有政儿,你看他还那么小,正是最黏阿母的时候。你去了大农令那边,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陪着他了。他要是闹起来,或者想你了可怎么办?”阿月自己虽然会尽心照顾政儿,但她深知,谁也替代不了阿母在孩子心中的位置。
阿月越说越觉得前路艰难,仿佛赵絮晚去的不是一个官署,而是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漩涡。她抓住赵絮晚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她的不安,“阿姐,我知道你有本事,我也信你。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我只盼着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你和哥哥都好好的,政儿快快乐乐长大,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了。”
赵絮晚听着阿月这番掏心掏肺的担忧,心中五味杂陈。她反手握住阿月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傻阿月”赵絮晚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的担心,我都明白,怕我出头惹麻烦,怕我受委屈,怕政儿想我,这些我都想过。”
她看着阿月忧心忡忡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你要相信阿姐,我不是莽撞的人。去大农令,是王上亲自下令的,而且也是大农令那边确实遇到了难题,需要懂行的人。我去了,是做事的,是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去争权夺利的。我会谨言慎行,只谈农事,不谈其他。”
“至于身份嘛。”赵絮晚笑了笑,“他们若因我是女子便轻视我,我便拿王上的话压他们,毕竟我是王上钦点的。若能解决他们的难题,他们自然无话可说,若不能,我回来便是,也没什么损失。况且异人还在后面呢,他不会让我平白受欺负的。”
提到政儿,赵絮晚眼中流露出温柔,“政儿有阿月你这个好姨母照顾着,还有那么多仆从,我很放心。而且我也会尽量安排好时间,多陪陪他,等在那边熟悉了,没准我还能带着他一起去。”
“最关键的是,若我真能做出点成绩,将来对政儿,对我们家,也是一份依仗。”——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日记:
总有一天,我要找到最好的灵药,让阿母永远也不离开我,我们永远永远也不会死!
第75章
阿月听着赵絮晚条理清晰的回应, 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紧绷的心弦松动了,恐惧和忧虑略微退去了一些。
冰凉的手感受到了赵絮晚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力量,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 努力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惨烈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阿姐说的对, 王上的钦点是明面上的依仗。
“阿姐”阿月的声音已不像之前那般惶恐,她反握住赵絮晚的手, 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你一定要小心, 莫要逞强。反正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 又急急补充道,“政儿你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她眼中含泪, 却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阿姐, 你,你肯定会做出成绩来!为了政儿,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 也为了,为了阿父阿母在天之灵能安息。”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赵絮晚心中一酸,伸手将阿月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阿月,我知道了,为了你们,阿姐也定会好好的,也会做出个样子来。你在家,也要好好的,莫要胡思乱想。”
阿月这边说了,接下来就是小政儿了,他还不知道赵絮晚以后要开始早出晚归的日子了。
等赵絮晚小心的把她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出去后,小政儿先是一愣,随后高兴的抬起头问,“真的吗?”
“……真的”赵絮晚拿不准孩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这高兴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那阿母你可以出去了!”小政儿掰着手指头,“你不是喜欢出去吗?”
“对,但是……”
“没有但是了呀,你喜欢出去,现在可以出去了,就行了,阿母你高兴我就高兴,反正我们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赵絮晚嘴角抽搐的看着儿子,怎么几天过去了,他突然好像就成熟长大了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哭,也不能偷偷跑出去。”赵絮晚和儿子商量道。
“我不会跑出去了。”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已经变得懂事了,看着小政儿装着成熟说话的样子,赵絮晚捏捏掌心,继续忍着,“你懂事就好,懂事就好。”
“那我能不能让丹过来陪我玩几天?”懂事的政大王没过几秒抬头看着赵絮晚撒娇道。
好嘛,她就说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原来是想玩伴了。
“唔,这事得和他的姑姑商量一下,也得问问丹的意见,不能强迫别人的。”赵絮晚弯腰看着儿子道。
“嗯嗯”小政儿低头摆弄着弓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
因为赵父赵母的事,异人被放了几天假,现在事情了结了一半,异人又回去了,忙忙碌碌到晚上才回了家。
“政儿想念丹了,希望他能来家里小住几天,我想着明天我也得出去了,他一个人在家确实寂寞。”赵絮晚一边梳头一边对着异人说。
铜镜里反射出异人的身影,他一边解开衣带,一边说,“等明天我派人去接。”
“先问问姬婵的意见,也问问孩子的意见,别强迫人家。”赵絮晚叹气,“要是孩子不愿意,过来了可能还会和政儿发生矛盾,两个孩子的关系没准要闹僵。”
大人会演戏,孩子可不会。
“放心,怎么可能乱来。”异人走到赵絮晚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赵絮晚坐在凳子上翻了一个白眼,你做事才不放心,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你别担心他了,先担心明天的事。”异人叹气道。
赵絮晚撑着头,“你别叹气了,本来我都已经不想了,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又不能安心了。”
……
赵絮晚踏入大农令府的第一日,便感受到了异人和阿月所担忧的一切,甚至更为复杂微妙。
大农令本人倒还算客气,毕竟是王上的命令,加之他们确实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但府衙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那些官吏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女子?王上竟派一女子来指点农事?”
“嘘,据说是异人公子的……咳,家眷。你知道的,最近风头正盛。”
“哼,妇道人家,懂什么稼穑?怕不是来添乱的吧?”
“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到时候闹了笑话,看大农令如何收场。”
负责和赵絮晚交接的是一位姓田的治粟都尉,态度看似恭敬,实则疏离,言语间滴水不漏。只将几卷厚重的关于他们拿不准怎么种植新式作物的卷宗推到她面前,他语气平淡无波,“夫人,此乃近日报上的疑难,大农令言夫人精于此道,还请夫人费心,指点一二。”
赵絮晚心中了然,这便是第一道无声的下马威。她面色平静,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有劳田都尉。”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絮晚除了埋首于那些卷宗,便是亲自下田指挥。
大农令府衙下辖的试验田位于咸阳城外,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地。当她第一次身着便于行动的短褐出现在田垄上时,那些原本或窃窃私语或冷眼旁观的官吏和农人,眼中都难掩惊异与不屑。一个贵夫人,竟真的下地了?
负责对接的田都尉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眼底的疏离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他将赵絮晚引至一片规划好的区域,“夫人,此处便是划拨给新作物的试验田。只是这土豆和红薯,下官等实在闻所未闻,具体如何下种还请夫人示下。”
赵絮晚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土壤的湿度和疏松程度。
“田都尉,劳烦请取些草木灰来,要细筛过的。”她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再备些熟腐的农家肥,与草木灰按三比一混合。还有,将那些切好的土豆块茎拿来,切口一定要晾干。”
田都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开口就是具体指令,还是这种东西,不过虽然很诧异,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吩咐下去后,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赵絮晚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她拿起一个已经切块,芽眼明显且切口干燥的土豆块茎,在混合好的灰肥里轻轻滚了一圈,让切口均匀地沾上一层灰肥。
“看好了”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见,“土豆下种,并非整颗埋下。需选饱满且芽眼多的块茎,用快刀切块,每块必须带一至两个健壮芽眼。切口务必晾干,否则易腐烂。沾这草木灰肥,一是防病防虫,二是提供养分,助其生根。”
她边说,边在已经翻整好的垄上,用小锄头挖出一个个浅坑,“坑不可过深,否则苗弱难出,大概三指便可,芽眼也务必朝上,否则芽在地下乱钻,苗不正,结的果也差。”随后赵絮晚将其覆上一层薄土,轻轻压实。
“每株的距离约一尺半。”她用脚步丈量着示范,“等覆土后,一定再薄薄撒一层草木灰在上面,这草木灰你们也要学学怎么做,这对土地和种子都有好处。”
示范了一会后,她便让农人动手。起初农人们还有些迟疑,动作生疏,在赵絮晚细致地指点下,他们便渐渐熟练起来。
田都尉站在一旁,脸上的轻视渐渐被一丝惊讶取代。
土豆种完,紧接着是红薯。
“红薯的种法不同。”赵絮晚拿起一根根挑选出来带有明显芽点的健壮红薯藤蔓,“红薯可以用根快,但用这些藤蔓扦插长得更容易一些。”
她挑选了一根藤蔓,截取中间健壮的一段,“节处最易生根发芽,去掉下部叶片,只留顶端两三片嫩叶。”她拿起一根处理好的藤蔓,在垄上斜斜插入松软的土中。
“一定要斜插入土,这样更易生根。每株的距离比土豆稍密一些。插完后,浇一次透水,务必浇到根部,但水不可积涝。”她强调道,“红薯喜温怕涝,这田垄排水沟渠务必畅通,雨后及时巡查,若有积水立刻排干。”
接下来的几天,赵絮晚几乎泡在了试验田里。她亲自指导农人如何根据天气调整浇水,并示范了第一次追肥,依然是腐熟的稀薄农家肥水,沿着垄边小心浇灌,避免直接淋到根茎上。
那些最初带着轻蔑的官吏,开始有人悄悄凑近观察她的做法,农人们则从最初的怀疑执行,变成了主动询问,“夫人,这片叶子有点发黄,是何缘故?”“夫人,这般做法可对?”“夫人,那肥料为何要那样做?”
田都尉虽然依旧言语不多,但跟随赵絮晚巡视田地的次数明显增多,眼神里最初的疏离和轻视,已被凝重和探究取代。他亲眼看着那些沾了灰的奇怪土块和不起眼的藤蔓,在赵絮晚精准的照料下,慢慢地破土而出,舒展叶片。
某日午后,赵絮晚正蹲在红薯田边观察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农令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赵夫人,这些,便是那新作物?”
赵絮晚起身,平静道:“回大农令,正是,土豆苗已见茁壮,红薯长势亦佳。只要后续水肥得当,防涝防虫,秋日应可见分晓。”
大农令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试验田,又看看眼前这位虽满身尘土却目光清亮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记录的官吏,“田都尉,赵夫人所言所行,务须详实记录,不得遗漏。府中若有其他疑难,亦可请教夫人。”
此言一出,周围竖着耳朵的官吏们,神色皆是一变。大农令的这句话,分量极重。它意味着,这位夫人的农事之能,至少在眼前这片田地上,已经初步得到了认可。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他们也是很佩服的很,虽然这东西大家都没吃过,但王上同意的事,大农令也亲自认可了,他们这些天一直在旁边围看着的人也心服口服的很。
“是”田都尉点头,他现在对赵絮晚已经算是心服了,虽然他没有说什么赞许赵絮晚的话,但身体非常诚实,赵絮晚说什么,他几乎都会去做。
赵絮晚没有露出什么太高兴的神色,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让作物顺利生长只是第一步,最终的产量和推广的可行性,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76章
赵絮晚走的那天, 异人派出去的人也接到了丹。
和他想的差不多,姬婵不可能会拒绝的,丹虽然不太想离开, 但被姑姑劝说了几句, 加上前面还有一根“好朋友在等着你的”胡萝卜, 他欢天喜地的抱着自己心爱的弓箭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入丹之前和姬婵一起过来的房子,刚停稳, 丹就迫不及待地抱着他的小弓箭跳了下来。他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紧张地四处张望, 直到视线捕捉到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政儿今天穿的很亮眼, 没有穿玄色的衣服, 反倒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服, 这衣服还是是上次姚仪送来的,再不穿的话,按照小政儿这个子长得速度,就不能穿了, 所以他最近穿的都是姚仪送来的。
只见他小小的一个背着手站在那里, 下巴微微抬着,努力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 试图做出一种”我很严肃”的样子。他乌黑的眼睛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你来了?”小政儿的声音脆生生的。
丹抱着弓箭,点了点头, 有点局促地小声应道:“嗯,我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后,小政儿又道,“我阿父阿母说你以后要在这里住一阵子,你在这里得听我的。”
丹看着他努力板着脸却又藏不住孩子气的模样,心里的紧张反而消了一些。他鼓起勇气, 声音也大了一点,“嗯,你看我带了我的弓,上次来的时候忘记带了。”
小政儿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瞬间裂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立刻被丹手里那把磨得光滑的小弓吸引了。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丹挪近了两步,目光黏在弓箭上,“我也有弓,比你的大!”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真的?”丹也忘了刚才的拘谨,立刻被勾起了兴趣,也向前凑近,“给我看看!”
“那当然!”小政儿的小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带着得意的灿烂笑容,他一把拉住丹的手腕,急切地说:“走,我带你去。在我房间里,我还有好多别的好东西呢。”
两个孩子的小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刚才那点小小的距离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政儿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丹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瞧,这是前院的大树,是棵桂花树,开花的时候特别香,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摘花。”
“那边是阿母的菜园,里面好多好吃的,我们可以一起吃。”
“喏,我的房间在这边,快点来!”
他几乎是拖着丹冲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温馨,地上散落着弓箭,小木剑,一些被捡过来但是打磨得光滑的石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玩偶。
“这是我的床。”小政儿拍着自己的床榻说,“晚上,晚上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他偷偷瞄了丹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随即又怕丹拒绝似的,赶紧补充道,“我的被子很软很软的,里面都是棉花,你知道棉花吗?还有,我可以给你讲我知道的故事,那是我阿母画的,她特别厉害!”
丹看着那张大床,再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也开心地笑了,“我们可以一起睡?”
“当然可以。”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重大的承诺。他立刻又兴奋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献宝似的给丹展示他的宝贝。
“看,这是我的小剑,木头的,但是很厉害,是我舅舅给我做的。”
“这是阿父给我的玉环,漂亮吧?”
“这些石子是我挑的,最圆最滑的。”
“那些玩偶都是阿母做的。”
“还有这个……”他跑到窗边一个矮几旁,拿起一把比丹手里那把明显更结实,也稍大一些的弓,献宝似的举起来,“看,这是我的弓,是不是比你的大?这也是我舅舅给我做的。”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起各自的宝贝来,争论着谁的弓更大,刚才初见时那点小小的别扭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房间里充满了他们清脆的笑语和争着说话的声音。小政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要严肃脸,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急于向好朋友分享自己快乐的小孩。
“你的好玩的东西是真的多。”丹羡慕的看着小政儿。
“那当然了。”小政儿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更高了。他圆溜溜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噔噔噔跑到床榻边,费力地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献宝似的捧到丹面前。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好几卷帛画,“看,这是我阿母给我画的睡前故事。”
他抽出一卷,哗啦一下展开,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和简单的故事场景,“你看,这是乌龟赛跑,这是狼来了,还有这些……”
丹的眼睛瞬间被那些生动的图画吸引住了,他凑近了看,惊叹道:“你阿母画得真好!”
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他伸出小手指点着画,“我可以讲给你听,这些故事我全部都知道了。”
“好啊好啊!”丹也被他的快乐感染,笑得眉眼弯弯。
小政儿放下画册,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还藏了好东西呢!你猜是什么?”
不等丹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倒出了一些红薯干,是之前在邯郸的时候赵絮晚晒干的,他那阵子特别喜欢,自己偷偷藏了不少。
“喏 ,好吃的,你尝尝。”他小手攥着红薯干直接递给了丹。
丹伸手接过放在嘴里,随后眼睛就亮了,“甜的。”
“对吧”小政儿得意极了,他小心的把剩下的收好,“等下次红薯长好了,还能做,到时候还能吃。”
……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来后,还有些担心孩子们会不习惯,没想到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坐在一起吃饭。
“呦”赵絮晚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小不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吃饭了呀?”
“阿母”看见了消失一天的赵絮晚,小政儿沉浸在好朋友来的高兴情绪里立刻打破,看见了赵絮晚后,他起身准备往赵絮晚那边扑。
“别来别来”赵絮晚一脸惊恐的往后面躲,“我身上脏,别给你衣服弄脏了。”
小政儿鼓起脸看着赵絮晚,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阿姐你回来了?”阿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赵絮晚后一脸惊喜。
“别来别来”赵絮晚一边躲边说,“我身上脏,别弄到了你们了。”
其实何止脏,还很臭,觉得自己都要被肥料淹没了。
阿月端着碗目瞪口呆的看着阿姐狼狈的躲着,实在是……
“姨母”小政儿噘嘴看着她。
“没事没事,你阿母是衣服脏了,你们先吃,先吃哈。”阿月招呼着两个孩子。
丹本来看见了赵絮晚回来后有些局促,小政儿回头和他说了两句话后他又高兴了。
等赵絮晚洗干净了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后,异人也回来了。
“你们俩这一个比一个忙。”阿月一边端菜一边嘀咕着。
阿月的话音刚落,异人带着一身风尘站在了门口,听见了阿月的话后,他笑着看着赵絮晚,“刚回来?”
“比你早一点。”赵絮晚跪坐了下来,挑眉看着异人,“还不赶紧去换衣服,我可是都换过了。”
“行”异人摇摇头后转身去了房间更衣。
等异人出来后,赵絮晚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忍不住和他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跟在粪堆里滚了一圈似的,大农令那边堆肥的法子不太行,换了新的之后又担心不好推广。”她皱了皱鼻子,仿佛那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异人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辛苦了,我今日闻到的都是破麻烂竹,本来以为很难忍,没想到和你一比之后只能甘拜下风。”
“噗嗤”一旁的阿月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嘴。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但看大人表情也知道有趣,小政儿更是咯咯笑起来。
“阿父,阿父”小政儿指着旁边的丹给异人介绍,“看,丹来了!”
丹看着异人和赵絮晚有些腼腆,他小心的喊着“夫人”和“公子”
异人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小脑袋,眼中笑意加深。他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头,又温和地对丹点点头,“嗯,看到了,丹以后就和政儿作伴可好?”
“是”丹乖巧地应道,感觉异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可怕。
两个孩子吃好了之后,一起出去溜达了,阿月也早早吃过了,带着碗走了,桌子上只剩赵絮晚和异人。
异人一边吃一边不经意的和赵絮晚说,“大父今日解除了阳泉君的拘禁。”
赵絮晚正夹着一块青菜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她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只剩下惊愕。
“什么?”她缓缓放下筷子,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响。“什么时候的事?华阳夫人那边……”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低沉而肯定,“就是今日,旨意已下。是太子亲自去大父面前求的情。”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哭诉阳泉君思过已深,体弱多病,恳请大父念及骨肉亲情。”
“骨肉亲情”赵絮晚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深深的讽刺。在权力面前,所谓的亲情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可,太子怎么会……”她声音更低了些。
异人沉默了片刻,“是华阳夫人脱簪亲自去求他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赵絮晚知道,这意味着太子心软了,他选择了帮华阳夫人。
第77章
赵絮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开始蔓延, 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消失殆尽。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父母的性命, 那场不明不白的刺杀, 那些日夜咀嚼的锥心之痛,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了?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 “阿父阿母的死, 就这样算了?阳泉君才被拘禁多久, 便算思过已深了?华阳夫人脱簪一求, 太子一哭, 王上的雷霆之怒,就没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恨意。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旨意已下, 王上也许还会有别的补偿。”
“况且”他声音更低了,“阳泉君本来就不是凶手, 我们本来就知道的,只不过这件事被提前结束了,王上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太子一求情,他就顺势抬手了。”
毕竟阳泉君再怎么说也是楚国贵族,而死去的赵父赵母什么都不算。
赵絮晚也怔怔的看着异人,她眼睛疼得厉害,一时间竟然有些看不清异人的样子。
直到异人的手摸上了她的脸,替她擦掉了眼泪, 她才恍惚,原来是自己流泪了。
她伸手捂住了眼睛,哽咽道,“没办法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异人的手还停留在她脸颊旁,指尖沾染着她的泪水,直接让他的手灼烧了起来。他看着她捂着脸,肩膀颤抖的样子,前几天还能沉静的赵絮晚,此刻却脆弱的像异人今天刚做出来的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碎了。
异人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厅内也安静的很,只有偶尔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让此刻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最终,他覆上她捂着眼睛的手背,那手背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但赵絮晚的手捂得更紧了,“别看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弱。
她无法忍受此刻的狼狈被他尽收眼底,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那样一个荒诞又残酷的结局之后。
异人的手顿住了,他不再试图拉开她的手,只是更用力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阿晚”他唤她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会继续找的,我不会放弃的。”他一字一句的说,“你相信我。”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异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掌心继续贴着赵絮晚的手背。
终于,赵絮晚捂着眼睛的手,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露出了她紧闭的双眼和沾满泪痕,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好”一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如同叹息。
“我信你。”她看着异人,“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些失控了。”
异人握紧了她的手,“要是太累了,我就求王上让你不必每天去大农令。”
“还好,目前不太需要。”赵絮晚擦干了眼泪,尽管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已尽力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轻松。
“虽然吧,有人总是不相信我,”她微微扯了下嘴角,“但王上的命令在那里,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异人脸上移开,落回到面前早已冷掉的饭菜上。
“我知道这条路难走,那些老吏,那些自诩深耕了几十年的,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笑话。”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们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子,觉得我不过是仗着一些情分,才得了这个位置敢来指点他们。”
“他们轻视我,阻挠我,甚至给的肥料都是一些不好的。”赵絮晚抬头看着异人,“但这些都没关系,王上要的是粮食,要的是能养活更多秦人和秦军的粮食。我们的作物要是能好好的长成,那些轻视和刁难,迟早成灰。”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相信你会查下去,但我也不能只等着。”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血债要偿,但活着的人,更要往前走。我要站得更高,要握有更多的话语权,在王上面前,唯有实打实的功绩,才是立身的根本。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的双手无意识的握紧,“所以,大农令我必须去,试验田我也必须盯紧。”
“我知道”异人嗓音沙哑,他知道目前以他们的位置,想要动谁都不方便,唯有忍耐,可是这两个字他可以给自己说无数次,却不能一直和赵絮晚说。
他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阿月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盏热茶,脚步却僵在了门口。她面无血色,端着托盘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阳泉君被放了?难道阿父阿母的死就这样算了?而且什么叫我们都知道阳泉君不是凶手,那谁是凶手?那她日夜恨着的人竟然是假的,不是真凶
巨大的震惊和悲痛让她慌了神,手一抖,端着的茶盏掉落在地。这声响惊动了厅内的两人。赵絮晚和异人同时转头望去。
阿月猛地回神,蹲下来把碎掉的茶盏捡起来。“没事没事,我没拿稳。”
对上阿姐那双还带着未散尽红痕和疲惫的眼睛,以及异人深沉的目光,她慌乱的一边捡着一边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
“你放那,让别人来。”赵絮晚起身把妹妹拉开,没想到阿月挣脱开了,直接跑掉了,看着妹妹慌乱却强装镇定的背影,赵絮晚心中了然,阿月肯定是听到了。
异人也起身了,“让雨她们来收拾,你也别碰。”
很快有侍女上来把桌子上的以及地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干净了,厅内又恢复了沉默。
“阿母,阿母!”好在政儿响亮欢快的声音很快就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和丹一前一后从外面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
“玩好了?”看见了孩子,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再次压下。她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小政儿点头。
“那该洗澡了,水都准备好了。”她伸手轻轻拂去政儿脸上沾着的一点尘土,然后牵起两个孩子的小手,“看看你俩这一身汗,一脸的土,是不是人都臭了?”
“哈哈哈哈哈”小政儿被逗笑了,他伸手指着丹,“丹臭了,我没有。”
“是政臭了,我才没有臭。”丹叉着腰昂着头道。
两个孩子都抬着头,你不服,我也不服的样子,像两只爱斗的小公鸡一样。
一个大木桶里已经盛满了温热的水,小政儿被脱了衣服后就撒了欢,迫不及待地要跳进去,结果被赵絮晚眼疾手快地拉住,“慢点,当心滑倒。”
“阿母,水好暖和!”政儿嘻嘻笑着,不老实地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赵絮晚的袖口。
丹则要安静得多,任由侍女默默地脱着衣服。
“羞不羞啊?”看着赤条条的小政儿毫无顾忌的想要去拽丹,她无奈的笑出了声。
“嗯?”小政儿转头看着赵絮晚,随后又想伸手去拽丹。
“好了好了,不许打扰丹,你快进去。”赵絮晚强制给小政儿扔进了盆里。
小政儿被溅了一脸的水,继续嘻嘻哈哈的笑着,盆里还放了几个木头做的鸭子,他一手一个玩得不亦乐乎。
赵絮晚将两个孩子都抱进了浴桶,政儿一入水就像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扑腾着水花,咯咯笑着去撩水泼旁边的丹,“看招!”
丹被泼了水也不生气,只是抹了抹脸,然后学着政儿的样子,小手笨拙地捧起一汪水,也用力泼了回去,“看招!”
“哈哈哈!”政儿被泼了个正着,反而笑得更欢了,小脚丫在水里乱蹬,把更多的水花溅到了桶外。他抓起漂在水面上的木鸭子,举得高高的,“我的鸭子将军,冲啊!”然后猛地按进水里,又“哗啦”一声提起来,带起一串水珠,再次溅了丹一头一脸。
丹这次也彻底放开了,不甘示弱地抓起另一只木鸭子,学着政儿的样子“进攻”。两只木鸭在水面上互相撞击,搅得水波荡漾。
“都给我停!”赵絮晚伸手给两个孩子按住,她示意乳娘上前来给孩子洗,没想到政儿却玩心大起,趁机用手舀起水,朝着赵絮晚的方向泼去。
“阿母也湿啦!”政儿得意地大喊。
“政儿!”赵絮晚佯装板起脸,伸手去捉他滑溜溜的小胳膊。政儿尖叫着笑着在水盆里扭动躲闪,不过盆就这么大,他再躲也躲不过,只能被赵絮晚逮着狠狠的给搓了一顿。
两个个孩子洗澡像打架,赵絮晚带着两个侍女和一个乳娘才勉强给他们洗干净了。最后洗完了自己也被弄的一身水。
“明天再弄一个盆,给他俩分开洗。”赵絮晚扶着腰没好气的说,本来想给两个孩子增进感情,但是发现完全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两个孩子洗好了,穿上干净的衣服,一起爬上了床等着赵絮晚给他们讲故事。
赵絮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拿着画进了房间,刚进来就看见床上两个小不点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一瞬间给看得赵絮晚心软软的,本来的那点气又消失殆尽了。
第78章
两个小崽子早就等着赵絮晚给他们讲故事了, 赵絮晚拿着画纸戳戳躺在最外面的儿子,“往里面去去。”
小政儿坐起来往里面挤,丹也跟着往里面挤, 给赵絮晚腾出了一块地方。
赵絮晚翻身上床, 盘着腿开始翻画册, 这画册她自己一份,小政儿一份。小政儿的那份她是拿丝帛画的, 她自己的是普通的纸。
这纸颜色偏灰, 赵絮晚觉得给孩子对他眼睛不好, 反正现在家里有钱, 丝帛不用放在那也是放, 拿过来画画挺好的。
“咳咳”赵絮晚咳嗽两声,“今晚给你们讲狼来了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小政儿抢答,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丹道,“其实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经常骗人说狼来了, 他骗了好几次, 结果最后等真的狼来了,大家都不相信他了, 于是他就是被狼吃了,嗷呜一口!”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胖乎乎的爪子模仿着狼,只是模仿的看起来狗崽子。
赵絮晚板着脸看小政儿, “是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你说”小政儿安静了下来,乖乖的躺好看着赵絮晚,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赵絮晚摇头叹气,“那给你们换个小红帽的故事。”
“这个我也知道”小政儿又起身看向了旁边的丹,“这个是说小红帽带着东西去看外大母,结果路上碰见了一只狼, 最后被狼吃掉了,好在有个猎人及时发现,把狼杀了,给她们救出来了。”
空气陷入了一阵寂静,赵絮晚默默看着小政儿不说话。
小政儿说完了之后伸手把嘴巴捂住,睁大眼睛看着赵絮晚。
“唉”赵絮晚无声叹气,虽然她知道她故事的储存量有些少,但儿子的记性也太好了吧,才说了几遍啊,怎么全部都记住了。
“我想想哈”赵絮晚盘着腿撑着头想,“哦,想到了,还有好几个经典的故事呢。”
“咳咳”赵絮晚直起身,“白雪公主听过吗?”
这个没有,小政儿两眼放光的看着赵絮晚,丹也跟着直起身看着赵絮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公主出生就浑身雪白,所以取名为白雪公主……”赵絮晚吨吨吨的一口气说完了。
两个孩子瞪着眼睛听,听到了毒苹果后,小政儿举手发表意见,“阿母,什么是苹果?”
呃,孩子没吃过,想象不出来。
“其实就是野果,这个不重要。”赵絮晚摆手继续说。
等说到了王子亲吻公主,公主就醒了之后,丹嘴巴张大感叹,“原来中毒了亲一口就好了?”
“不不不”赵絮晚阻止丹这个可怕的想法,“中毒了要去看医师的,这个是故事,假的,都是假的。”
“原来王子是要和公主在一起的。”小政儿若有所思道,“那我和丹都是公子,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吗?”
“不不不”赵絮晚摇头摆手,“不是的,男孩是和女孩在一起的,你们不用。”
“哦”小政儿和丹点头,他俩靠在软绵绵的靠枕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赵絮晚害怕孩子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她拿着画册起身,“故事说完了,阿母走了,你俩好好的在一起睡觉,不许再说话了啊!”
“好哦”小政儿和丹点头,赵絮晚看着他俩躺了下去,给他俩掖好了被子,又把蜡烛给熄灭了,室内变得一片昏暗和寂静。
赵絮晚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后转身出去了。
她走了没一会,本来寂静的房间里传来了孩子的嘀咕声。
“丹?你睡了吗?”
“没有”
……
赵絮晚无精打采的回了房间,异人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
他俩晚上回来就洗过了,赵絮晚后来给孩子洗澡又洗了一遍,皮都要洗没了。
赵絮晚去屏风后面把衣服给换了,一掀被子也躺床上去了。
异人默默的把书放下了,伸手揽住了赵絮晚,“孩子们睡了?”
“睡了”赵絮晚揉着眉心,“孩子太聪明了也是烦心事,越大越不好糊弄。”
“聪明还不好,没准五岁就能养你了。”异人笑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赵絮晚睁开眼睛没好气的瞅了一眼他。
“以后你给他们讲故事去,就讲你看的书。”赵絮晚拍拍他,“教育方面指着你了,我在别的地方使劲就行。”
等屋内的煤灯也熄灭了,赵絮晚才收住了脸上的笑,她心里默默的喊着001。
“……怎么了?”001最近有些躲着赵絮晚,自从赵父赵母走了之后,它就一直装下线。
“你怎么看?”赵絮晚问它。
“什么怎么看?”001试探着问。
“装什么?当然是今天异人说的事。”赵絮晚翻了一个身,“他说的阳泉君被放了的事。”
“这,也不能这么看,毕竟人家确实不是凶手,放了也就放了吧……”001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发虚,“你生气也没有用……”
“我是为了这个吗?”赵絮晚又翻回去了,“这只是一个引火索,这个引火索让我知道了,就算凶手出来了,异人也动不了他,除非等秦王和太子柱都没了。”
“你想想看,阳泉君不是凶手的事只有异人和王上知道,太子那边应该是半信半疑,但被华阳夫人轻轻一劝就回心转意了,他们这些人根本不会拿人命当回事。凶手肯定是有势力的贵族,你觉得这人被找出来,王上会直接杀了他?”
“从阳泉君这事就能看出来根本不可能,他被放了,剩下的人也不可能去真的找凶手,王上也想借着这事直接了结,他们根本不想管。”
“可是异人还在管。”001提醒道。
“他管有什么用?”赵絮晚没好气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算。”
“算了”赵絮晚躺平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了,等不到十年异人就得上位了,现在只能指望着那个凶手活的久一点。”
001也沉默了,怎么回事啊,怎么越来越偏离了轨道了,这还能掰正吗?
“那个,宿主,你别太伤心了,没准有转世呢,他们也许投胎去了更好的地方。”001想着法子安慰她。
“可能吧,你看我都能穿越,他们能转世投胎也不是稀奇事。”赵絮晚笑笑。
黑暗中,异人温热的臂膀还环在她腰间,呼吸均匀。赵絮晚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慢慢的闭上了眼。
天刚亮的时候,赵絮晚和异人就起身开始穿衣。
赵絮晚闭着眼睛把衣服穿好了,转身睁眼看异人的时候,发现他神清气爽的,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情况。
这种疑惑到赵絮晚去了大农令之后看见了田都尉后更加不明白了。
怎么大家都这么精神啊,不管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都这样。
赵絮晚觉得古人平均寿命少还是有原因的,太工作狂了。
看着赵絮晚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田都尉“好心”提醒,“夫人要是累就在衙府里待着,可别栽倒在了田地里。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谢绝了田都尉的“好意”。
……
今天可真是稀奇,都快中午了,两个孩子还是睡着,平日里天刚亮小政儿就迫不及待的起身想要出去,乳娘都得求着他再睡会。
今天反倒是睡了好久,怎么喊也喊不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请医师?”乳娘担心的问阿月。
阿月也有些急,她伸手小心的拍拍小政儿和丹,两个孩子只是无意识的挥手,但依旧闭着眼睛。
“请”阿月起身看着乳娘和侍女。
听到这话后,雨出去唤人去请医师了。
只是没想到医师来了之后仔细看了看孩子后冷静道,“小公子没什么事,只是太累了,所以一直睡着。”
“……太累了?”医师的诊断并未能完全驱散屋内的疑虑。乳娘和侍女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怎么可能。
阿月皱着眉,她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红扑扑,睡得格外沉的小脸,心里的疑惑依旧没有散去。
昨天阿姐累成那样,今天依旧去上值了,这两个小捣蛋,夜里难不成真去后院挖坑了?
大家把医师恭敬的请出去后,看着躺着的小政儿和丹无奈的叹气。
好在两个孩子下午的可算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饿。
乳娘带着侍女给两个孩子穿衣洗漱后,又把饭给端了进来。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小政儿长叹一口气,“好累哦!”
大家默默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一个每天除了玩什么正经事都没有的小孩子也能喊着累。
等晚上回到家的赵絮晚和异人才知道白天两个孩子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们昨天干了什么?”饭桌上赵絮晚问小政儿和丹。
丹有些难为情,他两只手紧张的握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看着赵絮晚。
小政儿就显得放松多了,他无辜的看着赵絮晚和异人,“我们没有做什么?”
赵絮晚转头看向异人。异人面无表情的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伸手开始撸袖子。
小政儿立马紧张的捂着屁股,“我,我们就是什么都没做。”
异人冲他笑了一下,“紧张什么?又没有怎么样?是吧丹?”
丹明显比小政儿紧张多了,他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异人,最后没能抗住压力,全部吐露出来了。
“我们昨天晚上一直没有睡觉。”说完了之后他受不住压力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政儿恨恨的转头,“叛徒!”
“为什么不睡觉?”异人平静的看着两个孩子。
“他都哭了!”虽然丹出卖了两人,但是看他哭得这么惨,小政儿还是勉为其难站出来了。
“所以我在问你。”异人盯着儿子看,直到小政儿也受不了,垂下头小声辩解。
“我们只是睡不着,一直说话,后来发现天亮了,我们才困了。”
小政儿越说声音越低,赵絮晚和异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第79章
“你俩可真行!”赵絮晚拿着筷子挨个敲了一下, “还熬了一个晚上不睡觉,你俩是真牛。”
赵絮晚都快被气笑了,完全提不起劲教训他们。
好在异人还板着脸, “手给我伸出来!”
丹一边抽噎一边伸手, 不过小政儿撇开头不愿意伸手。
异人先打了丹, “看在你主动认错的份上,打轻点。”
随后异人转头看着小政儿, “你手呢?”
小政儿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明显是害怕了但还强撑着, “我, 我们只是没有睡觉, 又没有做别的错事。”
异人也不和他废话,直接伸手给儿子的手拉过来,打了两巴掌后才放开。
这巴掌可比打丹的力度大多了,小政儿掌心瞬间变红了, 紧接着的就是眼睛也变红了。
他恨恨的起身, 冲着异人大吼一声,“你天天就知道打我, 打我打的还比丹重,我讨厌死你了。”
说完之后他捂着脸快速的跑出去了。
饭桌上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丹抱着手怯怯的看着异人和赵絮晚。
异人张开的手掌在慢慢收紧, 他面色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絮晚头疼的揉揉眉心,先安抚了丹让他继续吃饭,然后对异人说:“我去看看他。”
小政儿像一阵小旋风,撞开自己的房门又砰地一声甩上,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了被褥里。委屈愤怒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口蔓延。
掌心火辣辣的疼痛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死死咬着嘴唇,小小的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时不时漏出几声呜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的房门口。赵絮晚没有立刻进来,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政儿?阿娘进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抽气声隐约可闻。
赵絮晚叹了口气,推门进去。房间光线有些暗,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去拉他,只是伸出手,温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儿子紧绷的后背。
“我们小政儿委屈了,是不是?”赵絮晚轻声的问。
被子里的小人儿身体僵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耸动的幅度小了些。
赵絮晚的手滑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阿母知道,政儿手心很疼,心里更委屈,是不是觉得阿父偏心,对丹轻,对你就重,是不是?”
这话一下子捅开了小政儿堵在心口的闸门,他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就是偏心!丹也没有睡觉,他就打那么轻!打我,打我打得那么重!呜呜,他天天就知道打我,我讨厌他,最讨厌阿父了!”说着说着,他眼泪又汹涌地滚落下来。
赵絮晚拿出帕子,细细地给他擦眼泪,“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熬了一整夜,阿父阿母都这么生气?”
小政儿抽噎着,撇过头不看她。
“你们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赵絮晚的声音带着认真,“晚上不好好睡觉,身体就不干活了。你熬一晚上,它们就偷懒一晚上。一天两天偷懒没关系,可要是总这样呢?你不是想当将军吗?你看哪个将军是个子矮矮的?你还想不想以后骑马射箭比谁都厉害?”
小政儿的哭声渐渐变小,虽然还抽噎着,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担忧。
赵絮晚看准时机,继续温声说:“阿父打丹轻,是因为丹是跟着你的,他只是从犯,可你是主谋呀,熬了一整晚是不是你先开始的?是不是丹先承认了错误,但是你一直没有认错,是不是?”
小政儿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算是默认了。毕竟这带头的责任和没有承认错误,他无法反驳。
“阿父对你严厉,是希望你能有担当,做错了事就要敢承担。他打你手心重,不是不疼你,恰恰是因为对你的期望更高,要求更严。你要不是他儿子,他早就不管你了。”
这番话让小政儿愣住了,讨厌、委屈的情绪还在,但一种模糊复杂的感受开始滋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发红的手心,又想起阿父板着脸拉他手时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
“而且”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凑近儿子耳边,像分享一个秘密,“你以为阿父真舍得?还记得上次你偷偷跑出去回来之后挨打了,你阿父半夜偷偷摸摸看你的屁股有没有事呢。”
小政儿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亮光,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外。
他吸了吸鼻子,小嘴依旧倔强地抿着,但那股强烈的不服气明显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把脸重新埋回赵絮晚的怀里,“那,那他也要好好说,不能,不能随便打我的。”
赵絮晚轻轻搂着他,感受着儿子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她也轻松了,“好,等会我们就说说他,做人还是要讲道理的对不对?哪里能随便打人呢。”
“对”小政儿抹了抹脸点头,“要讲道理的。”
孩子哄好了,赵絮晚又拉着他的手回了饭桌,小孩子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小政儿坐回去后若无其事的和丹说着话,和阿月撒娇说要喝汤,就是不和异人对视。
“咳咳”赵絮晚咳嗽了两下,小政儿坐直了身体,他也咳嗽了两下,然后昂着下巴看着异人。
“阿父,昨天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带着丹一起熬夜不睡觉。”
赵絮晚跟着点头,异人也默默放下了筷子,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小政儿话音一转。
“但是你直接打我没有讲一点道理让我很伤心,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讲道理呢?”
“咳咳!”阿月正端着汤碗,被小政儿这理直气壮的控诉惊得差点把汤洒出来。她赶忙放下碗,掩着嘴咳了几声,这小家伙,刚还哭得惊天动地,这会儿倒学会跟亲父讲道理了。
赵絮晚也差点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她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过去。
异人显然没料到儿子会来这么一出,他刚放下筷子,准备接受儿子的认错,并顺势说几句“以后不可再犯”之类的训导,结果迎面而来的是一句带着委屈和要求的控诉。
他先是愣住,随后看着面前这个昂着小下巴,虽然眼睛红肿却努力摆出严肃讲理架势的儿子。
那倔强又认真的小模样,和某人尤其像。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无奈又觉得无比可爱的笑意冲破了紧绷的面具。
异人终究是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声从喉咙溢了出来,他赶紧握拳抵在唇边掩饰,但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冰,瞬间驱散了之前的严厉。
饭桌上原本还有些凝滞的气氛,因为这声笑也松弛了下来。
异人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但嘴角的弧度依旧明显。他看着儿子那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忐忑的眼睛,声音称得上温和,“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对着儿子说道:“是我心急之下,没有先与你讲清道理就动了手,所以阿父先向你赔个不是。”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么干脆地认错道歉,小嘴微张,昂着的下巴也忘了收回,只是愣愣地看着父亲。
异人继续说道,“但阿父也想让你知道做错了事也要敢于承担,不要等到真相揭露了还不承认,这样很没有担当。”
“我也承诺等下次若你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定先与你好好讲道理,说明白错在哪里,为何要罚,可好?”异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刚才被打红的手心。
小政儿看着异人温和的眼睛,听着他认真的道歉和保证,心里最后那点委屈和不服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全散了。
他眨了眨还带着湿意的眼睛,小脸微微泛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安心和满足。他抿了抿小嘴,终于不再躲避阿父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好!”
赵絮晚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好了,既然都说开了,那就快吃饭吧,汤都要凉了。”
丹也松了一口气,刚刚小政儿跑了,赵絮晚去追孩子,饭桌上就他和异人还有阿月,异人气压低,阿月也不敢说话,丹最后只敢抱着碗吃饭,不敢夹菜。
现在和好了,可算能好好吃一顿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丹还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小政儿,“你阿父对你真好。”
“阿母才好呢。”小政儿趴在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那也很好”丹固执的说:“反正比我阿父好多了。”
对哦,小政儿转头看着丹,“我从来没见过你阿父阿母。”
他都忘了这事一直以为好像只见过丹的姑姑。
提到这事丹就蔫了,不过他年纪还小,说话也口无遮拦的,“我阿母早就死了,阿父对我不好,把我丢给了姑姑。”
小政儿原本懒洋洋趴在盆边,听到了丹的话,他猛地直起身子,水花哗啦溅起一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什么?”他声音都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把你丢给姑姑?为什么?哪有这样的阿父!”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抛弃的是他自己一样。
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他垂下眼睫,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木头鸭子,声音闷闷的,“姑姑对我说,阿母生我的时候就没了。阿父他后来又有了别的夫人,生了弟弟后他觉得我碍事了。”
他用小手搅动着水,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但那份被遗弃的委屈和不解,一直充斥在他的内心。
小政儿简直要气炸了,他啪地一拍水面,水花又溅了自己一脸,“他真是讨厌!比我阿父还讨厌!这太坏了!”
他气得语无伦次,小拳头在水下攥得紧紧的,仿佛此刻就要冲出去找丹那个坏阿父理论一番。
“姑姑说等我长大了就好了。”丹看着小政儿眼睛亮亮的说:“所以我要快点长大!”
看着丹一副很希望自己快点长大的样子,小政儿想到了赵絮晚说的熬夜不能长高的话,莫名的开始心虚起来。
“咳咳”他假装咳嗽两声,“丹,那个,我阿母说熬夜会长不高,所以,所以我们以后都要好好睡觉。”
说着说着他开始严肃起来,仿佛昨天一直叭叭说过个不停不睡觉的人不是他一样,“从今天开始,你一定要听话,不能熬夜了。”
丹:……——
作者有话说:政大□□,你以后可不要熬夜,一定要记得好好睡觉!
丹:……不是你先让人熬夜的吗?不是你先半夜说话的吗?
第80章
丹看着突然变得一本正经, 仿佛昨天那个一直叭叭不停缠讲故事的人不是自己的小政儿,一时语塞。
“……哦。”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 听不出情绪。他伸手捞起那只在水面打转的木头鸭子, 捏在手里。
小政儿见丹没反驳, 反而更心虚了。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教训有点怪怪的。
“那个……”小政儿挪了挪屁股,凑近盆边, 他的盆和丹的挨在一起。
“你阿父不好, 是他不对!等我们长大了, 我陪你去找他。”小政儿努力想着大人会怎么做, “我们到时候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让他后悔都来不及。”
“嗯。”丹跟着点点头,“那肯定的,我们到时候肯定变得很厉害。”
“就是嘛。”小政儿得到回应,立刻又精神起来, “比阿父还厉害, 比所有人都厉害。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他捧着下巴畅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威风凛凛的未来。
丹被他的样子逗得笑更深了,“好。”他又应了一声。
小政儿满意了, 觉得自己为好朋友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他放松下来,重新懒洋洋地趴回盆边,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看着丹。
“所以,为了快点长大变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 但眼神有点飘忽,“从今晚开始,我们都要好好睡觉,阿母说了,睡觉的时候长得最快了。”
丹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小政儿有点不明白。
“没什么。”丹赶紧摇头,把笑意憋回去,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好好睡觉,快点长大。”
“这还差不多。”小政儿轻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他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还真有点犯困了。”
伺候他俩洗澡的侍女低头问:“小公子我们起来可好?”
“好”小政儿点头,干脆的抬手让侍女给他擦洗身体,准备起来了。
两个孩子被包裹着擦干了身体,穿好了衣服后一起爬上了床。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柔软的被褥里,侍女细心地为他们掖好被角。
小政儿是真的困了,白天玩闹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遵循着自己刚刚说的话。
丹本来还皱眉在思索着什么,慢慢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也消失了,困意彻底席卷而来,没有一会就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赵絮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
小政儿微微张着嘴,睡得很沉,姿势也睡得很豪迈,两只胳膊大大的张开,一条腿还卡在丹的身上,丹睡得很规矩,只是眉毛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开门声,无意识的发出了呢喃声。
赵絮晚小心的把小政儿的腿给放了回去,给两个孩子把被子盖好,确认孩子都已熟睡后,赵絮晚转身,动作极轻地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出来后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阿月的房间。
阿月此刻正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赵絮晚后,她眼圈迅速发红。
“阿姐!”阿月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把那个人放出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他,是他害死了阿父阿母!阿父阿母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结果呢?王上一句话,他就出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的泪水汹涌而出,但声音却不大,她害怕吵醒下面的人,害怕别人看见后说她阿姐,她害怕被异人知道了,以为她们对王上有不满。
赵絮晚任由妹妹抓着,没有挣脱。她眼中同样有沉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阿月”赵絮晚的声音低沉,“阳泉君他不是真正的凶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阿月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愤怒和悲痛瞬间凝固,随后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空白所取代。
“什,什么?”阿月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姐姐在说胡话。
“不是……他?”她重复着,声音飘忽,眼神茫然地聚焦在赵絮晚脸上。
“但为什么之前你们都说……”短暂的空白后,阿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缩了一下,“阿姐,你骗人的对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前几天要抓他”阿月手足无措的看着赵絮晚。
“是,所有人都指向他,包括,那些表面上的证据。”赵絮晚叹气,“但这恰恰是凶手想要我们看到的结果。”
她再次握住阿月冰冷颤抖的手,“异人仔细地查过了,阳泉君在事发时的一些细节,对不上。他或许知情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但真正策划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阿月像被抽干了力气,她喃喃道:“不是他,那会是谁?是谁?”她恨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不是真凶?那她满腔的恨意该投向何处去?
“我不知道。”赵絮晚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平视着阿月的眼睛,语气放轻,“阿月,阿姐没有骗你。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真凶,让他血债血偿。本来想趁着阳泉君被关看看幕后真凶会不会出来但现在他被放了,我们只能另找出路,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的。”
“那……那要是找不到怎么办?”阿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真的能找到他吗?”
“能”赵絮晚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会继续查下去,用尽一切办法,真相绝不会就此沉没,真凶必定要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将失魂落魄的阿月轻轻揽入怀中,“阿月,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恨错了人,比找不到人更让人难受。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永远蒙在鼓里,我不会放弃寻找真相的。”
阿月靠在姐姐怀里,忍着泪水点头,她不愿意再哭了,也不想再为这事大吵大闹了,这样没有一点好处不说,反而会让她们陷入被动。
这里是秦,除了小政儿算秦国人,她和阿姐在别人眼里都不算,如果她们一直带着不好的态度,迟早也会连累异人,毕竟她们目前的仰仗全靠异人。
“阿姐你放心。”阿月声音虽轻但很坚定,“我不会再哭了,这件事既然王上下令算了,那也就算了,我们之后还要好好的生活。”
赵絮晚盯着阿月看了一会后,微微叹息,“夜深了,歇息吧,什么都别想,有我在。”
她松开阿月,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然后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阿月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阿月一人,她默默地关上窗,吹熄了案几上的烛火,然后摸索着走向床榻,在黑暗中躺下,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从今往后,她就真的要抛弃过去的一切,好好的生活。
……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冬衣脱下换上了夏装,天气变热了,地里的庄稼长得快了,随之而来的野草也长得快。
现在没有农药,只有人工徒手拔,赵絮晚已经连续拔了好几天的草了,实在是累得够呛。
晚上回到家还得处理孩子的官司。
“今天又是怎么了?”赵絮晚一边擦着刚刚洗好的头发,一边无奈的问。
天气热还有一个不好就是随便动动就一身汗,田地里气味本来就不好闻,拔草又出汗,一天下来那味道都能当生化武器了。
丹气鼓鼓地站在一边,脸蛋涨红,指着小政儿控诉,“他抢我的木剑,明明说好了给我的,结果还来抢!”
小政儿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小小的木剑,他大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抢,这个木剑本来就是我的,我给你玩的,但是我现在想玩了。”
“对啊,你都给我了,你还抢!”丹又被气到了,于是上前一步就要去夺。
“好了好了”赵絮晚提高了一点声音,两个孩子都顿住了。
她走到小政儿面前,蹲下身,“政儿,阿母教过,说话要算数,对不对?你给了丹玩,怎么还去抢呢?”
小政儿抿了抿嘴,“我,我也想玩啊……”他声音很轻,但明显底气不足。
“你想玩可以问丹,让他给你,而不是直接抢,这是不对的。”赵絮晚耐着性子道。
小政儿把木剑还给了丹,“对不起,不该抢木剑。”这道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丹也就气了一下,小政儿把木剑给他了,他就不生气了,于是两人又和好如初。
看着眼前这两个精力旺盛、一点小事就能闹腾起来的小家伙,再想想自己累得直不起腰的背,赵絮晚心里那点无奈渐渐被一个念头取代。她看着他们,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的亮光。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力气很大,很厉害!”赵絮晚站起身,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看看你们为了一点小事就能争来抢去,精力应该是很旺盛嘛。”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点点头,他们就是很厉害的。
“正好”赵絮晚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小政儿和丹看来,莫名有点让他们后背发凉,“阿母这几天在田里拔草,累得腰酸背痛,正缺两个有力气的小帮手。”
“拔草?”小政儿和丹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问号?
“对呀!”赵絮晚笑得更温和了,“田里的野草长得比庄稼还快,不拔掉,庄稼就长不好,秋天就没饭吃了。这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你们俩不是要快点长大变厉害吗?光睡觉可不够,还得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知道干活有多辛苦。明天,就跟阿母一起去田里拔草!”
小政儿想象了一下拔草的样子,感觉还挺有意思的,于是点头道,“好啊好啊,我要拔草。”
丹看着小政儿要去,也不甘示弱的说,“我也去,我力气很大的。”
“真的?那你们可太厉害了。”赵絮晚使劲的吹捧着,“我就等着你们两个小帮手帮我拔草,看看你们这个胳膊,真健壮。”
赵絮晚假模假样的拍着两个孩子的胳膊,给他们夸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只知道阿母也很厉害,还能这么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