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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竟是我儿子》古代言情小说_睡不醒学不会

    第101章


    赵絮晚拖着疲惫却轻松了不少的身子回到家时, 已经完全是黑夜了,明明出来的时候还有夕阳,院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投下温暖却微弱的光晕。


    她刚踏进院门, 就看到异人正站在屋檐下, 身影在灯光里拉得长长的,显然已等候多时。他外罩一件薄袍, 眉头微蹙, 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眼见赵絮晚的身影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异人抓住她的手臂, 上下打量, 见她只是面带倦容,并无不妥,才稍稍松了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那会见你匆忙乘车出去, 神色焦急,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亩产统计出来了?”


    他亲眼看着天色从昏黄到彻底漆黑, 心中的担忧也如同这夜色般越来越浓。


    他知道新作物今日统计亩产,也明白此事重大,但赵絮晚那般急切甚至有些惊慌的样子, 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下午那番激烈的心绪起伏和奔波带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许多。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异人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下来,“嗯,是亩产出来了。我们进去说?”


    异人点点头, 揽着她的肩膀一同走进屋内。侍女悄无声息地端来温水和布巾,又点亮了室内的几盏煤灯,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赵絮晚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坐在椅子上,接过异人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亩产非常惊人,”她开始说道,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白日里的激动和后怕,“土豆亩产四十二石,红薯五十一石,连小麦和大米也分别有八石和七石半。”


    异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数字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震:“多少?!四十二石?五十一石?”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虽然他不会种田,但他太清楚秦国乃至天下寻常亩产是多少了,“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怪不得你……”他顿住了,想到了赵絮晚傍晚那非同寻常的焦急。


    “是啊,高产得吓人。”赵絮晚放下水杯,看向异人,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才急了。大农令看到这个数字,激动万分,立刻就跑去章台殿向大王报喜了。我晚了一步赶到官署没拦住他,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猜到怎样?”异人追问,眉头又蹙了起来。


    “猜到大王和大农令很可能被这前所未有的高产冲昏头脑,只看到眼前的惊人数字,会下令全面推广,尤其是拼命扩种产量最高的土豆和红薯。”赵絮晚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他们,甚至可能所有人几乎都不了解这些高产作物背后隐藏的风险。”


    “风险?”异人神色一凛,“如此高产,还有风险?”


    “嗯,很大的风险。”赵絮晚认真解释道,“土豆和红薯,尤其是土豆,对土地肥力的消耗非常非常大,会把地里的养分很快吸干。如果同一块地年年种,不过两三年,土地就会变得贫瘠,产量会暴跌,甚至可能连以前的普通作物都种不好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危险的是病虫害,特别是土豆的疫病,一旦在连作的田地里爆发,传染极快,而且病菌会长期留在土壤里。到时候可能不是减产,而是绝收!一旦大规模发生,对于依赖这些新作物作为主粮的地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异人听得面色凝重起来。他聪慧且有一定见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绝不能连年在同一块地上种?”


    “对!必须轮作!”赵絮晚肯定道,“种一年土豆或红薯之后,必须换种别的作物,比如小麦、粟米或者豆类,让土地休息和恢复,这样才能长久地维持肥力,也能有效减少病害积累的风险。这是种植这些高产作物的铁律!”


    “所以我那么着急赶去章台殿,”赵絮晚叹了口气,“就是怕王上在狂喜之下,立刻下诏让所有良田都改种土豆红薯。幸好,虽然我去的时候大王已经下了全面推广的决心,但好在还能劝得住。”


    “你去求见了王上?”异人有些惊讶。


    “嗯,和大农令一起再次求见的。”赵絮晚点点头,“我把轮作的必要性和连作的危害都详细说明了,王上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收回了之前略显急切的成命,命令大农令重新制定推广策略,必须将轮作之法作为核心律令推行下去。”


    异人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原来如此,幸亏你及时赶去劝阻,否则日后若真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无人阻止,几年后秦川大地可能因盲目连作而出现大规模减产甚至绝收的景象,不由得一阵后怕,那不仅不是祥瑞,反而会成为动乱的根源。


    赵絮晚摇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把这些种子带来,我就有责任把它们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同时尽量避免可能带来的坏处。”


    她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放松和一丝倦怠的笑容,“现在好了,最大的隐患算是暂时消除了。接下来就是协助大农令,好好研究怎么制定最合适的轮作制度了。”


    异人看着她灯下略显消瘦却眼神清亮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庆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辛苦你了,回来得这么晚,肯定还没用晚食吧?我让人一直温着饭和菜,先用一些,然后早点休息。”


    赵絮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


    次日,新作物的亩产数据由官府正式通报朝野。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整个秦国上下瞬间被这惊人的数字炸得沸腾起来。


    四十二石!五十一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超出了所有农人乃至所有官吏想象极限的数字。市井乡间,无人不在议论这“天赐之粮”,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然而在咸阳宫阙之内,历经风浪的朝臣们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神色很快变得复杂而莫测。狂喜之余,敏锐者已然开始思量这前所未有的高产背后可能带来的福与祸,以及朝堂权力格局可能因此产生的微妙变化。


    就在这一片沸腾与暗流涌动之中,朝会如期举行。


    章台殿内,百官肃立,秦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以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亲自公布了新作物的亩产之数。


    即便早有风声,但当这确切的数字从秦王口中清晰吐出时,殿内依旧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低低的惊呼和嗡鸣的议论声瞬间充斥了大殿。


    待声浪稍平,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分享喜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天赐祥瑞,亦需善用方能福泽大秦,绵延后世,寡人思之,高产虽喜,然物极必反,天地自有其理,农耕岂能违背常法?”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面露疑惑,唯有知晓内情的大农令和少数几位核心重臣面色凝重。


    秦王继续道:“故,寡人决意推广新作物,首重轮作之法!此乃铁律,绝不可违!即日颁布《新田律》,明文规定凡种植土豆和红薯之地,次年必改种麦、粟、豆等它物,以养地力,避病灾。敢有违令连种,致使地力大损者,以渎职、损公论罪。”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这让原本一些只看到高产、恨不得立刻让全国田地都种满土豆红薯的官员心中一凛,立刻收起了浮躁的心思,意识到此事绝非简单的扩种那么简单。


    接着,秦王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的大农令:“大农令!”


    大农令立刻出班,躬身行礼:“臣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既激动于新作物的成功,又深感接下来责任重大。


    “新作物由你主持试种,成效卓著,此乃大功一件。更难得者,能洞察先机,与……”


    秦王话语微顿,模糊了赵絮晚的存在,“……共陈轮作之利害,使寡人免于决策之失,使大秦避未来之祸患。此乃社稷之幸!即日起,擢升你为治粟内史,总领全国农事粮仓和货殖,新作物的推广和轮作律令的推行,新律法中农事细则的拟定,皆由你一体负责,望你不负寡人所托,使此祥瑞真正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治粟内史!这可是九卿之一,掌谷货,地位尊崇,权责远非原先的大农令可比!


    大农令,不,现在是治粟内史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荣耀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压下,让他一时竟激动得有些恍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嘶哑,“臣……臣叩谢王上隆恩,臣……臣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王上,定将新作物推广之事办妥,绝不负王上信重。”


    秦王微微颔首:“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新任的治粟内史这才颤巍巍地起身,退回班列之中,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祝贺也有更深的思量。


    他感到手心全是汗,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听不清后面朝议的内容,满心想的都是那高产的作物和严苛的轮作律法,以及秦王那深沉如海的目光和重若泰山的托付。


    退朝后,他被许多同僚围住道贺,但他心绪不宁,匆匆应付了几句,便快步赶往官署。他需要立刻召集下属以及见一见赵絮晚,王上的命令、新颁的律法、还有赵絮晚提及的诸多注意事项,千头万绪,都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终于一百章了!!!


    其实当初我预设的是字数不是很多,但是没想到因为太想拉长政大王的童年时光,所以磨蹭了一会,不过后面会有时光大法的,毕竟还是很想看看政大王真的成了大王的样子


    第102章


    新任的治粟内史几乎是一路疾走赶回大农令官署, 心潮依旧澎湃难平。王上的擢升之恩,那沉甸甸的托付以及亟待推行的新律法和推广细则,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灼烧, 催促着他立刻行动。


    他径直走向赵絮晚平日处理文书的那间僻静厢房, 门正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只见赵絮晚正坐在案几前, 低头专注地翻看着几卷简牍, 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 侧影显得沉静而认真。她听到动静, 抬起头, 见是刚刚升迁的上司急匆匆而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疑惑,连忙站起身。


    赵絮晚是有些讶异的,此刻大人刚刚受封擢升, 不是应该忙于应付同僚的祝贺, 或是即刻入宫谢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官署,还直接来了她这里?而且看他面色潮红, 气息微促,眼神激动却又夹杂着某种复杂情绪,与她预想中的春风得意似乎有所不同。


    治粟内史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隔绝了外间的视线。这间厢房本就僻静,此刻并无他人。他快步走到赵絮晚面前,未曾开口,却在赵絮晚惊愕的目光中,忽然整理了一下袍袖,极为郑重地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絮晚吓得几乎跳开, 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治粟内史直起身,脸上激动与羞愧之色交织,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赵夫人,这一礼,您必须受着!若非昨日洞察先机,不顾一切直谏王上,点明那连作之害,昨日只怕就已酿下滔天大祸!”


    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初闻亩产数字时的狂喜和立刻想要全面推广的急切,若非赵絮晚阻拦并一同面见王上,他真的会极力主张甚至已经开始执行那灾难性的推广策略。到那时,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今日王上擢升之恩,看似因亩产之功,实则……”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实因夫人之功,才免我于罪愆,更使我能有机会以此功绩得此高位。我心中……实在有愧,亦万分感激!”


    赵絮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件事。她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温言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将这些种子带回,便有责任让其利最大化,害最小化。昨日之事,并非一人之功,若非大人您从善如流,愿意听我之言并即刻与我同往章台殿面见王上,单凭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王上英明,能纳谏言,及时调整国策,此乃大秦之福。”


    治粟内史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感慨钦佩。不居功,不自傲,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夫人高义,在下铭记于心。然如今王命已下,新律法将颁,推广轮作之事已是国策,千头万绪,皆需立刻办理。我虽忝居新职,于此新作物习性及轮作具体细则,所知仍远不及夫人。后续诸多事务,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夫人之力!”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


    赵絮晚点点头,她指了指案几上的简牍:“大人请看,我正在整理昨日与您和王上提及的轮作建议,以及土豆、红薯种植中需注意的其他事项,还有在不同土质以及气候下可能适宜的轮作作物搭配设想,正想待您有空时呈报,没想到您就找过来了。”


    治粟内史闻言大喜,立刻凑到案前:“太好了!夫人果然思虑周详,未雨绸缪!”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有此为基础,制定详尽的律令和推广方略便有了依据,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召集相关属官,共议此事如何?必须尽快拟定章程,下发各郡县,并派专人督导执行!”


    “理当如此。”赵絮晚点头应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看着治粟内史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赵絮晚知道,一场关乎秦国未来粮仓安危的巨大变革,正式拉开了序幕。


    异人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悄然降临,他绕过回廊,远远便见厅内烛火温软,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赵絮晚正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枚圆润的黑石棋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小政儿拧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纵横交错的格线,小手握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异人放轻脚步,停在门边,静静看着。


    小政儿终于“啪”地一声将白子落下,随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懊恼:“哎呀!”显然是一步错着。


    赵絮晚唇角微弯,把手里的棋子放了下去,只轻声道:“落子无悔,政儿要看清楚下一步了。”


    最近一段时间赵絮晚把五子棋给做出来了,这个没有围棋难,比象棋容易上手,适合小孩子玩。


    教了一会之后小政儿就能自己上手了,玩的不亦乐乎。


    赵絮晚发现儿子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刚开始几局他被压着打,到现在熟悉了之后,已经能三局里偶尔赢一两次,甚至下错了之后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属实是让赵絮晚觉得惊讶又惊喜。


    异人看着两人停战了,才走了进去。


    “阿父”小政儿抬头唤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但很快又回到棋盘上,显然还在研究怎么改进。


    赵絮晚抬起头,对上异人的目光,微微一笑:“回来了。”她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异人在她身旁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云子交错,问道:“这是什么棋?似围棋又非围棋。”


    “一种简单的小游戏,叫五子棋也叫连珠棋,先连成五子一线者胜。教给政儿练练思维。”赵絮晚解释道。


    异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儿子虽年纪小,但布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赵絮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引导,既不让棋,也不刻意打压,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


    他静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到赵絮晚沉静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眼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是闲聊:“今日听说,大农令……哦,如今该称治栗内史了,升迁之喜,官署里想必很热闹吧?”


    赵絮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她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定是听闻了全部经过,知晓功劳本应属谁,此刻是担心她心中有所芥蒂,才这般迂回地问来。


    她侧过脸,看向异人,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意:“消息传得真快,王上英明,论功行赏,升迁是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勉强或失落,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异人仔细看着她的神色,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却只见一片坦然。他心中那点细微的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女子做官这事太过,但异人看着赵絮晚,又觉得这个规矩其实打破了也没有什么。


    他自己也很矛盾,对于旁人,他是坚决维护礼教和规矩的,但是赵絮晚插手了,他又觉得其实宽松一些也可以的。


    小政儿趁着母亲说话,偷偷移动了一颗棋子,自以为无人察觉。


    赵絮晚轻轻扫过,并未点破,只对异人继续说道:“新律法即将颁布,推广之事千头万绪,内史大人肩上担子沉重,能者多劳,亦是国之所倚。”


    她话语间全是对新任内史能力的认可和对国事的关切,唯独没有自己。


    异人心中触动,不由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低声道:“委屈你了。”他知道,她不在乎官职爵位,但他在乎她应得的认可与尊重。


    赵絮晚反手轻轻握了他的手指一下,随即松开,摇头笑道:“有何委屈?种子能顺利推广,害处能被规避,百姓能得饱暖,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虚名而已,并非我所求。”


    她目光转向又陷入苦思的儿子,语气愈发柔和,“如今这般,看着政儿一日日长大,平安喜乐,能略尽绵力,已是很好。”


    看着异人依旧皱眉的样子,赵絮晚安慰道,“与其担心别的,不如考虑考虑自己想要什么,没准王上赏赐的时候可以提一提。”


    异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他望着赵絮晚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呀……”他叹息般轻笑,眉宇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旁人若立此等大功却未得封赏,只怕早已意难平。你倒好,竟已盘算起要讨什么赏赐了。”


    赵絮晚眉眼弯弯,“功过赏罚,王上自有圣断。我不过是想着,既然注定有赏,那这赏赐合心些岂不更好?”


    异人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眼神里有感慨也有羡慕,可他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人。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权谋、身份和责任构筑的,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认同礼法,维护秩序,因为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是秦国强盛的基石,也是他必须捍卫的法则,他理应认为女子干政是牝鸡司晨。


    可偏偏这个人是赵絮晚。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看着她,那些坚硬的“理应”便如同遇到暖阳的冰层,悄然裂开细密的纹路,他竟会觉得,若是她,那些规矩破一破,似乎……也无不可。这念头让他心惊,更让他矛盾。


    世间确有不公,亦多有抱负难展之时。


    但异人没想到自己也能因世道待她的不公而心生怜惜与歉意,也会羡慕赵絮晚的松弛和不在意。


    他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未来,乃至生死,都系于王权之下,系于大父和亲父的意志,系于这秦国王孙的身份。他必须谨守规矩,必须在框架内寻求最大的空间,他无法像她那样,跳出棋盘之外。


    他注定无法松弛。


    异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终是顺着她的话,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惜与感慨化作一丝浅淡的笑意。


    “讨赏?”他眉梢微挑,故作思索状,将话题轻轻引开,也将方才那片刻的沉重悄然卸下。


    “夫人此言,倒似我成了那贪得无厌之人。不过若真能讨赏,先看你想要什么吧,毕竟也只有王上想给什么就能给什么。”


    异人想到了那口花了很多功夫才做成的锅,如果是王上,定不会费太多时间和精力的。


    第103章


    赵絮晚想的这事, 秦王也正在想。


    “大农令擢升了,相关人等也各有封赏……此番能避免大祸,奠定增产根基, 她当居首功。”


    他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官职爵位,于礼不合, 不能予她。但赏赐……必须厚重, 方能彰显功过, 不负为国出力之人。”


    秦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关于新作物推广及赏功的奏报。


    他沉吟着想, 金银珠玉?虽显贵重, 却总觉得配不上她那番见识与功劳,也流于俗套。田宅仆役?她似乎并非追求享乐之人。奇珍异宝?又恐不合她心意。


    秦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寻常赏赐恐难表心意。不如……派人请她过来一趟,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她那般性子, 或许会直言不讳, 倒也省了寡人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侍立在旁的寺人们将头埋得更低,屏息静气,仿佛从未听到这过于随性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提议, 君王赏赐,何须询问臣下意愿?历来都是恩赐什么,底下人感恩戴德地接着便是。


    秦王等了片刻,未见任何回应,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期待某个亲近的胆大的笑着附和一句“王上圣明, 体恤下情”或是“夫人见识不凡,王上亲自垂询定然欢喜”,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情绪反应。


    然而没有。


    寺人们如同泥塑木雕,恪守着绝对恭顺沉默的本分。


    一阵微妙的失落和突兀的空寂感攫住了秦王。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那个总是敢于在他兴致来时凑趣说上几句甚至偶尔能被他玩笑般斥一句“多嘴”的先生,那个几乎是陪着他从中年步入垂暮,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朝臣更能感知他情绪起伏的先生,早已几月前就不在了。


    自那以后,这深宫之中,似乎再无人敢也无人能在他并非明确下旨而是带着些许商议或玩笑口吻说话时,给予一丝带有人气的回应了。


    秦王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寥。他抬眼扫过那些恭敬却无比疏离的身影,心中了然,他们敬畏的是秦王,而非他赢稷这个人。能与之说些亲近话甚至偶尔戏谑一二的人,终究是一个都不在了。


    他敛起那瞬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面容重新变得威严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试探从未发生。


    “既如此,”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方案,“明天唤她进宫罢了,她自己的想要的才是最好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的吩咐下去。


    “唯。”为首的内侍这才躬身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秦王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却似乎久久未能移动。殿内再次寂静下来,秦王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异人会对那个看似不守规矩的女子如此不同了。


    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边,还能感受到几分鲜活之气,听到几分真心的笑语吧。


    只是这道理,他明白得有些晚了。而身为秦王,有些孤独,注定无人能解。


    次日,宫中车驾至异人的府邸,内侍恭敬相请,赵絮晚并无惊讶,而是叮嘱了几句阿月看好小政儿,随后从容的登车。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至秦王所在的章台殿,赵絮晚依礼参拜,姿态端正。


    秦王正坐于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宫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絮晚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谄媚,也不失恭敬,“王上大方,要给妾赏赐,妾自然知道。”


    秦王闻言,脸上也现出些微笑意,似是欣赏她的直白。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便渐渐敛去。他凝视着她,殿内一时静极,连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楚。


    “那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审度,“可觉得委屈?”


    这话问得突兀,侍立的宫人内侍皆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吭声。


    赵絮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王上指的是……妾立功却不得官职爵位,只能领些金银珠玉的赏赐,是否委屈?”


    她竟就这样坦然地将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揭了开来。


    秦王不语,只是看着她,默认了。


    赵絮晚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清亮而平静,她缓缓道:“王上,妾是女子,于此世道,能立于殿前,所言能达天听,所行能利百姓,已是非同寻常。妾所求并非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她略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妾只愿能助大秦更添富强,如今良种得成,便可活民无数,这已经是最好的事,王上若问妾委屈否……”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并无一丝一毫的怨怼,反而有种豁达:“妾并不委屈,能得王上信重,允妾行事,功过赏罚皆由王上圣裁,妾唯有感激,更何况……”


    她话音微转,“王上方才也说了,赏赐是厚重的,金银珠玉,田宅仆役,妾也是俗人,自是欢喜的。”


    秦王听着,起初面色沉静,听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神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了下头。


    “你倒是……想得明白,也说得明白。”


    他看着她不卑不亢地立于下方,眉眼间那股鲜活与坦率,确实与这宫中惯见的敬畏与沉默截然不同。她接受无法改变的规则,却又在其中最大限度地坚持了自我,并且如此理直气壮地期待着应得的实惠。


    这份通透和务实,反而让他心中那丝因礼法制度而不得不有所保留而产生的细微歉意,消散了不少。


    “罢了,”秦王挥了下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似乎缓和了些许,“寡人知道了,你想要什么自己去私库那边取,等会会有人带你去,你先下去吧。”


    “谢王上。”赵絮晚郑重行礼,垂首敛目,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周围的寺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慢慢退了下去。


    秦王的目光落在方才赵絮晚站立的地方,良久未动。他忽然觉得,这赏赐,或许给得比预想中……好像更要值得些。


    赵絮晚跟着那位领命的寺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走向秦王私库。一路无言,只有衣裙窸窣和脚步轻响。


    私库大门被沉重地推开,赵絮晚小心的探头,库内不如赵絮晚想象中那般珠光宝气晃眼,反而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肃穆。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层层叠叠的箱笼橱柜和陈列架上。


    架子上陈列着玉器和青铜礼器,有些还带着古朴的纹饰,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精美的漆盒里盛放着珍珠美玉,锦缎丝绸堆叠在角落,色彩依旧鲜亮,这些都是六国珍宝和历年贡品,沉淀着权力与岁月。


    领路的内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夫人,王上有命,您可在此自行择取赏赐之物。”


    赵絮晚目光扫过那些华美却于她无大用的物件,神色平静。她缓缓踱步,看似在欣赏,实则心中早有计较。金银珠玉,秦王金口玉言说了赏赐厚重,她自然要领情,但玉器古董变现麻烦,丝绸锦缎虽好却非硬通货。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库房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暗沉色的金属块,在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并不起眼,没有珠宝的璀璨,也没有美玉的温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内侍见她停驻在金块前,心中微微一愕,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沉默。


    然后,他就看见这位赵夫人,丝毫没有犹豫,伸手指向那堆金块,声音清晰又坦然:“有劳,我要这个。”


    内侍:“……唯。” 他上前,准备取一两块置于托盘中。按常理,赏赐金银,取一二金块已算厚赐。


    然而,赵絮晚下一句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劳烦多取几块。”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买布,“我看这些就很好,别的就不需要了。”


    内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看向赵絮晚,只见对方眼神肯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多问一句“夫人您要多少”,只能依言开始取金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拿起一块,手臂便沉下一分。这秦制金块,每块重量不轻,寻常女子双手捧一块都已吃力。


    内侍眼睁睁看着赵絮晚毫无负担地指示着他拿了五块,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一些但纯度似乎更高的,“那边的也拿三块。”


    八块金块!内侍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托盘沉重异常。他偷眼觑向赵絮晚,她正微微颔首,似乎对这几块黄澄澄的金块极为满意,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愉悦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最心爱之物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她竟然真的只爱这个?这么多金子,她怎么拿回去?又用来做什么?


    内侍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后宫夫人、甚至对寻常朝臣接受赏赐的认知。


    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古玩她看都不看,竟直奔这最实在也……最俗的金块?还拿了这么多!!!


    赵絮晚才不管内侍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托盘里那堆叠起来的金子,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些硬通货的价值,足以支撑她很多想法和用度了。比起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摆饰,这才是最实在的赏赐。


    “好了,就这些吧。”赵絮晚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多谢。”


    内侍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沉的,还是惊的。他艰难地躬身:“唯……夫人,奴婢这便派人为您将赏赐送回府上。”


    “有劳。”赵絮晚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堆可爱的金子,心满意足地转身,步伐轻快地向外走去。


    身后,内侍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托盘里分量骇人的黄金,久久无法回神。这位赵夫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非同寻常。


    而章台殿内,或许不久后,秦王就会听到内侍关于赵夫人只选取了若干金块作为赏赐的回禀。想必,那威严的脸上,又会露出一丝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复杂笑意吧。


    第104章


    内侍的动作比赵絮晚想的要快, 几乎是赵絮晚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不久,另一辆更为低调但明显是宫中的车驾便也到了。


    几名健壮的寺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盖着锦布的漆木箱,步履稳健地进入府内, 依照指示将箱子小心放置在厅堂之中, 而后便无声行礼退去,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府中的下人们虽好奇,却也不敢靠近窥探, 只是远远瞧着。


    箱子甫一落地, 阿月就拉着小政儿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政儿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箱子, 随后又敲了敲, 里面闷闷的,不知道是什么。


    “阿姐,宫里送东西来了?这是什么?”阿月看着那不小的箱子,眼中满是好奇。


    赵絮晚唇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也不卖关子, 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 室内仿佛被金光映亮了几分,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敦实厚重的金块,造型古朴, 色泽纯正,沉甸甸地堆叠在一起,那股实实在在的财富冲击力,远非珠宝玉器所能比拟。


    阿月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被那金光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旁边的云和雨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规矩,怔怔地盯着那箱金子,呼吸都屏住了。


    小政儿似乎也被这安静而震撼的气氛感染,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箱子里黄澄澄的东西,不再乱动。


    厅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好半晌,阿月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转向赵絮晚,因为极度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结结巴巴地问道:“阿…阿姐!你、你上哪去弄来这么多金子的?!这…这得有多少啊?!”


    她简直无法想象,阿姐不过是进宫一趟,怎么就像搬了座金山回来。


    赵絮晚看着阿月那震惊的表情,又扫过周围仆人同样难以置信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出手,随意地拿起一块块在手中掂了掂,那沉甸的手感让她心情愈发愉悦。


    “自然是王上赏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说了嘛,王上大方,要给厚赏。我想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拿着麻烦,不如这些实在,就去王上私库里挑了这些。”


    去,去王上私库里……自己挑,还专挑金子,还要了这么一大箱?


    阿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她张着嘴,看着自家阿姐那副“挑了棵好白菜”般的坦然模样,再看看那一箱耀眼的黄金,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哪是受赏啊,这简直是,是去进货了啊!而且进的还是黄金!


    “可,可是,这也太多了……”阿月喃喃道,依旧无法回神。


    “多吗?”赵絮晚将金块放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觉得正好。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些才是硬通货。”


    她合上箱盖,虽然遮住了金光,但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却弥漫在整个厅堂。她拍了拍箱子,对阿月和仆人们吩咐道:“抬进库房里收好了,这里面也有你一份嫁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实在话,终于让震惊的众人稍微活络了过来,但看向那箱子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阿月被打趣了一下后脸腾地红了,也不等再说些什么,捂着脸跑走了。


    小政儿倒是好奇对黄金好奇的很,一直扒在箱子边想看看。


    他又伸出了短短的手指,戳了戳箱子,然后扭头看向赵絮晚,“阿母,这里面是什么?好亮。”


    赵絮晚看着小家伙好奇又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挥挥手让原本要抬箱子的仆人稍等,然后在小政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政儿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指了指箱子。


    小政儿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大石头,”赵絮晚用最浅显的话开始解释,“是一种叫金子的,很结实很亮的大石头。”


    “石头?”小政儿歪着头,似乎有点疑惑,他见过的石头都是灰扑扑的。


    “对呀,但不是普通的石头。”赵絮晚耐心地说,“这是一种……嗯,大家都特别特别喜欢的石头。有了这种亮晶晶的大石头,我们就可以用它去换很多很多政儿喜欢的东西。”


    “换东西?”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开始有点理解了。


    “是呀,”赵絮晚笑着举例,“比如政儿爱吃的甜甜的蜜饯,还有那些木头雕的小马和小车子,想要新衣服和好看的布偶,都可以用这种大石头去换,只要给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就能换回来好多好多呢。”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比划的手势,又回头看看大箱子,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东西很值钱,钱能买很多想要的东西。”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小脑瓜。


    毛茸茸的手感可好了,想想之前赵絮晚还担心儿子头发的情况,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这乌黑发亮的头发一看就是养的很好。


    异人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进了门之后才知道原来赵絮晚进宫带了很多金子回来。


    他看看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赵絮晚,再想到她今日进宫……忽然就明白昨天她说的话了。


    短暂的沉默后,异人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啊……真是……简单粗暴。”


    他想象过王上会赏赐珠宝绸缎、田宅地契或是珍玩古器,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箱……实实在在的毫不含蓄的黄金,一看就是赵絮晚自己要求的。


    赵絮晚跟着他一起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黄金更硬的货色?做什么不要钱?吃饭穿衣、养府养人、打点关系,哪一样离得开它?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玉器古玩,摆着占地方,急用时变卖还惹人注目,麻烦得很,哪有这个实在?”


    “这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用,到哪里都能用,谁都不会拒绝,实惠!”


    异人被这一番直白又极具说服力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他想想确实如此,乱世之中,这些黄白之物才是最直接的底气。只是寻常人得赏,总要些彰显身份的清雅之物,偏他的夫人,眼光独到,下手精准,直击要害。


    他看着赵絮晚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不是去领了份天恩浩荡的赏赐,而是去市场做了笔极其划算的大买卖。


    最终,他只能再次摇头,笑意却加深了,带着满满的无奈和纵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总是有这么多道理。罢了罢了,你说得对,确实实惠。”


    他揽过她的肩玩笑道:“看来日后府里的库房,得加固才放心了。”


    赵絮晚靠着他,得意地弯起了唇角,“那是自然。这里面还有咱们阿月的嫁妆呢。”


    旁边刚刚恢复正常脸色的阿月一听,又“啊呀”一声,捂着脸躲走了。


    晚饭后,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异人和赵絮晚回到了内室,异人看着赵絮晚在灯下越发柔和的侧脸,想起一事,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定会高兴。”


    “哦?何事?”赵絮晚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闻言从铜镜中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异人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松,“就是造纸的事,进程比预想的快上许多。匠人们屡次调试配方与工艺,如今造出的纸,质地已细腻了不少,远非最初粗糙易碎的模样。”


    赵絮晚转过身,“这么快?那颜色呢?”她记得之前还是比较黑的颜色。


    “正是要说的这个,”异人见她感兴趣,笑容更深,“颜色也已大为改进,虽还未至纯白,但已褪去沉黯,如今是较为匀净的浅黄色,看着清爽了许多,书写起来,墨迹晕染的情况也减轻了。”


    “浅黄色……”赵絮晚喃喃道,从黯淡粗糙到浅黄细腻,这已是极大的飞跃。她知道这意味着技术难关正在被逐一攻克。这进度确实惊人。照这样下去,离造出洁白平滑的纸,或许真的不远了。


    “是啊,”异人点头,语气中既有对成果的欣慰,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预见,“看着这般进度,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消息便会更正式地呈报于王上。一旦王上亲眼见到实效,对此事更为看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了然于心的眼神,继续道:“届时,恐怕就不会再让我在那边待着,多半会予以调职,让我更直接地掌管或协理此事。毕竟,最初的点子,以及前后的跟进,王上都知道是源于此处。”


    赵絮晚唇角弯起,这是一个意料之中且期待已久的发展。异人若能因此获得实职,无论是在当下的权力格局中,还是对于长远的谋划,都大有裨益,这远比单纯得到金银赏赐更让她开心。


    “这是大好事。”她肯定地说,眼中闪烁着光芒,“金银是死物,虽实在,终有尽时。而此事若能成,便是活水之源。”


    “我明白,”异人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只是这其中也需谨慎,工坊之内关系纷杂,日后若真领了职,怕是会更忙碌些。”


    “还有就是我走了之后这个纸厂该交给谁。”异人叹气道,这个纸厂从一开始起来他就在,等回头发展起来,他走了就相当于拱手让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人进来,他万万是不会允许的。


    “嬴钰怎么样?”赵絮晚想了一会问道,“算你弟弟,关系和别的公子比起来还算可以。”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赢钰是他同父的弟弟,虽然之前有过矛盾,但这几月下来,关系也渐渐缓和,起码比旁的那些人要亲近多了。


    “赢钰……”异人沉吟道,“也可以考虑,只是,他没掺和这些实务,不知能否担得起?”


    要异人说,他觉得最好的人选是就是吕不韦,可惜吕不韦是商人,秦王绝对不会把纸厂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商人的,异人只能可惜。


    吕不韦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很,他是商人出身,不管在哪里都不受待见,好在的是他现在和异人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就算现在掌握不了实权,等将来可不一定了,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与蛰伏。


    第105章


    异人思考了很久, 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比起其他视他如眼中钉的兄弟, 赢钰确实算得上“亲近”了, 在这深宫之中, 血缘从来不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利益才是。


    他想到了吕不韦。那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若论才干、论忠心、论与自己利益的深度绑定, 无疑是接管纸厂的最好人选, 可惜, 商贾的身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么, 赢钰呢?


    赢钰年轻,缺乏经验是事实,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掌控。一个没有太多自己势力的公子, 一旦接受了这份重任, 必然需要倚仗将机会带给他的异人。


    异人低笑了一下,他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选择, 并且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目前局面下的一步妙棋。


    想想也是讽刺,掰着手指细数, 能勉强称之为“兄弟”且暂时没有明显利益冲突的,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赢钰。


    可他并不感到悲哀,反而有种洞悉规则后的冷静甚至玩味。权力的棋局上,何来真正的兄弟?今日可联手,明日便可相残,不过是看筹码是否足够, 时机是否恰当罢了。


    他不需要赢钰的忠心,他只需要赢钰足够聪明,能看清利弊,懂得暂时依附于谁才能获得最大好处。而造纸坊,就是吊在赢钰眼前最诱人的饵料。


    天明时分,异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


    他转身搂住了赵絮晚,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就按你说的,找赢钰。”


    赵絮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知道他必然已经权衡清楚了所有利弊。


    “他是个聪明人,”异人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工坊的具体事务自有下面的匠人和管事操持,他需要做的,是稳住局面,挡住那些不该伸进来的手。这份看管的功劳,足够他在王上面前露脸,也足够让他明白,跟着我,有利可图。”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完全将兄弟情谊摈除在外,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算计。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冷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此一来,你即便离开,工坊也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反而能多一个未必牢固但短期内有用的盟友。”


    “盟友?”异人嗤笑一声,指尖卷起赵絮晚的一缕长发把玩,“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但眼下,这点利用价值,足够了。”


    他松开赵絮晚,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今日便寻个机会,与他谈谈。”


    异人踏进赢钰府邸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宁静。


    没有丝竹喧嚣,没有酒气弥漫,甚至连仆从行走间的步履都显得轻缓而有序,庭院打扫得极为洁净,几株新栽的花木透着悉心打理的痕迹。


    引路的侍从低声禀报:“公子正在小厨房那边……”


    异人眉梢微挑,示意侍从不必惊动,自行循着方向走去,看见小厨房外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一时竟忘了来意。


    赢钰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常服,袖口随意挽着,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上咕嘟冒汽的陶罐,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草混合着蜜枣的味道。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副认真的神态,却异人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赢钰回过头,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异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将拿着蒲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怎么来了?”


    异人回过神来,目光从赢钰沾了点炉灰的衣摆,移到他明显沉稳了许多的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熬夜或是忙碌而略带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眼前的赢钰,身上那股浮躁轻佻的纨绔之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大半,竟透出一种……近乎可靠的踏实感。


    这巨大的反差让异人预先准备好的试探的说辞卡在了喉间,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瞬间的失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你这是……”他的目光投向那还在咕嘟冒泡的陶罐。


    赢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阿仪最近害喜得厉害,胃口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医师开了些安神健脾的汤饮,府里人手虽多,但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着火候,心里踏实点。”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边说边引着异人往厅堂走去,“这边请,这里呛,去厅里说话。”


    异人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赢钰的背影,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更挺拔了些,少了些浮夸的摆动,步履间多了几分沉稳。厅堂内布置得雅致而整洁,再无以往那种堆砌炫耀的痕迹。


    两人落座,侍从奉上清茶,赢钰亲自为异人斟茶,动作虽不如常年侍奉之人流畅,却也周到,“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抬眼看向异人,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再无过去那种被轻易点燃的毛躁和戒备。


    异人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审视。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看来弟妹这一胎,让你变了许多。”


    赢钰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或许吧。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总该有些担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异人心头微动。他放下茶杯,决定不再迂回。眼前的赢钰,似乎能承受更直白的利益对话。


    “你能这么想,很好。”异人直视着赢钰,目光锐利却并不逼人,“我今日来,确实有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想与你商议。”


    赢钰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王上不日将调遣我去别的地方,”异人缓缓开口,语速平稳,“但我一手筹办的造纸坊,不能无人坐镇,吕不韦虽有才干,但身份所限,难以服众。其他兄弟……”他轻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赢钰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思索,并未插话。


    异人继续道:“我思前想后,如今能暂时托付且能稳住局面的人,唯有你。”


    他紧紧盯着赢钰的反应,“我想将监管工坊之责,交予你。你不需亲自过问所有琐事,工坊自有成熟的匠人和管事运作。你需要做的,是坐镇那里,挡住各方不必要的觊觎和伸手,确保工厂平稳运行。”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利,更是大功一件,王上面前,你便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公子,而于我……”异人微微一笑,“你帮我这个忙,我自然记在心里。这份利益,你我共享。”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赢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许久。异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看得出,赢钰在消化,在权衡。


    嬴钰也想了很多,他目前已经失宠的母亲,需要依靠他的姚仪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说来他最充实的那段时间竟然是在试验田里被折腾的时候,虽然很累,但因为有事情做,竟然比和别人一起喝酒还要让他感到愉快。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吧,他也算个有点用的人,虽然这份价值是在差点惹恼了王上的前提下。


    自从姚仪有了孩子之后,他脾气收敛了不少,性格也变了,侍奉他的仆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赢钰听了之后笑了笑,他不过是看开了很多事罢了。


    和异人一直对着干对他没什么好处,反倒是处处被王上抓辫子,思来想去,自己不过是被当枪使了。


    终于,赢钰抬起头,眼中没有狂喜,也没有立刻应承的急切,反而是一种沉静的审慎:“七哥如此信任,我受宠若惊,只是……我年轻识浅,于工坊运作一窍不通,恐有负兄长所托。”


    “不懂可以学,重要的不是精通技艺,而是懂得用人懂得权衡。”异人语气肯定,“我看重的,是你的身份和此刻的清醒。你只需把握大方向,遇事多问吕不韦的意见,守住纸坊,便是大功告成。”


    赢钰的目光与异人对视片刻,那眼神深处掠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权衡还有一丝野心,最终归于一种下定决心的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既蒙七哥不弃,将此重任相托,赢钰……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负兄长所望,守住工坊。”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夸张的表忠心,但这份沉静中的承诺,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让异人觉得或许,他这一步,真的走对了。


    异人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举起茶杯:“如此,便以茶代酒,预祝我们……一切顺利。”


    赢钰亦举杯相迎:“一切顺利。”


    茶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一场基于利益与需求的兄弟同盟,在这一刻,无声地达成了。


    第106章


    异人和赵絮晚一个忙着调务之事, 一个忙着新律法整合之事,就这么的把小政儿给丢了下来。


    身边的人陪着他玩五子棋,结果没有几下就下不过他了, 小政儿觉得无趣的很, 跳绳呢, 他也玩够了,实在是待不住了。


    看着快落灰的弓箭又开始指挥下面的仆人打仗, 只是他们太笨了, 指挥了几次后小政儿岔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皱着眉头看他们。


    “你们, 你们怎么这么笨……”他两只手抓抓自己的头发, 看着他们来回跑跳的样子,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底下的仆人被折腾的不轻,小公子抱怨也只能陪着笑继续配合。


    “算了算了”小政儿摆手,他两手撑地又站了起来,自己给自己拍了拍屁股, “我还是回去看书了。”


    说的一本正经, 好像要看什么大作,实际上就是他的图画书, 没什么字,全部都是绘画。


    其实说起来,过了这个年, 他才满两岁,但是因为语言系统已经发育的够好了,加上个子也高,有时候给人一种很割裂的感觉,圆圆的小脸,乍一看好像很小, 仔细一看,那么高的个子,说话那么清晰,看着和要开蒙的孩子一样。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看见他,一定会奇怪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还老是被哄着,殊不知人家年纪小的其实刚刚断奶。


    小政儿蹬蹬蹬跑回自己的房间,卧房角落里辟出的一处小天地,铺着软绒绒的地毯,散落着几个柔软的抱枕。


    他熟门熟路地从矮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图画书,一屁股坐进抱枕堆里,摊开书页。


    里面全是画,画的是山林百兽,奇花异草,还有穿着各式服饰的人物。


    他看得津津有味,里面有鸟兽,也有别的人物,都是他不认识的,有的长得和他们很像,有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人。


    直到看着看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画页上有一幅是一家三口围坐的画面,父母慈爱地看着中间举着玩具的小儿,小政儿的小手指在那对父母脸上摸了摸,又移到中间那个笑呵呵的小儿脸上,轻轻点了点。


    他发了一小会儿呆,圆圆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然后默默地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政儿,该用午膳了。”阿月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政儿合上书,应了一声:“知道啦。”自己利索地爬起来,还把书放回了原处。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小巧精致的碗碟,都是专门给他备的。阿月替他布菜,柔声说着:“今日有嫩嫩的蛋羹,还有政儿喜欢的肉丸子哦。”


    小政儿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确实很嫩滑,但他吃得并不香。


    “姨母,”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月,“阿父阿母,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阿月连忙点头,“是的。”


    “哦。”小政儿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圆滚滚的肉丸子,“我知道,但是政儿也很重要的啊。”他诉说着不满,语气里却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听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阿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赶紧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政儿当然很重要,但政儿还小呢,先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以后就能像阿父阿母一样做大事了。”


    小政儿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点了点头,开始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起饭来,虽然速度不快,但碗里的食物也渐渐少了下去。只是期间,他还是忍不住朝门口望了好几次,似乎在期待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安静地用完了膳,小政儿放下勺子,接过阿月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嘴和手。


    “我吃好了。”他声音依旧有些闷闷的,跳下椅子,“姨母,我想去午睡了。”


    午饭等不到了,也许下午睡醒了没准能见到。


    午睡醒来,小政儿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刚醒时的懵懂渐渐褪去,意识回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呆呆地坐在柔软的被褥中间,小脑袋耷拉着,望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心里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委屈又悄悄冒了头。


    他眨了眨大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赶紧用力地又眨了好几下,小嘴微微瘪着,努力地把那点酸涩忍了回去,他是很勇敢的政儿,不能随便哭鼻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乳娘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副强忍难过的小模样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哎呦,我们小公子醒啦?”乳娘放柔了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将水杯先放到一边,伸手就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揽进了怀里。


    小政儿把脸埋在乳娘温暖柔软的肩窝里,嗅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小小声地“嗯”了一下,并不抬头。


    乳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父母在身边时,调皮捣蛋娇纵得不行,仿佛无所不能。一旦父母忙起来不在眼前,心里就空落落的,容易委屈难过。


    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小公子是不是想阿父阿母是不是了?公子和夫人他们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们小公子。”


    她抱着小政儿,轻轻地摇晃着。


    “我们小公子也是最棒最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看,外面天气多好,要不要去找大将军玩呀?它肯定也想你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小政儿埋在乳娘肩头的小脑袋动了动。


    乳娘感觉到他的松动,继续温声哄着:“对大将军最近又长大了一圈呢,就是胆子好像还是那么小一点点,小公子去陪它玩,给它壮壮胆,好不好?”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抬起了头,眼睛还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红,但那股难过的情绪显然已经被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好,去找大将军。”


    乳娘这才放心地笑了,拿过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喂他喝了点水,仔细替他穿好衣服。


    牵着小政儿的手走出房门,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乳娘领着他往前院走去,大将军这几个月确实长大了很多,不再是最初那只可以轻易被抱在怀里的小奶狗了,但依旧被养得油光水滑,性情温顺,又或者说胆小。


    它正趴在自己的窝边晒太阳,看到小政儿过来,立刻站了起来,尾巴小心翼翼地摇着,喉咙里发出轻轻的近乎讨好的呜咽声,却像别的狗那样兴奋地大声吠叫扑腾。


    小政儿松开乳娘的手,跑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大将军毛茸茸的脑袋。大将军立刻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小手。


    “大将军,你又长大了。”小政儿说,像是在发表什么严肃的观察报告,“但是你不要怕,我保护你的。”


    他看着这只明明已经长大了很多,却显得比自己还胆怯的大狗,那点残留的小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他蹲下身,抱着大将军的脖子,小声地跟它说起话来,说着无聊的五子棋,说着笨手笨脚的仆人,说着他看的那些图画。


    大将军安静地听着,偶尔舔舔他的小手。


    阳光洒在一人一狗身上,温暖而静谧,乳娘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等赵絮晚慢悠悠的踏入庭院,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小板凳上往外面扔木棍的小政儿,他扔一个,大将军捡一个,夕阳的金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却也显得那背影有几分孤零零的。


    她心中一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政儿,”她柔声唤道。


    那小身影先是脊背一僵,随即像是没听见一般,非但没有立刻回头,反而更专注地扔木棍,只是那攥着小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赵絮晚心下明了,这是小家伙闹别扭呢,她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柔:“政儿,别扔了,阿母回来了。”


    小政儿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他先是飞快地瞟了赵絮晚一眼,然后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了她,小嘴巴先是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什么坚强的面具。


    但看着阿母温柔含笑的眼眸,那面具很快就皲裂开来,嘴角一点点向下弯,原本只是微微嘟起的小嘴彻底瘪了下去,圆润的小脸蛋上写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哀怨。


    他就这样瘪着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也不说话,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


    那模样,可怜又可爱,看得赵絮晚心都要化了,只觉得可爱的很,也是难得能见到如此的小政儿,之前可都是炸毛小政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发顶,“怎么了?我们政儿受了什么委屈。”


    这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小政儿小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扎进赵絮晚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闷声闷气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


    “阿母,我,我今天很乖的。”他先是强调了一下自己的懂事,然后才小声地开始诉说,“我自己看书了,也好好吃饭了,还午睡了,可是,可是他们下棋都下不过我,他们太笨了,我不喜欢,大将军虽然聪明,但是它都不会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与其说是在告状,不如说是在一点点展露自己这一天的寂寞。


    最后,他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一点点小抱怨,“阿母和阿父……都好忙哦。”——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轻松切换各个版本,不管多少岁,撒娇永远不过时


    第107章


    赵絮晚听着儿子闷在怀里的委屈的倾诉,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软。她收拢手臂,将怀里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更紧地拥住, 下巴轻轻蹭着他细软的发顶, 发间还带着阳光和奶娃娃特有的味道。


    “嗯, 是阿母和阿父不好,”她的声音温柔的很, 带着真诚的歉意, “让我们政儿受委屈了。政儿当然很重要, 非常重要, 是阿母心里最最最重要的宝贝。”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感觉到那小小身体里细微的抽动渐渐平复下来。


    小政儿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亮了不少,他歪着头, 似乎在想“最最最重要”是有多重要。


    赵絮晚看着他这模样, 忍不住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抵着他的小额头, 柔声说:“政儿今天做的特别棒,自己看书、吃饭、午睡,还照顾大将军, 比很多大孩子都厉害。阿母知道政儿无聊了,是阿母想得不够周到。”


    小政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眼睛里明显有了光彩,他小声说:“也没有很厉害……”


    “就是很厉害。”赵絮晚肯定道,她拉着小政儿的手站起来, “不过,政儿说得对,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该让我们政儿一直等着。这样好不好?以后阿母尽量每天早些回来陪政儿看书、散步,嗯……还可以让阿父抽空教你射箭。”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阿父教我射箭?”


    “当然,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赵絮晚笑着捏捏他的小手,“不过现在,阿母先陪我们的小功臣玩一会儿,好不好?你想玩什么?阿母陪你下五子棋?虽然可能很快也会被你打败。”她故作苦恼地皱皱眉。


    小政儿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用力摇头,“不下棋!阿母,我们去看书,你讲给我听!”


    他拉着赵絮晚的手就往自己的房间走,那点委屈和寂寞早已被驱散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将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温馨满溢。大将军叼着最后一根木棍,摇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


    时间平静而迅速地向前。关于新作物的推广与奖惩律令在几位重臣与赵絮晚的共同努力下,很快便草拟完备,绢帛文书被恭敬地呈送至秦王的案头,只待秦王最后的批复。


    而另一边,试验田里的棉花也紧跟着迎来了丰收。雪白蓬松的棉花在秋阳下绽开,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这景象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相较于土豆红薯,秦王对这与花同名却又能抵御酷寒的“棉花”显然抱有更浓厚的兴趣。律令文书还未批复,他便已带着几位官员,亲临田间视察。


    赵絮晚自然陪同在侧,小政儿也被她带在身边,小家伙穿着利落的衣服,现在是秋天,他穿的衣服便换成了长袖。


    他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但大眼睛里闪烁着对陌生事物本能的好奇,尤其是看到秦王伸手捻起一团洁白柔软的棉花时,他几乎要踮起脚尖去看。


    “此物……果真能御寒?”秦王捏着棉花,感受着指尖的柔软与轻微的弹性,语气中带着特有的审慎与探究。


    秦王手上就有一件现成的棉袄,是异人之前送过来的,到现在依旧是独一无二的,秦王还没有穿过,不过今年冬天应该就有时间穿了。


    “回禀王上,”负责农事的官员恭敬回答,“已初步试过,其絮填充入衣被之中,轻盈远胜丝麻,保暖之效却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且其种植不似桑麻需占用良田,对地力要求亦不甚高。”


    秦王眼中一闪,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于民,可减少冬日冻馁,于国,若能大规模种植制成军服,对于常年与北方苦寒之地作战的秦国军队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这小小的棉花,其战略意义不比那高产的土豆少。


    “善!”秦王颔首,龙颜悦色,“此物大善!应于适宜郡县择地试种,总结经验,来年逐步推广。棉种之利,可与土豆同例,有功者赏!”


    君王的肯定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荡起层层涟漪。


    底下跟随而来的大臣们也看着这稀奇的棉花,面上再是强装镇定,其实也有些收不住。


    这竟然是真的棉花,看起来真的像花开了一样。


    太子柱也跟着过来了,他本来兴致不高,但看见棉花后不困了也不烦了,只是两眼盯着看,喃喃自语道:“原来真的是花啊!”


    众人的反应让赵絮晚有些骄傲,难得见他们如此不讲礼数,全部都在惊叹。


    参观棉花一事结束后,异人的调遣也下来了,秦王很满意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走之前还顺口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选给他。


    若是以前异人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吕不韦,哪怕不行也要试一试,但现在……


    从纸坊离开的那一天,异人去了章台殿把推举的名单给了秦王。


    秦王的目光在竹简上那个熟悉的意想不到的名字,赢钰。


    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阶下恭敬垂首的异人,眼神里确实如异人所察觉到的那样,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


    赢钰……异人推荐他,是举贤不避亲?是展现兄友弟恭?


    秦王没有立刻发问,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片刻,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喜怒:“赢钰?异人,你认为他堪当此任?”


    异人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王上,造纸之术,看似简单,实则需精心调配反复试验,非耐心与巧思兼具者不能成。赢钰虽然平日顽劣,但于匠作之事颇有心得,且心思灵动,不拘成法,臣以为,此事交予他,或能更快摸索出门道,有所成就,且……”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且纸坊初立,事关新政,由王室子弟掌管,既可显王上重视,亦便于调配资源,减少阻力。”


    “而且赢钰之前在试验田那边一直都勤勤恳恳,他这几年虽然大婚了,但一直没有实务,眼下又有了孩子,此举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秦王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丝复杂的眼神渐渐沉淀下去,化为深潭般的平静。他自然听懂了异人的未尽之意。


    让赢钰来管,确实有诸般好处,尤其是“王室”这块牌子,在很多事情上能省去不少麻烦,多少人盯着这块肉秦王不是不知道,最近也在为此烦恼。异人这个推荐,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思量,和他想的虽然差了一点,但也还好。


    “嗯。”秦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头,“既是你举荐,便让他试试你明天就接手纸坊事宜,一应所需,由少府协调,告诉他,寡人要尽快看到成果。”


    “是,臣遵命!”异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秦王没有追问更深的原因,便是认可了他的选择,至少是默认。


    “至于你,”秦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异人身上,“调任之事已定,新职琐碎,亦需用心。”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所托。”异人恭敬行礼。


    秦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异人躬身退出章台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面上虽平静无波,掌心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殿内那短暂的沉默和秦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殿内,秦王并未立刻处理其他政务,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摊开的竹简上,目光停留在“赢钰”这个名字上。


    他确实感到了意外。


    在他预想中,异人身边最得力最倚重的便是那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吕不韦有才智,有手段,更兼巨富,为异人上下打点,出力极多。纸坊之事,利益攸关,又需机变之人打理,怎么看都是吕不韦更为合适。


    秦王甚至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意在敲打异人,提醒他谨守本分,莫要过于倚仗外臣,尤其是一个能量不小的商人,以免将来尾大不掉,滋生事端。


    君王之术,在于制衡。他需要异人有能力,但也需要他懂得敬畏与分寸。


    然而,异人却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字。


    “赢钰……”秦王低声自语,眸中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所取代。


    异人这一招,倒是巧妙。


    举荐赢钰,首先确是“举贤不避亲”,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赢钰近期的表现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有了孩子后,似乎沉稳了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举主动回避了让吕不韦,让秦王很满意。这比他预想中异人会坚持推荐吕不韦,然后自己再出手敲打,结果要好得多。


    秦王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望向殿外,异人比他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这份敏锐和知进退,让他满意,但也让他心底那一丝对于这个孙儿隐隐的审视并未完全消散,越是聪明懂得隐藏的人,有时反而更需要留意。


    至于赢钰……


    秦王沉吟片刻,也罢,异人说的不无道理,纸坊新立,涉及诸多物料、人手调配,由一个王室公子出面,许多事情确实会顺畅许多,少府那边也不敢过多刁难。


    赢钰虽说以往跳脱了些,但或许正因不拘成法,反而能在这新事物上捣鼓出些名堂?让他去试试也无妨。若不成,再换人便是;若成了,也算是给王室子弟中增添了一个堪用之人,总比整天无所事事要好。


    第108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 秋风卷着落叶,带来阵阵寒意,试验田里收获的那点棉花, 相较于庞大的需求和稀罕程度, 实在是杯水车薪。赵絮晚她只留下了极少的一点样本打算自己研究一下如何纺线织布, 其余那些全部上缴充入了国库。


    这本就是实验田里的产出,归于君王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 这点数量若分给众人, 每人所得恐怕连双袜子都填不满, 反而易生事端。不如全部献给秦王, 既全了礼数,彰显了忠心,也由王室来决定这批珍贵棉絮的最佳用途,无论是赏赐功臣还是优先供给边军试验, 都更为妥当。


    秦王对这份“礼物”颇为满意, 赵絮晚的知情识趣让他省心。那为数不多的棉花被小心收贮,秦王确实在考虑是先行制作几件御寒衣物赏赐给年高有功的重臣, 还是拨给将作监仔细研究仿制,以期来年能大规模生产。


    ……


    那边赵絮晚正在和阿月商量这么一点棉花用来干什么。


    阿月捻着手里那一小捧柔软洁白的棉絮,眼睛眨了眨, 提议道:“阿姐,统共就这么点儿,纺线织布怕是连个手帕都不够,依我看,不如就紧着给小政儿一个人用。咱们去年不是都得了那厚实棉袄么?好歹顶过了最冷的时候,今年再将就一下也不打紧。”


    她顿了顿, 继续说:“反倒是小政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去年的冬衣指定是穿不下了,眼看着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可别冻着了。这点棉花虽说不多,但紧着给他做件贴身的棉坎肩,或是添一双厚实点的棉袜,总是够的,那可比什么都强。”


    赵絮晚点头说好,让云和雨像去年那般先将棉花仔细抽丝剥茧,待得到蓬松柔软的棉絮后,就去拆解小政儿去年那件已然短小的旧棉袄,把新的棉花填充进去,做成一件更大的衣服。


    等云和雨在窗下小心地拆开旧衣缝线,取出里面经过一冬已然有些板结的旧棉絮,再将新得的、洁白如云的棉絮一层层铺叠进去,阿月在一旁比照着小政儿如今的身量,重新裁剪布料,飞针走线。


    棉絮有限,赵絮晚沉吟片刻,吩咐将袖口和衣摆处略微收短一些,但务必在胸背多加一层填充,她轻声叮嘱着,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内衬。


    当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下来的时候,那件藏青色针脚细密的半新棉袄终于做好了,它看起来并不厚重,却蓬松暖和。


    看着窗外的飘雪,赵絮晚一时有些恍惚。去岁此时,她尚在邯郸,为如何逃离而忧心忡忡,而今,她在咸阳宫阙一角,听着迥异于邯郸的秦地风咽,看着同样冰冷的雪花。


    时光如此奇诡,不过大半载春秋,山河易处,寒暑已迥异。


    异人顶着风雪赶回家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吃完了,留给他的那份一直在厨房热着没动。


    异人推开门,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几片雪花在他肩头瞬间融化。云连忙迎上去,帮他拍落身上的雪粒,“公子回来得正好,饭还热着呢。”她说着便转身去厨房取一直温着的饭食。


    异人脱下被雪水浸湿的外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这才走进内室,屋里只摆了一个炭盆,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将暖意有限地扩散开,他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在炭盆边坐下。


    “怎么不多摆两个炭盆?”他问道,目光扫过正在窗边往外面看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现在摆多了,等真正数九寒天,反倒不顶用了。”


    异人皱了皱眉:“那政儿不冷吗?”


    赵絮晚更无奈了,她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外面。


    异人还没有转头,就听见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政儿穿着那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小脸通红地跑进来,手里还握着薄薄的一层雪团。


    异人伸手抱住儿子,果然感觉到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他仔细摸了摸那件棉袄,厚度适中,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


    “这是”他抬头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疑问。他记得棉花早已全部上缴,如何还能做出这样一件新衣?


    赵絮晚微微一笑,走到他们身边:“是把去年的旧衣拆了,加上我留下的那点棉花,重新填充改做的。”她轻抚儿子的后背,“好在他虽长高了不少,但一件衣服还是能做的。”


    异人这才注意到,棉袄的袖口确实稍短了些,但巧妙地用同色布料接了一小段,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衣襟处也看得出拼接的痕迹,但整体做工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小政儿在阿父怀里扭来扭去,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衣服,“这衣服比去年的大,是不是很厉害?”


    云此时正好端着食案进来,闻言笑道:“小公子从下午穿上就不肯脱了,在屋里跑来跑去,说是要试试够不够暖和。”


    异人接过食案,却没有立即用饭。他拉着儿子的手,仔细端详那件棉袄,又看向赵絮晚:“你把留下的那点样本也用了?那不是要研究纺线织布的吗?”


    赵絮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研究可以等来年有了新棉花再说。孩子的身体要紧。”


    她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再说,这些棉花若真能研究出更好的纺织方法,不也是为了让人们穿得更暖吗?如今先让小政儿穿暖了,也挺好的。”


    异人点点头终于开始用饭,粟米饭还温热,配着一小碗肉羹和热汤,简单却足以驱散寒意。


    小政儿靠在赵絮晚身边,一会儿看看阿父吃饭,一会低头玩着那点子雪,因为屋内温度高,没撑多久就化了,湿漉漉的水痕在他掌心蔓延开来。


    他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眨了眨眼,慢慢往门口蹭,没想到刚挪了两步就被赵絮晚伸手轻轻拦腰截住。


    “外头风雪正紧,方才让你玩一会儿就够了。”赵絮晚的手指拂过儿子被冻得微红的耳尖,“炭火边暖一暖,待会儿让云给你煮杯热羹。”


    小政儿扭了扭身子,眼见突围无望,便瘪着嘴垂下脑袋,用恰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唉……雪化得这样快,都没人同我玩了,我都有点想念丹了,要是他在就好了……”


    赵絮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瞧见那小身影正偷偷的瞄自己,不由失笑,“前几日才邀他来尝新蒸的蜜糕,两个人在院墙根下挖了半日土说要寻蚯蚓钓鱼,弄得一身泥巴巴的,这就忘了?”


    她伸手将不甘心的小儿揽到胸前,拭去他指尖残留的水渍,“丹也要回家陪着他姑姑呀,年关将近,燕国使臣新至,他姑母身子又不大爽利,自然该多相伴左右。”


    小政儿仰起脸,眼中还晃着几分不甘:“可他说过要教我玩别的……”


    “过几天带你去,”异人突然说了一句,小政儿听到后眼睛一亮,也不磨赵絮晚了,噔噔噔的跑到异人身边。


    “真的吗?阿父?”小政儿扒拉着异人的膝盖抬眼看着他问。


    异人闻言放下筷子,将儿子抱到膝上,温声道:“当然。”


    他的掌心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到时你们可以围着火炉玩五子棋,岂不比在风雪里受冻强?”


    小政儿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欢喜起来,方才那点小惆怅烟消云散,转而好奇起父亲在外面的见闻。


    “阿父,”他扒着异人的胳膊,眼睛眨巴着,“你在外面有没有看见什么好玩的?你有没有交朋友啊?”


    异人笑了笑,将他揽近些,炭盆的光映照着他略带疲惫却温和的眉眼。


    “碰见了一些有趣的事,”他声音低沉,“有从楚地来的商人,带着一车车裹着麻布的陶器,那些陶器上的纹样很是奇特,像云又像鸟,据说是他们那里的巫觋用来祭祀的礼器,不过我看着有些装腔作势。”


    小政儿听得入神,连赵絮晚也投来些许感兴趣的目光。


    “还有呢?”小政儿催促道,看起来八卦的很。


    异人被他逗笑,“没有别的了,整天忙的很,至于朋友,遇见的多是各国使节、商贾与士人。谈天说地、议论时局是可以的,但真正的朋友,需得经年累月,以诚相待,方能知心。不是那么容易交到的。”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便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你和丹,要常常在一起玩耍分享好东西互相帮助,才能成为好朋友,对不对?”


    小政儿用力点头:“嗯!我上次还把蜜糕分他一半!”


    “这就对了。”异人含笑,“所以阿父在外面,也会遇到能说话的人,但像你和丹这样的好朋友,需要更多时间和真心去换。”


    小政儿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开始想象过几天去见丹时要带什么玩具,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异人一边听着儿子稚气的计划,一边继续用完了饭。屋外风雪未歇,但屋内炭火暖融,孩童笑语晏晏,将冬夜的寒意牢牢阻隔在外。


    第109章


    屋内暖意融融, 与窗外的风雪俨然是两个世界,丹正跪坐在案几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卷摊开的竹简, 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姬婵在一旁轻声指点着,见异人一家到来, 忙起身相迎, 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年近过年了, 异人终于得了假, 回到家就把儿子带上了准备带他去找丹。


    小政儿一进门,目光就被端坐着的丹和他面前那堆奇怪的竹简吸引住了,他挣脱异人的手,好奇地凑了过去, 歪着小脑袋, 打量着丹正在看的那卷竹简。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凉而略嫌粗糙的竹片, 问丹:“丹,这是什么呀?上面这些一道一道的?” 在他看来,这些刻在竹片上的笔画, 弯弯曲曲,既不像图画,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玩具。


    丹抬起头,看到是小政儿,眼睛弯了弯。他很认真地回答:“这是书,上面的是字。”


    “字?”小政儿更困惑了, 他又戳了一下,“字是什么?好玩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东西无非就是能吃或者能玩,赵絮晚给他的那些画册上也没有字,全部都是绘画,唯一可能看过的字大概就是特别小的时候,赵絮晚带着他看的,但那会真的太小了,他没有什么记忆。


    这话逗得一旁的大人都笑了起来,丹也抿着嘴笑了,他摇摇头,带着点小先生的口气解释道:“字不能像玩具那样玩,但是字很厉害,它能记住事情,能把很远地方的人说的话记下来,还能讲故事呢。”


    他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你看,这个字念‘天’,就是我们现在头顶上的天空。”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念‘地’,就是我们脚踩的土地。”


    小政儿学着丹的样子,试图挺直背脊跪坐好,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又变成了盘腿坐,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竹简上,看得更加仔细,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重大的难题。


    “天空……土地……”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那‘雪’字怎么写?就是外面正在下的那个!还有‘棉袄’呢?”他扯了扯自己身上藏青色的新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些熟悉的东西变成“字”会是什么样子。


    丹被问住了,他学的字还不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没学到‘雪’和‘棉袄’……姑姑只教了我一些简单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朝姬婵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婵柔声接口道:“政儿想知道,等以后学了字,就都认识啦。” 她语气温和,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絮晚见状,便与姬婵寒暄了几句,问候她的身体,又问了问丹的学业,随后她拉过小政儿,轻声告诉他:“这些是很珍贵的东西,要轻轻摸,不能用力戳,也不能弄坏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丹重新拿起小木棍,一个个地指着念给姬婵听,虽然念得还有些磕绊,但认真的模样还是唬住了小政儿。


    他不再乱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丹。不过丹念了几个字之后就原形毕露了,一把推开了书,起身和小政儿跑去了里屋玩了。


    这下三个大人可算能说几句话了,异人看向姬婵,“年后燕国会派使节来访,可能会向王上请求放你们走。”


    姬婵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沉了沉。她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抬起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却疲惫的笑,“我知道了,劳烦公子打探周旋,我会…好好想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意。


    赵絮晚看着她,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姬婵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冬日厚重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不仅不显臃肿,反更衬得她形单影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你要保重身子,”赵絮晚忍不住开口了,“这般光景,万事皆虚,唯有身体最要紧。你若不好,丹又该如何?总要养好了精神,才能思虑周全。”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那里还有些上回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姬婵眼底掠过一丝感激与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被坚韧压下:“多谢夫人挂怀,我晓得的。”她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却并未多言自身病痛,只道,“只是近来天气严寒,有些气短罢了,不碍事的。”


    异人道,“夫人务必珍重,此事我已暗中尽力,但成败尚在未定之天,还需时日等待。若有任何需用,切勿客气。”


    姬婵再次颔首,低声道:“公子大恩,妾与丹没齿难忘。”


    又稍坐片刻,闲话几句,异人一家便起身告辞。姬婵强撑着要送,被赵絮晚轻轻按回了席上:“外面风大,快别出来了,小心受了寒,让丹也别出来了。”


    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依旧燃着,映着姬婵独自跪坐的身影。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失神了片刻,手无意识地按上胸口,压抑着涌到喉间的又一阵咳意。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凝实,丹在旁边怯怯的看着她,姬婵努力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丹本来有些担忧,看姬婵这样,他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她得想办法,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去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车窗的帘子被赵絮晚掀开一角,窗外风雪依旧,零星有裹紧衣衫的行人匆匆走过。


    寒气从缝隙钻入,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将帘子放下,转而看向身旁的异人。炭炉的暖意融融,却似乎驱不散她眉宇间新添的忧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看着这风雪,也不知阿弟在军中如何了。年关已近,军中……难道连年也不让过了吗?这般天气,操练怕是极苦的。”


    “他自小虽不算娇生惯养,可毕竟……头一次离家这般远,又是在年节下,不知能否吃上一口热乎的,衣裳可还够暖?”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深藏的牵挂与无力。


    异人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略显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军中自有法度,年节或许也会有些许放松,但驻守巡防确是首要,轻易不得懈怠。”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所在并非最前线,主帅也非不近人情之辈,基本的温饱定然无虞。我前些时日也曾托人打听过,回报说那边一切平稳,并无异常。想必只是勤于操演,一时不得回还。”


    他稍用力握了握赵絮晚的手:“待过了年,风雪稍停,我再设法使人去细细问问,捎带些家用衣物过去。”


    赵絮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宽慰,心中稍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将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知担心无用,只是这心里总忍不住惦念。但愿一切安好便好。”


    小政儿原本正低头专注地用小手指捏着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啃着,甜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嘴角都沾上了些许糖霜。


    耳畔是阿父阿母轻柔的对话声,他大多听不太懂,直到捕捉到“军中”、“年节”、“吃上一口热乎的”这些零星的字眼。


    他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小脑袋,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眉头微蹙的阿母,小脸上露出一丝努力回想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开口问道:“阿母,你说的那个,不能回家过年,在很冷地方的人……是舅舅吗?”


    赵絮晚正沉浸在担忧中,冷不丁听到儿子这稚气而突兀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糖渍,又爱怜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哟,”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调侃,“我们政儿还知道舅舅啊?小脑袋瓜里记得谁呢?看不出记性挺好的。”


    赵絮晚以为阿弟走的时候小政儿还小,根本记不住是谁。


    小政儿被捏了脸,也不躲闪,只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小模样带着点小大人的郑重其事,“我当然记得了,姨母说过的,舅舅是很厉害的人,去很远的地方打……打坏人了!”


    异人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好记性逗乐了,他看着儿子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接口道:“对,说的就是舅舅,政儿记性真好,舅舅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暂时不能回来看政儿。”


    小政儿点点头,继续咬着蜜饯,赵絮晚和异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第110章


    接近年底时, 府中为年节进宫之事忙碌准备,赵絮晚眉间的轻愁越来越重。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简单家宴,咸阳宫中的岁末筵席, 规矩繁多, 礼仪严谨, 出席的皆是宗室重臣及其家眷,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虽已尽力学习适应秦地的风俗礼仪, 但终究是半路而来, 心底总存着一份生怕行差踏错的忐忑。


    入了秦宫, 一切便都不同了。这里规矩森严, 层级分明,每一步行止,每一次宴饮,都关乎颜面, 更暗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应对的机锋, 年节这般重要的时刻,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如果说赵絮晚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此了, 别的也没什么能让她发怵。


    异人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宽慰她当初来秦的时候不是已经见了很多人吗?


    赵絮晚说你不懂,那个时候见到的人不多, 又不是所有人,今晚可是要把所有人都见一遍。


    异人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出来说话,毕竟他年少就离开了,很多王室的人他也记不清了。


    赵絮晚反复检查着要入宫穿戴的服饰衣冠,叮嘱着乳母和侍女们需要注意的细节, 连夜间歇息时,脑中都不自觉地在默演着各种礼节步骤,深怕做错了什么,倒是比平日更显几分疲惫。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政儿无忧无虑的兴奋。


    小家伙可不懂阿母的烦恼,他只记得在宫里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尤其是那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肉,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好吃极了的点心。在他的小脑袋瓜里,进宫就等于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于是,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小政儿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早饭时,乳母照例端来了他平日爱吃的肉糜粥和蒸蛋,若是往常,小政儿早已吃得喷香,可今日,他却只是拿起小勺,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勺子,对着蒸蛋也是左看右看,最终只吃了小半碗。


    “小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乳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政儿立刻用力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唔…我…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心里却暗自想着:现在吃饱了,晚上宫里的好吃的就吃不下了呀!


    午膳时更是如此,满桌菜肴,他却只挑了一点点,吃了小半碗米饭,便声称自己“饱了”。


    赵絮晚中间来看过他两次,见他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担心,柔声问他:“政儿,是不是昨夜着凉了?怎么吃这么少?”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和手心,温度正常,不似生病。


    小政儿生怕被阿母看出端倪,赶紧摇头,还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很好,阿母别担心。”为了证明自己“很好”,他甚至还在榻上蹦跳了两下。


    赵絮晚见他活蹦乱跳,不像是生病,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胃口不好,或是惦记着晚上要进宫玩耍兴奋的,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叮嘱乳母多留意着点,又忙着去打理晚间入宫的事宜去了。


    小政儿见成功瞒过了阿母,暗自窃喜,摸着自己其实有点空瘪瘪的小肚子,更加期待起晚上的宫宴来。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问着“什么时候出发呀?”“天快黑了没有呀?”,眼巴巴地盼着早点进宫,去享受他那“预留”了充足空间的盛宴。


    看着儿子那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的小模样,赵絮晚心底的些许烦恼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吃。” 却浑然不知,这小家伙为了“吃”,可是苦心经营地饿了大半天呢。


    暮色渐临,府门外马车已然备好,异人和赵絮晚最后一遍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又看了看小政儿的,随后深吸一口气,牵起兴奋得眼睛发亮的小政儿,准备踏入那场她心中谨小慎微而儿子眼中满是美味珍馐的宫廷年宴。


    马车驶入宫门,在内侍的引导下停稳,异人率先下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絮晚步下马车,乳母则抱着一身崭新锦衣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政儿跟在后面。


    越是接近那灯火通明传来隐隐人声的大殿,赵絮晚的心就越是悬起,手下意识地收紧,被异人温暖的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当内侍高声唱喏,通报他们的到来,她真正踏入那宏伟宫殿的大门时,预想中令人窒息的肃静和无数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暖香、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的热浪。


    偌大的宫殿内如异人所说,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因秦王尚未驾到,殿内的气氛显得颇为松散热闹。


    虽然当今秦王子嗣不丰,但太子柱的夫人和儿子却很多,他的儿子们多数已然成年娶妻,开枝散叶。


    此刻,这些公子们以及他们的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男人们大多在低声交谈,而女眷们则珠围翠绕,笑语盈盈,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衣饰妆容。


    最热闹的当属孩子们,年纪小的在乳母怀里咿呀作声,稍大些的则在殿角允许的范围内追逐嬉戏,虽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叽叽喳喳的声响和跑动的身影,有些让人恍惚。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彰显着王室的奢华,但眼前这仿佛大型家族聚会的景象,瞬间冲淡了赵絮晚脑海中关于宫廷刻板严谨的想象,她愣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心弦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并无多少人特意将目光投向他们这稍晚到来的一家。


    异人显然也对这热闹的场面有些讶异,他离秦多年,记忆早已模糊,或许是自我保护吧,他并不想记得在秦的生活,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侧头对赵絮晚低声道:“看吧,我就说,其实……也就这样。”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虽然依旧需要小心应对,但最初的恐惧已然被这喧闹的烟火气驱散了大半。


    而她腿边的小政儿,一进殿门,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就彻底不够用了,不过他看的不是人,他的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目光早已精准地锁定了殿侧那长长案几上摆放的各式点心瓜果,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正在由宫人有序摆放的膳馔区。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香味让他空空如也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生怕被阿母发现秘密,但那双眼睛里渴望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殿内的喧闹并未持续太久,内侍一声清晰悠长的唱报:“太子殿下、华阳夫人到!” 如同投入滚水中的一块冰,瞬间让鼎沸的人声降温了不少。


    众人纷纷收敛了谈笑与嬉闹,整理衣冠,转向殿门方向,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原本四散的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汇聚成相对规整的阵列。


    太子柱与华阳夫人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步入大殿。太子柱面色温和,他向众人微微颔首,而华阳夫人则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夺目,仪态万方,她唇角含着得体雍容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掠过异人和赵絮晚时,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她移开了视线,看得出来她仍然为阳泉君的事恼火。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问候太子与夫人,异人和赵絮晚也混在人群中,恭敬地行礼。赵絮晚的心在太子夫妇进来时又提起了几分,但见礼过程流畅而寻常,并未发生任何意外,才又悄悄落下。


    太子柱简单说了几句岁末吉庆共贺新年的场面话,便与华阳夫人走向为他们预留的主位侧方席位。殿内的气氛稍微恢复了一些轻松,但比起先前已多了几分拘谨和秩序感,人们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然而,这短暂的克制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几乎是紧接着,殿外再次传来内侍更加高亢肃穆的唱报,“大王驾到!”


    这一声如同无形的敕令,瞬间攫住了整个大殿。所有的低语、轻笑、杯盏的轻微碰撞以及衣料的窸窣声在刹那间全部消失殆尽,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包括太子柱和华阳夫人在内,立刻离席起身,迅速而整齐地俯身下拜,头颅低垂,姿态恭谨至极,无人敢抬头直视。


    赵絮晚跟着众人一起跪拜下去,她用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一袭玄色的袍角从前方缓缓经过,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身影一路无声地行至大殿最前方最高处的主位,拂袖转身。


    片刻的寂静后,一个虽然略显苍老却依然浑厚威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都平身吧。”


    “谢大王!”众人齐声应道,这才依序站起身来,但依旧垂手敛目,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秦王端坐在王座之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儿孙。


    片刻的沉默后,他脸上的严厉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露出了一个极为短暂浅淡、却足以让台下所有人暗自松一口气的笑容。


    “今日岁除,家宴而已,”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不必过于拘礼。”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全场的极致紧绷感才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人们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虽然仍不敢放肆,但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乐师们得到示意,开始奏起舒缓祥和的礼乐,宫人们也悄无声息地开始为各案斟酒。


    真正的宫廷年宴,此刻算是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