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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霍擎天射箭射乏了,吃了茶要回寝宫休息。


    沈令月和萧樊送他到寝宫歇下,没在他的寝宫多待,一起离开,又去萧樊的住处坐下,吃些水果点心说话。


    萧樊心里明明在意,不情愿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给沈令月,面上却又装着大度,笑着问沈令月说:“刚才皇上要把锦衣卫给沈大人掌管,沈大人为何不要?”


    沈令月一副完全不贪恋权力的样子,很自然道:“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公公的,我怎会那么不懂事?回到朝廷这一年,受公公庇护,我才能活得这么安闲恣意。我日日挖空心思讨皇上欢心,也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公公。”


    萧樊听了这话心里格外舒服。


    他下意识想起年轻时,沈令月在他面前那副桀骜不驯、不愿与他为伍的样子。


    所以这人啊,就是得经历些挫折和磨难,才能学会向现实低头。


    萧樊松一口舒服的气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咱家很是欣慰啊。这一年,沈大人带着皇上玩得刺激,朝中可不少人觉得十分不妥,时不时上奏折弹劾沈大人,多有史有节在背后指使,想置沈大人于死地。所有的这些,咱家都帮沈大人压下了。”


    他不过就是在故意向她卖好罢了。


    沈令月自然顺着应话:“谢公公帮我顶着压力。”


    萧樊继续道:“虽是顶着压力,但结果是非常好的。近来这些日子,皇上脸上的笑容越发是多了。最主要的,皇上忙着玩,许多日子不曾见过史有节了。”


    这是让萧樊最痛快的地方。


    皇上只见他不见史有节,他打着皇帝的名号,在近来的这大半年中,朝中的许多事情都是他说了算,史有节现在已然不能与他并肩了。


    萧樊地位能得到如此提升,大部分是沈令月的功劳。


    他现在虽也没拿沈令月当心腹,但对她已经是非常的信任了。


    沈令月脸上也摆出得意和痛快的表情。


    冷笑一声说:“他究竟是怎么当上这个首辅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上用他,不过是因为他好用,凭他也想和公公您抗衡,太自不量力了。”


    萧樊得意的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罢他叫来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让他们拿来一个锦盒。


    他把锦盒送到沈令月面前,笑着和气道:“这是咱家新近得的宝贝,价值不菲,咱家觉得正配沈大人,特送给沈大人玩。”


    沈令月这一年为他马首是瞻。


    他除了嘴上说帮沈令月挡了史有节的恶意攻击,也是会时不时给沈令月好处的。


    得利的时候会分点给沈令月,得了好东西也会想着沈令月。


    萧樊如今过得,说起来可能比霍擎天这个皇帝还好。


    霍擎天得的好东西,都是下头上贡的,而如今上贡到霍擎天手里的东西,未见得有人私下里送给萧樊的好。


    之前萧樊给沈令月好处,沈令月都是很高兴地收下的。


    但沈令月这次打开锦盒看了,却没像之前表现得那么高兴。


    她看罢合起锦盒,也没有要收下的意思。


    萧樊见她如此,自然问道:“沈大人不喜欢?”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看向萧樊道:“公公送的东西,我没有不喜欢的。只是心里压着的石头尚未搬走,憋着的那口气尚未出,总还是觉得不痛快。”


    他们日子现在过得这么痛快,还有什么憋屈事?


    萧樊没有去想,直接问:“何事让沈大人如此?”


    沈令月默一会道:“我早已不拿公公当外人了,今儿也便跟公公直说了,当年吴冕对我有大恩,史有节在皇上面前挑拨构陷,甚至伪造证据,害死了吴冕,也险些害了我,我心里从没忘了这个仇。之前他在朝中势大,我不敢多想。如今他在朝中已无法与公公您并肩,公公何不抓住机会,彻底除掉他?倘或有一日,再叫他起来,怎知他不会记恨这一年被公公打压?他怕是要对公公下手的。”


    萧樊起初就是拿着这个拉拢了沈令月的,自然信沈令月的话。


    他一直知道沈令月恨史有节,与史有节之间势不两立,不然不会投靠他。


    他和史有节明争暗斗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要除掉他的心思。


    只不过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一直没敢动手。


    萧樊想了一会道:“当年吴冕的案子,是皇上亲自督办,我主办,虽然我和皇上是受了蒙蔽,但案子早已是铁案,绝不可翻案。若是咱们提出吴冕有冤,让皇上重查此案,不止除不掉史有节,还可能会引火烧身。”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不能提。


    当时皇上要杀吴冕,这案子只是个导火索,可不纯是因为这个案子啊。


    萧樊知道,沈令月也知道。


    因而沈令月道:“公公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要除掉史有节,我便得以报仇了。公公借机清除掉史有节在朝中的党羽,扶新的首辅上来,新首辅根基浅,不能与您抗衡,您在朝中便再没威胁了。至于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萧樊听了点头。


    只要她不执意为吴冕翻案,就没有问题。


    他心里燃起火苗,看着沈令月又问:“沈大人可有好主意?”


    让萧樊想主意的话,他想到最多的便是跟踪暗算刺杀。


    在朝堂上,这种手段太低级,便是杀了人,也起不到什么有效的作用。


    最好的是,让史有节获罪杀头,全家被抄。


    借着机会,把他的党羽一并清除干净,把他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但史有节是首辅,是只有霍擎天才能动的人物。


    没有得到霍擎天的允许,他也不能直接把他抓进昭狱,搜集他的罪名查办了他。


    他期望沈令月给他一个好主意,沈令月确实想好了主意。


    她看着萧樊,先问他:“最近递上来的折子里,可还有弹劾我的?”


    萧樊点头,“有。”


    沈令月又问:“公公可还记得,皇上最讨厌的是什么?”


    萧樊想了想道:“被人管着。”


    “正是。”


    沈令月看着他笑一下,“您也不必替我压着了,待会皇上醒了,您去皇上跟前伺候,何不把这些奏折里的内容,都说与皇上听?只需多暗示几回,是史有节在背后指使他们上的这些折子,皇上岂能不生厌烦?皇上对史有节,从来也没有感情,不过是他会拍马屁,用起来顺心,方才用他。若他不能让皇上用得顺心了,皇上厌烦了他,您猜,皇上还会不会让他继续当这个首辅?这个时候,您让东厂随便搜罗些史有节的罪证,他犯的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到时,岂有不倒台的?”


    萧樊听完思考了一会。


    然后看着沈令月赞许出声:“妙!甚妙!”


    ***


    沈令月与萧樊细说完这些,便先走了。


    霍擎天醒后,萧樊去跟前伺候,便将沈令月出的主意,付诸了行动。


    霍擎天听了果然下意识生烦。


    漱口之后,擦了手和嘴,恼着道:“连他史有节也敢来管朕了?”


    管他是不是史有节指使的,萧樊只管添油加醋道:“他们那些文官,骨子里都一样,成天说着什么‘文死谏、武死战’,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


    霍擎天转头看萧樊一眼。


    看罢他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茶杯,吃上茶了又道:“以后谁再上这样的折子,便拖到午门外,赏他二十大板。”


    萧樊听了心里暗喜,忙应:“是,主子。”


    ***


    午夜。


    徐府书房。


    沈令月一身黑衣与徐霖对面而坐。


    两人这会已互换完了信息。


    沈令月跟徐霖说:“你们再安排人,多上几封弹劾我的折子。其他该准备的,也务必要准备好,绝不可出任何的差错。皇上已经对萧樊起疑心了,萧樊自己却没有察觉,要不了多久,他的死期就到了。”


    徐霖应声:“好,辛苦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问:“扳倒了萧樊,你们有人能顶上他的位置?”


    徐霖点头,“早都安排妥当了。”


    沈令月接着问:“是史有节的人,还是你的人?”


    徐霖很干脆地回答:“我的人。”


    说罢更细道:“眼下朝中有不少人,明面上是史有节的人,实则都是我的人。史有节信任我,他以为我的人,都是他的人。”


    沈令月笑,松着语气道:“徐阁老厉害呀,这盘棋下得真大呀。”


    徐霖并没有自得的样子。


    他为了下这盘棋,忍下去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着沈令月认真道:“没有你,我这盘棋也下不成。”


    沈令月仍是放松地笑,“我是徐阁老你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呗?”


    徐霖则仍眉目认真:“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沈令月也无所谓他有没有这样想。


    她蒙上面纱,起身道:“没事,咱们各取所需,我愿意给你当这颗棋子。”


    徐霖这次没有伸手拉她,而是起身跟她一起走向房门。


    他跟在她身侧,声音里带了些急切道:“你到底如何才能肯信我呢?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的良心,也天地可鉴,我……”


    沈令月停下步子转身,徐霖也下意识打住了话。


    沈令月仰头与他对视,“我信你,不然也不会帮你,但我也怕,你会再让我失望。”


    ***


    那厢。


    萧樊按照沈令月出的主意。


    在又有人上折子后,他又去霍擎天面前进行了暗示。


    霍擎天听到便蹙起眉头,问萧樊:“打了没有?”


    萧樊说“打了”,却没停住话题,继续挑了一阵霍擎天心头的火。


    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也把矛头往史有节身上指。


    如此挑了数次后,霍擎天果然彻底怒了。


    他满腔怒火地叫来史有节,把那些奏折掷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你指使人写的?连你也敢管到朕的头上来了?”


    曾经那些不识相的文官,全都被他给处置了,他是也活够了,想死吗?!


    史有节面上瞧着很是懵。


    他捡起奏折看了,然后连忙回话道:“皇上,臣绝没有指使任何人写这样的奏折,臣冤枉啊。臣许多日子没有得皇上召见了,本就惶恐不已,又怎敢在这种时候,指使人上这种折子,触怒皇上!”


    霍擎天回他:“你首辅当出功劳来了,当出胆子来了,所以就敢了!”


    史有节直接给霍擎天跪下了。


    他伏着身子道:“皇上一路拔擢臣到如今的位置,臣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身为臣子,臣心里想的,只有帮皇上分忧解难,如何让皇上高兴,从没想过要管着皇上,让皇上生气!不知皇上为何说是臣指使的,臣实在冤枉,请皇上明察!”


    他为何说是他史有节指使的?


    那还不是,是萧樊在他面前百般暗示甚而明说的。


    想到这个,霍擎天下意识往立在一旁的萧樊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想,史有节确实是他一手提上来的。


    从史有节做兵部尚书起,就一直是个听话好用的,从没惹过他不快。


    怎么突然做出这么蠢的事,非要惹他不痛快呢?


    霍擎天又看跪在地上的史有节一会。


    片刻道:“你不承认也无妨,你若管不好这些人,你的首辅我看也别当了!”


    ***


    史有节被霍擎天骂了一通,从霍擎天寝宫出来时,脸色难看。


    萧樊亲自送了他出来,有些得意洋洋道:“史阁老既敢指使那些人弹劾沈大人,怎么又不敢承认呢?可即便史阁老不承认,皇上心里也是知道的。”


    史有节也没了往日的表面和气与客气。


    他看着萧樊把话说白了道:“萧公公如今已成功把持朝政,我早已不能和萧公公抗衡,萧公公也不肯放过我么?”


    萧樊翻他一个白眼,“什么叫咱家不肯放过阁老,阁老这话言重了。”


    史有节没再说话,窝窝囊囊地走了。


    萧樊冲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回了霍擎天的寝宫。


    霍擎天刚发了一通火,现在不想身边有人,打发了他出来。


    他回去自己院中,又找人叫来任兴,问他:“史有节的罪证,搜集得怎么样了?”


    刚才霍擎天发火时,亲口说了让史有节这首辅别当了的话。


    在他看来,时机差不多了,只等他搜集完罪证,最后给史有节致命一击了。


    任兴回他话说:“还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整理好了立马就给干爹您送来。他自打当上首辅以后,干的脏事可太多了,够他死一千回的。”


    萧樊眼梢上扬,笑得得意,“那就让他,死个一千回!”


    ***


    霍擎天骂完史有节,并没有觉得出了气。


    好好的心情,被那些折子给糟蹋了,打了竟还还有人敢再往上递。


    他心里觉得烦,撵走了史有节,也打发了萧樊,却也不太想一个人呆着。


    于是叫来传话的太监,让他去请沈令月过来。


    传话的太监刚走了不久,刚挨过骂的史有节忽又来求见。


    霍擎天并不是很想见他听他说话,但他想起这些日子有关萧樊的种种,看到身边伺候的这些太监,便犹豫了一会,允了史有节进来。


    史有节是回内阁值房坐了一会,拿了封折子后又回来求见霍擎天的。


    得了允许,他进寝宫,去到霍擎天面前行礼,直接说事道:“臣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跟皇上说清楚,臣不怕自己受冤,只怕皇上被人蒙蔽。”


    霍擎天既然让他进来,就是给了他机会。


    他看着史有节十分干脆道:“说吧。”


    而史有节却没有这么干脆。


    他左右看看道:“皇上,这件事,臣想只跟您一人说。”


    这暗示十分明显了。


    霍擎天身边伺候的这些太监,会偷听,会把话传出去。


    而这些太监会把话传给谁,还要再说吗?


    霍擎天听懂了,但却没遂史有节的愿。


    他脸色冷沉,出声道:“直接说。”


    既然如此,史有节也就直说了。


    他还是先喊冤道:“皇上,臣真的没有指使人弹劾沈大人,臣也不敢。臣对皇上的忠心,从来都没有变过!臣不知道萧公公为什么要把这事怪到臣的头上,千方百计让皇上厌弃臣。臣思来想去,想来只能是因为一件事。”


    霍擎天问他:“什么事?”


    史有节把自己准备好的折子呈上去。


    待霍擎天看了,他又道:“这是臣收到的,弹劾萧公公贪污军饷、倒卖军械的折子,臣不知真假,尚无凭证,所以也未敢与皇上说。想来萧公公是怕臣把他这事告发到皇上您这里,所以先下手为强,想置臣于死地啊!”


    霍擎天看过折子了,面上没什么情绪。


    史有节和萧樊之间互斗,其实他是不怎么在乎的。


    司礼监和内阁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关系,他们彼此之间斗得越狠,皇权就越稳。


    只要不牵扯到他,不影响他的心情,他才不会管他们怎么斗。


    萧樊这事,没有那些弹劾的折子让他生气。


    他把折子合起来,放到一边,看向史有节又说:“朕知道了,朕心里自有分辨,折子留在这,你且先退下吧。”


    史有节看出来霍擎天正在烦,不是很有心情再往下管这事。


    于是他也识趣地没再多说,老老实实退下了。


    史有节退出去后,霍擎天便闭上了眼,手指默默摩挲手中握着的龙头。


    他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番,尚未完全捋通顺,沈令月过来了。


    沈令月的到来让他心情乍好。


    沈令月笑着向他行礼,轻松地问他:“霍兄又想我了?”


    霍擎天不再想刚才的事,看到沈令月的笑容,下意识跟着笑起来道:“其他人太烦,太没趣,还是阿月能让人开怀。”


    听得这话,沈令月眼眸一转说:“霍兄说到开怀,让阿月不自觉想起畅饮,那不如……咱们今儿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开怀畅饮如何?”


    霍擎天笑,“走去哪开怀畅饮?”


    沈令月道:“京城酒楼多得是,咱们自然是去……酒水最好的一家!”


    以前霍擎天心里症结太多,出西苑的时候很少,更是没再私下里去过市井。


    但这一年有沈令月陪着,他也破了这心障,去了市井两回。


    如今再提出去,已不觉有什么了。


    断腿之前,他是何等随性爽快。


    之前压抑地活了七年,也就这一年,他才又找到活着本该有的感觉。


    沈令月说说走就走,他自然不扫兴,立马便应了。


    应下后去换上平民的衣服,和沈令月一起,坐普通规格的马车出门去。


    赶车的是两个锦衣卫,和从前一样,穿的也都是平民的衣服。


    到了酒楼,沈令月和霍擎天下车后戴帷帽。


    沈令月背着霍擎天进酒楼,又噔噔噔踩楼梯上楼入雅间,弄得像出来做贼一样,倒也有意思。


    进阁间拿了帷帽坐下来后,两人便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罢了,沈令月叫来跑堂的,让他上他们店里最好的菜食和酒水。


    待酒水菜肴全部端上来,两人也就开怀畅饮了。


    天色将黑,酒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令月和霍擎天开怀,旁边雅间里的人也开怀,喝了酒全都兴致极高,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绝于耳,有时在派酒,有时在行酒令。


    沈令月和霍擎天虽只有两人,但兴致也高心情也好。


    霍擎天喜欢有烟火气的环境,便是光在这里坐着,心情也比在西苑愉悦。


    沈令月陪他说话,敲筷子给他唱歌,换个法儿逗他开心。


    在这样的氛围中,今日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儿,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霍擎天心情大好。


    在心情最好的时候,他眼底染着微醺,看着沈令月说:“阿月,我总觉得,你是上天特意派来的,特意赐给我的礼物。你太特别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令月看着他,弯起的眉眼里也有酒意。


    她心头下意识泛起酸涩,漫起非常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霍擎天对她的感情,好像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她没接这话,狠狠压了一下心里的情绪。


    然后捂着肚子站起身道:“霍兄,我喝得有些多了,我去……”


    说着便转身出去,关上门小跑着走了。


    霍擎天一人留在雅间内,脸上笑意还未褪。


    旁边雅间里的客人也还在吵嚷,那声音原本隔着墙,不一会后转移到了雅间外的廊台之上。


    这酒楼的雅间外是廊台。


    推了门出去,倚靠廊台的栏杆之上,能看到下面是一片花圃。


    站在这廊台之上,白天可以低头赏花,晚上可以抬头赏月。


    为了透气,沈令月和霍擎天所在的这个雅间,去廊台的那两扇门半开着。


    旁边酒客说话的声音清晰起来,从廊台上传到屋里。


    霍擎天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趣,便有意听了一下他们正在说的话。


    伸头看出去,并看不到隔壁廊台上的人。


    但听声音,能听出来是两个吃了酒,已有醉意的男人。


    他们在说科考失意,怎么也考不出功名这个话题。


    两人唉声叹气说上几句,夹杂抱怨。


    然后其中一个忽然说:“我跟你说,再考不上,我都想进宫当太监去!”


    另一个听了这话,不正经道:“真能胡说,你能舍得你的……子孙后代吗?”


    “子孙后代……要能做成像当朝大太监,萧樊那样的太监,我还真不在乎什么子孙后代。子孙后代,能有权力和财富重要?”


    “那再怎么风光,太监就是太监,说到底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只不过是在宫里,伺候的是皇家主子罢了。和当官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是你没见识,你不知那萧公公是何等的风光。你以为他是奴才,皇上是他的主子。可我告诉你,那西苑的主子,明面上是皇上,但实则是他萧公公。朝政他把持着,现在朝中大小事务,全部他一人说了算,首辅都靠边站。所有进西苑去见皇上的,那都得先去萧公公那,先给萧公公请了安,才能去给皇上请安。”


    “真有这么威风?”


    “那是当然,甭管是满朝文武,还是宫里的二十四衙门,都听他的。混到他这份上,还要什么子孙后代?那宫里的太监,个个都管他叫老祖宗,能叫上干爹的,都是祖宗积福了,人家儿子多得是,连许多文官想给他当干儿子呢。”


    “那皇上呢?皇上竟由得他如此?”


    “皇上?他连路都不能走了,管好自己都够呛,还能管这些?他便是想管,那也有心无力,管不了啊。”


    “为何管不了?”


    “说你没见识,那皇上被架空了,如何能管?这所有事都在萧公公手里握着,萧公公想让皇上管的事,才会告诉他,他才能管,不让他知道的,萧公公自己定夺,他如何管去?再者说了,那东厂和锦衣卫,都是萧公公的,这外朝内廷所有的文官武将太监都听他的,而不是听皇上的,你说皇上管不管得了?”


    “嘶……照你这么说,这萧公公才是真正的皇上……”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两人声音一起弱下去。


    “吃酒误事,可别叫人听了去,咱们赶紧走吧。”


    “走走走,已经酒足饭饱了,回家吧。”


    廊台上的声音歇了,隔壁雅间门响几下后,很快也彻底没了声音。


    霍擎天所在的雅间内,是死一般的安静。


    霍擎天坐在桌边,身子僵得像是铁水浇成的人。


    他一条腿不方便行动,两只手都攥成了拳,捏得指节像要碎裂一般。


    他两只眼睛中满是要吃人般的凶光。


    那凶光中,又喷涌着看起来顷刻间就能烧光全世界的怒火。


    还有深深的,屈辱。


    沈令月回来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霍擎天。


    她想问霍擎天怎么了,却还没开口,霍擎天先说了句:“回去!”


    那声音阴沉,带着撕裂的空气的杀意,好似来自地府。


    沈令月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大气都不敢再出,帮霍擎天戴上帷帽,自己又拿了帷帽戴上,然后和来时一样,背着霍擎天下楼出酒楼,上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往西苑的方向回。


    沈令月与霍擎天坐在车内,车内的压迫感让沈令月下意识握紧了手指。


    她攒了好半天的勇气,才问出来一句:“霍兄,你怎么了?”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怎么了。


    霍擎天还是那样的姿态和神情。


    他没有回沈令月的话,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沈令月被他瞥得后背发凉,手指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回到西苑,霍擎天在寝宫的炕上落座。


    沈令月扶他坐下,又准备去让人煮碗解酒的汤来。


    结果她转身刚走了两步,霍擎天忽在她身后出声,叫她:“站住!”


    沈令月猛地停下步子。


    她怔了片刻回头,出声道:“霍兄……”


    霍擎天掀起目光看向她,那目光里满满写着“杀人”两个字。


    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沈令月问:“我每次召你来西苑,你过来以后,是直接来见的我,还是先见的萧樊,先给萧樊请了安,才来见的我?!”


    沈令月不看霍擎天,也不抬头。


    她似乎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霍擎天没有耐心给她,盯着她又道:“说!”


    沈令月直接给霍擎天跪下了,弯腰低头说:“阿月不敢跟霍兄撒谎,阿月每次来,都是……先见过萧公公,再见的霍兄……”


    “别叫我霍兄!”


    霍擎天猛地一声,惊得沈令月双臂一抖。


    她一个在战场上刀枪不怕的人,在这朝堂中怕这个怕那个,真是当够了孙子!


    当然她现在也并不真的恐惧。


    因为霍擎天的怒火,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就是要他发这样的火,她要用他熄不下去的怒火,送萧樊上路。


    沈令月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出声说道:“皇上,臣没有对您不忠,臣之所以这么做,都是逼不得已。臣若不这么做,只怕连伺候皇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霍擎天:“谁逼你这么做?”


    沈令月低着头解释,又兼卖惨,“臣在乡下待了七年,远离朝堂七年,朝堂早已变了样,臣回到朝中已无立足之地。臣虽有战功,可手中无权、无人可依,只能夹着尾巴,处处小心做人。臣不是想要每回都先去给萧公公请安,臣是不敢不这么做。萧公公是皇上您身前最红的人,执掌朝中大权,试问谁敢得罪?这朝中但凡有不愿向萧公公俯首称臣的,都……”


    “嘭!”


    案几上的杯盏被掀翻在地,瓷片在沈令月手边炸开。


    “俯首称臣?”


    霍擎天的声音里带着来自地狱般的阴狠,“向谁俯首称臣?你是说,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向他萧樊俯首称臣?难道说,都拜他一个奴才为君?为主?!”


    沈令月低着头不再说话。


    这个词她是故意说的,因为她知道,这个词的效果是极其致命的。


    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君一个主。


    朝中百官,只能向他这一个君主称臣!


    霍擎天忽而又冷笑,阴测测说道:“怪不得呢,你从来不敢让他给你斟茶,不敢让他伺候你,在朕的面前,你也时刻在看他的脸色说话行事!锦衣卫,朕给你,你都不敢要!!我竟不知,这朝廷和西苑的主人,不是朕,而是他萧樊!”


    所有人都知道,连市井中的老百姓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在天下人眼中,是被萧樊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废物!


    出西苑之前,没捋顺的事情,现在全都捋顺了。


    萧樊现在在朝中独大,所有人都看他的脸色听他的指示办事,不然就在这朝中混不下去,司礼监是他的,东厂是他的,锦衣卫也是他的。


    那些弹劾沈令月的折子,只怕也是他自己指使人写的,然后栽赃给了史有节,史有节自己也猜错了,萧樊大概也不是怕史有节会告发他才对史有节下手,他怕是自己野心比天大,想要内阁也成为他的!


    他是要反啊!


    “来人!”


    霍擎天沉声叫来伺候的太监。


    今晚在他寝宫里伺候的太监正是任兴。


    任兴听到屋里动静,早已经被吓得缩起脑袋了。


    而霍擎天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吓得人心肝颤。


    他对着任兴说:“去,把你的干爹,你的老祖宗,给朕请来!”


    任兴领命去了,连快走也不敢,用的是跑的。


    他跑到萧樊住处,见萧樊刚梳洗完,身上穿着寝衣,忙急声与他说:“干爹!大事不好了!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叫您呢!”


    萧樊听了这话没紧张,只问:“怎么的了?”


    任兴急得很,“您赶紧去吧,若是去得晚了,只怕皇上更不高兴。”


    萧樊想了想,也就是史有节的事了。


    正好晚间时候,他要的史有节的罪名拿到手了。


    何不趁热打铁,在霍擎天这个情绪点上,添最后一把硬柴,烧死史有节。


    萧樊看任兴着急,便赶紧穿好了衣服。


    他跟着任兴往霍擎天的寝宫去,路上仍是问任兴具体情况。


    任兴一边走一边急道:“在里间说的话,儿子在外头听得不太真切,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沈大人已经在那跪着了,您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萧樊倒没那么紧张。


    他在心里想,霍擎天能因为什么发火,让沈令月跪着。


    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又重新想了一遍。


    霍擎天因为弹劾的事情,彻底压不住火气了,把史有节叫到跟前狠狠骂了一顿,对他的不满已经完全绷不住了。


    史有节拿了参他贪污军饷的折子去求见了霍擎天,霍擎天没说什么。


    沈令月过来,带了霍擎天出西苑去玩。


    回来就是这样了。


    想来想去,只能是沈令月也没忍住发力了。


    难道是,她想早日为吴冕报仇,没沉住气,心急了,向霍擎天提了吴冕的事?


    吴冕是不能提的呀!


    这蠢女人,别坏了他的事才好!


    萧樊这么想到,到了霍擎天的寝宫,连忙进去行礼请安。


    他刚一进里间,没看霍擎天的脸,便感受到了无边的压迫感。


    霍擎天没让他平身,让他跪在沈令月旁边的瓷片间。


    霍擎天坐在炕上,居高临下,看着萧樊问:“你觉得,史有节为何会几次三番指使人写折子弹劾沈令月,朕发怒了,打了写折子的人,他还是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回答过的,萧樊想了想,又加了新的内容道:“大约是……做首辅做出派头来了……还有,他看沈大人立了战功眼红,又因沈大人当年为吴……所以他想对付沈大人。对付完沈大人,就该……就该轮到奴婢了!”


    霍擎天闻言冷笑。


    到底是史有节想对付他,还是他想对付史有节?


    他声音阴沉道:“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看来是活腻了!”


    可不是活腻了么?


    萧樊抓住机会,连忙又道:“主子,您可知,史有节这些年背着您都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奴婢最近派人查了他,发现他冤杀功臣、抢夺战功、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简直是坏事做尽啊主子!奴婢不忍看他,这么糟蹋您的江山啊!”


    说完,他便把自己准备的罪状,举手呈了上去。


    任兴过来从他手里拿了,送到霍擎天手中。


    纸张厚厚的好多页,每页上都写满了史有节做过的坏事。


    这可真是用的上那一个成语——罄竹难书!


    萧樊以为,霍擎天看完后会叫史有节来对质。


    他不怕跟史有节对质,因为他查出来的这一些,全都是真的,无有作假。


    结果霍擎天看完后,忽一把扬了这些罪状。


    纸张纷纷落下来,像下雪一般,从头顶飘落,晃悠着落了满地。


    要不是他腿脚不方便,霍擎天早站出来踹得萧樊满地找牙了。


    他这会只能动怒不能动粗,也再忍不住了,声音颤而癫地出声道:“到底是你想对付史有节,还是他想对付你?到底是你在糟蹋朕的江山,还是他?!”


    萧樊被霍擎天的转变弄得有些懵。


    他突然不知道,霍擎天到底是要清算史有节,还是在问他的罪。


    他正懵着,霍擎天又继续道:“这些年朕把你的胃口养得太大了,你萧樊,老祖宗,狂得很哪,连内阁首辅你都容不下了!今日让你扳倒内阁首辅,控制内阁,明日你又要扳倒谁,控制谁?!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朕了?!”


    这……


    这发展对吗?


    萧樊根本没时间反应,只能慌忙自辩道:“主子!您折煞奴婢了!您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不敢?”


    霍擎天拿起手边案几上的折子,直扔到萧樊头上,“你连贪污军饷、倒卖军械,动摇国本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是你这个狗奴才不敢的?!”


    萧樊知道这封折子。


    因为霍擎天看了折子后没有反应,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更是懵得脑子里全是雾,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明是他势在必得要铲除史有节的,可为什么,皇上看到史有节那么多的罪状都无动于衷,反而拿着他的罪状质问起了他?


    他的怒火,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到底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樊懵得没反应过来说话,霍擎天也没再给他申辩的机会。


    他早在心里给他定了死罪,能听他说这么多,已是发挥了他的最大的耐心了。


    他忽出声叫沈令月:“从即日起,锦衣卫由你全权掌管,萧樊,打入昭狱,贪污军饷、倒卖军械一事,必须彻查清楚!内廷外朝,有多少他的同党,也全部都要给朕查清楚,一个也不许放过!”


    沈令月跪在一边一直低着头没出声。


    听到这话方才像回神一样,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出声应:“是,皇上!”


    旁边,萧樊听了这话,瞬时也跪也跪不住了。


    他身上力气全空,整个人瘫软下来,紧紧贴着地面。


    ***


    锦衣卫昭狱。


    刑讯房。


    萧樊身加镣铐,蓬头垢面,已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一身囚衣站在刑讯房中间,他正对面不远处是主审官的桌案,而这桌案后头坐着的,正是在本案中主审他的——沈令月。


    这会他眼前眉眼冷峻的沈令月,和之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沈令月,完全是两个面孔,两个人。


    她眼神里俱是冷意,充满了压迫感,出声道:“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萧樊忽而癫笑起来,胸腔猛烈震动。


    笑得气息走乱,又咳起来,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康杰和卫晋中过去,踹得他跪在了地上。


    然后他跪在地上,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沈令月,嘶哑出声:“告诉我!是谁害的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沈令月低眉翻几下手里的案卷。


    看向他冷声道:“你作下这么多的恶,害了这么多的人,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便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赎你犯下的这些罪孽!”


    且不说别的,单说他掌管东厂和锦衣卫的这些年,靠着手中的权力谋取钱财利益,制造了无数冤案,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萧樊不听这些,仍是盯着沈令月,“你根本不是真心投靠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假意投靠我!我被你给骗了!是你害的我!你骗我给我出谋划策,说要帮我扳倒史有节,实则是在算计我,陷害我,是不是?!”


    算他还有点脑子。


    沈令月冷冷看着他,默声承认。


    “我是被算计的!”


    萧樊无法接受,忽站起来要往外闯,嘴里又疯狂喊:“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康杰和卫晋中拦住他。


    抬起一脚,把他踹得飞落回原地。


    萧樊疼得抱起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如雨下。


    嘴里却还在拼着力气说:“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第252章 成王败寇


    史府。


    大花厅里灯火辉煌。


    戏台上丝竹鼓乐伴着戏子的戏腔,声声悦耳。


    席间皆是朝中官员,互相举杯畅饮,个个脸上都是酣畅的笑意。


    脸上笑意最浓,眉毛胡须都显飞扬的,便是首座之上的史有节了。


    他如此高兴,甚至设此宴邀众人来庆贺,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他隐忍一年多的时间,暗中与沈令月联手,扳倒了他在朝中唯一的对手——大太监萧樊。


    萧樊已经死了,他在朝中的党羽,也全都被清理干净了。


    以后,这朝中再无人能与他抗衡,这内廷外朝,全都是他的人。


    他左手握着票拟权,右手握着批红权,政事皆由他一人决断,只要他能让沈令月与他继续同船共富贵,他将做到真正的,独揽大权。


    作为与史有节暗中联手,扳倒萧樊的最大功臣,沈令月这会自然也是坐在席间的。


    他与徐霖都坐在史有节近前,与史有节说话也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史有节与沈令月说话道:“要不是沈大人出手,这萧樊不知还要祸害朝廷和百姓到什么时候。沈大人为朝廷为百姓除此一害,我替朝廷和百姓,敬沈大人一杯。”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也有脸替百姓敬酒。


    当然了,场面上的这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沈令月也不揽功,说着不敢当,与史有节吃了酒,又进一步道:“全赖阁老出谋划策,才能一举歼灭阉党。若无阁老出谋划策,下官又岂能拿回锦衣卫的掌事之权。”


    史有节听得笑出声来。


    他现在是获利最大的人,当然不在乎这些小细节。


    手下人为他办事,他若连个肯定和夸赞都不给,如何能叫人忠心?


    因他笑罢说:“诸多妙计良策,都出自泽修,沈大人当谢泽修。”


    如今,沈令月和徐霖在史有节面前,少不得还得演。


    沈令月听罢这话端起酒杯,冲徐霖道:“那下官敬徐阁老一杯。”


    这边沈令月和徐霖互谦互敬,那边周齐是所有人中唯一脸上无笑的。


    他不止笑不出来,还非常憋气,自顾端起酒杯,闷不吭声狂吃了好几杯闷酒。


    这一场宴会,热闹至半夜。


    宴席散了,旁人都走了,史有节又多留了沈令月和徐霖一会。


    史有节带他们两个去书房,到私下里说话。


    他和徐霖随时可说话,因这会主要是和沈令月说些不能放在场面上说的话。


    他与沈令月说:“咱们联手这一年多,我信任沈大人,沈大人也信任我,这才有了现在的,咱们各自的,得偿所愿。如今沈大人掌锦衣卫,总督京营,我掌内阁与司礼监,统管六部,咱们只需并肩走下去,便能永享权力与富贵。皇上是不管政事的,以后不管沈大人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全力支持沈大人。”


    嘴上光说还不够有诚意。


    史有节与沈令月说罢这些话,又带沈令月去打开放在不远处的两只箱子。


    那两只箱子一打开,便是只有灯烛之光,沈令月也还是被闪了眼。


    只因为这两只箱子里头,装的满满都是金子。


    沈令月见过金子,但确实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金子。


    什么宝石珍珠,都没有这么多金子出现在眼前,有冲击力。


    沈令月惊呆了好一会,没说出话来。


    史有节喜欢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是一个世俗之人,看到巨大的财富在眼前,该有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能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有几人?


    最多也就年轻的时候清高些,经历过岁月的洗礼之后,最终多会败给金钱,还要回头笑自己,那时候实在太年轻。


    史有节不仅让沈令月看,还拿起金锭送到她手里,让她摸。


    然后笑着告诉她:“沈大人,您此次在扳倒阉党一事中,立了大功,这些都是沈大人的。”


    沈令月早知他的意思。


    但还是抬头问了一句:“我的?全部?”


    他此前打了胜仗回来,从朝中得的赏赐,也不及这十分之一多。


    史有节笑着点头,“是的,都是沈大人您的。”


    沈令月看看史有节,又看看徐霖。


    徐霖也在旁笑着道:“沈大人为了扳倒萧樊,以身涉险,这些不算多。”


    这还不算多?


    可见这史有节,自己得富成了什么样子。


    照这么看的话,说不定他比皇上都更加富有。


    史有节不等沈令月再说话,盖上两只箱子的盖子,领沈令月回去坐下又道:“等会沈大人回去的时候,让人给沈大人搬到车上去。”


    沈令月目光往那箱子上瞥,仍是有些魂不附体的感觉。


    她倒也不是全演的,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世面。


    她当官这么多年,又常跟着霍擎天混,好东西见得多,以为自己早对金银财物这些没什么感觉了,谁知,见的世面还是太小了。


    对于这两箱钱,要与不要,沈令月是没什么纠结的。


    眼下她并不打算与史有节摊牌,直接搬到台面上与他再斗。


    史有节给她这个钱,也并不是因为她扳倒了萧樊有功,而是他想用这些钱,彻底收买她,拉她下水,让她甘愿继续与他合作。


    沈令月收下了。


    回去的时候,两只装满金子的箱子,就放在她脚边。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忍不住抬手搓脸,在心里想——她不会真被腐蚀吧?


    回到侯府,梳洗罢了也睡不着。


    沈令月索性爬起来,又趁夜去找了徐霖。


    她把徐霖拉起来,也不让他睡,坐在床沿上与他说:“那些钱放在我家里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抽空我给你送过来,由你来保管。”


    若是小钱也就算了,那钱实在是太多了。


    徐霖被她吵醒,困得有些懒,“你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真被拉下水了?”


    沈令月立马否认道:“当然不是,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能被两箱金子坏了心性?只是放在我家里,我横竖不踏实。”


    徐霖跟她说:“跟着史有节,为他办事,以后这些好处不会少的。他这个人贪财,但对身边的人也不吝啬不小气,拿几次就习惯了。”


    习惯?


    沈令月道:“你习惯了,我可不想习惯。”


    徐霖趁机牵起她的手,放在手里握着,看着她又说:“你看到那些金子,便只需想,那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全是天下百姓的血肉,你便不忍花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怔了怔。


    他们这些贪官,吃的喝的,可不就是全天下百姓的血肉么。


    片刻后,沈令月把手从徐霖手心抽了回来。


    她默了一会,看着徐霖又问:“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助他掌权,帮他打击异己、害人敛财,现在还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吗?”


    徐霖并不躲避沈令月的眼神,只道:“我别无其他办法。”


    何止是良心不安,他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罪恶感,常常梦中惊出一身冷汗。


    他曾经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心怀正义、心系天下,肯为小县百姓舍命,他有那么好的名声,他也不想毁了自己的清名,沾上一身的恶,一身的黑,背上一身的骂名。


    可不这么做的话,他想要做的事情,一件也无法做到。


    沈令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宽慰徐霖,也像是开解自己,“再忍忍吧,忍到送他上黄泉,我们应该……都可以做回自己了。”


    徐霖听得这话,眸光忽而亮起,“月儿,你肯信我了?”


    沈令月不与他扯这个。


    事情还没结束,她也没有心情与他和好谈恋爱。


    因而又道:“再说说吧,接下来具体如何行事,你继续当他的心腹,我拿钱收礼继续给他当刀,让他好好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


    徐霖点头,“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独揽大权后,不可能做到不膨胀。朝中无人再能制衡他,他迟早有一天,会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包括皇上。阴谋诡计用多了,怕也有出意外的一天,所以咱们接下来不费心设计构陷他,只需捧好他就行。让他错以为,内廷外朝皆以他为尊,他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他把这种错觉表现在行动上那一日,便是他彻底完蛋的时候了。


    沈令月接着话道:“皇上连萧樊都容不下,更别提他了,兴许已经防备他了。他以为自己在朝中根基很深,内廷外朝全是他的人,皇上只有自己,根本无法与他斗。但其实,他是被你我捧在空中。只要你我松手,他立马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


    沈令月没在徐霖这多留,与他说完话,心里踏实了,便回去了。


    次日去到任上,忙完手里的事,又去西苑陪霍擎天。


    这会已是冬日里。


    今日天气阴沉,乌云堆了半日,晌午后下起了雪。


    沈令月冒雪来找霍擎天,进寝宫后脱了身上的厚斗篷,又在薰笼边暖了身子,祛除了一身的寒气才往里头去。


    下雪就不出去了。


    霍擎天今日身子又乏,不想玩别的。


    便让人沏了热茶备了点心,与沈令月坐着品茶闲话。


    对于萧樊的死,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他问沈令月:“阿月你说,这全天下的人,是不是都想做皇帝?”


    沈令月完全把这当成闲话说。


    笑着道:“反正阿月不想做皇帝,做皇帝太累了,还没有自由。”


    霍擎天也笑,“是啊。”


    做皇帝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偏偏多的是人觊觎他手中的权力。


    贪心不足者甚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嫌不够,要把他也踩在脚下。


    他没再说这做皇上的话题,只又跟沈令月说:“为防史有节再有不臣之心,阿月你帮我盯好他,但凡他有风吹草动,你来告诉我。”


    霍擎天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


    似乎已经看透这件事了。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符合他气质的担忧。


    在他眼里,萧樊也好,史有节也罢,都是他手里的工具罢了。


    用得顺心就用着,用得不顺心了,再换一把新的就是了。


    沈令月点点头,应下道:“阿月一定帮霍兄盯好他。”


    如此,沈令月又周旋在了霍擎天和史有节之间。


    霍擎天拿她为最可信之人,史有节也当她是自己阵营里最要紧的人。


    她一边为霍擎天监视史有节,把他所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一边假装上了史有节的贼船,与他利益共存、荣辱与共,什么都听他的。


    从霍擎天那领了任务后,沈令月虽确实把史有节盯得死死的,也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不敬之言,但是她却没有把得到的一切信息全都告诉霍擎天,先时只挑选着告诉些无关紧要的。


    原因无他。


    在有绝对把握之前,切不可先打草惊蛇。


    她要让史有节在没有任何制约的情况下,彻底走向膨胀。


    她若只一点不敬就告诉霍擎天,事情不够严重,史有节自辩自救求得霍擎天的宽恕,只免他的职罢他的官,让他还能回乡养老,那岂不是便宜了他?


    要么不动手,要么一击毙命。


    她必须要等到他再犯下绝不可饶恕的罪行,再让霍擎天知道。


    以前他也做了不少坏事,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霍擎天不主动提,她若说的话,会显得别有用心。


    至少在之前,他并没有不臣之心。


    接下来也确实如沈令月徐霖预料的这样,没有了司礼监的制约,史有节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后来随着手中权力日益膨胀,他慢慢便不再有任何畏惧。


    不畏惧天,更不畏惧天子。


    从他的视角来看,朝中所有大权全握于他一人手中,沈令月也是他的人,掌的虽是皇家的锦衣卫,但搜集来的情报,却多送到他的手里。


    他想让皇上看到什么,皇上才能看到什么。


    西苑里的皇上,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只象征皇权却无实权的瑞兽。


    终一日,他膨胀得彻底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令月拿了得到的情报,找了霍擎天,脸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严峻。


    她把情报送到霍擎天手中,嘴上说:“皇上,不久前,史有节在皇城不远的地方看上了一块地,他买下了那块地给自己建豪宅,眼下地基已经快起好了。朝中有明文规定,京中官员不得在京城私下置地买田,建多余的宅院。臣仔细查了一番,发现京郊超过半数的土地,现在都是史阁老的。他不止在住的宅院和在建的宅院,在京中足还有其他五处宅院。经营的铺子也有不少,什么生意都有他的份。而那在建的宅子,买地和买建材以及工费所花的钱,都是……从户部支取的……”


    这简直是要把整个京城都吞做自己的私产啊!


    连国库,都成他史有节的私库了!


    霍擎天看完情报听完沈令月的话,只是忍不住笑。


    他大约也是觉得累的,脸上没有以前那样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怒火,看向沈令月笑着说:“胃口还是不够大啊,应该让朕把皇宫和西苑都给他才是。”


    其实他心里也很是不解。


    他杀了吴冕,杀了萧樊,杀了那么多人。


    怎么史有节还是要往刀口上撞,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不要命的事?


    莫不是人在拥有至高权力之后,都会变得如此?


    他没有动怒,让身边伺候的太监去拿来一沓旧纸。


    他让太监把那沓旧纸送到沈令月手中,又吐出一个字。


    “查。”


    沈令月接过这沓纸领了命,退出霍擎天的寝宫。


    到外面细看手里的纸张,只见上面列数了无数史有节犯过的罪行。


    原是曾经萧樊为了扳倒史有节,收集的史有节的罪状,当时他把这些罪状送给霍擎天看,被发怒的霍擎天洒在了空中。


    沈令月捏着这些纸,手指间的力道下意识越来越重。


    当时吴冕被杀,史有节在中间出的力最多,也该到他拿命偿还的时候了。


    回到锦衣卫衙门,沈令月一刻也不耽搁。


    他叫来康杰卫晋中苏溪舟,把需要彻查的事情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再安排下去,接下来要用最短的时间,拿到所有相关证据。


    沈令月没让康杰他们大张旗鼓。


    她忙着查案的这些日子,史有节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他只觉得有些日子没见过沈令月了,想起来时便问了徐霖道:“沈令月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见人?”


    徐霖当然知道沈令月在忙什么。


    史有节之所以听不到风声,也多有徐霖的功劳。


    配合查案的许多官员,都是他徐霖的人,把事情瞒得死死的。


    事情尚未有结果,徐霖自然装着不知道:“阁老,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沈大人了,可能是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衙门里的人办不了,她亲自办呢。”


    史有节道:“什么案子还要她亲自去办?她没来跟我说一声,来问过我的意见,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案子,出力办他做什么?”


    史有节独揽大权之后,沈令月不管有什么事,都会跟他知会一声。


    内廷外朝,包括皇上那边,有些风吹草动的,也都会告诉他。


    在史有节眼中,沈令月已不是皇家的锦衣卫,而是他的。


    这也是他能膨胀起来的重要原因。


    锦衣卫是他的,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是他的,他只要不去坐到皇帝的宝座之上,不去穿那身绣龙的衣袍,其他的事还不是随他做。


    皇权被架空了,他就是最大的。


    他实在膨胀过头了,连危险都感觉不到了。


    徐霖继续糊弄他:“下官这就去锦衣卫衙门走一趟,看看她在忙什么。”


    史有节“嗯”一声,“我那宅子地基起好了,按照俗礼,得宴客吃饭。明儿是个好日子,我在家中摆宴,找了新的戏班子,你叫上她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徐霖:“是,阁老。”


    徐霖领命便去了。


    到了锦衣卫衙门,得知沈令月不在,便在她的值房里等了一会。


    等着的时候有些无趣,看到她的案桌上放着几本旧得卷边泛黄的兵书,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看到兵书里他年轻时候写的字,心脏猛跳,像被什么锤了一下。


    他慢慢往后翻,看着看着便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觉得很是酸涩。


    酸甜苦辣数种味道在心里搅弄的时候,沈令月回来了。


    她刚进门,声音便飘到了徐霖的耳朵里:“徐阁老来找我干嘛?”


    徐霖合起手里的书放下。


    转身看向沈令月,回她的话道:“史有节见你这些日子没去找他,让我过来看看,你都在忙什么。让我跟你说,他新宅子的地基起好了,明儿在家中宴客。”


    沈令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兵书,领了徐霖去议事的椅子上坐下。


    她与徐霖说:“我会去的,不止我自己去,还要带着衙门里的兄弟们一起去。”


    徐霖看着沈令月问:“全都查完了?”


    沈令月点点头道:“差不多了,能搜集的证据都搜集齐了。他仗着位高权重,觉得无人能制裁他,很多事情都是明着做的。人人都知道的事,证据不难找。全部整理好,明儿我会拿给皇上过目。你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升任首辅了。”


    听起来是让人很激动的事情,但徐霖脸上却没什么激动的神色。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个首辅的位置,更确切地说,不止是首辅的位置。


    于他而言,当上内阁首辅,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神色很平静,看着沈令月说:“除掉史有节以后,我会找机会替吴冕翻案,帮他洗脱身上的罪名,也让他的家人能不再受苦。”


    沈令月点头,“好。”


    徐霖看着沈令月继续说:“也不会再要你与任何人斗,你可以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尽全力支持你。”


    沈令月歪一下头,看着徐霖。


    然后用很低的气音道:“造反你也支持吗?”


    徐霖听得一愣,然后笑出来。


    他也还真是敢应,“如果你真想的话,可以试试。”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


    她站起身道:“我还要忙,就不多留你了。”


    徐霖知道她眼下身上任务重,也便没再多打扰她,辞过去了。


    ***


    次日傍晚。


    西苑,掌灯时分。


    两个小太监依次点亮沿路的灯台。


    忽而有脚步匆匆而过,在初起的暮色中达到霍擎天的寝宫。


    进门的是沈令月和康杰卫晋中。


    他们带了搜集好的所有证据而来,送到霍擎天手中,让他过目。


    霍擎天不过看到一半就没再看了。


    他对萧樊没有仁慈,对史有节更没有半点仁慈之心。


    他对处理这种事也十分熟练了,因而没有废话,又给沈令月一个字。


    “抓。”


    ***


    同一片暮色下。


    与西苑冷清肃杀的氛围不同,史有节的府邸,眼下正开始热闹。


    灯火点起后,花厅里光彩绚烂,宾客衣衫华丽,贺喜声欢笑声绕梁不歇。


    酒菜已经齐备,宴席要开时,史有节发现沈令月还没来。


    又问徐霖:“昨日叫你带了话,何故现在没来?”


    徐霖回话道:“下官确实把话带到了,沈大人也应了,说今日一定过来。她还说,不止自己要过来,还要带着她衙门里的兄弟们一起过来。”


    她衙门里的那些兄弟,可没资格上他史有节的酒桌。


    史有节道:“带那些粗鄙莽夫做甚?没得败坏了咱们的兴致。”


    徐霖没有再接话细说。


    史有节又等了沈令月一会,仍不见她到,没了耐心,便先开席了。


    开了席吃菜饮酒,听曲看戏,比神仙还快活。


    席上少不了拍马屁的官员。


    他们眼里没有皇上,已然只有首辅大人史有节。


    说得亢奋了收不住时,竟说他是大俞的天。


    日日听这些吹捧,又有几人能沉得住不飘起来呢?


    史有节并不觉得不妥,相反很是受用。


    他嚣张地想——他不是大俞的天,那谁是大俞的天?


    难道是那个在西苑里缩着,没有人搀扶连路也走不得的皇上?


    史有节在众星捧月的氛围中,飘然如云般笑了一阵。


    笑罢了,酒也过了两旬,又想起沈令月来,再次出声问徐霖道:“究竟是什么要紧案子脱不开手,竟连我设的宴,她都能这样迟来?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徐霖刚要接话,话还没出口,忽有家仆急来传话。


    这家仆脸色和声音都紧,与史有节说:“阁老,沈大人来了。”


    总算是来了。


    史有节心里有被怠慢的不舒服,哼哼两声道:“待她过来,先罚她几盅。”


    家仆张张嘴,似还有要紧的话说。


    但话也还没出口,沈令月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威风凛凛地从外面进来了。


    除了她自己,她身后还跟了两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直接进入花厅围了一个圈。


    这是做什么?


    这是来首辅大人家做客的礼数?


    席间所有人都疑惑地愣住了,包括史有节。


    还是周齐先出声说话。


    他平时就看沈令月和徐霖不爽,这会也没什么好语气,冲沈令月说:“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来晚了便不说了,还带这么人,你想干什么?”


    史有节并不想看他们在自己的宴席上起冲突。


    他又出声说:“来晚了就来晚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沈大人,座位给你留着呢,快来坐下吧。只是你带的兄弟有点多,我这儿地方可不够啊。”


    沈令月看着史有节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吧,怎么竟连她是不是来做客的都看不出来。


    她不与他多扯,开了口道:“阁老,我不是来庆贺你新宅根基落成的,我是奉皇上的旨意,来捉拿你归案的。”


    什么东西?


    史有节蹙了蹙眉,只当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直接不接沈令月的话道:“别闹了,快来坐下吧。都是自己人,你弄这一出吓唬我玩啊?我可不是吓大的,赶紧坐下来吃酒看戏,别坏了气氛。”


    就在有人站起来要拉她入席的时候,沈令月掏出袖中圣旨举在了身前。


    她举着圣旨,叫停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眼眸沉如冬夜道:“这是皇上亲笔写的圣旨,史有节在担任内阁首辅期间,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抢夺战功、冤杀功臣、非法屯田、非法建宅、私用国库……罪大恶极、罪不容诛!本官奉皇上旨意,特来捉拿是有节与其同党,归案受审!”


    她来真的?!


    史有节的眼睛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在座的其他人,也再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史有节从桌案后慢慢站起来,盯着沈令月道:“沈大人,你怕不是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现在,是在帮着西苑里的那位……对付我吗?”


    沈令月道:“史阁老,您可能是误会了,我沈令月,从来不与人结党,也从来不会帮谁对付谁,我只认公理!只帮公理!您还有什么话,就跟我到昭狱里说去吧。”


    说罢她不再给史有节说话的机会,直接挥一下手:“押回去!”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锦衣卫便动了手。


    他们进入席间,精准地找到需要押回昭狱的官员,把他们从桌边拉起,拉着他们往外走。在他们腿软要跌下去的时候,手上使力再提一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锦衣卫到达史有节身边的时候,史有节脑子里嗡嗡的响个不停,人也好像因为吃了酒,晕晕乎乎的。


    周齐则直接叫了起来,“沈令月,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知你不是个好人!亏阁老那么信任你,有什么好东西最先想着你,你竟出卖我们!”


    史有节和大叫的周齐被一起押着往外走。


    周齐忽然又发现一件事,更是狂吠起来:“徐霖!你为什么不抓徐霖?!”


    听得这话,史有节也转头看向徐霖。


    锦衣卫果然没有抓他,他在这么混乱的环境中,正镇定自若地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斟酒,端杯子到嘴边吃酒,整个人显得格外刺眼。


    他……


    他!!!


    史有节心头大震,瞳孔猛地放大。


    ***


    昭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进去待上几天还能维持个人样的,便是好的了。


    史有节的案子和萧樊的案子一样,案情重大复杂且牵涉甚广。


    光是审案,便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沈令月不怕办案审案,但这又不是平常的案子。


    说起来是办案子,实则是争斗,所以审案要的不是完全完整的真相,而是她和徐霖,想要的真相。


    沈令月和史有节,也终于面对面坐在了昭狱的刑讯房里。


    她是他的主审官,他是她的阶下囚。


    对于史有节来说,事情发生的虽十分突然,但他接受得很快。


    人生在世,胜败沉浮,都是命。


    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的平静。


    沈令月坐在案后看着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当年害死吴冕的时候,你可有想过,自己也有登高跌重的一天,也会有和他一样的下场。”


    史有节笑,“我就知道,你终究是为了吴冕。”


    说着他眼中又露出不解,“他到底给过你什么,你肯为他做到如此?我给你的还不够多么?咱们并肩携手,一起共享这天下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好么?”


    沈令月看着他,“要说东西,他只给过我一个他夫人亲手做的暖手捂,他跟我说,等他在朝中干不动了,到时候告老还乡,待我有空去他家乡,他要治一桌好酒好菜,请我好好吃喝一回。可惜,被你给搅了。”


    对于这些东西,史有节只有不屑。


    他只恨自己瞎了眼盲了心,看她帮自己扳倒了萧樊,又有徐霖作保,就真的相信了她,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还有徐霖!


    最可恨的就是徐霖!


    他竟然被他骗了将近十年之久!


    他拿他当心腹,提拔他重用他,带他一起享尽人间富贵,他却时刻都在算计他!


    成王败寇。


    他不像萧樊那般不肯认命地挣扎。


    他看着沈令月道:“是我挑拨构陷了吴冕,那又如何?你以为你杀了我,就是为他报仇了?我只是想要首辅之位,想杀他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杀我解恨,但你这辈子,都别想真正为吴冕报仇!你们可以利用皇上杀我,但皇上是不会下旨为吴冕翻案的!结党乱政的罪名,将永远压在吴冕身上!”


    沈令月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史有节。


    史有节笑了笑,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真正联手的人,不是萧樊,不是我,你对皇上也没有任何的忠心可言,只有利用,你真正的同党,是徐霖!”


    说到徐霖,他又恨得牙痒痒,“我用他将近十年,没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他心思深沉、阴险至极,眼中只有权力!你以为你们会和别人不一样?你且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你们一样会为了利益相争,向对方捅出最狠的刀子!他不过是拿你当棋子罢了,哪一天你威胁到他的地位,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明日的下场!”


    沈令月听完这些话,并未有情绪起伏。


    她松了手指,看着史有节道:“我的未来就不劳你担忧了,你还是想想,自己会怎么死吧,斩首太便宜你了,要不凌迟?剥皮?车裂?”


    沈令月说的全都是极端酷刑。


    史有节听得头上冒汗,“给我个痛快的。”


    第253章 再也看不见了


    案子审完判完,涉案官员各赴刑场。


    是夜,沈令月拿了一沓纸钱去吴冕的坟前,烧着纸与他说了一会话。


    她声音浅而慢道:“这么多年,一直没敢来看您,现在来跟您说一声,史有节和萧樊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自己所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只是,还没有为您翻案,让您的家人脱离苦海,我会继续去做的。您倒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人情,我也不全是为了您,也是为了这世间的公道和公理……”


    史有节受极刑而死,并被抄家罚没了所有家产。


    那些在朝中真正依附于他,属于他的同党,也都在沈令月和徐霖的操作下,很快被清除了干净。


    他以为自己根基深厚,其实在徐霖的算计下,大半是个空架子。


    因而他的党羽被清除以后,朝中并未发生多大的动荡,徐霖自然接上他空下来的首辅之位,很快便安排人填上了朝中官员的职缺。


    经此一番,朝中便只剩徐霖的人了。


    隆正二十五年。


    元宵节。


    夜市开放,灯市口结满彩灯。


    沈令月和徐霖并肩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和其他人一样,看花灯猜灯谜,看杂耍买喜欢的小玩意儿。


    他们于隆正九年于京城重逢。


    在过去的十六年中,一直都是在私下里见面说话。


    而现在,他们总算不用再有诸多的顾忌,甚至可以这样走在最热闹的街市里。


    看罢了花灯,逛完了街市,两人去到灯火阑珊的地方歇下来说话。


    沈令月靠在身前的栏杆上,放松着声线说:“演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在谁面前都是孙子,累死我了,以后总算是能松快一些了。”


    徐霖听了脸上浮笑。


    她回到朝中三年半的时间,一年在打仗,剩下装了两年半的孙子。


    而他,在朝中装了整整十年的孙子。


    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然他现在的这口气还没松完,也还没开口说话,沈令月又看着他说:“我也是彻底悟出来了,在这朝中当官,就是要隐忍,让人觉得你没有威胁,才能安全。你现在掌了大权了,可别飘啊。天狂有雨,人狂有祸,这话送给你。”


    徐霖笑道:“你立下那么多战功都不曾狂过,我有什么可狂的?”


    沈令月:“难说,人一旦大权在握,可以呼风唤雨,难免会失去良知。”


    在朝中看了这么多的争权夺利、胜败沉浮,难免对人、对人性,会失去信心。


    徐霖还是笑,“若我哪一日也受权力所惑,彻底失去了初心,没有了底线,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你一定不要放过我,杀了我便是。”


    沈令月看他,“你这么阴险,就怕我还没看出来,你先对我下了手。”


    徐霖没忍住直接笑出来,又叹气。


    唉,他的名声和形象,算是彻底毁完了。


    两人说着话休息得差不多了,也便坐车回去了。


    坐在车上,沈令月从打开自己的包,从里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来,送到徐霖手里说:“这是史有节的供状,还有当初证明吴冕勾结外官的信件,以及他在内阁写过的票拟。史有节在供状中承认,信件是他找人伪造的。仔细对比信件上的字迹和票拟上的字迹,也可以发现,并不是吴冕所写。”


    判决史有节的时候,沈令月没有拿出这份供状给霍擎天看,是不想横生枝节。


    提起当年吴冕被冤的事,必然扯到霍擎天,于除掉史有节无利。


    现在史有节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她把这些都拿出来,给到徐霖手中,目的自然只有一个——为吴冕翻案。


    这也是徐霖本来就要做的事,也是他答应过沈令月的事。


    他从沈令月手中接下供状和信件奏折,出声说:“交给我吧,不过到时候还是需要你的配合。”


    沈令月明白。


    冲徐霖点点头。


    徐霖看她一会,又问:“你到时候会不会觉得不忍心?”


    沈令月想了想,心里有些发闷。


    设计萧樊,算计史有节,她都没有任何的压力。


    但对霍擎天,她心里确实很难完全没有负担,虽然,已经算计利用他很久了。


    她是一定会觉得不忍心的。


    她但默了小片刻,深深吸口气回答徐霖说:“不会。”


    ***


    元宵休沐结束。


    朝中各衙门开门办公。


    史有节和周齐被清除以后,徐霖接任首辅,又往内阁添了一人。


    如今内阁有三人,另两个都是徐霖的人,靠徐霖的提拔,与徐霖是利益共同体。


    今日,徐霖叫来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最高长官,连带内阁另外两人,去到霍擎天的寝宫,求见霍擎天,说是有要事上奏。


    这会天气还未有暖意。


    霍擎天正召了沈令月来寝宫,玩着放松的游戏。


    玩得尽兴想休息会的时候,正巧徐霖带着人来求见。


    霍擎天对徐霖印象还是很好的,盖因他长得好,便是快奔五十的年纪了,仍旧瞧着风度翩翩、气韵不俗。


    他允了徐霖等人进来,坐去宝座上,待他们行了礼,问有什么要紧事上奏。


    沈令月身为如今霍擎天唯一信任之人,自也跟在旁边站着。


    徐霖也不耽误霍擎天的时间,直接呈上史有节的供状。


    霍擎天不爱管事,内阁有政事找他,他常糊弄,因而打开供状时,他仍是和以往一样闲散慵懒状态。


    但他打开供状刚看一会,那脸上的神色便完全变了。


    他没把供状看完,便蓦地掀起目光看向了徐霖,眸中皆是冷意。


    但凡当年在朝中的官员,无人不知吴冕的事,吴冕专权跋扈,在他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处处让他难堪,跟他对着干,本就该死。


    朝中也无人不知,不能在他面前提吴冕的事,他一个当了首辅的人,不懂这些?


    现在竟敢给他递上这样一份供状,是想干什么?


    霍擎天盯着徐霖看一会,根本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开口道:“若无别的事,就退下吧。”


    霍擎天手下换过那么多内阁首辅,什么样的都有,他根本没把徐霖这个新上任的首辅放在眼里。看他长相,温和清隽,他当他是个和温鸿清、梁越一样的温吞之人。


    但徐霖却没有表现出温鸿清、梁越那般的温吞。


    他站着纹丝不动道:“史有节在供状里承认,是他伪造了吴冕勾结外官的证据,吴冕从未结党乱政,而是被栽赃陷害。臣今日带内阁,与三法司一同前来,便是想奏请皇上,重查当年吴冕乱政一案!”


    竟又是个与他对着干的!


    自打用了史有节和萧樊,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了。


    他本不打算多说一句废话,现在不得不说,于是眉间生出恼意道:“此案当年证据齐全,吴冕自己也认了罪,画了押,是为铁案!朕绝不可能同意重查此案,朕再说一遍,你们全部退下!”


    徐霖仍旧领着身后的人站着不动。


    霍擎天不知道,这些人与以前那些让他讨厌的文官又不一样。


    以前那些文官,只是依着规矩和身为臣子的本分,好心好意地劝他。


    而现在的徐霖与他所带的人,不是来劝他的。


    徐霖甚而不再低着眉,而是微微抬起头来,看向霍擎天道:“皇上,吴冕当年是被冤枉的,冤案不翻,何以服天下人之心?请皇上,重查此案!”


    反了!


    反了天了!


    他才当上首辅多久,就敢来和他叫板!


    他让他们退下!


    他们是听不到吗!


    霍擎天没有心情再与徐霖多缠。


    吴冕冤不冤,他比谁都清楚,便是再来一千次一万次,吴冕也必须死!


    既然他们不肯退下,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


    霍擎天出声道:“来人!把他们全部给朕拖下去!拉去午门,每人杖责三十!”


    照往常,他这话一说完,便会有人上来拖了徐霖他们去午门。


    但这一次,他话音落下后,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


    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解地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原站在他旁边,这会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慢慢走到了徐霖身边,向他行了礼道:“史有节亲口承认,是他栽赃陷害了吴冕,臣也请皇上,重查此案。”


    “!”


    霍擎天心头猛跳。


    猛跳之后,又有汹涌而剧烈的憋痛,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沈令月,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一时间找不到出口。


    史有节是沈令月审的。


    徐霖为什么会有史有节的供状?


    是沈令月给他的!


    片刻后他回神,又叫:“蔡茂成!”


    这蔡茂成是接替萧樊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


    他在听到霍擎天的声音,也走过来到了他面前,行了礼说:“皇上,吴冕确实是被冤枉的,奴婢也觉得,应该重查此案,还他一个公道。”


    反了!


    全都反了!


    霍擎天明显沉不住了。


    他忽而又往外喊道:“锦衣卫!来人!来人!!”


    可那些守护他安全的锦衣卫,哪有一个敢进来。


    没有人响应他,没有人再拿他的话当圣旨,他谁也叫不来。


    霍擎天慌了。


    他长这么大从没有慌过。


    气血猛然灌进脑子里,他双目瞬间变得殷红,扫视面前的所有人。


    然后这些人忽而又齐声一起道:“请皇上,重查吴冕一案!”


    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想站站不起来,想走也走不掉。


    他被困在了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是在请他吗?


    他们是在逼他!


    他最终还是看向了沈令月。


    然后他双目猩红盯着沈令月,问她:“为什么?”


    别的人他都能理解,只不能理解她。


    他能接受所有人背叛他,只有她,她是这全天下最不应该背叛他的人!


    没有他,哪来今日的她?


    他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但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他那么信任她!


    沈令月做不到无动于衷,面对这样的质问,她心里也很难受。


    但她默了一会,抬起头看向霍擎天,把话说白了道:“霍兄,吴冕只是个直得不愿意转弯的犟老头,他性格确实不讨喜,但为朝廷为百姓,呕心沥血,从无私心,你看他再不顺眼,你再不喜欢他,他也不该是那样的下场。你睁开眼睛看看,自从你重用史有节和萧樊,这个朝廷,这个国家,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霍擎天眼睛里的红意越发重。


    他看着沈令月,一个字一个字道:“朕,不姓霍!”


    沈令月与他对视。


    彻底与他走向了决裂。


    ***


    霍擎天手下的太监和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


    起初只是斗,从吴冕开始,他大开杀戒。


    杀完一个,又来一个。


    杀完一群,又来一群。


    斗到最后杀到最后,他把自己杀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最信任的人,也不过是在骗他,利用他而已。


    他现在杀不了了,也斗不动了。


    三法司对吴冕的案子发起重查重审。


    查清楚以后,还了吴冕,以及当时所有受牵连官员一个清白。


    “皇上同意”,内阁拟诏,司礼监批红盖印,昭告天下。


    ***


    自从被逼着同意重查吴冕案那一日后,霍擎天再没见过任何人。


    他在西苑里哪儿也不去,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寝宫,长时间地坐着发呆。


    他再怎么也是皇上,倒是没有人敢虐待他。


    沈令月有时会来看他,但不会到他跟前,只远远看那么一眼。


    他本就不管政事,倒也不影响朝廷和国家的运转。


    徐霖身为首辅,担下治理国家之责,和当年的吴冕一样,每日在成堆的案牍间度过。


    这些年在史有节的折腾下,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看到徐霖如此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沈令月也放心了。


    所有事情都有了了结,朝中局势也完全稳定了下来。


    沈令月不想再留在京城,于是跟徐霖提出来,想去镇守边关。


    现在不是战时,她去了也无仗可打。


    她想去修长城,想去养马,想去地方上当大官,活得自在一点。


    徐霖一直都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年轻的时候留不住,老了也还是留不住。


    他说过的,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她。


    于是如她所愿,让她去了边关。


    ***


    两年后。


    瓦蓝的天空下。


    沈令月和雁儿在边关策马扬鞭。


    两人在外面玩得高兴,到傍晚时分才回城中府邸。


    回到府中净手正准备吃饭,忽听得外头有人喊:“八百里加急!”


    听到这五个字,不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天大的坏事。


    沈令月立马出去,迎到驿使面前,接下他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文书。


    文书打开一看,沈令月瞬时便怔住了。


    雁儿看她脸色不对劲,瞧着不是什么好事,问她怎么了。


    她又怔着看了抄送的遗诏好一会,然后声音很轻道:“皇上……驾崩了……”


    ***


    皇上驾崩,全国服丧。


    停嫁娶、禁屠宰、废娱乐,身着素服。


    沈令月换上一身缟素,许多日子没再出门。


    她也不见人,只自己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向京城的方向发呆。


    今日她出了自己的院子,牵了马说要出去关外走走。


    雁儿要陪着她一起去,被她给拒绝了。


    她独一人去到关外,看着周围已是很熟悉的苍茫土地,吹着味道熟悉的风,脑子想起的,都是她第一次跟霍擎天来这里的场景。


    傍晚时分,太阳西落。


    她不知不觉,去到了当初打完仗,霍擎天领着受了伤的她,来看日落的地方。


    天空没有变,夕阳也没有变。


    天边晚霞绚烂,与那一天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她静静看上一阵,原本空阔的视线出忽出现一个肆意的身影。


    那是二十来岁的霍擎天。


    他骑着漂亮的大马,手持闪闪发光的长枪,满身的意气风发,骑马到她面前停下,脸上笑容飞扬,声音爽朗地叫她:“阿月!”


    夕阳的光辉下,视线变得模糊。


    眼前的笑着叫她阿月的人,也渐渐模糊到,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