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
沈令月应完话,过去拿了自己的折子。
折子拿在手里后,她却没有立时就转身退下。
她站着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没能彻底忍住,暗暗闷下一口气开口,用朋友的身份和语气,低声问了句:“霍兄,一定要这样吗?”
霍擎天看着她不说话。
沈令月咬咬牙,抬起头看向霍擎天。
原想豁出去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想着去他妈的皇权和君臣。
但在碰上霍擎天的眼神后,她又噎住了。
理智告诉她,她要说的话除了会进一步激怒霍擎天,不会有其他任何作用。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沈令月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低眉行礼道:“臣……告退。”
***
霍擎天是个不识劝的人。
他原就一身反骨,别人越是劝他让他不要做的事情,他就越是要去做。
因而沈令月给他看完折子的当晚,他又下令召开了朝会。
朝会结束以后,在沉下来的夜色中,照旧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朝臣中,被折磨得痛苦,心里有怨气的占多数。
但身为臣子,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情绪来,仍都打着精神,依着规矩和礼节办事。
沈令月跟着众官员按座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憋闷,比白日里从西苑出来的时候还多。
因而在尽了宴席上该尽的礼数之后,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管自斟自饮,端着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喝起闷酒来。
闷酒喝下五六杯,目光一瞥,忽瞧见吴冕从他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酒壶瞧他,只见吴冕走到大殿中央,向坐在上座的霍擎天行礼道:“皇上,近日朝中事务实在繁多,臣手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处理得不及时,只怕会耽误了要事,所以臣请求皇上,允准臣先行退下。”
吴冕这话一说完,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霍擎天原本举杯欢笑,这会脸上也没了半点笑意,只剩阴冷。
在座的大部分朝臣都知道,吴冕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
不管他的请求有多正当,不管他要处理的国事有多要紧,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就是在不给霍擎天面子,在跟霍擎天对着干,在让他不痛快。
但他没有办法,他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被霍擎天折磨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
若手上无事,国家不需要治理,陪霍擎天这么折腾也就算了,他尚且能忍得住,但他实在放不下全国上下那么多的政事。
霍擎天沉着脸色盯着吴冕没说话。
不多一会。
李纪远又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吴冕侧后站定,同样行礼道:“也请皇上,允准臣先行告退。”
李纪远之后又是张钦和蒋立。
再之后,更多的官员陆续站了起来,全部站到四位阁老身后,个个态度刚硬,言说衙门里事多,请皇上允准他们先行告退。
好好好。
霍擎天坐于上座盯着他们,脸上已不止有阴沉,眼中还多出了戾气。
他手中捏着酒杯,越捏越紧,几乎要把杯子捏碎。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件事!
恨这些朝臣联合一气,一起给他施压,让他憋屈让他难堪!
他就知道。
这些老东西根本就不会臣服于他。
若他不拿出皇上威严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爬到他的头上,无视他,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
个个都以国事为借口。
这个国家,到底是他的,还是他们的?
他们怕是忘了,他才是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
就在霍擎天要怒起摔杯的时候,史有节忽又站了出来。
他先给霍擎天行了礼,然后看向吴冕等一众人说:“吴阁老,诸位大人,诸位同僚,皇上赐宴乃是天大的恩赏,君恩如海,君恩如山,如何能不等结束就退?”
听到史有节的话,站于大殿中的朝臣,多有想撸袖子上去抽他的。
他们有的用目光瞥史有节,那眼神中尽是鄙夷和愤恼。
吴冕站于最前,低眉接话道:“三巡已过,君恩已受,臣等谢皇上恩赏。实在是任上事务繁多,需要多花时间去处理,不得已才请求早些告退。”
“不得已?”
史有节又道:“阁老的意思是,皇上赐宴,耽误了诸位处理任上的事情?”
吴冕忍着心里的气。
沉着声音接话:“臣没有这个意思,也不敢有这个意思。”
史有节:“既不是这个意思,那诸位大人处理不完自己衙门里的事,是不是需要自我反省一下,有没有可能,是诸位大人,自己的能力不够?”
“……”
话说到这里,吴冕冷目看向了史有节。
他身后站着的朝臣,也多有直接转头看向史有节的。
他们眼里的情绪也都差不多,想动手过去打死他。
而霍擎天听到这,心里舒服了。
他原本紧捏酒杯的手指放松了下来。
他闲闲把酒杯扔在案上,神态也放松了,懒懒靠到身后的引枕上。
罢了。
总不能真的指责皇上。
吴冕收回目光,接着话道:“是臣等能力有限,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处理好任上事务,恳请皇上理解,允准臣等,先行告退。”
霍擎天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
不过他面子保住了。
吴冕等人既退了一步,自认能力不行,他也便不打算僵着了。
于是暂忍了这口气,死盯着吴冕,用阴沉的语气道:“好,朕允了。”
话语背后的意思是——朕也记住了!
吴冕领身后众臣又行礼谢恩,而后告退。
他们转身而走,在霍擎天眼里看着,格外刺眼。
他手指握紧椅把上的龙头,眼底又浮戾气,目光死死锁在吴冕身上。
好一个内阁首辅!
在这些跟随而去的朝臣心里,是不是他才是皇上!
吴冕等人走了。
史有节这又开口说话,与霍擎天说:“皇上莫要因为此事坏了心情,臣等陪皇上继续饮宴。”
是的,还是有人留下来的。
有想巴结出头的,也有明哲保身态度中立不想惹事的。
沈令月也没有跟着走。
她身为锦衣卫,不能出头下霍擎天的面子。
她的职位和职责要求她,一切都要以皇上为主。
霍擎天有想通过饮宴取乐的心思,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释放心里积压不散的情绪,让文武百官无条件臣服于自己。
现在吴冕等人走了,他心里再度装满恼愤,饮宴的兴致也就不高了。
因而不过又小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这场宴会。
宴会结束,霍擎天接受完礼拜,先行退场。
其他人在他走后,也都按序出大殿。
出大殿以后,史有节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待下了大殿的台阶,他快步去到沈令月身边,出声关心道:“沈大人瞧着今日心情不大好,陪皇上饮宴,怎么从头到尾都自己喝闷酒?”
沈令月今晚吃了不少闷酒。
她有些醉意,也便随性一些,一副不愿多理史有节的样子,笑一声道:“与史部堂有什么关系?”
史有节又道:“我也是关心沈大人……”
“史部堂!史大人!”
史有节话还没说完,忽被身后传来的叫声给打断了。
史有节和沈令月一起回头,只见喊着史有节追过来的是太监孟善贤。
他追到史有节面前道:“史大人留步,皇上有请。”
皇上私下召见史有节?
沈令月闻言愣了愣。
史有节也稍微愣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道:“劳烦孟公公带路。”
史有节跟着孟贤贤回去了,沈令月仍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以后,她收回深深吸口气,转身慢着步子出宫去了。
那厢,孟善贤领着史有节去了奉天殿的西暖阁。
霍擎天这会仍在更衣,换下了身上的朝服,穿上了更舒服方便的常服。
史有节在外间等了一会。
待霍擎天更衣后出来,他连忙跪下给霍擎天行大礼。
霍擎天在孟善贤的搀扶下坐上宝座,出声叫史有节免礼,又赐坐。
史有节高兴得眼底都是亮光,在霍擎天面前坐下后,眼底的兴奋几乎要藏不住。
他忍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因为今晚的事,霍擎天心里的气还没有消。
他脸色并不好看,声音也沉,开口道:“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现今的内阁怎么看,对首辅吴冕怎么看。”
朝中谁不知道,皇上和内阁的关系,对吴冕的态度。
史有节自然放心大胆动用心计,回话道:“回皇上,吴阁老劳苦功高,国家和百姓都担在他一人身上,人人都说,这朝中没了谁都行,没了吴阁老不行。”
霍擎天听了这话,果然手指攥起。
他又问:“朝中的大臣,是不是都听他的?他的话,是不是比朕的圣旨还管用?”
史有节道:“吴阁老掌管内阁这么多年,朝中大事小事都由他处理,朝臣自然都听他的。但他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只是朝臣,怎能跟皇上您相提并论?”
霍擎天冷笑。
真的不能跟他相提并论吗?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他敢在宴会之上驳他这个皇上的面子,带着那么多朝臣提前离席。
仗着自己劳苦功高,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实在可恶!
他看向史有节,又问:“那你说,如果哪一天朕和他在政事上意见相左,内阁是会听朕的,还是会听他的?”
“这……”
史有节结舌。
片刻又叹气故意说:“内阁的大学士都是吴阁老提上来的,只怕……”
这话自是能精准刺激到霍擎天的。
内阁里都是吴冕的人,怎么会心悦臣服听他这个皇上的?
霍擎天闻言深深闷口气,看向史有节又问:“朕记得你当上兵部尚书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到了现在,也没入得内阁?”
不是有些年头了,是很有些年头了。
他隆正三年被提拔做了兵部尚书,到现在的隆正十三年,已有十年了。
他熬得憋屈,熬得心焦,熬得都要吐血了。
史有节又低眉叹气,回霍擎天的话说:“正因为臣的兵部尚书是皇上亲自提携的,所以一直在朝中受他们排挤,别说进内阁了,他们甚至不想让臣呆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这些年若不是臣小心翼翼,一点错也不敢犯,只怕早就……”
霍擎天听了这话,瞬时眼冒怒火。
他猛拍一下椅子把手怒道:“岂有此理!”
他提携上来的人,他们这样排挤针对,那针对不就是他这个皇帝吗?!
史有节成功挑起了霍擎天的火气,忙又开口,继续挑拨道:“皇上息怒,许也是臣能力有限,实在入不得吴阁老的眼,所以才……”
霍擎天手指捏得紧,咬着牙道:“吴!冕!”
原来这朝廷是他吴冕的,内阁也是他吴冕,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他不想让谁进,谁就不能进吗?!
事实上并不如此。
如今的朝廷算是比较公正的,选拔官员多看政绩看出身看能力,并不由内阁完全做主,更不由吴冕一个人做主。
史有节知道霍擎天必会相信如此,所以他也便暗示成这般。
在朝中熬了十年,被排挤了十年,被打压了十年。
在这一晚,他的目的就这么达到了。
霍擎天看着他,又带着戾气说:“好!他吴冕不想让你进,朕偏要让你进!朕要让他知道,这朝中,到底是他做主,还是朕做主!”
当然这不止于较劲。
说到根上,还是要争权。
内阁全是吴冕的人,怎会听他的?
他现在需要内阁有自己的人,而他眼下挑中的人,就是最听话最好用的史有节。
史有节激动了。
他连忙起身又跪下道:“臣谢皇上隆恩,臣以后必当,誓死效忠皇上!”
***
雨丝密密如幕。
沈令月站在正房门下,于廊庑下看着雨幕出神。
雨是在她回侯府走到半路下起来的。
眼下这时节,夜晚仍有些冷,下起雨后,冷气更是丝丝入骨。
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天,她在宴席上吃闷酒而有的醉意,这会已经全都消散了。
她看着雨幕出神,脑子里纷乱地想很多事。
想也想不明白,捋也捋不顺畅,最后全部结成了一团乱麻。
雨点敲击石板的声音也是纷乱的,让人心烦。
想到最后,沈令月深深吸一口这扑面的冷气,在心里想——罢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她管不了,也不管了。以后,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是了。
这一夜伴着雨声,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晨起,仍旧穿好日常官服,到衙门里点卯去。
昨天晚上宴席散了以后,霍擎天找史有节去说了什么,沈令月没有再多好奇,也没有花心思去打听。
皇上的事,原就是不该随意打听的。
她沉下心来,专心忙衙门里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霍擎天都没有再召她入西苑。
当然她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很多事情她不特意花心思打听,也是能听到消息的。
譬如说霍擎天没有召她入西苑的这段时间,频繁召见了史有节。
这件事不止沈令月知道,其他朝臣也都看到眼里。
而这件事,在众人眼里,也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常年陪伴在皇上身边的沈令月失宠了,现在在皇上面前得宠的,变成了史有节。
霍擎天对史有节的宠幸,并不只表现在私下召他入宫。
不久之后,孟善贤便到内阁宣了一道圣旨——皇上下中旨,让史有节入内阁。
朝廷里的人事任免,有完整的流程和手续。
皇上跳过所有流程,不与任何朝臣商量,独断专行,直接下中旨提拔官员,皇权绕过程序、破坏制度,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内阁值房。
四位阁老按次坐在议事厅。
他们坐着议的,正是皇上下中旨让史有节入阁的事。
议来议去,议题只有一个——对于这事,他们到底是接受,还是抵抗。
说起抵抗,皇上登基这么多年,他们基本就没有争赢过。
他们心里也知道,如果皇上这次仍是执意要让史有节入内阁,他们大概率也阻止不了,抵抗也是无用的,最终只能屈服。
可是,难道真什么都不说,什么态度都没有,直接让史有节入内阁么?
史有节在朝中名声极差。
依照祖制和朝中的规矩,入阁需要通过‘廷推’。
不管是按能力还是按出身,他都是不可能得到朝臣推举的。
现在皇上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把他这样的人推到他本不该到的高位上,朝中的其他人怎会没有意见?那些本有资格入阁的官员,兢兢业业熬了那么多年,却眼见着他这样的人靠拍马屁先进了内阁,又会怎么想?
吴冕坐于上座冷着脸。
李纪远三人,坐着叹气摇头。
以前,他闲不住折腾自己也就罢了,不顾皇上的身份,想做这个想做那个,他们觉得不妥,劝也劝不住,索性就慢慢不管了,也不劝了。
各管各的事情。
互不相干,倒也安稳。
可现在,他没法折腾自己了,又来折腾他们。
他无心政事,直接不管也没什么,可他现在偏偏要管,还要随性地管。
这事事关重大,他们绝对不能什么态度都没有。
于是吴冕最终拍了板道:“无论如何,该争还是要争的,待会你们跟我一起去求见皇上,把不能让史有节入内阁的原因说清楚。至于皇上听不听……随他吧……”
他们心里也都清楚,皇上不会听的。
但是他们不得不去做,他们需要给下面的官员一个态度,一个交代。
横竖他们尽力了,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其他任何人。
内部商量好以后,吴冕四人便去西苑求见了霍擎天。
霍擎天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
他可不想听他们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他不用听,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说来说去不过还是祖制规矩礼法那一套——他生来就最厌烦的那一套!
所以吴冕四人等了一会,孟善贤便来传了霍擎天的口谕道:“皇上正忙着呢,今日不得空见四位阁老,四位阁老还是请回吧。皇上说了,宣了的圣旨绝不收回,让四位阁老赶紧草拟诏书,把这事给办了。你们总说政事繁多,处理不完,让史大人入了内阁,正好多个帮手。”
帮手?
不是对手就不错了。
吴冕四人得了毫不意外的结果,并没有立即就回去。
他们在西苑外面直站到暮色降临,站得一把老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方才回内阁去。
回到内阁值房,先坐下休息一会缓口气。
半日站得也口干舌燥,四人各自吃茶。
吃了茶放下茶杯,张钦缓口气,先出声道:“皇上不见我们,不听任何的劝告,剩下可行的,那也就还有两个办法。一是封还中旨,拒不执行。二是……辞官……”
李纪远抬手冲他摆两下。
微虚着声音说:“都是白费功夫……没有用的……”
自打皇上登基到现在,这样的事情不知上演过多少回了。
大的如御驾亲征,如提了史有节当兵部的尚书,如论功行赏的时候破例让沈令月考武举,小的如招婿,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他们都没有赢过。
霍擎天现在又与以前有所不同。
以前他只任性,现在因为身体的残缺,性情有变,更多了些阴郁和狠戾在身上。
上回他们已在酒宴之上与他对抗过了一回,逼得他让了一步,算是已经惹恼了他,这一次,他是怎么都不可能让步的了。
倘若惹急了他,他们只怕全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因而吴冕又说:“那就先拖一阵再看吧,实在不行……也只能让他入阁了……”
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跟着叹气。
蒋立忽而又带了些情绪说:“这官做得真是够憋屈的,不然咱们都辞职算了,也不威胁谁,就是觉得干得没意思,不干了。”
人在官场,难免有干得憋屈不开心的时候,也难免会想撂挑子。
可想归想,真要撂的话,也总还是有许多思考和顾虑。
吴冕想的为公多一些。
他道:“以皇上现在的脾气性情,咱们若真递了辞呈,他是绝不会留的,他现在巴不得咱们自己走。咱们若都走了,内阁就是史有节的了。皇上现在这个情况,再让史有节掌握了大权,不知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怎么样,咱们都不能走。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咱们也得把位置给占住了。”
蒋立默了片刻,又叹口气,没再说话。
***
霍擎天铁了心要让史有节入内阁。
他不听劝谏,也不收回成命,态度非常强硬。
内阁知道他们态度强硬没有用,所以未采取激烈对抗的方式。
但他们也要把自己的态度给摆足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不接受这件事的。
因而他们采取了“拖”字诀,把中旨压在了内阁。
在霍擎天往内阁宣了中旨以后,史有节又沉浸在即将入阁的喜悦当中。
但他等来等去,等了七八日,也未见内阁发下诏书,让吏部办理他的任命手续。
想也知道,必是内阁故意压了这道中旨。
他们去找皇上未得召见,所以就采用这样的方式,想阻止他入内阁。
晚间。
史有节和周齐书房里说这事。
他气得来回踱步,踱完步坐下来说:“他在朝中打压我这么多年还不够,现在皇上亲自下旨让我入阁,他还千方百计阻拦,挡我仕途!他如此对我,日后我必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
周齐接史有节的话说:“部堂现在有皇上撑腰,还怕他一个首辅?等部堂入了内阁,首辅的位子迟早都是部堂的。到时候,让部堂受过气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史有节听着这话,自然想起沈令月。
他曾在沈令月身上付出过许多的心思和精力,结果没得到一点的正面回应。
他微微眯眼,冷笑一声道:“沈令月……她以为她不帮我,我就没有出头之日了?俗话说,风水流轮转,现在转到我了。迟早一天,我也会让她知道,辜负我的好意,是什么下场!”
***
史有节虽然因为内阁压了中旨而愤恼不爽,但他也没有表现出着急。
因为他知道,身为皇上的霍擎天,只会比他更不爽。
果也如他所料。
次日,霍擎天便召他入西苑,问了他入内阁的事情。
史有节姿态很低回话道:“回皇上的话,内阁到目前还未发下诏书来,许是……需要处理的政事多,还未腾出手来办这件事。”
霍擎天一听这话便气血上脑了。
他们能有多忙,拖了七八天腾不出手来办这件事?
他便是没有脑子也明白,他们就是想拖着,想拖得他收回成命,想拖到不了了之!
“混账!!!”
霍擎天眼底火焰升腾。
他大袖猛地一挥,把手边案几上的茶具全部扫翻在地。
茶杯茶壶轰然落地,炸开碎片,溅开满地的茶叶和冒着热气的茶水。
这一声巨响,吓得守在一旁的太监们赶紧跪了下来。
史有节也是面露惊色,连忙给霍擎天跪下了,嘴上道:“皇上息怒,臣一心只想效忠皇上,别无他求。若臣入内阁,会让皇上和吴阁老之间产生矛盾,让皇上生气,臣宁肯不入内阁。皇上龙体要紧,臣只希望,皇上能安好。”
霍擎天气得胸口起伏。
他一个皇上,难道连提拔个官员也不行?!
他这个所有人口中的一国之君,竟连提拔个官员都要看吴冕脸色?!
他收不住滔天的怒火,怒声道:“把吴冕给朕叫来!”
吴冕接到传话时,便知这件事拖不下去了。
他来到西苑,看到满地的茶水和碎开的瓷片,稳住心态,向霍擎天行礼。
霍擎天满面威严靠在引枕上。
他居高临下盯着吴冕,不说免礼,直接开口道:“现在朕给你三条路,你自己选一条。第一,你自己写封辞呈递上来,朕允你告老还乡。第二,朕再下一道旨意,免你的职,罢你的官。第三,即刻草拟诏书,执行朕的旨意。”
吴冕原是朝中最刚烈之人。
他听了这话,很想直接把官帽取下来,硬气地转身而去。
可是,他真辞官走了的话,只能逞一时之气,其他起不到任何一点作用。
因而他像最初想好的那样,忍了这口气,服了软道:“臣这些日子忙于别的事,耽搁了史大人入阁的事,请皇上恕罪。臣这就回去,发办此事。”
霍擎天看着吴冕,忽而又冷笑。
笑罢他道:“朕一直以为,吴阁老是朝中最清高孤傲之人,最是淡泊名利的,结果没想到,吴阁老也舍不得功名利禄、权力地位,舍不得这荣华富贵啊。”
对于吴冕来说,这话是莫大的羞辱。
他跪伏在地上,手指下意识蜷起,紧捏在一起。
霍擎天不想多见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又道:“朕只再给你一日的时间,办不好,就留下官帽回乡去吧。回去内阁你跟他们说,不想干的都可以走,朕一个都不留!”
吴冕屏气,“是。”
***
吴冕走后,史有节还留在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怒气消了,神情淡然下来,与史有节说:“朕说过会送你进内阁,就一定会把你送进去。入阁后,别的你不用管,只管帮朕盯紧他们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内阁不是他的,天下更不是他的。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朕给的!让他们守好自己的本分!”
史有节此时心里十分痛快,连忙道:“臣谢皇上隆恩,臣一定尽心为皇上效忠,绝不允许朝中任何人,对皇上不忠不敬!”
史有节在霍擎天面前拍完马屁回去,便等着吏部给他送任命书。
也不过就等到次日,任命书便下来了,他如愿入了内阁。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进的,反正他自己很得意很满意。
正式接受了任命以后,他便立即叫人收拾了东西,搬到了内阁值房去。
东西搬过去了,人没有急着立马过去,在衙门里交代了事情。
做完交接,下衙时间回家。
出衙门走了不久,在路上碰到了同样下衙回家的沈令月。
史有节坐着轿子,沈令月骑着马。
史有节打起轿子上窗帘,笑着与沈令月打招呼道:“沈大人,好久不见呀。”
沈令月转头看他一眼,回他一句:“听说史大人高升了,入了内阁,恭喜呀。”
史有节笑得春风得意。
他接着话说:“沈大人也莫要灰心,我抽空会在皇上面前帮你说话的,等皇上得空了,自然会想起沈大人的。”
他会替她说好话?
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又或者,他是在炫耀自己得宠罢了。
沈令月自也笑道:“那就先谢过史……阁老了……”
阁老两个字听得史有节分外舒服。
他看着沈令月又道:“既然这么巧碰上了,沈大人恰好今日衙门也不忙,晚上我在家中特为沈大人摆宴,不知道沈大人可否能赏个脸……
沈令月笑着回绝了他,“史阁老,实在是不巧,今晚我家中有要紧事,要不然也不能这么早回去,下回吧。”
史有节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发出冷笑。
他自然没再多给沈令月面子,又寒暄几句便放下了窗帘。
窗帘刚一放下,他便变成了黑脸,嘴上低声说了句:“给脸不要脸。”
***
自从因为劝谏惹恼了霍擎天,史有节得宠,沈令月就没再私下见过霍擎天了。
她也没再主动掺合朝中的事情,每日只专心忙于任上的事。
今晚回来的早一些。
吃了晚饭梳洗罢,在夜色落下来后,她去找了徐霖。
她今晚不吃茶,要吃酒。
徐霖拿了酒水来,坐下与她对饮。
吃下几杯酒,沈令月开口说:“风水轮流转,这话一点也不假啊。”
徐霖知道沈令月说的是史有节的事情。
他瞧着沈令月因为失宠而有些失意,所以安慰她:“他与你比不得,你替皇上挡过矛,救过他的命,又陪他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沈令月笑着摇头,“没什么不一样。”
说着放松声线,“萧樊、冯渊、我,还有现在的史有节……都一样。”
她之前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尝试去劝他。
结果再多的陪伴与情分,都不能让她在他面前说出一句真心话。
说罢她端起杯子吃一口酒,又叹口气道:“我现在时常觉得,在朝中当官很没意思,不过是表面风光,还不如在地方上自在。”
说到地方,少不得就说起各自在地方上的经历。
不提眼下朝中的事情,怀念起过往来,心情倒也好上不少。
第242章 吴冕之死
满朝文武,这一晚上心情最好的,莫不过被风水气运流转到的史有节。
当然他也知道,朝中官员大多不服他入内阁,他现在又刚入内阁,根基尚不稳,因而他也没有张扬,未在家中大摆宴席请客庆贺。
但他的几个心腹,还是悄悄携了厚礼上门,祝贺他成功进入了内阁。
没有舞乐,史有节只在家中摆了一桌酒菜。
他只当寻常请客吃饭,领着几个心腹于桌边坐下,接受他们的恭贺与奉承。
史有节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他常年巴结别人,甭管是太监还是女人,只要他觉得有用,他都不顾名声舔着脸巴结奉承,为的也就是成为人上人,再受别人巴结奉承罢了。
这一天这一晚,他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桌上每个人说的话,都叫他听得十分舒心,每一口酒都吃得万分舒畅,每一次的笑声也都是完全发自内心。
想想被打压了十年熬了十年,现在自然是无比的痛快。
解气的痛快话说完了,周齐端起酒杯又敬史有节酒,谄媚地笑着说:“阁老现在既得了圣宠又入了内阁,以后只需再熬一熬,把吴冕那几个资历老的都熬走了,那内阁首辅的位子,就是阁老的了。到时候,阁老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听得这话,史有节却没有很向往很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周齐没好气地哼哼两声,开口道:“熬?过去这十年,本官熬得还不够辛苦?还不够憋气?吴冕、李纪远、张钦、蒋立,他们有四个人,我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熬走?现在既让我得了圣宠,入了这内阁,我就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任他们打压拿捏。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我不需要他们来让,我自己会争!”
他都得皇上宠幸了。
皇上如此强硬把他送进内阁,他难道还要看吴冕四人的脸色?
熬算什么本事。
他也绝不可能再去忍再去等了。
他要争,他要斗,他要抢!
先把最硬最难搞的吴冕干掉,剩下那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一句话。
谁挡他的首辅路,谁就得死!
在座的都明白史有节的心理和话里的意思。
他们拍着马屁又道:“有皇上给阁老撑腰,阁老登上首辅之位指日可待,我等在此提前恭贺阁老,荣登首辅宝座!”
史有节听了这话觉得痛快,笑了又道:“到时,绝不会亏待各位!”
其他人听了话也跟着笑,端起酒杯一起敬史有节。
史有节次日要到内阁里去,这是他首入内阁,他还是很看重的,所以今晚并未多吃酒水,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也就散了。
心情好,吃了些酒又有助睡眠,他这一夜睡得极好。
次日晨起,梳洗罢用了早饭,穿上官服,坐上轿子出门,直去到东华门外。
在东华门外下轿,清晨的霞光照得他神采奕奕。
他抬手整理一下官帽衣襟,昂首挺胸入宫门,去往内阁值房。
***
内阁值房。
李纪远刚到不久。
看到吴冕从后头出来,他开口问道:“阁老昨晚又没回去?”
吴冕回答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太晚了,索性就睡下了,回去也折腾。”
李纪远又关心道:“您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顾念自己的身子。”
吴冕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就是因为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干上多少年,所以趁现在还有精神,尽力多干些,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些力。”
主要是他责任心太强,心里放不下天下万民。
倒也不是他真的贪恋权力不肯放手,以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辞过官。
实在是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都不是很愿扛事担责的人,做事权衡多顾虑多,所以担子大多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想之前梁越做首辅的时候,很多事也都是他这个次辅拍板下决断。
在李纪远眼里。
吴冕哪是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一些力,他尽的一直是全力。
自打考上入朝功名做官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公事上,一切以朝廷和百姓为先,是真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入了内阁当上首辅以后,就更是如此了。
熬至如今,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比从前了,仍旧夜夜孤灯下,案牍劳形。
李纪远又默默叹气,越发觉得阁臣不好当。
便是吴冕如此鞠躬尽瘁,也未见得什么真正的好处。
皇上敌视他们,总是为难他们,最主要为难的也就是首辅。
事情处理不好,影响了下面官员的利益,下面的官员对他们又有意见。
现在史有节进了内阁,他们以后怕是更难了。
李纪远刚想到这,史有节正好来了。
他与他们疲惫黯然的模样不同,他满脸的春风得意,进门后向吴冕和李纪远行了礼,笑着道:“以后劳烦各位阁老关照指点。”
吴冕不愿与他这种人为伍,也不与他维持表面客气,只道:“你有皇上撑腰,还需要我们的照顾么?”
史有节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确实不需要,不过是维持个表面的和气。
所以这吴冕最是可恨!
他现在得了皇上的宠幸,又入了内阁,他还是这么不给他面子!
剩下的李纪远三人,倒是没有吴冕这么直接,但心里也都瞧不上史有节。
他靠中旨入阁,朝中大多官员都是瞧不上他的。
因而史有节虽如愿入了内阁,却并不能融入。
第一天被冷落,第二天被无视,第三天直接被当成了空气。
便是坐下来议事,也没有人问他的想法,接他的话。
史有节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心底恨意滋长得越发茂盛。
再几日后,得了霍擎天的召见,被问到入阁后如何,他便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叹着气与霍擎天说:“原是臣不够格,便是皇上保举臣入阁,也还是……”
说着又是黯然地叹气摇头。
霍擎天自是听得出来。
他手握龙椅道:“因为是朕下旨让你入阁,所以他们还是排挤你是不是?”
史有节叹口气又道:“不止是排挤,更是防着。”
说着开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诉苦道:“有时候他们议事,特意选臣不在的时候,或者故意把臣支开。有一回议一个事,一时没有决断,臣便提议,要不问问皇上您的意见,让皇上您做个决断。结果那吴阁老,黑着脸把臣斥了一通,说皇上您常年不理政,根本不懂这个……”
史有节把霍擎天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彻精准。
霍擎天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黑的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杀意又道:“他什么都懂,朝廷离不开他,百姓也离不开他,怎么做皇帝他也比朕懂,是不是在他眼里,朕的皇位……应该让给他来坐!”
***
春日里。
阳光和煦。
沈令月坐在值房门外的廊庑下,带着二黄晒太阳。
今日难得衙门里事少,多得一些清闲,她便拿了把梳子,给二黄梳毛。
二黄晒着太阳又被梳得舒服,不一会便睡着了过去。
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声“老大”惊醒,轱辘一下爬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梳子转头,看向来找她的苏溪舟。
苏溪舟到她跟前,和她说:“皇上派了人来,召老大去西苑。”
沈令月听到这话愣了愣。
她有些日子没被霍擎天私下召见过了,对这事都有些陌生了。
不知道霍擎天突然召她做什么,问传话的人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因而她也没多耽搁,应一声站起身,去净个手简单整理一下,便跟来传话的太监往西苑去了。
今日天气好。
沈令月到西苑的时候,霍擎天正坐在阳光里晒太阳。
明亮的阳光下,他闭着眼,面色平静,身上难得地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令月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现在看到他这样,下意识便放松了一些,直走去他面前。
在沈令月行礼的时候,霍擎天睁开了眼睛来。
他冲沈令月一笑,出声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没敢“放肆”。
只恭敬问:“皇上叫臣来,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霍擎天没有要与她谈什么正事的样子,仍是语气轻松道:“没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想你了,阿月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朕,难道一点也不想朕?”
沈令月默了默,牵起嘴角道:“自然是想的。”
霍擎天又道:“咱们今天,不是君臣,不谈政事,只做兄妹。”
沈令月知道了,他约莫又是孤单了,需要人陪了。
她于他而言,应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们之间有许多别人替代不了的过往和回忆,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是志趣相投产生过灵魂共鸣的关系。
沈令月没多说什么,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陪了他半日。
但他们之间有了隔阂,沈令月下意识谨慎拘束,心里又忍着许多想说但不能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与他相处。
霍擎天自然也感觉得出来,所以晚间没有留沈令月用晚膳。
沈令月出西苑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太难受了。
她也很想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管,还是像以前一样和霍擎天相处,当好她的奸臣和小人。可是她又无法放弃底线,做个真正的奸臣和小人。
她心里横竖觉得不对,觉得霍擎天不该一直这样下去。
同时她也知道,她劝不得,有再多想说的话,也只能自己压在心底。
霍擎天大约也是感觉不舒服的。
所以接下来,他又不召沈令月进西苑了。
如此,史有节作为宠臣的地位越发稳固。
他常得霍擎天召见,也常在霍擎天面前添油加醋进谗言,顺着霍擎天所想,想方设法地构陷吴冕,说吴冕在平日里如何居功自傲、狂妄自大,轻视君主。
霍擎天听多了,心里对吴冕的恨意也便越积越多,恨不得提刀杀了他。
这种恨意在心底积压日久。
终一天。
彻底压不住了。
史有节努力到这一天,也终于等到了最终的机会。
傍晚在内阁议完事,他偷偷抄了一份折子,在下衙以后,去求见了霍擎天。
折子是为官正直的浙江巡抚所写。
从上次抗倭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近来倭寇又集结起了武装力量,开始频繁骚扰边境,影响边境百姓的生活。
折子里并未请求朝廷再次派兵抗倭,而是深入分析了倭寇一直屡剿不灭的原因。
以他在当地做了多年巡抚来看,倭寇泛滥,侵扰边境,主要是严格的海禁所导致的,所以他上疏希望朝廷能考虑适当开放海禁。
堵不如疏。
由于海禁过于严格,走私利润高,海外需求又大,所以才会有那么人铤而走险当海盗谋利,发展成武装集团,到边境烧杀抢掠。
适当开放海禁,让沿海居民可以做海上生意,有钱可赚,能解决边境许多百姓的生计问题,同时商品合法流出去,也就没人冒着生命危险劫掠了。
霍擎天还没看完奏折,脸色就黑了下来。
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刺痛他眼睛的四个字——开放海禁。
这四个字不仅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敏感的心。
海禁政策是他登基以后坚定执行,且从未动摇过的政策。
他崇尚武力,一直想的都是靠武力稳定边境。
在他看来,开放了海禁,那就是向那些骚扰边境的倭寇低了头!
他绝接受不了向外敌低头!
因而,他觉得浙江巡抚这份折子就是在羞辱他!
羞辱他没能彻底平掉边境之乱,羞辱他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成了废物,现在不得不改变国策开放海禁。
若是放松了海禁,他断了的腿算什么?
在那些海上倭寇眼里,他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不可,孰不可忍!!
他捏着折子的手过分使了气,整只手都在抖。
史有节瞅准了时机,忙出声说:“皇上,若无朝中人授意,在背后撑腰,一个巡抚,怎么会敢写这样的折子递上来?海禁是国策,动摇国策,就是动摇国本,国策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听得这话,霍擎天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吴冕。
他看向史有节问道:“针对这份折子的内容,吴冕怎么看?”
史有节过来找霍擎天,就是为的这个。
他回话道:“吴阁老觉得这折子里说的很有道理,为了民生国计,可以考虑。”
霍擎天气得整个身子都要抖起来了。
情绪再压不住,他猛一下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史有节好容易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霍擎天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这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阴霾,可以说,谁在海禁和抗倭这事上态度模糊,谁就是在跟霍擎天过去,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自然继续煽风点火道:“皇上,您别动怒,恐伤了龙体。不是臣多心多疑,依臣观察和推测,浙江巡抚必是和朝中人私下有勾连,不然不可能会上这样的折子。”
说着语气有变,特意强调:“内外勾连,朋党乱政,是死罪。”
既然他千方百计求死!
那就让他死!
他实在忍他吴冕够久了!
竟纵得他现在敢勾结外官,在海禁这事上打起了主意!
霍擎天再忍不住,大声唤:“来人!”
叫来了孟善贤,他说话的声音高亢又充满戾气,“传朕旨意,让镇抚司调集人手,立刻去拿人!给朕抓住吴冕!还有那个浙江巡抚!”
听到这话,孟善贤并没感到意外。
冯渊被打后,他伺候霍擎天最多,早就看出来霍擎天对吴冕起了杀心。
至于他什么时候杀吴冕,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心里的杀意再压不住,吴冕的死期就到了。
孟善贤领了命,当即就要退出去。
但他刚起身退了几步,还未来得及转身,霍擎天又叫住了他。
孟善闻声贤忙又停下来,“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擎天看着他,顿了一会说:“别叫沈令月,叫康杰和卫晋中。”
孟善贤低头应声“是”,连忙去了。
***
吴冕每日到时辰便下衙回家的时候少,多数都会留在内阁,把手里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方才回家,太晚便就在内阁凑合住了。
今晚他和李纪远都回去得晚。
两人晚间各吃了碗面条,天黑点了灯,一起处理手头事务。
在事情处理结束,收拾一番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目露疑惑,一起看出去,不一会便见许多锦衣卫举着火把进了院子。
领着锦衣卫围了内阁的是康杰。
吴冕和李纪远走出内阁值房。
李纪远站定便出声:“这里是内阁,你们这是做什么?”
康杰领旨办事,公事公办道:“奉皇上旨意,捉拿吴冕!”
捉拿吴冕?
为什么?凭什么?
李纪远又不解又有情绪道:“吴阁老犯了什么罪?便是有人弹劾吴阁老,也该是皇上召见,让吴阁老申辩,与弹劾之人当面对质才是!”
康杰是管不了这些事的,他仍是公事公办道:“卑职也是奉旨办事,还请阁老不要为难卑职,吴阁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纪远面对锦衣卫还是能硬一些的。
他挡到吴冕面前,看着康杰又道:“你把圣旨拿出来让我看看!”
吴冕倒是冷静许多。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事情,他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他想得也很明白,皇上没有召见他,没有给他当面申辩的机会,而是直接让锦衣卫来拿他,便是已经认定他有罪了。
他无话说,伸手把李纪远拉到一边,坦然地走下台阶说:“走吧。”
见他如此,李纪远却更急了。
他追着喊了两句“阁老”,在吴冕被康杰带走后,又急急出内阁,去找张钦和蒋立。
那厢,康杰把吴冕直接押进了镇抚司的昭狱。
说是押,但其实全程都十分客气。
皇上急着查办此案,康杰便没有先把吴冕关押起来,而是直接带进刑讯房,对吴冕进行了讯问。
在很多人眼里,昭狱是等同地狱般的地方,就因为刑罚刑具残忍恐怖。
但康杰没有把这些刑具用在吴冕身上,只是很正常地审问。
吴冕接受了审问也才知道,原来自打史有节进内阁以后,下面有些官员便绕过内阁,往皇上手里递了许多弹劾他的折子。
弹劾他的罪名有很多,几乎是揪出了他身上能揪出的所有错处,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攻击。
而所有的攻击,全部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罪名——说他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目无君上,藐视皇权!
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极其致命的罪行——结党乱政!
吴冕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连申辩都懒得申辩,只硬气道:“皇上要杀我,那便来杀吧!”
身为皇上,他自己不处理政务,放手朝政十数年不管,这么多年以来,政务全由他这个首辅来处理,全是他做的主。
冯渊虽掌着印,但在政务的处理上基本都是听他的。
他没得辩,也不愿辩。
他确实是独揽权力、越权行事,做的都是本该皇上做的事。
他不通过皇上,擅自决断那么多的国家大事,就是没有丞相之名的丞相。
***
吴冕被捕一事,很快就在朝中炸开了锅。
沈令月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在这事炸开锅后才知道的。
她满腔愤怒地去昭狱,却被自己的下属拦住了,不让她见吴冕。
身为锦衣卫最高长官,沈令月也算是尝到了被架空的滋味,她又揣着愤怒找到康杰,质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带人抓了吴冕。
康杰也是非常的无奈,与沈令月解释说:“我能做什么主,是皇上的意思。”
沈令月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只是情绪有些上头。
她稍冷静了些,又让康杰把案卷拿给她看。
康杰也没能拿出案卷来,只说:“审了一晚上,吴阁老什么都不说,只说了一句,皇上若要杀他,直接来杀便是。”
沈令月迫使自己再冷静些,继续问:“皇上以什么罪名抓的吴冕?”
康杰把吴冕被弹劾的那些罪名说与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以后,心不自觉沉到谷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往外冒寒气。
她冷静下来细细地想。
第一个专权擅政、藐视皇权的罪名,端看霍擎天的态度,霍擎天说他有他就是有,霍擎天说他没有,那他就是没有。
第二个结党乱政,她可以直接断定,这一定是污蔑,朝中谁都可能干这个事,谁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党羽,但吴冕绝对不可能有!
吴冕不能死。
他这种正直无私,几乎全身心奉献给朝廷的官员,也绝不该死!
他高傲刚直脾气臭,身上固然有很多的缺点,常批判霍擎天不是个好皇帝,也常拿规矩礼法与霍擎天对抗,但他是真真正正的好首辅啊!
她要去找霍擎天!
沈令月想罢,立马便去了西苑。
然还没走到西苑大门外,打眼便瞧见了,西苑的大门外跪了好些个官员。
不用问也知道,他们都是得知吴冕的事,为吴冕求情来的。
看到这景象,沈令月的心又不自觉往下沉。
他走去门外,找门上的人去传话,说她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直接回她:“皇上说了,除了史阁老,他什么人也不见。”
沈令月不死心道:“麻烦通传看看,就说是我来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道:“皇上说了,也包括沈大人您。”
沈令月没辙了,心里也凉了个透。
她转头看看那些跪着的大臣,自己没有跟着跪下,而是立马又回镇抚司衙门,找到康杰,与他说:“我不管皇上要求你怎么办这个案子,只要是我锦衣卫的案子,便要遵守我立下的规矩!必须证据充足,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
这案子真是烫手山芋,康杰一点也不想办!
吴阁老当首辅这么多年,为朝廷为百姓付出了多少,谁心里不知道?
帮着杀这样的忠臣,是要背负骂名的,但凡有良知,下半辈子也都会睡不着觉的。
康杰深深吸口气道:“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康杰答应沈令月,也这么做了。
等卫晋中把浙江巡抚带回来,他们一同查办这个此案,并没有审出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有往来,更是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问浙江巡抚为何要上那样一封奏折。
浙江巡抚理由极其简单:“于民生和边境安稳有利。”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翻阅无数文书资料,结合自身当官的经历,花了无数的时间走访调查,熬了许多个日夜,对边境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总结分析,想为朝廷分忧,想为边境百姓谋福祉,想解决倭患问题,结果会是这样。
他又自责起来,觉得是自己害了吴冕。
若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找到了边境倭患的根源,想出了上好的对策,兴冲冲上了这样一封折子,若吴冕不对他上疏的内容表示认可,怎么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
而吴冕心里也知道,霍擎天对他如此,并不仅是因为他对这封折子的态度。
他要杀他,不因为这一件事,也会因为另外一件。
吴冕也不想拖累浙江巡抚,因而也没有在讯问中再拒而不答。
康杰和卫晋中问的所有问题,他都照实做了回答,不带半点个人情绪。
他一心只为朝廷效力,从未自恃权重,专权擅政,以丞相自居。
他与浙江巡抚之间,也从未有过私下的往来,谈正事都是通过公文。而对于开放海禁一事,他确实觉得于民生有利,可以考虑。
但最终开还是不开,具体怎么开,仍由皇上定夺。
康杰把这样的案卷送到了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罢,递给史有节看。
史有节看罢,出声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擎天不与他废话,直接道:“说。”
史有节这便小心着语气道:“吴冕向来巧言善辩,最是会收拢人心,沈令月沈大人以前常替皇上办事去找他……臣总觉得,沈大人对吴冕的态度……”
霍擎天自己也早察觉出了,沈令月对朝中文官的态度有变化。
也因为这个,他绕过了沈令月,直接让康杰和卫晋中接手了这个案子。
他看向史有节,出声问:“你的意思是……阿月在包庇吴冕?”
史有节瞥一眼霍擎天,看到他的脸色,他立马意识到沈令月不是他现在能动的,于是忙又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以为,是康杰和卫晋中能力有限,他们从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少不得忌惮吴冕的首辅身份,小心过了头,不敢放开了去查。”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问:“那依你看,谁有能力办这个案子?”
说到这个,史有节还真有。
他接话提议道:“皇上,何不让东厂办这个案子?”
东厂?
自从沈令月做了锦衣卫指挥使,霍擎天就没再找东厂办事了。
东厂虚设了这么多年,哪还有什么能办事的。
因而他反问:“东厂有能接手的人?”
史有节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去拿了一盒子奏折过来,恭恭敬敬送到霍擎天面前,与霍擎天说:“皇上,您不妨先看看这些折子。”
霍擎天不知这都是什么折子。
不过打开两本看了,也就知道了,这都是萧樊给他上的请安折子。
待霍擎天看了几本后,史有节在旁又出声说:“皇上,萧公公自打去了南京以后,没有一天不惦记皇上,这些年,也从未忘了给皇上请安。”
萧樊。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久远到,都有些想不太起来,当初为什么打发他去南京了。
霍擎天继续翻着折子没有说话。
史有节继续说:“萧公公与皇上一同长大,曾经与皇上是最为亲近的,他对皇上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当年他虽在伺候上有些不够周到,可他心里除了皇上您,再没有别人的。”
霍擎天没有把折子全部翻完。
听完史有节的话,他放下折子沉思片刻,然后果断开口道:“好,就依你说的办,调萧樊回京,让东厂接手此案。”
***
康杰把调查结果呈上去后,并未得到霍擎天的下一步指示。
于是这案子,暂时就搁置在了锦衣卫。
朝中所有人都在观望此案,等着最后的结果。
沈令月也吊着一颗心在等。
她希望霍擎天还能顾及点影响和自己的名声。
他就算心里恨吴冕,不愿放过吴冕,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罢官免职,让吴冕离开朝堂,回乡养老,也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然后这样等了没多久,她得到了一个炸碎她所有幻想的消息。
苏溪舟跑来告诉她:“老大,皇上把萧樊调回来了!”
沈令月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又去西苑求见霍擎天,结果还是被挡在门外。
霍擎天不见她,她不能到他面前说话,只好又写折子尝试往里送。
可也没有人帮她递折子——霍擎天不愿听她说任何话。
他是铁了心了。
而沈令月,在一次次求见无门的情况下,一点点寒了心。
见不到霍擎天,沈令月也没再守着他的旨意,硬是去昭狱调开所有守吴冕牢房的锦衣卫,见了吴冕。
吴冕在昭狱里虽未受折磨,但昭狱环境差,他还是看起来沧桑狼狈了许多。
他站在牢房里面,沈令月站在牢房外面。
隔了好半天,沈令月才挤出来一声:“阁老……”
吴冕倒是一点也不显沉重,他很放松地笑了一下说:“丫头,你听我的,千万别管我的事了。我早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无论如何,我尽到了一个首辅应该尽的责任,我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
沈令月眼眶湿透,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她到底没能忍住,眼泪还是滚过眼眶落下来了。
她倒也没有哭哭啼啼,很快便咬着牙抬起手重重抹了,看向吴冕道:“我不会不管的,我不为阁老你,我只为这世间的真相和公理!”
沈令月和吴冕正说着话,苏溪舟又跑来找她,与她说:“东厂来提人!”
霍擎天办事向来干脆而果断。
把萧樊调回来后,直接恢复他提督东厂的职位,让他立刻接手吴冕的案子。
沈令月听着脚步声,在昏暗的环境中转身。
看着萧樊走到自己面前,她的眼神比昭狱的夜色还暗。
那么多年不见了,萧樊身上已没了二十来岁时候的傲慢与张扬气场。
他似乎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面容平和,看到沈令月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相反格外地客气,出声说:“咱家奉皇上的旨意,来提拿犯人,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
沈令月无法不行这个方便,她自己原就不该来见吴冕。
但她情感上不想让,便站着没有立即动,而是看着萧樊说了句:“萧公公,好久不见了。”
萧樊仍是客气,接话说:“是很久不见了,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十年不曾见,现在眼前的萧樊,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在外蹉跎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都是拜沈令月所赐,本该对沈令月满腔仇恨才对,结果脸上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仇恨的影子。
沈令月与萧樊只有旧仇旧怨,无其他话可说。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萧樊带走吴冕,挣扎一番后,也只能看他把吴冕和浙江巡抚一起提走,徒劳又无力地捏紧自己的拳头。
康杰也把所有整理好的案卷,交接给了萧樊。
送走萧樊他们后,康杰又回来,跟沈令月说:“皇上信不过咱们,特意调了萧樊回来接手此案,以后怕又是东厂的天下了。”
沈令月冷笑,“是吗?”
笑完又道:“锦衣卫也好,东厂也罢,不过都是他皇家的一条狗。哪条狗能帮他咬人,就是好狗,就能得势。”
这话太不好听了。
康杰张张嘴,没敢接。
***
沈令月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
她对吴冕说,她不会不管这件事的,接下来也便这么做了。
次日晨起,她没再往自己的衙门里去,而是直接去到西苑大门外,和其他为吴冕说话求情的官员一起,跪着去了。
这些官员不止跪,还哭。
西苑大门外,哭声萦绕不断,为吴冕喊冤求情。
说起来,这是抵抗皇权最激烈的方式了。
然方式越激烈,对霍擎天越是无用。
他忍了些时日后,便直接动用武力镇压,让东厂把门外跪哭的大臣拉去廷杖。
因为打得狠,有的大臣身子又弱,有七个大臣当场就被打死了。
接下来,只要是为吴冕求情的大臣,全都遭到了惩罚。
有的被罢官,有的被贬谪,有的被安了罪名逮捕,不是判罪杀头就是流放。
在东厂的查办下,吴冕的案子也有了最终结果。
他们在吴冕家中搜到了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往来的信件,往来的信件中,谈的就是开放海禁这一事情,做实了吴冕和浙江巡抚勾结乱政的罪名。
正晌午。
西苑的大门外。
只还有沈令月一个人跪在外面。
她是唯一一个,在此次事件中尚没有受到责罚的人。
事情发展到现在。
她已经不是在为吴冕求情,而是抱着赴死的态度和霍擎天硬刚了。
吴冕不可能与外官私下勾连。
康杰和卫晋中也不可能搜不出连东厂都能搜出来的证据。
剩下她一个人的这一晚,她没有再回去,继续在西苑外跪着。
她没有别的想法,如果霍擎天不罚她,她就打算不吃不喝跪死在这里。
两日后。
她已嘴唇干裂脸色惨白。
史有节今日过来见过霍擎天,准备走的时候又折返,去到沈令月面前劝道:“沈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吴冕勾结外官,意图动摇国策,动摇国本,是杀头的死罪。皇上没有追究你们锦衣卫失职,也没有罚你,已是开恩了,你快回去吧。这朝中谁都能为难皇上,可你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不该为难皇上啊。”
沈令月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声音极弱但很是硬气道:“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自己靠本事……靠战功……挣来的,我和你……不一样!”
妈的!
真是该死!
史有节懒得再劝,转身便走了。
同时他在心里想——可千万别起来,最好是把自己跪死在这!或者跪得皇上再忍不下,一起杀了她!
对于记恨沈令月的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齐等了好些日子没见沈令月受罚,便找了史有节说这个,只道:“她如此态度,岂不自认自己是吴冕的同党?阁老何不在皇上面前……一并解决了她?”
他以为他不想吗?
要是能动她,他早开口了,还需要他来提醒?
史有节看着周齐道:“动动你的脑子,她自己都这么作死了,还需要我开口?皇上真要杀她,她早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了。只要皇上不想杀她,我就绝不能开这个口。我若开口,就算真成了,她死了,皇上哪一日后悔起来,岂能不拿我开刀?若不成,她哪一日再复宠,对我更是百害而无一益。今日便给你授上一课,皇上要杀谁,从来不是别人能左右的,而是他本来就想杀,只是需要别人给他理由罢了。咱们要做的,不是让皇上去杀谁,而是要明白,皇上想杀谁,懂吗?”
周齐想了想,点头,“受教。”
***
沈令月在西苑外面跪完第三日,整个人已快虚脱了。
她连睁眼睛都费力起来,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维持跪着的姿势。
就在她要撑不住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有雨水润唇,她依着身体的本能咽了一些,恢复了些力气,然后在大雨中,继续在西苑大门外跪着。
雨下了一整夜,她却没能撑过这一夜。
在夜半时分,她的身体撑到极限,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她恢复意识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在西苑大门外了。
她回到了昭平侯府,躺在了自己的卧室内,自己的床铺上。
喜儿和寿儿一直守在旁边。
看到沈令月醒来,两人又激动又难过,眼泪汪汪道:“姑娘,你总算是醒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些日子,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令月跑去西苑外下跪,为吴冕求情,其他官员一个个受罚,死的死伤的伤,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她们一直怕沈令月也会遭受责罚。
就算不遭受责任,不吃不喝不起,也怕没命回来。
沈令月虚得很,嘴唇发白。
她看着喜儿和寿儿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喜儿抹着眼泪回答她:“是皇上,让人用轿子抬了姑娘回来。”
还好皇上对她还有仁心,还顾念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然她必是要死在外面的。
沈令月撑着坐起来。
寿儿拿了吃的来,让她赶紧吃点东西。
她被雨淋得发了烧,几日没有进食身体又虚,又昏迷了好几日不醒,只能喂她点米汤之类的勉强维持着。
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又难受,勉强吃了半碗粥。
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以后,她又问喜儿:“我昏迷了几日?”
喜儿吸着鼻子说:“姑娘昏迷有四日了,真是急死我们了。姑娘若是再不醒过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竟昏迷了四日之久!
沈令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穿鞋道:“衣裳呢?把衣裳给我拿来。”
喜儿和寿儿一下就看明白了,她还是要去西苑。
她俩没有去给她拿衣服,只在旁边着急劝道:“姑娘,您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
沈令月哪管这些。
看她们不拿,自己穿了鞋去翻柜子。
在柜子里随意翻了衣裳,要往身上套的时候,喜儿和寿儿又过来夺。
“放肆!”
沈令月恼了,声气虚弱地看向喜儿和寿儿怒斥。
喜儿和寿儿也是为难。
最后实在没法了,她们咬了牙出声道:“吴阁老已经死了!”
这话如响雷一般在沈令月头顶炸开。
喜儿和寿儿怕她不信,索性全与她说了,“姑娘昏迷被送回来的第二天,吴阁老就被判了斩刑,很快被拉去刑台斩首,已经死了两天了!”
沈令月眼里瞬间生满眼泪。
她僵了和喜儿寿儿夺衣服的动作,好半天没有再动。
眉头揪了揪,她回过神,又问:“那吴阁老的家人呢?皇上有没有放过他的家人?”
看沈令月这样,喜儿和寿儿都跟着难过。
寿儿擦一把眼泪,摇摇头道:“全都被流放了……”
说着她越发难过得厉害,没忍住继续说:“吴阁老被判斩首弃市,也没有人敢为他收尸……”
这话不该说的,喜儿猛地拍了寿儿一下。
寿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只好又说:“姑娘,咱别管这事了吧,所有管这件事的官员,都遭难了,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咱别管了好不好?”
沈令月死死咬紧了牙关。
她猛地甩开喜儿和寿儿,又把衣服往身上穿。
在喜儿和寿儿再度想拦她的时候,她看向她们狠声道:“若再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喜儿和寿儿没敢再拦。
沈令月穿好外衣,拿发绳随意绑了头发,拖上一个担架,去往刑台。
她身子虚,走得慢,在街市的人流中逆行。
去到刑台,果见吴冕被暴尸于此。
他被斩了头,身首异处,与被扔弃的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
沈令月打过许多的仗,早见惯了尸体。
她以为自己看到吴冕的尸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可在看到的那一瞬,她的心脏便像被一柄利剑给贯穿了。
她忍着情绪忍着眼泪去为他收尸。
她把他的身体放到担架上,又把头颅放到身体上面。
看着担架上的吴冕,她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心底的情绪像山洪般涌泄,泪水完全迷糊了视线。
她对着吴冕的尸身,哭到几乎失声,哭到几乎再度晕厥。
眼前的吴冕再不能说话。
而她脑子里的吴冕,一头白发,夜夜在灯下枯熬,审阅奏折。
他说,奏折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搁一日,这短短的一日,会影响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
想他为国事操劳,竭尽心力、呕心沥血,从未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为家人谋过什么私,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沈令月跪坐在吴冕的尸身前哭了很久很久。
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身子本就虚,又哭得力竭,用绳子拖着担架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很吃力。
然后她一边拖着吴冕艰难往前迈步,一边在嘴里念叨说:“老头,这辈子没有机会去你家乡,让你请我吃饭了……下辈子若是有机会……你去我家乡吧……”
第243章 分道扬镳
清晨。
初升的阳光照亮宫殿的金瓦。
萧樊服侍霍擎天梳洗,处处细心周到。
服侍他更衣,目光扫过他那条废腿,更是眼里有泪。
动情地低声说:“主子,您受苦了。”
萧樊回来后就在东厂忙着办案子,还没有和霍擎天好好说过话呢。
霍擎天不愿与他说自己的腿,跳过他的话说:“你看起来也老了许多,这些年在外头过得不好吗?”
他是受罚被撵出去的,能过什么好日子。
与从前位高权重养尊处优比起来,怎么过都是吃苦的日子。
但他不敢在霍擎天面前诉苦,毕竟是霍擎天罚的他。
所以只又语气诚恳道:“回主子的话,过得倒也还凑合,只是日日惦念着主子,吃不好睡不好也是常有的。也时常反思懊悔,当初是奴婢笨手笨脚没服侍好您,在外面反省这么多年,已是彻底知错了。主子给了奴婢回来重新伺候您的机会,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主子,再不敢有半点私心。”
霍擎天“嗯”一声,没再往下接这话,只当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萧樊自也不再多说,又服侍霍擎天用早膳。
霍擎天用着早膳,看出来萧樊几次欲言又止。
于是在用完早膳以后,他主动开口问了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说?”
萧樊犹豫一会,回答了道:“奴婢怕主子听了这事会生气,但奴婢又实在不敢瞒着主子,所以有些犹豫。昨儿个,沈令月沈大人……去给吴冕收了尸……”
吴冕被判的是斩首弃市。
谁去给吴冕收尸,谁就是在找死。
但因为去收尸的是沈令月,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皇上不发话动沈令月,他们也就不能动,所以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去找沈令月的麻烦。
这事必须得让霍擎天知道,看他如何处置。
霍擎天听罢便就黑了脸。
他不明白,沈令月以前和他一样,那么讨厌吴冕这个眼高于顶、专权跋扈的老东西,现在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要命地去维护他。
他是忍到了极限才杀他的!
再不杀他,这个朝廷这个天下,怕是就要跟他姓吴了!
霍擎天一直黑着脸不说话,萧樊也就明白了。
他是不在意名声和规矩的人,想杀人的时候不在乎,不想杀人的时候也不在乎。
他与沈令月之间的感情羁绊不一样,他到底还是偏心她,不愿杀她。
不止是不愿意杀,连责罚都是不愿意的。
萧樊想不想沈令月死?
他当初想尽办法也没有弄死她,甚至也没有斗过她,因为她而失了恩宠,在外吃了十年的苦,心里对她有滔天的恨意。
这十年间,他没有一天不盼着她死,现在自然也是。
但这十年的搓磨,也让他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做人做事得沉得住性子,不能太着急,也不能太浮躁。
对付皇上身边的人,若无十足的把握,绝不可随便动手。
他当年就是败在太自大、太急躁,太轻敌了!
他好容易得了这翻身的机会,接下来得万事小心才是。
因而这会他也没说什么挑唆霍擎天杀沈令月的话。
他只怕在霍擎天情绪最不稳定的这时候,挑唆不成,又伤及自身,那他这辈子怕是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若有机会,仇还是要报的。
但与报仇比起来,显然稳固好自己的地位更为重要。
霍擎天没有明确表态,沈令月给吴冕收尸的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朝中敢与霍擎天叫板的人,不是被罚了就是被杀了,霍擎天杀人都已经杀红眼了,留下来的人中,自然也没有敢再对霍擎天提出任何质疑的。
他要杀谁,又不杀谁,都不敢质疑。
***
沈令月早已把生死抛开了。
她只身一人,苦撑着,用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把吴冕安葬下地,然后自己满身泥土地晕倒在了自己堆起来的坟头边。
王玄和喜儿寿儿几人不敢和沈令月一起给吴冕收尸下葬,但也没有太胆小,一起壮着胆子,悄悄把昏过去的沈令月给抬回了侯府去。
回到侯府找太夫给沈令月看病,神情悲苦地又是煎药又是熬粥。
这些日子,沈令月为了吴冕,又是忍饥挨饿,又是淋雨发烧,又是伤心过度、耗尽体力,几乎快要把身体里的元气给折腾没了。
她不心疼她自己,喜儿她们没法不心疼。
沈令月面色苍白昏迷在床上。
喜儿和寿儿好容易给她喂了些吃的,又喂了药。
她们收拾了碗盘,不影响沈令月休息,到一边守着去。
守着的时候,面上和眼睛里,也只有深深的忧愁。
她们现在最担心的有两件事,一是沈令月的心灵和身体同时遭受重创,恐扛不过这一遭,二是东厂带着锦衣卫过来,突然踹开侯府大门,冲进来拿人。
两人守在一起默了一会。
喜儿低声先开口说:“你说……皇上会不会对姑娘手下留情?”
寿儿摇头。
她也不知道。
因为沈令月,她们以前也常接触皇上,还跟他一起一桌上吃过酒吃过饭。
那时候的皇上,身上没有一点身为皇上的威严与架子,爽朗又潇洒,与现在这个杀那么多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皇上,好像是两个人。
片刻寿儿说:“姑娘在战场上救过他,为他卖过命,与他之间又有那么多简单快乐的时光,与他之间真正地交过心,在他受伤最难过的时候,也都是姑娘陪着他熬过来的,希望他能记得姑娘的这些好……”
怕只怕,这所有的好,都抵不消这一遭惹出的怒。
正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段时间的京城,笼罩在天子之怒的阴影下。
昭平侯府里的气氛更是阴沉,每日见的最多的便是眼泪。
好在,他们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东厂没有带着锦衣卫上门拿人,沈令月在又昏迷了两日后,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喜儿和寿儿又抗压两日,看到沈令月醒过来,更是控制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们忙里忙外,给沈令月煎药,喂她吃药,又喂她吃东西。
沈令月配合地吃了。
罢了靠在床头,气弱地看着喜儿和寿儿说:“我竟还没死么?”
她以为她给吴冕收完尸,必定是要上黄泉的了。
喜儿吸着鼻子说:“许是皇上念着旧情,不忍责罚姑娘。”
沈令月笑,并不领情,“那我是不是还得感动一下,他对我真是太好了。”
喜儿和寿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乱说。
那到底是皇上,是天子,她们最近也正好看到了皇上的可怕之处。
沈令月没多少力气,说完这句也就没再说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凭她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结果了,所以接下来她也没再做什么,只留在府中养身体。
将养了几日,气色好了一些,她往锦衣卫衙门去了一趟。
她到衙门并不为办事,而是收拾了自己个人的东西,领了二黄,与苏溪舟几人简单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离开衙门回了侯府。
她因为卷进了吴冕的事情里,现在与皇上站在对立面,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被打成吴冕同党,所以衙门里的人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待她。
他们全都情绪收敛,默默目送她离开。
人情冷暖,有时候也是形势所迫。
沈令月并不怪他们,毕竟她现在是个不可靠近的危险人物。
她没再多想,回到侯府,又让喜儿寿儿准备笔墨纸砚。
待喜儿和寿儿把笔墨纸砚备好,她到案后坐下,提笔落笔:岂致士疏,隆正十三年十月十三日……
喜儿和寿儿在旁看着她写完。
到底没忍住,出声问道:“姑娘打算辞官回乡么?”
沈令月语气平静,“嗯”一声道:“不干了。”
她的心已经寒透了。
这样的皇上,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她付出,更不值得她效忠。
吴冕死了,为官正直、上折子进献良策的浙江巡抚也死了,朝中那些心怀正义、为吴冕求情喊冤的官员,也全部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再也不会有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了。
沈令月寒心了也死心了,对眼前的这官场只剩厌恨。
她写好辞呈,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便递交了上去。
辞呈先到萧樊和史有节的手里。
两人先后看过辞呈,都表现出了意外。
他们原都还盘算着呢,以后要怎么联手对付沈令月。
结果没想到,她自己竟不想留下,全无斗志,直接撂挑子了。
史有节和萧樊到一处说这个事。
史有节得意地笑着说:“还算她识趣,知道知难而退,她便是留下,凭她一己之力,也是斗不过咱们的。”
经此一番,朝中能跟她站在一起的人,全都被清扫了。
萧樊阴气沉沉道:“若真让她这么走了,真是便宜她了,她若留下来,你我联手,必能让她和吴冕一样的下场!”
史有节看着萧樊,又笑着道:“公公此言差矣,她留下,皇上对她还有旧情,她又掌着锦衣卫,翻身的机会还是有很多的。但若她辞官回乡,远离了这庙堂,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不在皇上眼前,皇上迟早是会彻底忘了她的……”
萧樊听罢点头。
等皇上彻底忘了她这个人,等她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们想怎么整治她不行?
史有节脑子转来转去的,又继续说:“若公公实在等不及的话,想尽快报仇雪恨,等她辞官回乡的途中,也可以找人……”
萧樊听了这话直接摇头。
吃一堑长一智,他以前就是太着急对付沈令月了,所以才会倒霉。
他绝不可能再走以前的老路,因而道:“咱家等得了。”
史有节笑笑。
这没根的太监,经历了一番挫折,比以前沉得住气,也比以前有脑子了。
萧樊和史有节都不敢在这时候出手对付沈令月。
只怕处理不当,惹恼了霍擎天,给自己找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眼下要做的,是帮霍擎天解决烦恼与麻烦,先把地位给彻底稳固住。
只要沈令月不妨碍他们。
他们也没必要在根基尚不稳的时候,与她浪费时间。
与报仇和解恨比起来,还是权力、地位和财富更为重要。
萧樊老老实实地当好自己的奴才,把沈令月的辞呈送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罢,心里生恼,直接把奏折扔到一边,“不允!”
他不让她死,也并不想让她离开。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过他,与他产生过灵魂共鸣的人。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他从未想过与她决裂。
皇上不批准,沈令月就走不了。
但她也是铁了心辞官,所以接下来再也没去过衙门,且坚持每日写一封辞呈递上去,直到霍擎天批准她辞官为止。
霍擎天先时还看她的辞呈,几日后便不看了。
他想着,他容她折腾上一段时间,情绪消化了过去了,也就不折腾了。
这般忽视了一个月后,他又想起这事来,问萧樊:“沈令月回衙门当差了吗?”
萧樊自知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比不上沈令月。
他不敢多挑拨,只老老实实道:“回主子的话,沈大人称身子不适,无法再为朝廷效力,一直未去衙门,且坚持每日交一封辞呈上来,从未间断。”
好好好。
霍擎天冷了神色,又问:“还有呢?”
萧樊知道霍擎天即便不问,心里也关心沈令月的事情,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有让东厂盯着沈令月那边的动向。
于是这会也就直接回答了说:“沈大人府上的奴才,私下做小生意,在京城开了两间铺子,在半个月前,这两间铺子全都盘出去了……府上的其他奴才,能打发了都打发了……不方便带走的东西,能变卖的也都变卖了……”
这是铁了心要走的。
霍擎天冷着神色,攥紧手指。
他到底没能再忍住,恼怒出声道:“那吴冕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她竟然为了那么一个狂妄跋扈的老东西,和朕生分至此!她当真以为朕不会杀她吗?!”
听到这个话,萧樊心里忍不住高兴。
但他不敢表现在脸上,只又小心接话说:“主子,要不奴婢去把沈大人叫过来,沈大人和主子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当面说一说,兴许误会就解开了……”
沈令月这么铁了心辞官要走,他还舔着脸找她来解开误会?
他一直容忍她,没有杀她,对她已是天大的仁慈了!
她应该来给他磕头谢他不杀之恩才对!
霍擎天看向萧樊冷笑。
萧樊被他笑得整个后背都麻了,像是有阴风吹过。
萧樊还没稳下心神,霍擎天蓦地发起疯来。
他轮起手里的拐杖,开始砸东西,吓得周围所有伺候的太监都跪下了。
没有人敢说话,包括萧樊。
他们埋头跪着,等霍擎天发完疯撒完了气,也未敢动一下。
霍擎天发泄完了,看着满屋的狼藉,慢慢也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看着萧樊又说:“去,把她的辞呈给朕拿来!”
萧樊连忙应声去了。
不一会拿了沈令月的辞呈来,送到霍擎天手中,又连忙按他的吩咐,给他拿来红笔朱砂。
霍擎天接过沾了朱砂的笔,在辞呈上落下一个大字——准!
***
午后。
明亮的阳光下。
王玄带两个小太监,把喜儿和寿儿收拾好的箱笼搬到一处。
现在整个昭平侯府,只剩沈令月和他们五个了。
沈令月在递第一封辞呈的时候,就征询过他们的意见,问他们是想回宫里,还是想回各自的家乡,她都会想办法给安排。
他们五人的意思是,他们还是要跟着沈令月。
当初霍擎天给沈令月赏了这宅子,他们五个也是一并赏过来的,从那时起就属于是沈令月的人,沈令月是可以带他们走的。
王玄五个人的想法是,朝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看来,沈令月辞官回老家了,就是倒台了,他们是沈令月的人,回去宫里,岂能不受人欺负?
宫里绝不能回的,回老家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们都愿意跟着沈令月回老家,所以便把手里的铺子盘了出去,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好了跟沈令月一起走。
现在沈令月的辞呈被批准了,他们也就收拾好所有行李,准备走人了。
行李收拾好,又装车,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晚上,沈令月与王玄他们一起简单吃了晚饭。
用了晚饭梳洗罢,沈令月没有困意,也没让王玄、喜儿、寿儿他们陪伴自己。
她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独自一人坐在院里,看夜空里的星星。
明儿她便要离开京城返乡了。
在临走之前,她本来是要去向一个人告别的。
可也就是在想到要去与他告别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与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两条道上了。
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她一个皇家锦衣卫都站了出来,与那么多文官一起抵抗皇权、控诉不公,为吴冕喊冤。
而徐霖,却从头到尾没有站出来为吴冕说过一句话。
在这些为吴冕喊冤的官员中,有的是吴冕的门生,更多的则与沈令月一样,纯为了心中的正义与公道。
说起来,徐霖是吴冕提携回京的,受过吴冕的恩惠,比许多人都更应该站出来。
而他不止没有站出来,还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事殃及到他。
然后他也做到了,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他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沈令月躺在椅子上看着夜空出神。
她不知道徐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她一直信任他,所以从未有察觉。
现在往前想,才发现,每一次起冲突的事件中,都没有他的身影。
最早的一次,便是吴冕带着官员在霍擎天赐宴时,站出来请求提前告退,当时他也是没有站出来的,他留下直到宴会结束。
想到这,沈令月看着夜空失笑,眼眶尽湿。
她心里矛盾,情绪复杂,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
她都这个年纪了,没有什么是理解不了的。
徐霖如今已不是二十岁的年纪了,早没有了当年的年轻气盛。
他以前因为心中的公正和道义得罪了当时的江阁老,被贬到乐溪,在地方上搓磨了十年之久,好容易才熬出低谷,回到了京城。
这样的经历再来一遍,他这辈子只怕就再也没有能翻身的机会了。
他不想把吃过的苦再吃上一遍,亦舍不得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地位与机会,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眼旁观。
身为最亲密的人,沈令月也并不希望徐霖受灾受难,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好。
可他真正这么做了,真正冷眼旁观了一切,她心里又控制不住生出许多的失望来。
这样的皇上,这样的朝廷,还值得留下吗?
留下来,除了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又还能干什么?
若有留恋,也就是留恋得来不易的权力和地位、功名和利禄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令月摆出了自己的态度,和霍擎天的决裂是在明面上的。
而徐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沈令月的决裂则如同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一样,是靠着彼此的默契,是默默无声的。
沈令月没有去找徐霖告别。
她心里也知道,她现在受东厂监视,徐霖大概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来找她。
恐受她拖累,影响往后的仕途。
但她裹着毯子在院子里等到夜禁时分,确定徐霖确实不会来了,心里仍旧不免生出许多的失落与难过。
她看着头顶已近满月的月亮,忽想起一首不知在哪听过的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
清晨。
夜色未稀。
东方还未有亮光。
车轮滚动,从昭平侯府侧门而出。
最后一辆车出来,有个身影关门落锁,跳上马车,跟随前车而去。
几辆车走到永定门停下来,在夜色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听到晨钟响起,看到城门大开,又出城门缓缓而去。
沈令月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喜儿和寿儿到底没忍住,悄悄打开旁边的车围子,伸出头往回看。
巍峨的城门在夜色中渐变渐小,直至最终融在夜色里,连轮廓也看不见。
放下车围子。
两人一起轻轻叹口气。
罢了,这京城便是再好再富贵,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留在这里辛辛苦苦不眠不休舍己为人干到最后,谁知道会不会落得和吴冕一样的下场——
第244章 不到四十就入阁了
乐溪县。
沈家正院上房。
香炉溢出袅袅香烟。
吴玉兰和香竹坐在一处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的小几上泡着一壶热茶,茶香四溢。
没什么吃茶的心思,吴玉兰叹口气,语气担忧说:“自打回来就在院里闷着,我每回过去看,都见她在床上睡觉,香竹你要不去拉她起来,出去透透气?”
吴玉兰嘴里说的她正是沈令月。
她是在五日前回到乐溪的,说是辞官不干了。
为什么辞的官也不说,到家这几日,就是埋头在自己院里睡觉。
不过有王玄喜儿和寿儿几个从京城跟了来的,他们也知道了大概缘由。
他们并不懂朝中的那些事,便是听了也不敢多去议论,评判个谁好谁不好,只关心沈令月的心情和身体。
香竹接吴玉兰的话道:“这么些年,她一直在外面奔波忙碌,担的都是重担,忙的都是大事,从来也没真正得过闲,恐是太累了,就让她睡吧。”
吴玉兰道:“只是这样的睡法,也怕睡出毛病来啊。不高兴的事全都憋在心里,一句也不说,也怕憋出个好歹来呢。”
香竹跟着叹口气,“跟咱们说,咱们也未必能听得懂,更是帮不上什么忙。朝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她总是要时间去调整心情的。”
吴玉兰又叹上一口长长的气。
他们真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干着急。
***
阳光穿过窗纱。
在窗下洒下细碎的光芒。
屋内安静无一丝声响,床帷静静垂挂。
忽而“嘎吱”一声,门从外面被人小心推开了。
随即穿着漂亮绣花鞋的两只脚跨过门槛,轻着步子往里走,直走到里间床前。
而后这两只脚的主人扒开一点帷幔,伸了脑袋进去,往床上瞧。
床上睡着的人正是沈令月。
她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所以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
又听到床帷响动,她睁开眼睛往床帷的缝隙看过去,正看到那刚探进来的脑袋。
来者是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儿。
再说得确切细致些,是香竹和金瑞的女儿雁儿。
碰上沈令月看过来的眼神,她也不慌,直接笑了道:“姨母,你醒啦?”
刚回到家的时候都是见过的,虽还生疏,但到底是一家人。
沈令月躺着缓了会,坐起来道:“找姨母有事儿啊?”
雁儿笑着把床帷收起来绑好,去到沈令月床前坐下,看着沈令月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姨母。我从小就听说姨母的故事,好容易见到姨母了。”
沈令月衣锦还乡的那一年,雁儿还没出生。
后来金瑞和香竹去京城,雁儿年龄小,没有带去京城。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口中时常提起的月儿姨母。
沈令月笑着看她,“回来的时候不是就看见过了?”
雁儿认真道:“看是看见了,但是没能说上几句话,跟姨母说话的人太多了,我们小孩插不上嘴。这几天姨母又总在院里不出去,所以我过来找姨母。”
说着她忽压低声音,“我是偷偷来的,姨母可别告诉我爹我娘啊,不然他们又要教训我,说我胡闹没规矩。”
沈令月看着她又笑。
没想到老实巴交的金瑞和性情温柔的香竹,会生出个调皮大胆的娃。
她笑着看雁儿道:“我帮你保密,你想跟姨母说什么?”
雁儿看着放心了。
她往沈令月面前凑一凑,眼睛清澈明亮,看着沈令月又问:“听说姨母在朝廷里当锦衣卫,管着好多人,还上过战场当过大将军,是真的吗?”
沈令月点头,“当然是真的。”
雁儿眼睛微微睁圆,“姨母的武功很高吗?”
沈令月面染笑意再度点头,毫不谦逊道:“很高。”
雁儿眼里充满了期待,“那……我能看看吗?”
她对她这个姨母可太好奇了。
她在她心里是大英雄、大人物,是犹如天神般的存在。
以前光是听说,只能想象,现在既然见到了,自然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离开京城这些日子,沈令月难得心情好。
她看着雁儿笑笑,掀开被子下床道:“走,姨母给你露两手。”
雁儿听了高兴,待沈令月穿好衣服和鞋袜,满脸兴奋地跟她到院子里去。
沈令月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掌过锦衣卫领过兵,因做的是武将,手里攒了不少的好兵器,有的是自己花心思找人打的,有的是霍擎天赏的。
这些好兵器她都没有变卖,而是装车一起带了回来。
她领着雁儿到院子里,叫来王玄和宋英、李平仨太监,让他们把兵器都抬出来。
这些兵器对王玄三人来说可都不轻,抬得他们满头大汗。
沈令月拿起来耍得却轻松。
她把这些兵器挨个耍了一番给雁儿看。
她耍得尽兴,雁儿看得兴奋,原本冷清无比的院子,变得无比热闹。
王玄、宋英、李平和喜儿寿儿五人在旁看着,见沈令月难得有这般兴致,不像之前那般怏怏的对什么都无感,心里也都跟着放松了几分。
院子里的热闹,很快便吸引来了在上房说话的吴玉兰和香竹。
她们到院子里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雁儿站在院里,香竹下意识说了句:“雁儿不在学堂里,怎么跑这儿胡闹来了?”
香竹说罢正要进去,被吴玉兰拉了一把。
吴玉兰拉住香竹小声道:“她本就是在学堂里待不住的,难为她能把月儿给叫起来,两人在一块玩得这么好,咱们就别进去了,让她们多玩会吧。”
也是,难得沈令月有这样的兴致。
她们贸然进去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了她的兴致。
香竹这便站着没再动,与吴玉兰一起站在门外,又偷偷看了一会。
看沈令月与雁儿相处得愉快,香竹笑着又说:“我生的女儿,性子一点不像我,倒像极了月儿。琴棋书画是一样也不喜欢,天天要学人家习武,拿根棍子当剑耍。从能记事起,就盼着见到她的月儿姨母,现在可算是如了她的愿了。”
吴玉兰也笑,“以后只怕是要日日粘着她月儿姨母了。”
香竹伸着头往里看,“那我可省事了。”
***
沈令月给雁儿耍完兵器,那雁儿的心里和眼里,就全是对沈令月的崇拜了。
沈令月的大英雄形象彻底在她心里立起来了。
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沈令月身后,嘴巴一刻不停道:
“姨母,你也太厉害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姨母这么厉害的人呢!”
“我也一直想习武,但父亲说我太小了,一直不肯找先生教我。”
“姨母,你能给我当师傅,教我习武吗?”
“我不喜欢去学堂念书,太无趣了,我想跟着姨母学骑马,学射箭,学耍大刀……”
“我也不喜欢学做生意,我想像姨母一样当女将军……”
……
沈令月听着她叽叽喳喳说话,只是笑,并不真当回事。
不过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多的想法,和如此不平凡的志向,也是难得。
于是沈令月听她说完后,笑着跟她说:“练武可是很苦很苦的,比在学堂里读书不知苦了多少倍呢。”
雁儿眼神坚定,声音铿锵道:“我不怕!”
沈令月不自禁笑出来,没立时答应说教与不教。
毕竟是小孩子,很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说不准明儿她就又不想学了。
雁儿喜欢沈令月,也是真的想习武。
她来沈令月院里就没走了,赖到傍晚间,和沈令月一起吃饭。
饭菜吃到了嘴里,这时忽才想起来,“呀”一声道:“我都跑出来半天了,被我爹娘要是知道了的话,又该要训我了。”
说着她放下筷子要走。
沈令月伸手拉住她,笑着又说:“你都跑出来半天了,你爹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爹娘已经知道你在我这了,所以才没找你,放心吃吧。”
是吗?
雁儿高兴。
又果断拿起筷子来。
既然她爹娘已经知道了,又没叫她回去,雁儿吃完晚饭便也没走。
等香竹来叫她了,她也还是不想走,抱着香竹的胳膊撒娇道:“娘亲,今晚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和姨母一起睡,你就让我留下吧。”
香竹不与她多说,只问沈令月道:“你可愿意?这丫头话多,叽叽喳喳的,我怕吵着你。”
沈令月倒没觉得吵,笑着道:“留下吧。”
雁儿高兴,蹦起来欢呼。
香竹说她:“一直这么皮,没有一点女孩样子。”
沈令月把雁儿拉身前,搭着她肩膀,“谁说女孩都是一个样啊?”
雁儿喜欢这话,开口就跟:“就是!”
香竹一个人哪能说得过她们两个。
于是笑言几句便不说了,留了雁儿在沈令月这里,陪沈令月一起睡觉。
沈令月带着雁儿一起洗漱,一起上床,躺着与她说话。
有雁儿这么一直吵着,脑子里少想许多事,想笑的时候多,心情也便好不少。
雁儿跟她说的话,都是她自己的事。
而从她说的这些事中,也能听出来家里这些年的变化。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积攒,又有她在朝中当家里的靠山,无人敢欺负压榨,他们沈家和早已认了干亲的香竹一家,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排得上号的大户了。
家里置办了不少的产业,田亩商铺都有。
沈俊山和吴玉兰涉足商业,是由香竹和金瑞带着的,生意做得都不错,家中日日都有进账。
沈俊山和吴玉兰住在毛竹村,金瑞和香竹住在县城里,来往一直不太方便。
富裕以后要造房子,他们商量一番,觉得住在城里更方便一些,于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搬来了城里,在香竹原先小院的基础上,买了地扩建宅子。
宅子建了相同的两座,紧挨着,沈俊山和吴玉兰住东宅,香竹和金瑞住西宅。
宅子够大,有好几个院落,所以沈令月辞官回来后,有单独的院落住。
住到城里以后,乡下的那些田亩,便也都租了出去,由佃户打理。
难得的是,他们没有因为变得家大业大且家中有了势力,就贪得无厌坏了良心。
他们租给佃户的地,租金收的都是最低的。
有时佃户家中若遇到麻烦,他们也是能帮就帮。
再说到上学读书的事。
阿吉开蒙以后,沈俊山和吴玉兰原是花钱让他去私塾的。
后来金瑞和香竹也要让雁儿读书,私塾不收女学生,他们便只好花钱请先生来家里。索性阿吉也就在家学习了,没再往私塾去。
若有亲戚家的孩子肯学习的,也让他们来家里听先生授课。
雁儿不喜欢上学,时常翘课。
昨日便是偷偷从家学里跑出来找沈令月的。
沈令月这边听雁儿说到这些话,香竹和金瑞那边也正说到这个。
他们对于雁儿未来的计划一直是,读书识字学做生意,长大了家里的产业和生意都给她,由她打理,再招个上门女婿,生个孩子,过平凡而富裕的日子。
但雁儿小小年纪却志不在此,她时常提起月儿姨母,把月儿姨母当成榜样,想长大后和月儿姨母一样。
金瑞和香竹自然不觉得沈令月这样不好,相反是太好了。
这世间的女子,能做到沈令月这样的,能走上沈令月如此高位的,有几人?
他们自己生而普通,真不敢认为自己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本事。
说罢了这些。
香竹想了想又道:“雁儿才这点年纪,咱们倒也不必设想得那么远。月儿此番辞官回来,瞧她那样子,心里必是受了重创。既然雁儿能让她心情好一些,那就让雁儿跟着她玩些日子吧。”
沈令月这样见识广博的人物,愿意带着雁儿玩,那是雁儿的福气。
金瑞自然是没意见的,只道:“别把月姑娘惹烦了才好。”
结果万万没想到。
沈令月带着雁儿这么一玩,就玩了七年。
沈令月没有烦,雁儿也没有叫苦怕累,两人愣是成为了胜似母女的师徒。
这话还得接回来接着说。
沈令月和雁儿说了一晚的话以后,次日没再在家中躺着,而是牵了马出门了。
雁儿说什么也要跟着她,她在征得香竹的同意后,带了雁儿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都骑马带着雁儿出去。
出去兜了些日子后,她回来告诉沈俊山和吴玉兰,她在城郊看上了一块地,已与人商谈过,她准备把地买下来建房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问下来得知,沈令月要去城郊建房子,倒不是为了搬出去自己住,而是要建一个书院,文武兼教的那种。
他们就怕沈令月受了磨难,回来后一蹶不振,一直沉浸在失意中。
见她有想做的事,他们自然都全力支持。
这书院建得有模有样,又圈出了跑马场和演武场,弄下来花了不少银钱。
好在家里现在有钱,有产业有生意,倒也没什么压力。
再有,沈令月虽没了官位,但尊贵的爵位还在,禄米每年都正常发放,她当官时花销不大,又常得赏赐,手里也攒了不少的金银钱财,所以只要不是日日山珍海味、铺张浪费,基本不愁没钱花。
书院建好后,沈令月亲手写了个匾牌挂上去。
简单直白的四个大字——女子书院。
建好书院以后,又招先生。
先生教文,她亲自教武。
她这书院如名字一般,只招女学生。
这女学生不限年龄不限家世,只要肯来,便能直接入学。
而且,她这书院不止不收任何费用,还包学生吃喝。
书院建好后,雁儿便是第一个入学的。
在入学之前,她便已跟着沈令月学会了骑马射箭。
有了这样的场地,再兼她每日勤学苦练,身上的功夫日渐成熟。
而沈令月虽把书院建得很好,县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名声也打出去了,但来书院里读书的女子并不多。
盖因这年头,女子最大的出路是嫁人。
温柔袅娜的淑女,肯定比耍刀弄枪舞文弄墨的女子要好嫁很多。
人家都怕,好好的女孩子,进了书院被教成了悍妇,那以后嫁人就难了。
沈令月做的这事,是逆时势的。
当然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并没想要去改变什么,更没有给自己定什么目标,亦没有压力。
单纯就是,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做成什么样,一切随缘。
于是书院有几个女孩子,她就教几个。
而从头到尾跟她学下来的,也就只有雁儿一个。
沈令月也不止让雁儿跟着自己学武,也让她继续学习文化知识。
聪明的头脑、丰富的学识,和强健的体魄、勇猛的招式,同样重要。
***
七年后。
圈起的马场上。
骏马急奔,马蹄踏起尘土。
坐在马背上的少女一身劲装,头发利落地挽成一髻,拉弓射箭。
箭羽飞出,嘭的一声扎在靶子上。
随即又有箭羽飞出,扎在旁边第二个靶子上。
箭射完了,少女扯了马嚼子,从马背上跳下来。
她把马牵给另外一个等着的女子,自己往场地一旁的亭子下跑过去。
场地一旁的亭子下。
沈令月正悠闲地坐着吃茶。
回乡过了七年,她如今已不再年轻,但她常年习武练身,又不为琐事操劳烦忧,容貌和精气神都变化不大,只更多了沉稳和大气。
刚才骑马射箭的少女便是雁儿。
她跑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问沈令月:“姨母,我这回怎么样?”
沈令月给她竖个大拇指,“很棒!”
雁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斟茶吃。
吃了茶缓了气,她自己又说:“跟您比还是差远了,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
沈令月笑着跟她说:“我哪有什么天赋,也都是练出来的。”
雁儿自然是不信的,又道:“听爹娘说,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县衙里当师爷了,干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令月顺着雁儿的话想到以前。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和现在的雁儿差不多的年龄。
看着眼前已成少女的雁儿,不自禁要感慨——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两人这般说着话,同时看着马场上其他人练骑射。
“女侯!”
“雁姑娘!”
沈令月正吃着茶时,家里的小厮忽来了。
也不知什么事,人还未出来,这声音就远远飘过来了。
那小厮跑到了沈令月和雁儿面前,直是大喘气。
雁儿看着他问:“怎么的了?”
小厮缓了片刻道:“少爷……少爷……少爷考上秀才了!”
今天可不是院试放榜的日子么!
沈令月和雁儿听了同时高兴起来,起身道:“快回家!”
沈令月平时就是住在这书院里的,王玄五人也跟着在这里。
有他们在,沈令月并不需要时刻守在书院里。
她得了这好消息,和雁儿立马骑马回家。
进城回到家中,果见家里热闹非凡,邻里亲戚许多人都上门来恭喜道贺。
沈令月到家不久,也就被围在了人群中。
耳边全是道贺的话语,左一个“女侯”,右一个“女侯”。
回到乐溪的这些年,沈令月虽无官身,但却是乐溪最尊重之人。
女侯,便是县里人见到她,对她的尊称。
倒不是她自己定的这个称呼。
只是她年纪大了,雁儿都长起来了,周围人不好再管她叫姑娘。
她是个女人,叫她侯爷又不对,不知谁管她叫了“女侯”,后来也就叫开了。
因为阿吉考上了秀才,实在是大喜事,所以沈令月和雁儿接下来的几天都没再往书院里去,留在家中庆贺这桩喜事。
家里也因此事摆了宴。
今日家中宾客往来不绝,沈令月跟着一起招呼。
她身份不同,主要招呼县里那些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
这一日笑着应酬下来,也是累得够呛的。
晚间。
宾客尽散。
沈令月回到自己的院里,正准备梳洗时,又有家仆来找她,与她说:“有人上门来贺喜,说是女侯的旧相识,要见一见女侯。”
哪有这么晚来贺喜的?
沈令月懒得应酬,累得不是很想见了。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谁啊?”
传话的家仆说:“没报上名姓,只说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
不是乐溪本地的?
会是谁?
沈令月想了想,出声道:“那请去会客厅吧。”
待家仆把人领到会客厅,沈令月去见了,发现确实是旧相识,而且是很熟的旧相识,原日日跟在她身后叫老大的——苏溪舟。
没想到会是他。
七年不见,到底还是生疏。
沈令月意外地招呼他,客气地领他坐下吃茶。
苏溪舟吃了茶与沈令月说话,微微笑着说:“我出来办差,正好路过此地,我记得老大家就在这里,打听了正好得知,您的侄子考上了秀才。”
说着声音微弱,“白日里没敢过来……”
实在也是没忍住想来看看她,所以就晚上过来了。
沈令月笑笑,自是能理解。
她当年虽是辞官回乡,但是和皇上生分了,也和史有节萧樊结了仇,但凡在朝中当官的,都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怕被她影响。
也就这些年过去了,朝中许多人都不记得她了,苏溪舟才敢晚上来吧。
不等沈令月说话。
苏溪舟又问:“老大,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沈令月哪里还当得起他的老大,只道:“我早就已经不是你的老大了,不必再这么叫我。这些年我若留在朝中,时不时惹皇上生气,再受奸人排挤,过得必是不好。但在我家乡,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女侯,过得还算不错。”
其实可以说,比在朝中过得好太多了。
在朝中要揣度这个揣度那个,小心这个小心那个,要装憨卖傻装孙子。
而在乐溪,小县城虽比不得京城富裕繁华,地处又十分偏远,但她有钱有闲有地位,身上有战功有实绩,便是知县在她面前也矮大半截,无人敢对她不敬,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有任何的顾虑。
以她的身份和功绩,地方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敢给她为难。
苏溪舟闻言点头道:“那就好。”
礼尚往来。
沈令月回问苏溪舟:“你呢?有没有受我拖累?”
他是她的亲信,怎么会不受拖累呢?
她走后不久,他就被踢到了不重要的位置上去,只能受人冷眼干些杂事。
但他没有跟沈令月说,只笑着道:“也还不错。”
沈令月看出来了,但也没追着问。
她看苏溪舟一会,到底没忍住,还是问了句:“我走以后,朝中如何?”
苏溪舟深深叹一口气道:“吴阁老死了,内阁剩下的几个大学士,更扛不住史有节和萧樊的联手攻讦,吴阁老的下场摆在那呢,不久之后,他们便都一个个辞官回乡了。史有节当了首辅以后,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现在朝中重要位置上,都是他的人。萧樊权势也盛,顶替冯渊,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手里又掌着东厂和锦衣卫,手段十分毒辣狠戾,谁有不服,不问黑白,直接抓进昭狱里大刑伺候。现在朝中便是他们两党最盛,只有依附他们,才有前途。”
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种情形。
沈令月一点不感到意外,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端起杯子吃茶。
吃罢放下杯子,默一会又问:“徐霖呢?”
徐霖?
苏溪舟不记得沈令月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
他看着沈令月问:“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徐泽修徐大人?”
沈令月认识苏溪舟在后。
徐霖回到京城以后,他们之间的往来一直是秘密的,无人知道,苏溪舟也不知道。
他这么问也不奇怪,沈令月点头应:“嗯。”
苏溪舟虽不知沈令月怎么会问起他,但还是回答了说:“他现在是史有节的心腹,在朝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我只大概知道,他靠着史有节的提携,在大皇子出阁读书的时候,给大皇子当了讲官。后来官途一直极顺,升了吏部的尚书,又入了内阁。不到四十就入阁了,是现今内阁里最年轻的。”
沈令月听罢了笑,“厉害呀。”
本朝最开始初建内阁的时候,制度不完善,入阁的阁臣三十多岁的常见,后来内阁制度日渐成熟,能在四十岁之前入阁的,就没有过了。
笑罢她又好奇,“他不是吴冕提携进京的吗?是怎么巴结上史有节的?”
苏溪舟摇头,“我无法知道那么多。”
但是,他想了想,“但依我推测,应该是……钱……”
沈令月点头,表示明白。
她没什么想再问的了,和苏溪舟吃着茶又说些无关朝政的闲话。
时间差不多了。
苏溪舟起身辞过走人,沈令月送他出门。
送完人回来梳洗罢躺在床上。
沈令月舒一口长长的气,想苏溪舟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
想了一阵她又扯好被子闭上眼。
罢了。
横竖都跟她无关了。
想这些做甚。
第245章 请她出山
京城。
边关告急。
北夷将领代钦率两万骑兵攻打宣府,总兵战死。
霍擎天坐于皇帝宝座之上,面色威严沉郁。
立于宝座之下的大臣和太监皆低着眉,谁也不出声说话。
霍擎天手指摩挲拐杖之上精雕细琢出来的龙头,目光扫视面前站着的所有人,沉沉出声道:“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你们却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怎么?这满朝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领兵前去御敌的?!”
没有人站出来举荐将领,确是因为这个。
眼下的朝廷中,找不出一个有本事能担下此重担的。
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在这样的险要关头,谁敢去啊?谁又能去啊?
去了打了败仗,倘或再丢了城,那是要一同担这个责任的。
这种情况下,谁敢出这个头揽这个事?
萧樊不敢。
史有节也不敢。
自然便都算计着保全自身了。
霍擎天急得头上要冒火,眼里也要喷出火来。
实没想到,朝廷里的人越来越废物,现在竟连领兵上前线的将领也找不出了!
都不举荐都不去,难道宣府不管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其他边关城镇也都不管了?
让夷人攻进城杀完抢完,再给占了去?
霍擎天忍不住即将要发火的时候,徐霖站了出来。
他出声提议道:“皇上,臣举荐一人,只要她出马,必能安定边境。眼下除了她,恐也没有别人能打赢这场仗了。”
霍擎天稍忍了下火气,语气仍带怒:“谁?”
徐霖道:“沈令月。”
听到这个名字,霍擎天微微怔住。
其他的人也都像被戳了神经,蓦地偏头看向徐霖。
其中动作和眼神最明显的,自然是史有节和萧樊两个人。
但是他俩都没有站出来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徐霖说的没有错,沈令月领兵打仗的能力是让人绝对信服的。
放眼全国,眼下能救急的,也就是她了。
只是。
她人已不在朝堂。
霍擎天与她之间决裂了。
萧樊和史有节,和她之间更是结着没解开的仇怨。
霍擎天脸上的火气在不知不觉中消了。
他默了一会,忽又冷笑道:“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朝中那么多武将,竟没有一个中用的,要去求一个女人出山?”
没有办法。
这就是眼下的现实。
徐霖道:“臣思来想去,除了沈令月,确实找不出别人了。臣与她并不相熟,但知她立过的战功。若不是形势所逼,臣断不会举荐她。”
霍擎天靠到身后的引枕上,冷眼看着徐霖。
当初是沈令月为了那该死的吴冕,拼了命与他决裂,离开了京城的。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难道现在再让他求她回来?
他没应这话,看向萧樊和史有节等人又问:“你们怎么说?朕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充哑巴的!”
萧樊和史有节当然也都不想沈令月回来。
当初要不是她自己作死,死活要走,他们且不知要斗她多久呢。
她这些年远离朝堂,老老实实呆在乡下,闲人一个,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也影响不到他们,但要是回来了,立下战功再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那就得爬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一直也没忘了要除掉沈令月。
这么多年没动手,一是因为他们忙着巩固各自的地位,培养各自的势力,互相之间又有争斗,没腾出手来,二来,也是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没腾出手除掉她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请她回来做将军,给她机会立战功?
若她再立下战功重获宠信手握重权,他们想出手对付她,可就又难了。
可是,他们又实在举荐不出其他的人。
而且,边境问题若是不解决的话,他们也难得安生。
孰轻孰重,他们心里也是有掂量有分辨的。
史有节用余光瞥一眼徐霖,想着他是自己的心腹,断不能在这种时候坑自己,所以便咽口气站了出来道:“皇上,眼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萧樊也找不出来。
若真能找出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在这谦让推辞起来,必是要争的。
毕竟谁举荐出的人打了胜仗,立下了大功,功劳也是他们的。
霍擎天自己更是没辙。
他断了腿以后,连军营都没再去过,完全不沾打仗的事了,他也不能自己到前线指挥去。
但是。
他也不想下旨强行召回沈令月。
因为这表面是下旨,实则是相求,他放不下这个脸面。
因而他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松握几下,出声道:“你们谁需要她来帮这个忙,便自己个儿求她去。”
***
沈令月不在的这些年,京中变化不小。
比方说内阁的值房不在宫里了,而是搬到了西苑里来,随时听霍擎天的召唤。
霍擎天虽仍不太亲管政事,但内阁和司礼监议事他都要听。
想管的就随口说两句,不想管的就由着他们自己定。
这场议会散了。
出了霍擎天的寝宫,已成为了内阁次辅的周奇就对首辅史有节说了句:“阁老,他怎么会在皇上面前举荐沈令月?让她回来,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周奇记恨着沈令月。
史有节心里也堵着呢。
于是刚回到值房,他便是把徐霖单独叫到暖阁,带着些情绪与他说:“你何故会在皇上面前提起她来?你想要举荐她回来,也总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徐霖自有准备,忙解释道:“阁老,战报是急发回来的,皇上收到战报就把咱们叫过去了,下官没有时间提前跟您说呀。下官举荐沈令月,也确是形势所迫,除了她,下官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决此事了。边境问题事关重大,若是都不管,只怕……眼下重中之重是安定边境啊……”
边境问题是事关重大,那他给自己找个劲敌回来,就是小事了?
他近些年和萧樊那个死太监争得够烦的了,再来一个沈令月,岂不更加受制?
因而他恼道:“我岂又不知?”
徐霖并没打算用家国大义说动史有节。
他但凡心里有点家国大义,也不会在边境发生这么急的事情的情况下,不急着解决问题,还在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怨。
徐霖又道:“阁老莫恼,下官这也是在替阁老为皇上排忧解难,阁老您想,咱们举荐了沈令月,到时她打了胜仗,解决了边境之危,立下赫赫战功,那功劳自然也有咱们的一份。”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史有节看向徐霖,让他继续说下去。
徐霖继续道:“阁老担心的,不过是她回来了,又立下战功,会与阁老做对,在朝中牵制阁老,影响阁老的地位。但是阁老您想想,您从认识她起,就一直是全力支持她的,从来也未曾得罪过她。便是她为吴冕求情之时,您还苦心劝过她,未对她做过任何落井下石的事情,她为何要主动与您为敌?与她有仇的,是萧樊。萧樊从前就想杀她,又因为她在外吃了十年的苦,是绝不可能放过她的。阁老和她之间从未结过仇,阁老又何必把她当成敌人,何不……让她成为我们的人?”
他以为他不想吗?
他心里对她有怨恨,就是因为当初怎么也巴结不上她。
若她愿意与他结为一党,他又怎会想对付她?
徐霖知他心中所想,又道:“阁老,您相信我,让她回来,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您已是首辅,大权在握。让她回到朝中,一来能解决边境问题,为您挣下功劳。二来,她和萧樊是死敌,皇上若再让她掌管锦衣卫,她岂肯被萧樊的东厂压着,给萧樊当狗腿?她和萧樊,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要对付萧樊,就不可能与您为敌。她不止不会与您为敌,一定还会需要您的帮助。咱们何不利用她,先解决了萧樊?”
史有节听罢目光微亮。
这七年以来,他和萧樊之间可没有一直保持盟友的关系。
最初的时候他们需要对付冯渊、李纪远等人,需要抱团,那时一直是联手的。
后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拉了下来,萧樊成功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史有节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两人之间在不知不觉中就对立起来了。
史有节最初是靠巴结萧樊升的官,萧樊自容忍不了他压在自己头上。
便是史有节做了首辅,他心里眼里也觉得史有节矮他一头。
而史有节干掉所有挡路的文官当了首辅,自然也不愿意再被萧樊一个死太监压着。
他和萧樊这些年都没能腾出手对付沈令月,主要也有互相较劲争斗的原因。
他们把心思放在彼此身上,自然没空管早已出局的沈令月。
若能解决掉萧樊……
史有节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
沈令月立下再多战功,也不过是一个武将,管不到朝政上的事情。
徐霖说的对,他不过是讨厌她清高,为何非要与她为敌?
比起萧樊事事与他争高下,她那点清高算什么?
史有节豁然开朗。
他点头道:“泽修,你说得对,今时确实不同往日了。眼下,咱们的对手是萧樊。我与她沈令月从未是敌,也不该是敌。我只想着她回来会与我为敌,竟忘了,萧樊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徐霖知道自己是一定能说动史有节的。
他继续说:“阁老,皇上不愿下旨召沈令月回京,只能咱们去请,咱们也便不得不防一手,萧樊虽与沈令月之间有仇,日后也绝不可能握手言和结为一党,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萧樊非常有可能会为了眼前利益,暂时放下仇恨,争着去请沈令月回来。所以咱们要快,绝不能让他抢了先。”
是的。
平日里这个死太监事事都与他争。
眼下这个争功的大好机会,他很可能也不会放过。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其他的都可往旁边放一放。
史有节绷紧脸色,忽又为难起来,“这事不好办,很不好办。他萧樊提督东厂,管着锦衣卫,锦衣卫里有不少曾经与沈令月交好的人,我们可没有和她交好的人,如何能请得动她?”
徐霖道:“阁老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去吧,我一定把她给您请回来。”
史有节看着徐霖,“你?你可曾与她说过话?”
徐霖解释:“阁老有所不知,我当年被贬官离京,去的便是乐溪。当年我在乐溪当知县,沈令月给我当过师爷,我对她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史有节:“没想到你与她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只是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她若是记着你的知遇之恩,当年在朝中掌权的时候,也该提携你回京啊。”
徐霖:“下官没打算仗着交情请她回来,有这点交情,足够我去拜访她就可以了。我了解她的性子,我知道怎么说服她。”
史有节点点头,对徐霖说的话表示相信。
主要是,他也找不出其他人能与沈令月说上话,请她出山的了。
说好了这个事,史有节起身。
他不再耽搁时间道:“我会先安排人补上总兵的职缺,尽可能地守住宣府,其他边镇也都加强守卫,你一定要速去速回。”
徐霖向史有节行礼,信心十足,“是。”
***
另一边。
果如徐霖所料。
萧樊在几个干儿子分析劝说下,也决定暂时放下仇恨,先解决眼前事,去请沈令月回来。
虽沈令月是徐霖举荐的,但皇上没有下旨,她也不是史有节的人。
史有节能派人去请,他也可以,谁请回来算谁的。
而且他能派的人,跟沈令月更亲近。
至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眼下自然不是最重要的。
就目前来说,他若能利用她为自己谋得更大的利益,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
这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萧樊也没多耽搁时间,直接叫来早已不受重用的康杰和卫晋中,给他们两人安排下任务,让他们速去乐溪,请沈令月出山救急。
若他们能办成此事,必给足他们好处。
锦衣卫听令办事,没有推辞的权力。
接下任务,两人回家收拾了行囊,便立马上路了。
那厢。
徐霖走得也急。
像他这样身份的高官,出行原是要高级仪仗的。
但他赶时间,也便顾不得这些繁琐礼节了。
他只带了两名随从一批护卫,带最简单贴身的行李,不坐轿子也不坐车。
星夜兼程。
骑马赶往乐溪。
***
夏日炎炎。
太阳像火炉般炙烤大地。
沈令月坐在河边的树荫下躺着纳凉。
躺椅边还摆张小案桌,上面摆放着凉饮和切好的水果。
正惬意地进入梦乡时,吴玉兰和香竹忽然找来了。
两人着急忙慌的,叫着“月儿”,把眼睛上贴着黄瓜的沈令月给吵醒了。
沈令月揭了眼睛上的黄瓜片,坐起身子。
待吴玉兰和香竹到了面前,她微眯着眼出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吴玉兰和香竹走路走得呼吸有些急。
香竹面带兴奋地回她的话说:“天大的事!徐大人突然来了,正坐在家里呢,月儿你快回去吧。”
什么东西?
沈令月表示疑惑,“哪个徐大人啊?”
吴玉兰瞧着也是又高兴又激动的样子,“还能有哪个徐大人啊,徐霖徐大人!”
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个徐大人。
沈令月的眉头越发是皱起来了,说吴玉兰和香竹道:“别逗我了,你们知道徐霖现在是什么官吗,人家早都入阁了,怎会到这来?”
便是来,那也得是惊动整个地方的大事。
消息会早早送到地方上,地方上要接待他这种大人物,不知多久前就得准备了,阵仗要无比的大,银子要像流水一样花,绝不敢怠慢的。
她从没听说,最近有京中的大官要下来,更没听说有内阁大学士下来。
那可是内阁的大学士,除了皇上便是内阁了。
说罢这话,她便又躺回到椅子上闭眼休息去了。
香竹到她面前又说:“是很突然,可他就是来了,已到家里坐下吃上茶了,咱们和他也都说过话了,还能认错不成?便是咱们认错了,金瑞也不可能认错罢?还有若谷也跟着来了,难道若谷也是假的?”
沈令月躺着木了木,睁开眼睛看向香竹。
香竹又笑了道:“我逗你做甚?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令月:“真没逗我?”
香竹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
好。
沈令月果断又把眼睛闭上了。
声音懒懒道:“来就来吧,他这样的人物,出行到此,该是县衙招待的,原与我们没什么相干。他既念着旧情见了金瑞,嫂子和姐姐便代我问声好吧,我没空,就不去见他了。”
吴玉兰和香竹都没想到沈令月会是这个反应。
两人噎了一会,吴玉兰又开口:“可他说,此趟来乐溪,不为办别的事,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令月又闭着眼默了会,手指在下意识在扶手上敲两下。
然后她还是没睁眼,又淡淡回了句:“那也不见。”
第246章 回来帮我
乐溪县城。
沈家正院大堂。
现任知县得知有阁臣到达本县,急赶了过来,正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人来的这么突然,他没提前得到消息,实在是慌乱啊。
只怕接待不够周到,要被怪罪。
好在,徐霖没有打算麻烦县衙接待的意思。
他谦和地与现任知县说了几句客套话,表达了自己不用县衙费心接待。
现任知县也识趣,看出自己在这里杵着多余,影响徐霖和沈俊山金瑞他们叙旧说话,便恭恭敬敬带着县衙里的人走了。
沈俊山和金瑞刚见到徐霖和若谷的时候,也和香竹吴玉兰一般兴奋激动。
眼下闲聊了一阵,他们情绪平静了许多,但面上动作上仍有拘束。
毕竟徐霖在他们眼中,一直都是高上一等的,尤其现在徐霖入了内阁成了阁臣,他们在他面前,更是不自觉地恭敬。
在他们眼里,能和徐霖平等对话的,也就沈令月了。
他们等着香竹和吴玉兰把沈令月给带来,结果等到香竹和吴玉兰回来,却不见沈令月跟她们一起回来。
见如此情形,沈俊山先低声讶异问:“月儿呢?”
沈令月不肯见徐霖,是驳了他的面子。
吴玉兰和香竹都有些不好意思,片刻吴玉兰才出声说:“徐大人,实在是抱歉,月儿她正忙着呢,眼下抽不出空来见您。”
听得这话,徐霖倒也没意外。
他只有些后悔,刚才应该直接跟着香竹和吴玉兰一块儿去的。
只因沈俊山和金瑞热情地招待他,他没好意思提。
他星夜兼程地过来,就是来见沈令月的。
因而他现在没再浪费时间,只看着吴玉兰说:“她眼下在哪里,我亲自去找她。”
沈令月自打建好书院,就带着雁儿住到书院里去了。
徐霖若是在家里等着的话,是等不到沈令月的,因而吴玉兰也就跟他说了沈令月刚才所在的地方。
徐霖听完便立马出城找沈令月去了。
若谷和他儿子怀安跟着去,金瑞却拉了怀安在家,自己随着去了。
难得见上面,他还是喜欢跟若谷在一起找一找从前的感觉。
一个人的年少时光,总是值得一辈子回味的。
徐霖带着金瑞和若谷去到吴玉兰所说的小河边。
到了只见河道沿岸空无一人,不见沈令月躺着纳凉的身影。
金瑞说话道:“应该是回书院去了。”
书院在城郊,就在离这河边不远的地方。
如此,金瑞领路,又带了徐霖和若谷去了书院。
然到书院要进门时,却被雁儿领着书院里的女学生们给拦住了。
雁儿好像知道会有人来。
看到金瑞领着两个陌生人,她什么都没问,直接便道:“女侯说了,书院这几天不准进外人,你们若是来求女侯的,便可回了。”
嘿!
这个死丫头!
金瑞眼睛一瞪,“我是你爹!”
还一嘴一个女侯的,那是她姨母!
雁儿满脸少女傲气道:“管你是谁,女侯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
金瑞又气又有些尴尬。
他当然也不敢乱闯沈令月的地方,只好回头,尴尬地看向徐霖。
徐霖当然也知道,沈令月不是拦金瑞,而是拦他。
他对这事仍旧没有任何的情绪,语气表情都十分平和平静,出声道:“那我在这等着吧,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结果他话音刚落,雁儿又看着他说了句:“等也没用,姨母不会见你的。”
金瑞简直想上去捂住雁儿的嘴。
他没办法,只好又小声与雁儿说:“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曾经是你爹的主子,现在是内阁大学士!”
雁儿压根不怕高官,她瞥徐霖一眼,不卑不亢道:“内阁大学士又如何?内阁大学士求见别人,就可以直接上门?不是官位越高越讲规矩嘛,难道不是应该先递拜帖,得到了同意,再上门来?”
这丫头!
真是被养得天不怕地不怕!
没法,金瑞只好转头跟徐霖说:“孩子还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徐霖并不计较,只道:“她说的没错。”
可是沈令月不想见他,他写拜帖也是无用的。
他看着雁儿又道:“我在这等着,麻烦你给我递句话进去。国家有难,边关告急,我此趟来,是请女侯出山。”
雁儿虽年轻气盛,但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
她想了一会转身,“那你在这等着吧。”
其他的女学生仍在门上拦着,雁儿往里去找沈令月。
找到沈令月,她把徐霖的话跟她说了,不一会出了院子来,又对徐霖说:“女侯说了,她已远离朝堂,这些事不该她管,您还是请回吧。”
沈令月横竖就是不见他。
而不见上面,很多话是没办法展开细说的。
没法,徐霖只能是等在门外了。
金瑞和若谷也没走,跟着一起等。
等到傍晚时分,金瑞没再忍住,拉了若谷到一边去问:“少主……阁老和女侯之间到底怎么了,为何女侯这么不愿意见他?”
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若谷想了一会道:“我不过是做随从的,很多事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依我推测,应该是因为朝廷里的事。当年吴冕专权结党被杀,朝中为他求情的都遭了难,女侯因为此事和皇上决裂了,和阁老也……”
朝中的事,他们实在也议论不明白,于是也没多说。
金瑞看向徐霖,叹口气又道:“当年……女侯确实是被伤透了心回来的……”
徐霖又怎不知。
沈令月对皇上失望透顶,对朝廷失望透顶,对他更是失望透顶。
那样一个让她心寒又失望的地方,她是不肯轻易回去的。
徐霖就这么站在门外等着。
等到临近夜禁时分,金瑞和若谷来叫他,他也不肯回城里去。
于是他就这么等了整整一夜,次日依旧站着不动。
金瑞和若谷忙活着给他送饭食,他也不吃。
他空着肚子,也未喝水,在烈阳下又站了半日。
站过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再没撑住,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金瑞和若谷吓得跑上前看他,雁儿也被惊出来了。
她看到徐霖倒下了,忙又去告诉沈令月。
沈令月这下没再沉得住气。
他出来看了徐霖,知道他必是不吃不喝晒中暑了,于是忙叫金瑞和若谷把他背进院儿去,去到一个通风的穿堂里,让他在凉榻上躺下。
然后她支开雁儿,让金瑞和若谷去打凉水来,自己解开徐霖身上衣衫散热,待金瑞和若谷回来,让他俩用凉水给他擦身体。
给他身体降了温,又喂他些淡盐水。
折腾了好一会,方才见他醒过来。
醒过来也就放心些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金瑞和若谷忙又去厨房煮绿豆汤。
徐霖醒来后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这么多年不见了,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想来在乐溪的这些年,她一定是过得不错的。
沈令月坐在凉榻边的杌子上。
她迎着徐霖的目光问:“苦肉计啊?”
徐霖面色和声音皆虚弱道:“年纪有些大了……美男计想来也使不上了……”
沈令月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分别这么多年,早该是陌生人了。
她看着他道:“我当初既决定离开京城,就没打算再回去,你不必费劲劝我,既然国家有难,情势危急,那你赶紧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回去吧。”
徐霖撑着身体里的力气坐起来。
因为头晕,坐起来后又低头扶额缓了一会。
然后他放下手看向沈令月道:“当初吴阁老被冤,我没有站出来为他求情喊冤,在你离开京城的时候,亦没敢去送你,我忘恩负义、贪恋功名,为了官途利益,放弃了一切原则,如今在史有节面前,更是如摇尾狗一般,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
既然知道,便不该来。
沈令月冷冷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徐霖则看着沈令月继续说:“可我不得不来找你,东南倭患一直没有彻底平息,如今北方夷人又壮大了起来。之前只还是小股部队侵扰边境,而在不久之前,他们中一个年轻的将领,率两万骑兵攻宣府,连总兵都战死了。”
边境问题一贯如此。
几千年王朝更迭,都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既然敌人嚣张,那便打就是了。
沈令月道:“所以呢?”
徐霖道:“如果我不能把你请回去,只怕宣府要丢,北方边境一旦守不住,京城就危险了,国家也就危险了。”
有他说的这么严重?
沈令月笑了道:“北夷侵扰边境,祸害百姓,朝中便派人派兵去打就是了。朝中多的是武将,能领兵打仗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徐霖垂眸,叹口气。
片刻又抬眸看向沈令月道:“吴阁老死后,首辅之位很快便落到了史有节的手里,司礼监也归了萧樊管,他们这些年一直在结党营私、打击异己,朝中但凡有些本事才干心气高不愿巴结他们的,基本都被冤害了。两年前武将郭缘在东南抗倭大捷,却在打了胜仗以后,被史有节的人抢夺军功,又被陷害冤死。到如今,朝中已找不出能与北夷一战的将领了。”
意外吗?
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沈令月仍是笑,眼神却冷,“所以呢,你来找我,让我给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凭什么?”
徐霖道:“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国家和百姓。这些年你在乡下,应该更能感觉到,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边境不稳,百姓日子难过,你真能看得下去吗?”
沈令月在乡下确实感受得更清楚。
这些年,国家收的苛捐杂税多,底层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但这些是因为谁啊?
是因为他们这些贪官污吏的治理啊!
沈令月忽而带了怒气道:“我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当年吴阁老被杀,你不是挺看得下去的?从吴阁老死的那一日,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你冷眼旁观,你这些年跟着史有节坏事做尽,现在倒好意思来道德绑架我?你们配吗?百姓日子难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国家便是亡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史官便是要骂,也是骂坐在金殿里的那个昏君,骂你们这些祸国殃民奸党!身为皇上,受万民供养,却不爱自己的子民,你们这些高官,不想着怎么治理好国家,不想着怎么造福百姓,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都该死!”
徐霖无话可说,无话应对。
沈令月看着他平了会情绪,又用平静的语气说:“你回去吧,别在这耽搁时间了,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回去打了胜仗,解决了你们的难题,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战功太过显赫,又惹得谁心里不痛快,被人忌惮功高震主,落得个被冤杀的下场。狡兔死走狗烹,古人的话是不会出错的。”
沈令月想说的话说完了,不想再与徐霖论下去。
她平复心情站起身,又道:“准你在这吃完一碗绿豆汤,吃完就走吧。”
她说完话转身便要走了。
结果刚转了身,徐霖忽抬手拉住了她的手,出声道:“月儿,回来帮我。”
沈令月不解,片刻后转过身,又看着徐霖。
徐霖仰头看着她继续说:“别的我无法辩说,但我不是史有节的人。”
沈令月看他一会,又笑了道:“什么意思?你不会要跟我说,你这七年,不是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七年,而是忍辱负重的七年吧?”
徐霖眸光认真,“皇上早就对吴阁老起了杀心,他当时是必死的,跪在西苑大门外求情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求了又能如何?你救不了他,我更救不了他。但是我不能看着他白死,不能让他永远背着结党乱政的罪名!”
说到最后,他眼角染湿,眼尾泛红。
第247章 好,帮你
沈令月心有动容,与徐霖对视一会。
但她开口,说的却是:“你应该是忍够了被人使唤,不想再给史有节当狗,想利用吴阁老之事,利用我……助你登上首辅之位吧?”
徐霖听了这话眉头微蹙。
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沈令月,“我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人么?”
沈令月低眉俯视他,“难道不是?”
他在七年前冷眼旁观那么多忠臣被杀,后又巴结史有节成为史有节的心腹,这些年史有节干的所有坏事应该都有他的份,现在凭他这样的几句话,她就相信他了?
人心深似海。
情义似纸薄。
徐霖拉着沈令月的手下意识紧了些。
他眼尾越发泛红道:“我们相识二十二年有余,年少相识至今,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坎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我若真是薄情寡义之人,我早该忘了你,早该……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的眼睛,心头渐软,目光也不自觉有些柔和了起来。
恰在这时,王玄忽然又过来,急急叫道:“女侯!”
沈令月被王玄喊得回神,忙把手从徐霖的手心抽出来了。
她转头往王玄声音传来的方向,应一句:“何事?”
王玄过来了,步子着急地走到沈令月跟前,回话道:“锦衣卫康大人和卫大人来了,现在正在门外,说是有急事要求见您,所以直接就上门来了。”
沈令月还未来得及反应。
徐霖出声道:“必是萧樊让他们来的。”
沈令月没接徐霖的话,叫王玄:“把他们领去正堂吧。”
王玄得话便去了。
沈令月与徐霖又说一句:“折腾了这么久,你赶紧歇会吧。”
说罢便迈开步子,往正堂去了。
到正堂,喜儿和寿儿正好上好了茶水果点。
没说上几句话,王玄带着穿着威风飞鱼服的康杰和卫晋中过来了。
沈令月曾经与他们不单是上级与下属的关系,还有着朋友的情分在。
她走出门外迎接他们,见了面笑着行礼,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亦有分别长久的客气。
沈令月领他们到正堂坐下,请他们吃茶。
吃完茶放下茶杯,沈令月也没与他们绕弯子,直接便问:“是不是眼下朝中无人可用,边境又实在危急,所以萧樊派你们来请我回去,接下这个重任。”
康杰和卫晋中一起点头。
如此,康杰也便直接问了:“史阁老的人先到了?”
沈令月也点头。
表示这件事所有的情况,她大概全都知道了。
只是她没想到,萧樊也会派人来请她。
照这么看的话,萧樊和史有节如今在朝中,已是各自为营了。
倒也不奇怪。
他们两人,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才捆绑在一起的。
就像现在两人都派人来请她回归朝廷,也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沈令月没与康杰和卫晋中往下说这个。
她说起私话,叙起旧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在朝中还好吗?”
康杰和卫晋中下意识叹气。
但康杰笑起来说:“还算不错吧。”
虽然备受打压排挤,但是好歹没丢了性命,这些年被萧樊、史有节害死的人可太多了。
沈令月也忍不住叹气。
她当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吴冕,但也有点对不起她手下的兄弟们。
沈令月看康杰和卫晋中一会,深闷一口气又道:“朝中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不必再与我细说。我现在脑子还乱着,暂时不能给你们确切的答复。你们一路奔波过来也实在辛苦,我让王玄收拾地方,你们且先休息休息。给我点时间,容我好好想一想,等我心里有了决断,再给你们答复。”
康杰和卫晋中本也就没想多说什么。
他们年轻时就是厌恶萧樊的,哪里愿意尽心为萧樊办事。
只不过被萧樊的身份地位压着,他们无法拒绝,只能过来办差。
康杰道:“我们不急,女侯也不必顾虑我们,我们并没打算让你看在过往的情义上跟我们回去。我们不得不来请,但皇上没下圣旨,女侯回不回在自己。”
沈令月听到这话忽笑了下。
是的,霍擎天没有下圣旨强制她回去,所以才有徐霖和他们来请她回去这事。
但没有圣旨,她就能真的毫无顾虑地不回去么?
刚才跟徐霖说了许多狠话。
但冷静下来细想。
霍擎天虽没有下旨,但若不是他想让她回去,徐霖和康杰卫晋中又怎么会来?
说到底,这还是霍擎天的意思。
只是他不肯放下面子,所以把这事甩给了下头的人罢了。
若她真不回去,不救这次的急,霍擎天会如何?
她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不为朝廷救急,不给霍擎天面子,她接下来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她的家人,只怕也都要受到影响。
只要霍擎天不愿再宽容她。
以萧樊和史有节的狠毒,她怕是会死得很快。
当初她能在吴冕的事件中全身而退,纯粹是霍擎天念着旧情不想杀她。
沈令月没有和康杰卫晋中细说这些。
让康杰和卫晋中说清楚来意,她让王玄带他们去休息,自己又去了徐霖那边。
这会金瑞和若谷已经煮好了绿豆汤端来。
徐霖坐在凉榻上,正在吃这碗绿豆汤。
沈令月过来没坐下,只又与他说:“我让王玄给你收拾了住处,你吃完绿豆汤也休息休息吧。”
说罢她便离开,往前头了。
她这个书院建得不算小。
前头是书院,后头是自己住的宅院。
她去了前头也没待多久,便又拿了马鞭叫宋英牵来她的马,骑马出去了。
她去了年少时常去的那片山坡上。
到那里找地方拴了马,去到山坡的最高处坐下来,看着即将要落下去的日头。
在太阳落到山尖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有人骑马而来。
她转过头,只见是徐霖骑马找过来了。
她没有起身,也没说话,转回头来继续吹风。
徐霖在不远处下了马,拴好马后,走过来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
沈令月不看他,只看着远方的山尖慢声道:“赶那么远的路过来挺累的,昨晚上一夜没睡,又站了那么久中了暑气,怎么不多休息会?”
徐霖也看着远方的山尖,“这些年,鲜少能睡得好。”
沈令月冷笑一下,“别跟我这儿卖惨了,四十不到就入内阁了,谁不羡慕你?仕途这么顺,你要是还睡不着,那还有谁能睡得着?”
徐霖:“仕途是顺,可挡不住一身的骂名。便是你,对我也只有失望和不齿。”
沈令月转头看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在她转回头看向落日的时候,徐霖又看向她说:“这些年你常来这里吗?”
曾经他们常来这里,吹过这里的晚风,看过这里的日落。
在这里跑过马,吃过肉,喝过酒,唱过歌。
沈令月回答他:“偶尔。”
徐霖说:“那时候虽然苦,但总还是觉得那时候好。”
是啊。
那时候年少。
真心纯粹,信任简单。
沈令月没有与他过多怀念以前。
在晚霞烧起来,脸庞被映红的时候,她看向徐霖说正事道:“说说看,这些年你忍辱负重巴结史有节,除了争权夺利,暗下里都做了些什么?”
沈令月虽对他失了信任,但他仍无条件信任沈令月。
他转头看向沈令月,稍想了下措辞,把自己所有的计划筹谋都说与了沈令月听。
要说他做的事情,除了攀附史有节,争得了如今的高位,在朝中占得了一席之地,剩下的便都是一件事——广结人脉。
他做过国子监祭酒,给大皇子当过讲官。
在不起眼的时候,靠着职务之便,筹谋规划,结交了许多同道中人。
他这半辈子经历了很多事。
年轻时被贬,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十年,官场上的那点事早就看明白了。
他深知,像吴冕那样刚正无私、辛劳孤独,是不行的。
虽他得人敬重,却根本保不住自己。
沈令月听罢了,没有说什么。
徐霖看着他又问:“你可愿回来帮我?”
沈令月又默了一会,然后道:“皇上让我回去,便是没有下旨,我也不得不回去。你说得也不错,我做不到像你们那么冷血,看着外族入侵残害自己的同胞,还无动于衷,处处算计。但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跟康杰和卫晋中回去。”
她选择萧樊?
徐霖听得这话,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他只深深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片刻,沈令月也转过头来。
她看着徐霖说:“萧樊心狠手辣,康杰卫晋中没帮他办好这件事,回去必然受罚,要了他们的性命也是可能的。而你诡计多端,史有节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
徐霖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来。
片刻他收了笑无奈道:“我便是有再多的诡计,也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你,只怕我很难做成想做的事情。”
近两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终于等到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向霍擎天举荐了她,说服了史有节,亲自来找她。
沈令月眼下心里也已经有决断了。
她爽快起来道:“好,帮你。”
徐霖:“当真?”
沈令月:“不帮你,难道真要帮萧樊?此番回去,有萧樊和史有节在,我也不可能再独善其身。朝廷里那么黑暗,我也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去打完仗以后,我帮你争首辅之位,你帮我为吴阁老报仇,我们各取所需。”
在徐霖心里,他们不该这么界线分明,只谈利益。
但他也知道,要让沈令月重新信任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事急也无用。
她能答应已经很好了。
于是他看着沈令月点头:“好。”
第248章 走到最后
既已做了决定,沈令月也便没耽搁时间。
日落后从山上下来,回到书院后宅,她先把王玄几个人叫到面前,跟他们说了自己明儿便要回京的事情。
因为她回去便要奔赴战场,且要速赶回京,所以眼下就不带他们一起了。
她让他们留在乐溪,继续打理书院,待她打完仗回到京城,再让他们携行李家当回去。
王玄五人自然听她的安排。
说好这事,用了晚饭梳洗完,喜儿和寿儿帮沈令月收拾些贴身方便带的行李。
毕竟是要去打仗。
喜儿和寿儿少不得关心沈令月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女侯上了战场以后,一定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沈令月在这事上有经验,并不紧张,笑道:“放心吧,别的不行,打仗查案我是最在行的。你们且在这里等些时日,待我打了胜仗,接你们到京城去。”
喜儿和寿儿点头。
帮沈令月收拾好了行李,她们仍是忍不住多关心了几句,方才回自己屋去。
房门关上,沈令月深深吸口气,转身去床上。
放下帐帘躺下来,没有什么困意,脑子里全是回到京城后的设想。
七年不回去了。
也不知道那里具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正想着,忽听得门上传来叩门声。
沈令月坐起身子,打起帐帘往外间看出去,出声问:“谁?”
雁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姨母,是我,我今晚想跟你睡。”
沈令月自不拒绝,让雁儿进来。
雁儿推开门,抱了枕头进来,关上门后跑去床上,放下枕头躺到沈令月里面去。
明儿便要走了,也是要和家里人好好告别的。
沈令月这便先与雁儿说:“朝廷里有急事,皇上让我回去,我不得不回去。接下来就不能带着你玩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雁儿特来找她,可不是来跟她告别的。
她侧起身子来,面对着沈令月,透过夜色看着沈令月道:“姨母,我知道你要回去平定边境,我不想留在家里,我也想跟你去。”
沈令月听得一愣,转头看向她。
雁儿看着她继续认真道:“我想跟姨母你一起去上战场,姨母教我习武七年,我学了一身的本事,也想找机会施展施展。”
这可不是什么好机会。
沈令月立马道:“不行,战场上可是很危险的。”
那是一刀一条命的地方,她怕是把上战场打仗立功想得太容易太简单了。
雁儿听了这话,立马支起了胳膊。
她为自己争取道:“姨母都行,为什么我不行?姨母当年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县衙里做大事了。我跟姨母学了这么一身本事,若无处施展,不能用来报效国家,那我学了还有什么意思?就在书院里,耍花枪玩吗?那不岂不是都白学了?战场上的危险,我又如何能不知道?可是我也有理想抱负,我想成为和姨母一样的人。”
沈令月确没想到有一天朝廷会召她回去。
她教雁儿习武,就是看她喜欢,为了让她开心的。
她是金瑞和香竹的独女,她如何能把她带去战场上去呢?
于是她仍是拒绝道:“成为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若不是朝廷需要我回去,我还是愿意待在家里。在家里有吃有喝有玩的,不比在外头吃苦好?”
雁儿不赞同她的观点,继续争取道:“我不知道成为姨母这样的人好不好,可我现在就是想成为姨母这样的人。姨母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你不想嫁人,你去县衙当师爷,后也不肯留在乐溪,便是独身一人也要出去闯一闯,去见识更大的世界。若让你再重来一回,你就肯像别人一样,找个男人成婚,有吃有喝了此一生么?”
沈令月被她驳得没说出话来。
她默了片刻又道:“你爹你娘也绝不会同意的。”
雁儿放下撑着的胳膊躺下来,仰面朝天道:“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
雁儿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去。
次日早早起来吃完早饭,她便背上自己收拾好的包裹,跟到了沈令月身边。
沈令月还要进城去和沈俊山他们告别,自也没说她什么。
她和徐霖、康杰他们一道,带着雁儿一起,先去城里找沈俊山他们。
沈令月与徐霖到那边,人都聚到了沈家正堂里。
沈令月与沈俊山金瑞香竹吴玉兰简单说了朝廷里的事,主要是告诉他们,她不得不回去,而且要快,现在便要即刻返京。
沈俊山吴玉兰和金瑞香竹当然也不能拦她,只能说些嘱咐的话。
嘱咐的话还没完全说话,背着包裹的雁儿悄悄拉了金瑞和香竹出去,到院子里头,与他们说了自己也要跟着去的话。
金瑞和香竹听了立时便蹙眉。
他们刚才只跟沈令月和徐霖他们说话,都没发现雁儿身上也背了包裹。
金瑞绷紧脸色,听罢立马便道:“这怎么能行?战场那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吗?那是刀剑无眼、血流成河的地方!”
雁儿张嘴便反驳道:“姨母不是女孩子吗?她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香竹问:“你姨母让你去的?”
雁儿:“那倒没有,她还不肯带我。但只要你们答应让我去,我就能让她带我去。我根本不是在胡闹,我想的很清楚,去了也一定乖乖听姨母的话,绝对不给姨母添乱。”
金瑞又道:“你能跟你姨母比吗?你比起她年轻的时候,那可差远了!早知不该让你跟你姨母学武,学这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雁儿生起气来,“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我是不如姨母,可我也是不差的!今天除非你们打死我,否则我偷偷跟也要跟去!”
金瑞也被她激出了脾气。
他声音高起来道:“我看你敢?!”
雁儿:“你看我敢不敢!”
金瑞气得想打她。
香竹抬手拍了拍金瑞的肩膀,看着雁儿又道:“雁儿你还小,不知战场上的凶险,你姨母是去打仗的,没有功夫照顾你……”
“我哪儿小了?姨母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都斗恶霸当师爷了!”
雁儿打断香竹的话,“我也不需要别人照顾,我打小就不是什么娇小姐!”
三人这么说着话,还没得出结果来,沈令月他们从屋里出来了。
原是说完了告别的话,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金瑞和香竹忙又过去,和沈俊山吴玉兰一起送人。
他们安排了数量足够的车马,将沈令月徐霖等人送去城外长亭。
雁儿不高兴。
她与金瑞和香竹同乘一车。
她坐在旁边别着脸梗着脖子,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金瑞和香竹一路上又劝了她许多,她一句也不听。
到了长亭下车,她跟在金瑞和香竹旁边,看他们与沈令月徐霖他们再说告别话。
她怄气,也不跟沈令月告别。
沈令月准备上马时,又回头看她。
只见她一脸倔强,眼里有泪,死死抓着身上的包裹。
沈令月顿了顿,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如果她那个时候,沈俊山和吴玉兰不准她往县城跑,不许她去县衙当师爷,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媒婆找个还不错的男人把她嫁了,她是什么心情?
她想做的事情全都不准做,所有的理想和抱负都必须埋在心底里。
一辈子待在乐溪,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人生几十载。
活得尽兴才够本。
沈令月没有翻身上马。
她默默吸口气,回来走到香竹和金瑞面前,看着香竹和金瑞道:“如果你们舍得,且信得过我……”
金瑞和香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雁儿也知道,她带泪的眸光倏地亮起,满眼期待地转头看向金瑞和香竹。
金瑞和香竹也看向了雁儿。
片刻后收回目光,低眉叹口气。
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如何能舍得呢?
要是去别的地方也就罢了,这去的可是军营,可是战场啊!
正在这时,雁儿忽扑通一下给他们跪下了。
她仰头恳求他们道:“爹娘,你们就让我跟姨母去吧。我向你们发誓,我出去了一定乖乖听话的,我也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求你们了。如果姨母不同意我上战场,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军营里。”
香竹本来就不是十分坚定,这会更是心软了。
七年前让她跟着沈令月习武开始,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的。
她打小就崇拜沈令月,这又跟她学了一身的本事,现在若不能跟她去,怎么能甘心呢?
香竹又无奈地叹口气,然后伸手把雁儿拉起来,抽出帕子给她擦了眼泪,再把雁儿的手放去沈令月手中,看着沈令月说:“月儿你若不怕雁儿给你添麻烦,那我就把雁儿托付给你了。”
沈令月抓紧雁儿的手,冲香竹笑了笑,“放心吧。”
说罢看向雁儿,“这下开心了吗?”
雁儿眼里眼泪还没干,一个没忍住便笑出来了。
这边香竹和沈令月定下了,金瑞在旁又叹气,但也没再出言阻拦。
他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怕她在外面过不好,便又跟雁儿说了许多嘱咐的话。
雁儿这会也听话,跟金瑞和香竹各种发誓保证。
话说完了,雁儿也便跟着沈令月走了。
沈俊山吴玉兰和金瑞香竹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对于沈令月的离开,他们都习惯了,金瑞和香竹因为雁儿,洒了不少眼泪。
沈俊山和吴玉兰宽慰他俩:“放心吧,月儿既然肯带雁儿一起去,必是能照顾好雁儿的。等她们打完仗回到京城,你们想女儿了,就去京城过些日子。以后咱家阿吉若是有出息的,能考取功名去京城做官,咱们就都搬到京城去。”
金瑞和香竹抹着眼泪点头,“嗯。”
***
沈令月和徐霖他们启程后,路上没多耽搁,急赶回京。
路程走下来约莫一多半的时候,沈令月与徐霖分开行进——沈令月与康杰卫晋中带着雁儿一起走,徐霖则带着若谷护卫返京。
京城。
永定门。
沈令月、康杰、卫晋中和雁儿骑马并立城门外。
康杰和卫晋中脸上是办完了差,得以卸担子松口气的表情。
雁儿第一次来京城,眼里则满是惊喜和新奇,以及因为年轻而压不住的兴奋。
沈令月神色看起来十分平常。
她看着城门上“永定门”那三个大字,脑子里浮现的是曾经自己无数次进出这里的画面。
有无声无息夹在路人中的,有排场极大内外清场的,更有霍擎天穿着龙袍领着百官相迎的,也有闭着眼睛坐在车里黯然离开的……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现在却又回来了。
又将踏入这座城中,进入那华丽辉煌的宫殿,去走尚未走完的路。
这条仕途之路,是她自己选择的,亦是她拿命换来的。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走到最后。
第249章 还得是阿月
进了城。
康杰问沈令月:“先去驿馆安置,梳洗吃点东西,休息一番再去西苑?”
沈令月看向他道:“边关情况危急,梳洗吃东西休息就先免了吧,把雁儿带去驿馆安置下来,我即刻跟你们去西苑见皇上。”
既已经下定决心回来了,该表现的就表现起来吧。
她必须要风尘仆仆地去见霍擎天,让他知道自己是急着回来见他的,满心想为他解难,而不是仗着只有自己有能力救急,端着架子傲慢地回来的。
如此说好,康杰和卫晋中便先带着雁儿去驿馆入住,然后领着沈令月去往西苑。
***
西苑。
萧樊坐在案后翻阅奏折。
杀完吴冕,在霍擎天面前复宠以后不久,萧樊就又住到了西苑里来。
霍擎天让内阁搬到西苑以后,他也就没再去司礼监了,而是让通政司把奏折直接送到他的住处,他直接在住处阅览。
正翻着时,他的心腹干儿子任兴忽然来了。
任兴兴高采烈地进来,口里殷切地叫着“干爹”,到他面前行礼说:“干爹,康杰和卫晋中办差回来了,把沈令月给您请回来了。”
萧樊听了这话高兴,立时放下手中奏折道:“人呢?”
任兴道:“正在外头候着呢,还得干爹您带着,去见皇上。”
带着沈令月见皇上,让皇上高兴的事,自然得他亲自去办的。
萧樊起身,带着任兴出去,到外头便看到了沈令月。
又是好久不见了。
七年前他被召回来办案,都没正经见上沈令月几面。
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没想到命运使然,又让他们聚在了这皇城里头。
这一次的见面和上一次一样,没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萧樊身居高位,沈令月有救国的能力,眼下都是要紧人物,两人便都表现得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一样,对彼此只有客气。
萧樊笑着走去沈令月面前,行礼道:“沈大人。”
沈令月自也回礼,同样笑着道:“萧公公。”
萧樊看沈令月一身尘土,面有疲惫之色,想着她这样的形容有些不太适合面圣,因而提议了一句:“想来沈大人路上赶得急,要不咱家先安排人打水,让沈大人梳洗一番,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见皇上?”
沈令月直接婉拒了道:“萧公公不必麻烦,见皇上要紧。”
这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看沈令月如此说,萧樊也便直接领着她往霍擎天的寝宫去了。
走在路上,萧樊还是趁机说起了旧事,看向沈令月问道:“这些年不见,不知沈大人是否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沈令月笑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哪还有什么耿耿于怀。这些年远在乡下,我倒是一直都在后悔,当时实在是太冲动了,像着了魔一样,还好皇上念着旧情。吴冕犯的是死罪,我不该为他求情,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萧樊忽又叹口气,“当年吴冕的案子,咱家也觉得颇有疑云啊。”
沈令月闻言看向萧樊,“萧公公,此话怎讲?”
萧樊停下步子,让身后跟着的一行太监往后撤远些。
然后他小声跟沈令月说:“咱家也只是揣测,当年皇上觉得吴冕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忍他不得,应该是受了奸人挑拨,听信了谗言。后来在吴府搜出来的结党乱政的证据,咱家后来想起,也总觉得,是有人伪造栽赃。”
这是把自己摘干净了呀。
他不过是想告诉她,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听旨办事,公事公办没有陷害过吴冕,把错处全推到了史有节的头上。
他是想借此事,进一步拉拢她,让她站在他的阵营里头。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公公,过去的事就暂时让他过去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边境。等我打完仗回来,再请您跟我讲讲,朝中这些年发生的事。”
沈令月没有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萧樊听了高兴,“好,等沈大人得胜归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说罢这话,萧樊带着沈令月继续往霍擎天的寝宫去。
到了寝宫让沈令月稍等,自己先进去传话,片刻后出来,再领着沈令月进去。
沈令月规规矩矩跟着他进去。
到了霍擎天面前,又规规矩矩给霍擎天行礼。
霍擎天看到她,下意识高兴,手指握紧宝座上的龙头。
他这些年待在这高墙深院内,虽不缺人陪伴,但常常会感觉到孤独,也常常想起曾经与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甚至常常梦到她回来找他。
在他的人生中,沈令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过他的人。
做过的梦成为了真的。
但他没像梦里那般情绪外放。
他敛住心底里所有的情绪,出声道:“平身吧。”
沈令月站起身,不抬头看霍擎天,低眉又道:“萧公公让康杰和卫晋中去乐溪告诉臣,说国家有难,臣一刻也未敢耽搁,即刻便赶了回来……”
说着她顿住,瞧着像是有些压不住情绪,片刻又道:“臣这些年在乡下,一直在反省自己。当年臣恃宠而骄,实在是太过任性,竟为了一个犯下了死罪的人,为难皇上,实在是不该。这些年臣不在皇上身边,皇上……还好吗?”
霍擎天听了这话哪有不动容的。
他软了神色语气,看着沈令月道:“朕一切都好,你可好?”
沈令月又道:“边鄙小城的日子单调枯燥,便是有家人陪着,心里也总还是觉得空虚,怎么也比不上,在皇上身边好。”
霍擎天看出沈令月身上的风尘仆仆。
想来她确实早就想回来了,是迫不及待赶回来见他的。
想与她好好叙旧,又看她实在疲惫,过两日还得领兵出征,于是他没再说别的,只又道:“回来就好了,你瞧着累,且先回去好生休息休息。”
沈令月也没再为难自己强撑精神。
她接话道:“待臣从边关回来,再来好好陪皇上说话。”
对于沈令月来说,拜见过了霍擎天,也便算是报到结束了。
霍擎天不仅复了她的官职,还升了她的官,直接任命她为正二品都督佥事。
离开西苑的时候,萧樊仍是亲自送她。
他也没再与沈令月说别的,只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
沈令月离开西苑去了驿馆。
康杰和卫晋中还留在西苑里没走,等着萧樊问话差遣。
萧樊回到自己院中,把康杰和卫晋中叫进屋里。
面对康杰和卫晋中两人,他自然不客气,架子摆得足,身上傲慢气息也十分足,坐下来道:“这趟差办得不错,等会下去领赏吧。”
还好当初没杀了他们,留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很是不错。
康杰和卫晋中心里对萧樊只有厌恶。
当然他们不敢表现,恭敬应是,心里只想快点走人。
但萧樊没有让他们立即就走,又问他们:“你们到乐溪的时候,可碰上史有节的人了?”
康杰回话道:“碰上了徐阁老,他也是去请沈大人回来的。但论交情,徐阁老比不上咱们,所以沈大人跟咱们回来了。”
萧樊听了笑,心里觉得痛快。
请沈令月回来,是徐霖提出来的,结果被他截了胡——他把人请了回来,并亲自带到了皇上面前,既解决了朝中无人能出征的问题,也讨了皇上的欢心。
待史有节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气恼呢。
想他史有节可是他提携上来的。
没有他萧樊,就绝不可能有他史有节的今天。
他成功当上首辅以后,自觉翅膀硬了,就想压到他头上,做梦!
那厢。
沈令月前脚刚回到驿馆,史有节后脚就在内阁得知了这个消息。
听完消息后,他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沈令月这才刚回来,直接就是正二品都督佥事。
皇上如此看重她,就说明,他心里从来没有因为吴冕的事真的怪罪过她。
她若再平定了边境,打了胜仗回来,不管是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还是在朝中的地位,都将比七年前更高更稳。
她若和萧樊联起手来,他在皇上面前怕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了!
史有节本来就够烦的了,偏周齐又在他面前说:“这事说到底都怪徐霖,他若不是当众提出这个事,而是拖到散了议会,让您去跟皇上说,咱们再私下里偷偷去请,怎么会被萧樊抢了这个功劳?”
史有节沉着脸不说话。
他心里虽焦灼,但并没有全听周齐的。
虽然周齐跟他时间长,但在他心里,徐霖的地位比周齐要高。
首先因为徐霖对他忠心,其次是,徐霖脑子好,能帮他解决许多问题。
当时边关急报传来,皇上召他们议事。
没有人敢推荐人前去退敌,难道就那么谁也不说话,把问题抛给皇上不管?
徐霖提了出来,好歹是为他占了一份功劳。
但是没能把沈令月请回来,而是让萧樊那个死太监占了便宜,他心里也恼,也有更多更长远的担心。
于是等到徐霖回来,他连茶都没让徐霖吃一口,直接便叫了他到暖阁。
私下说话,开口便质问他:“你在去乐溪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了解沈令月的性子,一定能说服她跟你回来,怎么她竟跟着萧樊去见了皇上!”
徐霖急却不慌。
他看着史有节道:“阁老莫急,您听我细说。”
史有节倒想听听他怎么细说。
徐霖稍平会气息,先问史有节要茶吃。
待吃茶解渴润了喉,气息也平复下来了,他细说道:“让阁老失望了,以我和她曾经的交情,确实不够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跟我回来。她们武将都讲义气,萧樊是派康杰和卫晋中去请的她,她怕康杰和卫晋中完不成任务,回来后会受萧樊责罚,所以她才选择了跟他们回来。”
史有节听了这话,略一思考,没那么着急了。
他看着徐霖,让他:“继续往下说。”
徐霖便又继续道:“自从沈令月离开朝堂以后,萧樊是怎么对待她以前那些亲近部下的?康杰和卫晋中,能在沈令月面前说萧樊的好话?说的必然都是坏话。她跟康杰和卫晋中回来,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如此,她心里只会更恨萧樊,怎会与他结党成群?他们之间结了那么多仇,便是眼下能和气相处,但迟早会有一场恶斗。所以咱们不必着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待沈令月需要的时候,咱们只需出手帮她一把,除了萧樊,这朝中,便无人能与阁老抗衡了。”
史有节听了这话点头。
徐霖又道:“这一次确实是下官办事不利,还请阁老再给下官一次机会。接下来,下官会尽可能找机会策反沈令月,让她心甘情愿为您所用。”
史有节可不敢想这个事。
那女人不是一般人,哪是能随随便便为人所用的。
便是皇上,她都有不给面子的时候。
因而史有节道:“为我所用就算了,只要她不与我为敌,不联手他人对付我,能与咱们一起共享荣华,那便够了。”
徐霖:“下官必尽力为之。”
***
眼下朝中最重的重担,压在沈令月身上,因而沈令月没有心思盘算别的,只一心想着如何打赢这场仗。
因为奔波劳累,她和雁儿在驿馆休息了两日。
补足了精神以后,她去了趟兵部,找现任的兵部尚书了解所有的战况。
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北夷上一次的攻打和侵扰已经结束了。
他们攻破城池但是没有占领,和以前一样,大肆烧杀抢掠了一番,杀了许多官兵百姓,亦抢走了许多的粮食牲畜与财物。
沈令月看着战报听兵部尚书细说完所有战况。
然后她看向兵部尚书问:“听说你们已经把兵力和粮草都准备好了,此次出征,让我带多少人?”
兵部尚书稍犹豫一下,看着她回答:“五万。”
五万?
让她带大俞的五万兵力去打北夷骑兵?
北夷不止骑兵作战勇猛,他们的总兵力怕是也不止五万。
沈令月从不是狂妄自负的人。
这么大的事,她觉得还是要以稳妥和保险为先。
因而她提出质疑:“是不是少了些?”
兵部尚书不语。
被沈令月盯得躲不过去了,才又道:“眼下京营里能调集的兵力,只有这么多了。”
只有这么多兵了?
沈令月不自觉蹙起眉头,“你不是在耍我呢吧,京营有二十万大军,在我回来之前,往北境增援了三万,现在至少至少,也得有个十五万!”
兵部尚书表情很是无奈。
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文官本就节制武将,给多少兵不必向武将解释,但沈令月有皇上撑腰,不像别的武将好欺负好拿捏,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因而他神情无奈地看着沈令月说:“名册上确还有十几万大军,但真正能调集起来的士兵,确实也只有五万。”
他说得虽隐晦,沈令月也听得明白。
记录在名册上的士兵有十几万,但真正能点出来出征的士兵,只有五万。
那些点不出来的士兵名字,都是只有其名,没有其人。
沈令月是带过兵的,原因倒也不用兵部尚书去细说。
这是最常见的吃空饷的手段。
用二十万的人名领二十万人的军饷,实则士兵只有几万人。
剩下那十几万的军饷,都被人给贪污了。
沈令月心里有怒,下意识说了句:“你为何不上报皇上?”
说完她自己也便意识到了,问的简直是废话。
眼下这朝廷里简直就是一潭黑水。
这兵部尚书能是好人?
而她问了,兵部尚书也就回答了,“边关告急,皇上正是犯愁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边境。本官的职责是调集兵力和筹备粮草,沈将军的职责是领兵出征,平息边境之乱,其他的事情,不归咱们管,咱们也管不了啊。”
沈令月也知道,自己眼下也是管不了的。
她总不能不打仗了,置国家于为难之中而不管,在这时候去让霍擎天查贪腐。
敢把京营祸害成这样贪军饷的,绝不可能是朝中的普通官员。
霍擎天就算肯管肯查,也不可能尽心查尽心管,交由下面的人,这事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普通官员被推出来背锅了事。
她刚回朝廷还没立稳脚根,眼下折腾这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树敌。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
忍了这口气,黑着脸离开了兵部衙门。
这个朝廷,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黑还要烂。
原来不止是没了能领兵作战的良将,而是连上战场的士兵都快没有了。
那些原本用来为国家养兵的钱,全都养了一群贪官污吏。
这样的朝廷,还有得救吗?
回到驿馆以后,沈令月站在窗边发呆,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个。
而不管有没有得救,她都是要试试的。
她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当然也没有打算走回头路。
这一仗她必须要打赢。
打赢这场仗,拿着军功回到朝廷,站上高位,再慢慢算别的账。
***
次日便是沈令月领兵出征的日子。
她以主将的身份参与出征仪式,率众祭告太庙和社稷坛,又行祭旗仪式,最后领取印信,拜别皇上,挂帅出征。
她领兵离开京城,很快到达北方边线,在宣府附近屯兵。
北夷军队在上次抢完后没再过来,但他们现在又发展壮大了起来,不可能来大抢一次就不再来了,之后必还是会来攻城抢掠的。
敌军未来。
扎下营来暂做休整。
沈令月倒没闲着,让人给她找来两套北夷人穿的衣服。
两日后晴好,她叫来雁儿。
她和雁儿一起换上北夷服饰,笑着与雁儿说:“带你去草原上兜兜风,去不去?”
雁儿自打跟沈令月离开乐溪出来,一直都处在对什么都好奇的状态。
她见过了沿途的风景,看过了京城的繁华,也见到了边关的模样,现在听说要去草原,更是兴奋欣喜道:“当然要去。”
沈令月又说:“可不是去玩的,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你必须听姨母的话。”
雁儿笑道:“那是当然,跟姨母出来这么多日子,我可有不听姨母话的时候?”
雁儿确实听她的话,没有任性闯祸的时候。
也正是因此,沈令月才想带着她去的。
这么说好,换好衣服,两人也便出发了。
她们骑着马往北去,假装是普通人,又有意避开人,一点点去往草原深处去。
进入草原深处后,雁儿很快便不辨方向了。
好在沈令月一直有方向,完全不迷路,雁儿跟着她也便不感到慌乱。
这样在草原和沙漠上兜转了些日子,未曾遇险。
这一日起,沈令月未再去草原,又重点训练起自己军中的骑兵。
她一边训练一边挑选,最终挑选出最为精壮勇猛的一千五骑兵结成一营。
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下令,一千五百骑兵做好准备,配以少量不累赘的补给,随她上前线杀敌。
对于此令,几位副将表示不解。
北夷军队暂时并未来犯,哪里有敌人可杀?
沈令月用同样的语气回他们的话,“难道只有敌人来打,咱们才能出兵御敌?他们不来,咱们就只能等着?他们既能来打咱们,咱们为何不可以主动出击,去打他们?”
说着换了语气,声声冷硬道:“他们能来打咱们,咱们也便能去打他们!他们能抢咱们的,咱们也能抢他们的!”
***
“八百里加急!”
驿使骑马奔入城门,沿京城御道直奔皇城。
到兵部衙门外急勒缰绳下马,又快步跑进衙门,向兵部尚书送上战报。
兵部尚书看罢战报,脸上光彩焕发,立马起身往西苑去。
到西苑告知萧樊与史有节,又一起去见皇上,把这封从北方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战报拿给皇上看。
霍擎天看罢也是龙颜大悦。
他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也很久没这么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过了。
他笑罢道:“还得是阿月,朕就知道,没有阿月打不赢的仗!”
萧樊立马笑着拍马屁道:“沈大人着实勇猛,竟然领着一千五百骑兵,直杀进了北夷腹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杀敌军三千人之多!这样的胆识和作战能力,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这样的喜讯,这样的捷报。
史有节少不得也跟着夸:“有沈大人在,这北境之危,便不足为惧了。”
边疆传来的这一封捷报,让朝野上下动荡的人心全安定了下来。
此时此刻,沈令月毫无争议地成为了大俞战神,成为了让朝廷和百姓想到名字就觉得安心和安全的存在。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
当然,这一封捷报不能代表最终的胜利。
战争一旦开始,在大多情况下,都不是很快能结束的。
这封捷报以后,沈令月又在边疆与北夷军队周旋作战大半年,方才获得最终的胜利,请求班师回京。
***
月光下。
军营里火把烧得旺,人声沸腾,热闹非常。
原是战争结束,北夷再一次被打得无力再来骚扰大俞北境,军中此刻正在举办庆功宴。
沈令月身为主将,庆功宴上发了话,不用管规矩,让大家以放松快乐为主。
因而所有人在热烈的火光中,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欢乐地唱歌。
兴致好起来了,舞剑刷枪跳舞的,也大有人在。
他们很久不曾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沈令月足智多谋,带他们打了很多次出其不意的胜仗,有的甚至是以少胜多,便是现在打完了,士气也还是足得很。
除了吃喝唱歌跳舞,彼此之间也少不了互相的恭贺。
收到恭贺之话最多的,自然还是杀敌最多、带领大家打了胜仗的沈令月。
武将不如文官嘴皮子好,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们话说得简单直接,别人怎么厉害,他们就怎么夸出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没有一人不感到高兴。
沈令月也高兴得很,在各种敬贺声中,吃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打了胜仗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荣耀感,是别的事情所给不了的。
打的每一次胜仗,都是她的功勋,也在不断向人证明,她是多么勇猛卓绝,多么配得上受全天下人的敬仰。
军中的监军任兴也端着酒杯来向沈令月敬酒。
他笑得十分谄媚地说:“不是我吹捧沈将军,以前我没亲眼见过沈将军的厉害,但从今日起,沈将军在我心里,那就是天下第一猛将!不止勇猛,智谋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之前他们把代钦吹得那么厉害,结果到了沈将军跟前,那也就是一个……小拇哥!”
说着话,他竖起自己的小拇指来。
沈令月听得这话,笑出声来。
代钦是北夷新出来的将领,名气不小,在她来北境之前,他带着军队不知过来抢了多少次,之前战死的总兵,就是被他杀的。
沈令月过来以后,几次打赢他,也就把他的气焰给压下去了。
现在代钦已死,北夷军队已被灭得差不多了,将很长时间无法祸害北境百姓。
沈令月笑罢谦虚道:“也是运气好,老天爷肯帮我。”
任兴说她:“您也太谦虚了!”
说罢又道:“不管您如何谦虚,总之我是实话实说,跟萧公公说了您是如何勇猛的,回去以后,皇上必定会给您最好的封赏。”
沈令月不推辞道:“那就谢过任公公了。”
这任兴是萧樊的心腹干儿子,沈令月自是知道的。
萧樊安排他在出征的军队里做监军,说是监军,其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监视她,盯住她的一举一动,防着她,同时也是为了利用一切机会拉拢她。
沈令月看破不说破。
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挖空心思想办法去算计人和装憨被人算计,还是后者要容易得多。
这一晚的庆功宴,所有人都尽兴。
次日在军中休息休整一番,再到次日,拔营回京。
回去的路上,任兴又抽着机会,很是“掏心掏肺”地与沈令月说:“沈将军你久不回京,不知京中的情况。现在要回京了,我不得不提醒沈将军几句,史阁老眼下在朝中一人独大,他最是见不惯有功之人。这些年,只要是有功之臣,不愿把功劳让给他的,都被他给害死了,你回京以后,势必要小心他才好。”
沈令月装作什么都不知问:“是吗?他都害死过哪些人?”
任兴少不得提起两年前,武将郭缘在抗倭之战中打了胜仗,被抢功陷害之事。
说罢又道:“您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又未把功劳分于他,他怎会不眼红?他又怕您在朝中出风头,势头盖过他去,一定会想方设法加害您的。”
沈令月听罢眉头蹙起。
片刻后应声:“感谢任公公提醒,我一定会小心的。”
任兴觉得自己说的话奏效了,又道:“不过您也不用太过紧张,您是萧公公请回来的,萧公公一定会尽力保您万全的。”
沈令月点头,“那就麻烦任公公替我谢过萧公公。”
说罢觉得不对,又改了口道:“咱们一同到京,等回到京城,我还是亲自去谢过萧公公吧。”
北面边关离京城不远,沈令月领着剩下大军,很快便回到了京城。
她按照规矩,入城之前交还将军印信,在午门外等候,由皇帝在城楼上检阅,然后随皇帝告祭太庙社稷坛,最后是封赏大典和朝中的庆功宴。
庆功宴时,陪宴官员皆奉承沈令月。
文官奉承人又不一样,引经据典,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沈令月打了更大的胜仗,立了更大的功,帮皇上帮在朝廷的所有官员解决了天大的难题,却更是没有居功自傲飘飘然的样子。
在这高官云集的地方,对于众人的奉承,她都谦逊地说着不敢当。
除此以外,又把霍擎天、史有节和萧樊都感谢了一遍。
是史有节推举了她,萧樊安排人去乐溪接了她回来,霍擎天更是信任她,直接让她挂帅出征,给了她立功的机会,真个是给足了每个人面子。
年轻的时候,面对的是吴冕那样一群人,她还能得意得意,甚而酒后放肆一下。
那老头只会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见不得人的手段是一样也不肯使。
现在可真是不敢,只怕不知惹得谁不高兴,什么手段都可能往她身上使。
这就是,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在朝廷里做官。
说的好听点,要和光同尘。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要同流合污。
有好处大家一起分,有便宜大家一起占。
庆功宴热闹,直到夜半时分才结束。
宴会临近尾声时,萧樊找了机会单独与沈令月说:“当年沈大人执意辞官回乡,皇上留着大人您的爵位,侯府也未收回,这些年一直空置的。我已经安排人给您收拾打扫出来了,也把雁姑娘接进侯府伺候着了,您等会直接回府安置就成。”
考虑得还真是周到。
沈令月笑笑,自是感谢他,又说:“公公什么时候得空,赏脸到我府上吃茶。”
萧樊自不推辞,也笑道:“沈大人既请,那我必是要去叨扰的了。”
如此,庆功宴散了后,沈令月也便直接回了侯府去。
雁儿已在府中住下来了。
她原是要等沈令月回来的,但沈令月回来的太晚,她这会已经睡着了。
行军回来,又参加这个仪式那个典礼的,沈令月也折腾得累,所以回到侯府后没管别的,赶紧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那厢,史有节却忧虑得有些睡不下。
此番沈令月打了胜仗回来,在态度上明显更偏向萧樊,哪里有半点恨萧樊的样子,瞧着已经是选了萧樊的阵营了。
照这样下去,他这个首辅,必是要被萧樊和沈令月联手踩在脚底下了。
说起来,他原是朝中最能忍的人,怎么伏小作低的姿态都摆过,结果在品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后,现在竟也变得不再那么能忍了。
原他和徐霖也说好了,沉住性子静观其变。
但看到沈令月回来,与萧樊走得更亲近,他根本无法沉住这口气。
因而连明日也等不及,直接叫了徐霖到私下里说:“那任兴是萧樊的心腹,随沈令月出征在外这么久,咱们若还是瞧着,什么都不做,只怕就没机会了!”
近两年他和萧樊之间虽一直有较劲和争斗,但都是在利益和地位上,并未直接撕破脸攻击对方,想置对方于死地。
盖因两人都知道,霍擎天不爱管朝堂上这些事,只怕攻击对方不成,自己挑事先招了霍擎天的厌烦,毁了自己的富贵前程,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他们双方都比较谨慎,没有万全的把握,谁也不先动手。
现在他和萧樊之间是势均力敌,但如果沈令月真投靠了萧樊的阉党,利用自己的才干和能力,以及与皇上之间的感情,助力萧樊,让萧樊在势头上完全压过他,他不止将保不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只怕性命都难保。
这事也需得史有节自己急才好。
徐霖这便忙应了话道:“阁老,那我找机会约她相谈。”
史有节:“越快越好!”
***
沈令月打了胜仗回来,接下来得闲,可以好好休息一些日子。
次日她便起得很晚,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雁儿心里揣着许多的好奇与新鲜,早上很早就爬起来了,洗漱罢吃了早饭,然后在侯府里转玩了一圈,把各处都看过了,只当见世面了。
她跟沈令月离开乐溪出来这么久,住的都是驿站驿馆和军营,还没住过这么大的宅子呢。
这宅子还是皇上御赐给沈令月的,在她看来,真个是豪华。
待沈令月睡足起了床,她正好陪沈令月用午饭。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雁儿笑着说:“咱们家在乐溪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了,但到了这京城的达官贵人面前,还是不能比呀。”
沈令月也笑道:“不过是房子而已,能住着舒服就行了。”
雁儿这年纪,看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心态。
她对皇宫也很好奇,因为不得亲眼进去看看,所以这会又问:“姨母,皇宫是不是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连脚下踩的地板,都是金子铺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哪有这么夸张?”
她跟雁儿讲了皇宫大概的样子。
因为雁儿好奇,她一并细讲了昨晚宫里大办的封赏大典和庆功宴。
雁儿全是听个欢喜和热闹。
她满脸兴奋问沈令月:“皇上都给您赏了什么啊?”
那还真是赏了很多好东西。
吃完午饭以后,她便带着雁儿去看了,让她随便看随便挑,有喜欢的就拿走。
雁儿虽从出生起,家庭条件就非常不错,但到底是生活在边鄙小城,很多东西是见识不到的,尤其是这京城里的,皇宫里的好东西。
雁儿看到那些好东西,自又涨了一番见识。
沈令月和雁儿赏玩这些东西正高兴时,前头有人送了东西来。
送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有一封拜帖,送拜帖的人则是徐霖。
沈令月看罢拜帖,放到一边没管。
直等和雁儿赏玩罢了,才去研墨回帖,只说行军打仗实在疲累,眼下只想在家中好好休息,暂不见客。
当然表面上是一回事,背后又是另一回事。
夜间她换上一身夜行衣,避开所有人的眼目,暗下里去找了徐霖。
徐霖如今已经是内阁的阁臣了,早不住在城东的小院里了。
他有了自己的宅子,因住的人少,宅子不是很大,但是官老爷的家该有的样子。
她去到徐霖所住的院子,徐霖果然没睡。
她推门进去,扯了脸上的黑布,轻轻呼口气,直接过去到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吃茶。
没有客气和礼数,吃罢放下杯子直接说:“萧樊好心在我府上安排了伺候的人,应该全都是他的耳目,他从我领兵出征开始,就一直安排人在盯着我。”
徐霖明白,与她解释说:“史有节让我尽快想办法拉拢你。”
沈令月笑:“怎么年纪越大,越没以前沉得住气了。”
徐霖道:“他也是怕,你成了萧樊的人,助长萧樊在朝中的势力,他连眼下的地位也保不住。本来凭他一己之力,扳倒萧樊的可能性就不大,再加上你,那他就更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扳不倒萧樊,再让萧樊势力更大,到时倒台的就是他了,他不能不着急。现在也只有你肯帮他,他才有可能扳倒萧樊,朝中独大。”
沈令月在回到京城之前,还没有彻底想好,到底是先帮萧樊扳倒史有节,还是先帮史有节扳倒萧樊。
她立了战功回来,两人必都是要拉拢她为自己所用的。
而她需要演好一颗棋子,吃掉他们两党。
参加过了昨日的封赏大典,她现在心里有答案了。
她决定先与史有节联手,扳倒萧樊,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拿回到自己手里。
因为当年她为吴冕求情收尸又辞官的事,霍擎天待她还是不如从前了。
此番虽给了她很丰厚的封赏,也升了她的官,使她现在官居从一品都督同知,但朝中武将的官职向来没有太高的含金量。
没有实权,官位再高也没有什么实在的用处。
掌管锦衣卫的权力,霍擎天没有给她,而是仍放在萧樊手里。
沈令月默声片刻道:“想要扳倒萧樊,只有一个办法,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徐霖点头。
不管他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搞了多少冤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又有多少证据,只要皇上不想管,不想让他死,他便死不了。
相反,死的还会是想要扳倒他的人。
动摇萧樊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史有节是办不到的。
史有节便是再顺从,在霍擎天看来,他身边那些没根没后代,与他一同长大的奴才,也永远比文官可靠可信。
这件事只有沈令月能办到。
徐霖道:“想要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得比他在皇上心里更有地位。”
沈令月和霍擎天之间的裂痕尚在,修复也需要时间。
她不慌不忙道:“着急不得,慢慢来吧。”
沈令月和徐霖吃着茶说罢这些事。
她并不多留,说完便蒙上面纱起了身,准备走人了。
徐霖到底没忍住,跟着她站起身来。
在她还没落脚下脚榻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看着她说了句:“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一点话要跟我讲么?”
沈令月回头,碰上徐霖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
然后她抬手推开他的手,出声回一句:“眼下没有。”
说完便下了脚榻,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是有的话。
想跟他说的大概也只有。
现在她不相信朝廷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还信他。
倘若有朝一日,他再次让她失望的话,她一定会动手杀了他。
如果这个朝廷真的烂到没救了,屠了这满朝的衣冠禽兽也未为不可。
***
沈令月来无影去无踪,趁夜来趁夜回。
次日仍是哪儿都没有去,留在自己府上休息。
又休息了两日,按照庆功宴那晚的约定,邀了萧樊来府上吃茶。
萧樊不止来了,还很给面子地带了厚礼。
沈令月没有像从前那样清高,很是欣喜地收下了礼物,领萧樊于花园里坐下,在秋日的午后,于温暖的阳光下,围炉煮茶。
搁从前,谁也不能想到,这种场景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不过两人各怀心思,看着也就合理了。
两人赏着秋景吃下几杯茶,萧樊率先提起话题,如说家常一般,问沈令月道:“听说徐霖往沈大人府上递了拜帖,想来拜见沈大人?”
沈令月神情平淡,笑笑道:“他当时去乐溪请我回来,我就没有理会他,没想到还是不死心。他们这些文官,身上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我不爱跟他们打交道。”
萧樊接着沈令月的话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确实多,唯一性情刚直不藏奸的吴冕,还叫他们给害死了。”
沈令月知道,他肯定会提起吴冕的。
她听得这话,脸上收了笑意,嘴上没接话,继续忙着泡茶斟茶与萧樊吃,又忙着烤些水果,递于萧樊吃。
吴冕的话题,在朝中也算是个禁忌。
因为霍擎天不爱听到,所以等闲无人提起这个话题来说。
沈令月一直避而不相谈,萧樊也是能理解的。
看着沈令月的神情,他心里一万个笃定,这件事在沈令月心里没过去。
正好,他要利用这件事,彻底断掉沈令月投靠史有节的可能性。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这会动作轻轻的,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件和一张陈旧的奏折。
他把信件和奏折放到桌上,推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未拿起信件和奏折来看,只疑惑看着萧樊问:“这个是?”
萧樊建议沈令月道:“沈大人不妨打开看看。”
沈令月这便没再犹豫,拿起信件和奏折打开来看。
她不过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便又变得更加凝重起来,仿佛堆了一层铅云。
萧樊看着她的脸色变化,适时开口道:“这封信,还有其他几封,是吴冕结党乱政的证据,也就是他写给当时的浙江巡抚的私人信件。这封奏折里的票拟,也是出自吴冕之手。信里的字和票拟上的字看起来确实很像,不细看看不出问题来。但若仔细看的话,便能看出来,字形虽像,但笔锋处气韵不同。”
沈令月早就知道在吴府翻出来的证据绝对是栽赃陷害。
事隔这么多年,亲眼看到这“证据”,心里还是忍不住烧起熊熊的火焰。
这团火从心里烧出来,直烧到了眼睛里。
萧樊看到了沈令月眼里的两团火,也便满意了。
他伸手,把信件和奏折从沈令月手中拿回来,小心折起,又塞回袖袋里去。
沈令月片刻后回过神,抬起头看向萧樊,出声道:“是史有节?”
萧樊用默认代替回答。
又为自己辩解道:“咱家也是个冤的,被当了枪使,在南京突然被叫回来,稀里糊涂地办了这个案子。后来回头想,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他还是在把自己摘出这件事。
这事要怪就怪奸臣史有节,若再要怪,还可以去怪皇上,他是无辜的。
他想要什么,她给他就是了。
不过还是想要她识相,心甘情愿投靠他,给他当一颗棋子。
因而沈令月低着头,出声道:“我知道。”
萧樊为达目的,又继续说:“当年沈大人不顾自己安危为吴冕求情,此番回来又立下大功,春风得意,史阁老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大人啊。”
沈令月闻言叹口气道:“朝廷需要我,我不能不管,总是要回来的。我此番虽立下大功,在朝中出了风头,但也惹人忌惮,不得皇上信任,手中无半点实权。史阁老要是对付我的话,我便是想还手,也没什么还手之力啊。”
萧樊看着沈令月道:“眼下我在朝中尚且能与史有节抗衡,沈大人若信得过咱家,咱家此后必会尽力护沈大人周全。有朝一日,许也能彻底解了大人心头之恨。”
沈令月抬眸看向萧樊,“当真?”
萧樊:“自然。”
沈令月和萧樊对视片刻,目光里各有试探。
然后两人一起笑出来,算是用目光达成了共识。
沈令月笑着说:“那就谢过萧公公了。”
萧樊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沈令月心里清楚得很。
而沈令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萧樊不能确定,但他布了很多眼线在沈令月周围,不怕她跟自己玩什么花样。
***
沈令月与萧樊吃茶吃到傍晚,送他离开。
送了他走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院中,歪到躺椅上休息。
她已经往家里去了信,王玄他们过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这侯府上下,眼下全是萧樊的人,包括在她院子里贴身伺候的。
但沈令月并不需要人跟在身边伺候,只让她们洒扫院子、收拾被褥、打水送饭,其他时间并不要她们在院子里待着。
雁儿跟着她一起住在这上房院里。
看到沈令月回来,她到沈令月跟前坐下来,好奇问:“姨母,来的是谁啊?”
沈令月看着她笑道:“宫里权势最大的太监,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萧樊。”
雁儿听了也笑道:“怪不得瞧着有些个阴柔的气质在身上。”
也不是每个太监瞧着都阴柔的,只不过萧樊如此。
沈令月不与雁儿细说朝中的事情,也怕隔墙有耳,只又笑着道:“阴柔得倒是恰到好处,尤其年轻的时候,瞧着格外不错。”
雁儿好奇完了萧樊,又好奇皇上,“皇上长什么样啊?”
沈令月少不得给她描述一番。
她也多描述他年轻的时候,坐于马上手持长枪,肆意张扬、意气风发。
活到这把年纪了,发现还是爱说从前。
明明活了几十年了,可似乎,只有年轻时候那些事最是难忘。
大概是,往后的岁月,再难活得那么鲜活了。
***
身在朝廷,没有谁能当个富贵闲人。
沈令月休息好了以后,也便到自己的任上忙去了。
她现在是都督同知,总督京营。
这总督京营不是什么官职,说直白点,就是管理京营。
因而工作的内容很杂,要处理军中的文书和人事,要统筹管理军中士兵操练、军饷屯田、军械地图这一些,因为是战后,还要费心劳神重建军队。
但不能调兵,没有军事指挥权,只能管这些军中的杂务。
也正因为事情很杂,只要肯负责,这日常职责就比较繁重。
沈令月把雁儿带在身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直接住在军营中,不回侯府去居住。
徐霖第一次下拜帖被拒以后,又给她下了两次拜帖,沈令月仍都婉拒了。
这一日,徐霖直接找到了军营里来,厚着脸要求见她。
这戏不止是做给萧樊看的,也是做给史有节看的。
徐霖好歹是阁老。
下拜帖能婉拒,直接登门拜访,便不好再拒了。
沈令月这便请了他进军帐,招待了他。
沈令月领兵打了一年的仗,虽眼下没有调兵权,但军中多有自己人。
她和徐霖在军帐里就不演了,与徐霖坐着放松说话。
沈令月先与他说:“我在着手重建军队的事情,在出征之前,我就发现,京营吃空饷严重。军饷发放了二十万人的,结果实有士兵只有七八万人,另十几万人的军饷都不知去哪了。之前总督京营的人是萧樊,应该……去了他口袋里吧?”
徐霖对沈令月是没有任何隐藏的。
他点头道:“对,之前军中一切事务由他总管。”
沈令月也跟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会想办法暗中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拿到所有证据。贪污军饷、倒卖军械,若追究,便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他们不适合在一起说太长时间的话,以免引起萧樊疑心。
因而徐霖又道:“戏也做得差不多了,抽个时间,和史有节暗中见一面?”
沈令月答应:“你且安排吧。”
说罢这话,沈令月也就不留徐霖了。
她把徐霖送出军帐,故意扯着嗓子不客气说:“谢徐阁老赏识,但在下无福消受,还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回自己军帐里去了。
徐霖则满面气恼,甩袖而去。
走在路上仍是愤愤不平,忍不住又说一句:“粗鄙武妇!不识抬举!”
这一幕落到有心之人眼中,自是要传到萧樊耳朵里去的。
萧樊见沈令月对史有节一党态度如此,也便日渐安心了。
***
西苑内阁。
史有节正在处理案上奏折。
次辅周齐,还有阁臣罗青方也同在屋内,坐于各自的案上。
忽见得徐霖从外头回来,史有节忙站起身,与徐霖交换个眼神,便往暖阁去了。
周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有怨气,全挂在脸面上。
史有节现在是越发不把他当回事了,大事小事都不问他也不找他,拿他当空气,只单独叫徐霖到暖阁说话,还越来越频繁!
是不是首辅的位子,到时候也不传给他这个次辅,要直接传给徐霖?
真是气煞人也!
罗青方在内阁本就没有存在感。
他平时参与议政的时候少,遇事很少说话,对于这种事更是只当没看见了。
那厢,史有节和徐霖已到暖阁坐下了。
史有节很是急切地问徐霖:“如何?见你了没有?”
徐霖道:“我亲自登门求见,她不好推辞,见了下官。”
史有节听了这话目露亮色,“可有说动她?”
徐霖又道:“她嫌我地位不够,不大卖我面子,给我说话的时间不多,但我把能说的都跟她说了。她不肯与我多说,说要当面与您谈。”
史有节想了想,点头,“好,那我就当面与她谈。”
徐霖跟史有节说了,这事必须得悄悄的。
于是他选了一个隐蔽的地点,让沈令月和史有节在暗中见了面。
两人做贼一般见了面,不忘礼数,互相礼见。
沈令月坐下便与史有节解释说:“感谢阁老愿意前来,之所以要以这样的方式和阁老见面,是不想在面上得罪萧樊,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真心想投靠的,是您。”
史有节很是能理解。
听到沈令月亲口说想投靠的是他,他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轻了几分。
当然他也还揣着小心和谨慎。
总不能沈令月说什么,他想都不想就全都信了。
因而他又用玩笑的语气,笑着问了句:“沈大人已选了萧公公,这又跟我说,真心想选的是我,我这……也不知该信不该信啊。”
沈令月跟着笑笑,看着史有节道:“阁老,既已经坐到了这里,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朝中,内阁和司礼监相互制衡,您和萧樊,谁也不愿意低谁一头。我这次回来,在朝中待的时间虽不长,但看得比较明白,我若不挑你们其中一位投靠,在朝中必然无立足之地。当年是我太过年轻气盛,头脑热闹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要知道,我的仕途之路,得来的很不轻松,是拿命挣来的。回乡七年,我一直都在后悔,觉得不值。我这次回来,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史有节看着沈令月的眼睛,笑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就对了。看来经过七年的熬磨,沈大人确实也想明白了。咱们拼死拼活来朝廷做官,为的不就是……”
这话谁都懂,沈令月也懂。
她一副向现实低头了的模样和语气道:“人嘛,总要亲身经历过起伏波折,才能真正明白一些事情。我也是经历过了才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史有节笑出声来,端起酒杯与沈令月碰杯。
吃罢杯中的酒,史有节又开口:“沈大人选我才是对的,萧樊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萧樊不能给你的,或者不愿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沈令月闻言点头,“徐阁老已经跟我透彻地分析过了,我若真投靠了萧樊,永远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他也不可能会让我有机会掌权。”
说着她看向史有节,“但我也不能得罪他,我只有假装投靠他,他才能对我少一些戒心,我也才能有更多的机会。所以我和阁老,只能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见面。”
史有节表示理解。
她表面投靠萧樊,实则与他联手,这样扳倒萧樊的胜算会更大。
史有节看着沈令月接话说:“只要沈大人,不想永远臣服在萧樊手下,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只能听他的吩咐办事,那咱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
沈令月默声片刻,眸光越发认真,语气郑重道:“那我便明说了,我愿意和阁老联手,扳倒萧樊。但阁老必须答应我,到时候,京营仍由我总督,锦衣卫也必须由我掌管,内廷太监不能压到我的头上。我助您得到您想要的,您帮我拿回我想要的。您是文臣,我是武将,事成之后,也不会再有利益之争。”
内阁设置之初的目的是帮皇上分担政事。
而司礼监设置之初的目的,是怕内阁势大压过皇权,为了制衡内阁、牵制内阁。
内阁和司礼监的对立是源于制度,只要双方都有本事掌权,便会相争。
而沈令月身为武将,便是权力再大,也影响不到内阁。
史有节只要扳倒萧樊,清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再把完全受自己掌控的自己人,推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去,那么内阁,将可以一统票拟权和披红权。
到那时,他史有节,就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了。
一把年纪的人了,想到这个,心跳还会节奏加快。
心里对权力的渴望,强烈到几乎快要藏不住。
史有节眼眸里闪烁着精光,看着沈令月道:“我答应你!”
两人举杯相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算是达成了共识。
沈令月放下酒杯,又十分爽直道:“我们武将,说话做事向来不爱绕弯子,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既然阁老和我定下了约定,那么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劳烦阁老帮我,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提些我的好处,让皇上召见我。”
她自己主动去求见,主动争地位争出头,少不得要被萧樊忌惮。
史有节此番也爽快,直接应道:“好!”
***
沈令月与史有节私下相约,不宜在一起时间太长。
说完所有要紧的话,没再多说什么闲话,两人便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史有节与徐霖同乘一车。
因为谈话和结盟的过程有些快,他这会冷静了下来,心里不免又有些忐忑,便问徐霖道:“泽修你说,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这其中,是否有诈?”
徐霖沉思片刻道:“阁老有此担忧,乃人之常情。但依下官一直以来的推测,她本就不可能甘愿一直臣服在萧樊的手下。早在乐溪的时候,她给下官的感觉就是如此。她之所以跟锦衣卫回来,是为了兄弟间的情义。下官费尽口舌劝了她那么多,只要她不是个无脑蠢笨的,自然能分辨得出来,下官的话是对的,对于她来说,投靠阁老才是最好的选择。因而下官觉得,她说的话,起码有八分可信。”
史有节视徐霖为心腹,甚至依赖徐霖。
这些年,徐霖为他出谋划策办的事,从未出过差错。
听徐霖这么说,他心里下意识便踏实了几分。
他微微放轻松,轻轻松口气道:“正是,除非她想一辈子被萧樊那个死太监压着翻不了身也出不了头,但凡聪明些,只会选我。”
***
秋日午后,暖阳下。
两个小太监蹲在一处,斗蛐蛐正斗得激烈。
在旁观看的霍擎天原还有些兴致,这会眼见着已打瞌睡要睡着了。
正要眯着时,忽听人来报,说首辅史有节求见。
史有节虽是文官,但与之前的几个首辅都不一样,他不会像以前那些首辅那样,找他准没好事,他从来不说扫他兴的话,因他不排斥见他。
史有节得了准,到了霍擎天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比不过萧樊,所以这些年,一直把霍擎天当祖宗似地供着。
霍擎天自也一直受用,觉得他忠心好用,从没想过动摇他首辅的位置。
他刚打过瞌睡,这会瞧着没什么劲,让史有节平身问:“找朕何事?”
史有节倒没什么要紧的大事要与霍擎天说。
让霍擎天生烦的事他也不会说,只低着姿态问:“过两日便是中秋了,沈大人不久前平定边境是为大喜,臣想问问皇上,要不要开夜市一晚?”
听这意思,就是建议开夜市呗。
这对于霍擎天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自也就应下了,“那就开一夜吧,一年到头难得热闹几回。”
史有节:“皇上圣明。”
说完这话,霍擎天也不想看斗蛐蛐了。
本来就看得没趣儿,都要闭上眼睛睡着过去了。
于是他发话让两个小太监停下来,拿了他们的蛐蛐到一边自己斗去。
史有节见状,正是好机会。
等两个小太监拿着蛐蛐走了,身边又无其他人,他忙笑着说了句:“若论会玩,臣印象当中,还得是沈令月沈大人。臣从来没见过,有谁比她的想法更新奇。”
刚才史有节提起沈令月,霍擎天就想问了。
现在听他又说起来,自是立马问了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从庆功宴到现在,也有些日子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
怎么不见她来西苑找他?
他确实是忘了。
他过了八年没有沈令月陪伴的日子,早习惯了。
虽久别重逢后,刚见到她的时候情绪漫起得比较浓烈,但他们之间的裂缝没有修复,心结尚未解开,他也就没有时刻惦念着她。
她刚回来的时候自己说过,从边关回来要来陪他好好说话,却也没来。
史有节收敛着演,只简单回道:“臣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每日都会给皇上写封请安的折子递上来。”
霍擎天心头突突两下,但他端稳帝王的架子,压住情绪,哼一声说:“写折子请安费什么神,真有心的话,应该亲自来西苑给朕请安。”
史有节笑了道:“皇上,沈大人从前惹您生那样大的气,兴许是以为您不想见她,恐坏了您的心情,所以才不敢过来呢。”
霍擎天当年确实是生了很大的气。
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还能记在心里头。
但他没再接话往下说这个。
史有节点到为止,也没再往下多说,知趣地退下了。
霍擎天瞧着是没把沈令月多放在心上,但次日又感觉到无趣时,脑子里下意识便想起了史有节说的话——从没见过谁有沈令月那么多的新鲜新奇想法。
他没再忍着,叫了太监来吩咐:“传沈令月来西苑。”
***
沈令月统管军中杂务,虽职务繁重,但需要亲力亲为办的事也并不多。
都是任务交代下去,由下头的人去办,她验收最终成果。
于是接到霍擎天的传召,她二话没说,果断放下手里在忙的事,往西苑去了。
别说不在战时,她手里没什么真正紧迫的事情,便是有,也只能以霍擎天为大。
她轻车熟路到了西苑,由传话的太监领着去见霍擎天。
但路刚走一半,她忽停了下来,问领路的太监说:“萧公公可知我过来了?”
那太监停下来回答她:“是皇上召您来的,萧公公并不知情。”
沈令月犹豫一下道:“那麻烦您,先带我去见萧公公吧。”
这太监上下扫视沈令月,到底没说别的,转身领着沈令月去见了萧樊。
沈令月先见萧樊,不过就是为了表明个态度,表现个忠心——她绝不会越过他,去讨皇上的欢心,去与他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萧樊确实也高兴,直觉她懂事、识相。
于是笑着说:“那咱家亲自领着沈大人过去吧。”
在霍擎天那里,谁领着沈令月过来,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见到沈令月,心头下意识又软,帝王的架子也便端得没那么稳了。
沈令月行了礼,先提起话头说话道:“早就想来陪皇上说说话,但不知皇上忙不忙,也怕扰了皇上的心情,所以一直也没敢来求见。”
在霍擎天心里,沈令月总还是与别人不同。
他打发了跟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只留了沈令月一个人在跟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盯着她看了一会问:“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沈令月低着眉不看霍擎天,规规矩矩回话道:“皇上让臣总督京营,战后京营损耗颇多,这些日子便主要在忙重建军队的事情。”
霍擎天并不喜欢沈令月这个样子。
但他们久别重逢,两人间的裂痕尚未修复,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样子。
霍擎天先松了表情语气道:“私下里说话,不必这么拘着,坐。”
皇上的话,不是能推辞的。
沈令月应声“是”,在霍擎天下首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来。
接下来两人瞧着依旧生分居多,端的是君臣之间才有的姿态。
话说的倒是不少,但都像是在走程序,瞧不出有什么真切的实在的感情。
在此之前,沈令月和他见过两后面,都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第二次是之前的庆功宴,说的也都是场面上需要的官话套话,没有私人间的闲话。
总也不能一直这么生分着,也不能指望霍擎天主动打破这个生分。
因而在又机械地对话了一阵后,沈令月寻了个时机,壮起胆子看向霍擎天,出声问了句:“皇上……还在生臣当年的气么?”
霍擎天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道:“朕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就最好了。
沈令月又继续说:“这次臣拼了命去平定了边境,主要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其次也是,想借次一功求得皇上的原谅。当年臣太任性了,辜负了皇上的宠爱。”
她话都说到这样了,霍擎天难道还要继续端着么。
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是盼着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服软回来找他的,现在如愿所偿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深深吸口气,看着沈令月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再不提了。”
沈令月点头,便也不再提了。
想要修补裂痕恢复感情,总要有更多的沟通和互动。
这么坐着说话太干,她起身提议道:“皇上,今日天气好,臣推您出去走走?”
霍擎天没拒绝,坐上素舆让沈令月推着出去。
沈令月推着他去看风景,与他说话,不知不觉中,两人间的距离便拉近了,找回了许多当年在一起相处时候的熟悉感。
到日暮时分时,两人间说话的状态,已与刚见面时大为不同。
霍擎天瞧着不止是高兴,表情神态都比平日里生动许多。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喜欢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感觉。
她会让他感到放松,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沈令月陪完他准备回去了。
行了礼刚转过身,忽听得霍擎天在身后叫她:“阿月。”
沈令月听到这个称呼顿住,片刻才转回身来,接着话问了句:“霍兄叫阿月,不知还有何事?”
霍擎天眼睛里笑意明显。
他看着沈令月道:“明日若有空,再过来陪朕说说话。”
沈令月嘴角弯起,眉眼和声音皆柔和,“好,阿月一定来。”
***
沈令月离开霍擎天的寝宫后,没有立即离开出西苑。
在出西苑之前,她又往萧樊的住处去了一趟,去与他打了声招呼。
萧樊见她如此听话又懂事,自是受用。
如此,他心里进一步确定,沈令月确实是真心投靠他,没有其他二心。
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萧樊容易傲慢得意,是他改不了毛病,尤其大权在握的时候。
他眉眼微微飞扬,笑着与沈令月说:“还是那句话,沈大人信任咱家,咱家一定尽全力护沈大人在朝中周全,咱家不会让沈大人吃亏的。”
沈令月也依旧诚恳道:“谢公公庇护。”
说罢,又请示一般与萧樊说:“皇上刚才说……让我明儿再来。”
萧樊笑着道:“皇上让大人来,大人自然是要来的。大人别的也不必太操心,若能哄得皇上日日高兴,也算是帮了咱家的大忙了。”
沈令月:“一切都听公公的。”
***
沈令月从萧樊的住处出来,也就离开西苑回侯府去了。
她眼下目标明确,要争回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同时见机行事,施以算计,让萧樊在不知不觉中走上死路。
因而回到侯府她也没有闲着。
用了晚膳梳洗罢,她让雁儿帮她磨墨,自己拿了狼嚎小笔在宣纸上画东西。
她画的是自己改良过后的扑克牌的花色。
因为本朝没有12345计数数字,她要临时科普也费时费劲,于是都改成了用实心圆点代替,也就是用了麻将上的。
雁儿看不懂她在画什么,只笑着问:“姨母在做什么?”
既画出来了,总要有个说法。
沈令月便笑着道:“我自己根据马吊牌,新创的玩法,这牌有四个花色,分三人取牌,谁先把手中牌出完,谁就是赢家。”
雁儿听得糊涂,摇头道:“我听得不是太懂。”
沈令月还没画完,也就没有跟她再做细致解释。
她自己画了个初稿出来,次日没去军营,而是找了画师,用硬纸画了个精致好看的版本,画同样的大小,裁出同样大小的纸牌。
半日做好了纸牌,下午她便拿着这副纸牌去了西苑。
她现在要做的事总结起来只有一件——给霍擎天找新鲜。
本朝本代现有的可玩可娱乐的东西,他这些年大概早都看腻了玩腻了,所以她要让他见识一些他没见识过的,带他玩一些他没玩过的。
她拿了纸牌出来,霍擎天见了果然觉得新鲜。
然后她又把萧樊叫过来,凑了三人坐下,准备教他们玩斗地主。
但说到这个玩法叫“斗地主”的时候,沈令月只说个“斗”字就噎住了。
眼下正是地主阶级掌权掌握大量资源的时代,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她怎么能教他们斗地主呢?
于是她舌头一卷,换了名道:“跑得快。”
说罢名字,她便认真教霍擎天和萧樊玩法规则。
三人轮流取牌,便玩便熟悉规则,不过两三把也就学会了。
这个时候,霍擎天和萧樊在沈令月眼中,就是两个没见识的老古董了。
两个老古董全都觉得新鲜,玩了几把下来,亦都兴致大起。
赢了便满脸高兴,输了少不得懊恼。
沈令月就这么和萧樊陪霍擎天打了半日的牌。
霍擎天有些上瘾,晚膳都不想用,好歹暂停下来用了,也不准沈令月走,晚饭后让她和萧樊继续陪他玩,直玩到半夜方才歇下。
沈令月走的时候都快困死了。
萧樊也还精神抖擞,笑着说沈令月:“沈大人可真是会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玩法。”
沈令月也笑着道:“为了替公公哄皇上开心,我这可真是差点把脑子想穿了。”
萧樊:“咱家明白,咱家记着。”
***
沈令月回到侯府是深夜。
梳洗睡下,次日醒来,没再往西苑去。
盖因这日是中秋节,朝廷有典礼,晚上宫中有家宴。
很巧的是,王玄几人今日恰好到了京城。
从乐溪来的还不止是他们,还有担心女儿的金瑞和香竹。
自家人到一处,吃吃喝喝赏桂赏月,又去夜市上热闹一晚,不在话下。
过完了中秋,霍擎天无事可忙,便又迫不及待把沈令月叫去了西苑。
实在是他刚学会玩沈令月教的牌,正在兴致头上,手痒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便半日在军营,半日在西苑。
她和萧樊一起陪霍擎天玩牌,实在不得空的时候,又有别个学会的太监顶上。
然后沈令月仍旧把许多心思放在给霍擎天找新鲜找刺激这事上。
斗地主玩得有些腻了,她又多加一副牌,凑四个人教新的玩法连着升级,不让霍擎天心里的新鲜感灭下去。
牌玩得不新鲜了,还有狼人杀、剧本杀,弄一些夸张狗血刺激的剧情。
除了这些只需费费脑子的,她还想办法给霍擎天弄来了豹子和老虎,这些能给人压迫感和刺激感的猛兽。
霍擎天断了腿以后,就鲜少出西苑,更没再做过任何刺激的事。
他天生喜欢刺激,最是需要这些的。
而除了看猛兽带来的刺激,也有亲身感受的刺激。
到了冬天,京城内外,所有的河面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便带着霍擎天去坐在滑椅上滑冰,感受冲锋在冰面上的速度和刺激。
到了夏天,制作牢固的羊皮筏,经过无数遍安全试验,再带他去玩漂流,在湍急的水流中感受速度沉浮与刺激。
沈令月挖空心思做的每一桩事,都死死抓住了霍擎天的心。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最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霍擎天自从断腿以后,身上便一直有着挥散不去的阴郁和暴戾。
但在沈令月换着花样带他玩了一年后,他眼底的抑郁和暴戾散了许多,竟隐隐有了些年轻时候的,爽朗和肆意。
玩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眼下又是一个全新的秋日。
今日沈令月和霍擎天没有出去玩。
之前霍擎天不肯碰箭,最近也解开心结肯碰了。
今日便是坐着,在西苑的靶场上,与沈令月一起对着特制高度的靶子射箭玩。
玩了一阵尽兴了,到旁边歇下来吃茶去。
萧樊很是有眼力见地过来,拿起茶壶给霍擎天斟茶倒水。
沈令月仍旧十分懂事,这一年哄的霍擎天高兴不说,也从未让萧樊不舒服。
在萧樊给霍擎天倒了茶水后,她起身接过茶壶,自己给自己斟茶。
霍擎天今天仍旧玩得尽兴,心情舒畅。
他与沈令月一起吃茶解了渴,忽提起一件,他已在心里想了有两日的事情。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这一年你替朕办事,为了让朕开心,耗费了不少的心思,手下无人可用,总还要求这个求那个,实在不方便,朕想了想,还是让你来掌锦衣卫事。还像从前一样,不必再受制于东厂,直接听命于朕。”
沈令月听得这话却没高兴。
她瞧着是下意识的,在听完这话的第一瞬间,便把目光投向了萧樊。
萧樊自然非常在意,也正把目光落在沈令月身上,看她的反应。
而霍擎天不见沈令月回答,自也清楚地注意到了她和萧樊的反应。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顿时生疑——他说他想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交给她,她却在第一时间看向萧樊,这是什么意思?萧樊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疑心一起,联想便多。
刚才那没在意的斟茶细节,也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沈令月与萧樊对视罢,收回目光,看向霍擎天时,也看懂了霍擎天的脸色。
她只当没看懂,故作掩饰地笑了笑道:“霍兄,东厂和锦衣卫在萧公公的统领下,这些年一直挺好的。我贸然接手,只怕不能服众。现在这样便挺好的,我这边有需要,萧公公没有不尽全力帮我解决的,没什么不方便的。”
婉拒了。
萧樊也放松了,把目光从沈令月身上收了回来。
而霍擎天看在眼里的,沈令月不是不想接,而是因为萧樊而不敢接。
他低着眉,眼底一片幽深,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抿口茶。
抿了茶放下杯子道:“萧樊,你说呢?”
萧樊一直在关注沈令月的态度,没有注意霍擎天。
听到霍擎天叫自己,他回了神连忙道:“奴婢一切都听皇上的,皇上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办。”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道:“阿月既不肯要,那就算了吧。”
沈令月忙又接着话道:“阿月只想陪着霍兄,让霍兄高兴,其他的,阿月都不在乎。”
话说到这里,萧樊更是彻底放心了。
这么看来,沈令月对他确是真真正正死心塌地的,没有半点异心。
沈令月知道,她放弃权力不要,会让萧樊彻底放心。
但萧樊只关注她,在意她是否会从他手中分走权力,却没去注意霍擎天。
主要也是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事是沈令月自己拒绝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自然不需要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