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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231章 是爱情


    听到徐霖这么问,沈令月忽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和徐霖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明朗,两日前她还咬牙切齿要砍死他呢。


    从重逢相见到现在,他们之间也没有正经说过什么话。


    只有过几日的缠绵与欢愉,身体倒是先找回了熟悉感,但是并未对彼此敞开心扉,重新再交上心。


    她与他之间的话都没有说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不清不楚,她又如何再找他说有关旁人的事呢?


    沈令月犹豫一会,想到这,也便不打算说了。


    于是她开口瞎说道:“我可能梦游呢,不知怎么就到这里了,冒犯了,你再继续睡吧。”


    说罢便站起身来要走。


    然身子不过刚站起来一半。


    徐霖忽伸手拉上她的手腕,把她拉得坐了回去,出声道:“说。”


    屋里夜色沉,看不清彼此的脸。


    沈令月坐着没再要走,看了徐霖片刻道:“要不……先点盏灯?”这屋里太暗了。


    徐霖没说别的,按她说的,起床点了灯,又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前有了灯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因为刚从床上起来,没来得及整理,徐霖身上的寝衣穿得不太齐整,沈令月打眼便看到了他胸口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于是便多看了两眼。


    徐霖看到沈令月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寝衣给穿齐整了。


    沈令月收回目光来,暗自想——这会又正经起来了?


    徐霖瞥一眼沈令月,仍是端得矜贵正经的模样。


    他整理罢寝衣,神情语气都平淡温和,看向沈令月又问:“说吧,怎么了?”


    来之前,沈令月是凭心情和感觉,没有去想那么多。


    这会面对面坐在一起,心情不一样,总还是觉得两人之间隔着膈膜。


    说来自然也不奇怪,不管他们从前有多亲近亲密,到底是六年不曾见面联系了。


    沈令月想了想。


    片刻又道:“要不……咱们先敞开心扉……叙叙旧?”


    叙旧。


    叙什么呢?


    当年分开的时候,他们之间并没有误会,该说的都说清楚了,自然也没有什么需要解开的心结。


    若是不叙当年的事,那叙分开的这六年么?


    徐霖看着沈令月直接道:“你是锦衣卫的沈大人,有你想要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么?”


    沈令月:“……”


    嗯,重逢以后,她确实让手下的人详细调查过他。


    锦衣卫办这种事还是非常靠谱的,所以她知道他这六年所有的经历,包括孤身与家里对抗,一直没有娶妻生子这些。


    徐霖说这话没有带什么情绪,也没有用这话终结话题。


    他目光忽变得深邃起来,盯着沈令月的眼睛又说:“你离开以后,我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总是忍不住想你,想得多了又生恼恨,反反复复,你呢?”


    她……


    她也是会想他的。


    但是却没有他说的想那么多,也没有恼没有恨。


    毕竟当时,他要和她一起克服困难,而她果断而决绝地选择了离开。


    沈令月顺着他的话道:“我当然也是会想你的,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全部都宝贝着呢,一直都随身带着,包括那些你标注过的兵书。尤其每次遇到危险,处境非常艰难,甚至可能要死的时候,我都……特别想见你……”


    徐霖知道,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一次次拿命换的。


    武将的风光荣耀、权力地位,大多是从战场上挣来的。


    不知道她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徐霖眼中生出心疼。


    然后他忽抬手,动作轻柔地去扯沈令月的衣襟,把她左侧衣襟拉下肩膀,露出她左侧肩膀上的可怖疤痕。


    沈令月没有动,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肩,又看向徐霖,与他说:“这是皇上那次御驾亲征,我和他一同去,当时为了救他,替他挡了一下,被敌军的茅给刺穿了。”


    她身上也就这个疤最可怖最明显。


    因为当时霍擎天领兵,自大狂妄不听劝告,把所有人都带入了险境。她为了保护他,自顾不暇,所以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以她的本事,不用管别人的时候,自保是完全没问题的,所以后来她自己领兵打仗,就很少受伤了。


    徐霖默声没说话,手指在她的疤痕边轻轻摩挲。


    沈令月被他弄得痒,抬手按住他的手,语气轻松又道:“都已经过去了,当时要不是挨了这么一下,得了个救驾的大功,还得不到考武举的机会呢。”


    她也真是的。


    立功得入仕的机会,难道比她的生命还重要么?


    当然这是她的选择,她觉得值那就是值的。


    徐霖轻轻吸口气,没说这些没用的话,心里想着,在过去这六年里,她不知有多少次在相似的状况下,想要见他,想要找他。


    于是他抽回手,帮她把衣襟拉上来整理好,又拿过她的手握着,看着她问:“这一次呢,遇上什么事了?”


    沈令月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


    她细细回想,把晚上她去找吴冕,吴冕跟她说的那些话都给他说了。


    说罢了,她看着徐霖问:“你是他提携进京的,你了解他么?”


    徐霖没有犹豫,冲她摇摇头。


    摇罢与她解释道:“我当年在京城待过两年,待的又是翰林院,与他没有交集,这次他提携我回京,我也很意外。我备了礼品上门拜访,他却不收,与我说话也十分严肃疏离,只说他是为朝廷选材,让我只管为朝廷效力,不必谢他。”


    沈令月看着徐霖眨眨眼,“他不是为了挑选你培养你,让你为他所用?”


    徐霖道:“礼品没收,应该不是。”


    沈令月听罢下意识道:“还真有这种按圣人标准行事的人……”


    说罢她看向徐霖,“我让人仔细查过他,他为官几十年,身上竟没有污点,连私生活都十分干净,我就是不敢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而且他之前那么看不上我,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突然又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不敢信。我总觉得,他是不是想要拉拢我,想离间我和皇上,好为他所用。”


    徐霖想了想道:“我与他接触不多,并不了解他,但依我对他的感受,还有你说的这些,以及他在朝中的名声,他应该就是个刚正无私之人。他提携我进京,给我机会,是因为我出身探花,也因为我这些年在地方上做出的政绩,并不为别的。他之前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是因为你坏了礼法和规矩,以女子的身份入朝做了官。从治理国家的角度来说,礼法和老祖宗的规矩是必要遵守的。如果所有的礼法和规矩都可以随意更改,没有了权威,那该拿什么来治国?国家只怕要乱的。”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冲徐霖点头。


    徐霖捏着她的手继续说:“但是你入朝为官以后,并没有给朝廷带来多少的混乱,相反屡立战功,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让你解决了。立功得到嘉赏和官位权力以后,你也没有居功自傲,更没有拉帮结派搅弄朝堂,还把锦衣卫整顿得有模有样。他看在眼里,必是打心底里认可了你的才能与为人,对你心服口服了。所以便对你转变了态度,主动与你冰释前嫌,避免内斗,共同为朝廷效力。”


    沈令月听罢又点点头。


    她想到什么,开口接徐霖的话说:“张钦之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还说,这朝中的阁老部堂们,最后能真正从心底里认可我接纳我的,可能只有吴冕。”


    徐霖道:“那他与你说的,应该就是心中所想了,没有其他的目的。”


    沈令月又有些不解道:“若真是如此,就他这样的性格,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圆滑,不讲情面不徇私,这一路走上来,不知要得罪多少人,竟然也能坐到首辅的位置?”


    徐霖道:“有命运的庇护吧。”


    像他这种没有命运庇护的,大好的前程,刚入仕两年就葬送了。


    沈令月又叹口气道:“他虽认可了我,但是并不认可咱们的那位皇上,皇上也不喜欢他,我又是皇上的人,不好与他走得近,还是要保持距离的。”


    徐霖看着沈令月,“我可能说句犯忌讳的话?”


    沈令月点头,“你说。”


    徐霖道:“咱们的这位皇上,实在叫人很难认可。他身为天子,身为天下万民的君父,就该承担起身为天子身为君父应该承担的责任。而他,不仅不承担,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些圣人的道理,要去说给霍擎天听,他又要烦死了。


    沈令月倒是两边都能理解。


    对霍擎天来说,这些道理全都是说教,没多少人愿意每天被人说教被人规范。


    她来自现代,最是知道,没人想听长辈每天说那些做人做事的大道理,烦都烦死了。听得多了,少不得要反抗。


    而从他们这些大臣的立场来说,霍擎天作为皇上,享受了身为天子才有的富贵和荣耀,从获得皇位起,他获得了这天下的一切,那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既做了天下人的皇上,就该尽职尽责地为天下人而活着。


    他应该勤政,应该爱民,应该心怀天下。


    沈令月接徐霖的话说:“只能说造化弄人,他并不是适合做皇上的人,应该做将军才对。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到别的地方说去。我离开你以后不久就碰上了他,从认识到现在,跟了他六年,最是知道他的性子,没有人能劝得了他。他是最不爱听这些的,便是我去说,也只会引得他反感厌恶。我和他是君臣是好友是兄妹,他信任我,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站在他那边。”


    徐霖看着沈令月,心里忽然冒出些酸味来。


    片刻他问:“他在你心里的地位……高出我很多么?”


    啊?


    沈令月听得一愣。


    愣完她连忙解释道:“这不一样,不好相比。”


    徐霖看着她的眼睛追着问:“如何不一样?”


    因为他是皇上,所以他不能比么?


    这个……


    沈令月接着话又道:“我和他之间是很纯粹的兄妹之情,和你之间是……”


    徐霖等了一会见她没说下去,又问:“是什么?”


    沈令月看他一会,忽倾身到他面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眸光里闪着星星般的笑意,小声与他说:“是爱情,我喜欢你。”


    徐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与沈令月对视片刻,他低头回吻沈令月,又把自己那矜持正经抛一边去了。


    他的吻比年轻的时候热烈很多,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望。


    吻得气息滚烫,鼻间空气稀薄,他放开沈令月,眼底染着深浓雾气,看着沈令月低哑着嗓音问:“今晚留下吗?”


    沈令月没有回答他。


    她直接扯了他寝衣的系带,挑开他的衣襟,推了他靠去床头。


    亲吻得热烈时,她抬手扯了自己头上发带,长发乌黑,如瀑般洒下来,把两人盖在其中。


    床前灯苗跳动,火光烧红两人的脸颊。


    最是情浓时,沈令月忽在徐霖耳边说了一句:“不留。”


    徐霖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把她的发带绑到了徐霖的手腕上。


    两人呼吸仍急,沈令月没让徐霖说出话来,又在他嘴上亲一下,冲他说了句“拜拜”,然后便起身到窗前,又回头冲他挥挥手,潇洒地翻窗而去。


    徐霖:“……”


    被点起的火好半天才熄下去。


    徐霖抬起被绑的手看了看,片刻后又放下去闭上眼,呼了口很长的气。


    算了。


    没拿刀砍死他已经算是好的了。


    第232章 成香饽饽了


    徐霖没让若谷看到自己这副凌乱又狼狈的模样。


    他平复呼吸后,便用嘴把发带给咬开了。


    因为沈令月系了死扣,他费了好半天的劲方才解开。


    解开以后,他先穿好自己的寝衣,然后把发带绕在左手手腕上,打了个结。


    沈令月趁夜回到侯府,在天亮前赶紧睡了一觉。


    次日没有睡懒觉,在正常的时间起来,喜儿和寿儿给她打好了洗漱的水,又去拿来早饭。


    这些日子因为有香竹金瑞和阿吉在,喜儿和寿儿怕打扰他们一家人说话,为了给他们一家人留足空间,所以吃饭的时候她们从没往跟前凑过。


    这会香竹金瑞和阿吉走了,她们自又陪着沈令月一起吃饭了。


    坐下拿起筷子,喜儿没急着吃饭,先问沈令月道:“姑娘,香竹姑娘和姑爷,还有小少爷,他们都回乡去了,咱们什么时候搬回西苑去?我和寿儿好收拾收拾。”


    在香竹他们来之前,她们都是住在西苑的。


    现在香竹他们已经走了,侯府中无人要招待了,按常理来说,自然还是要搬回西苑去,毕竟住那边住习惯了,而且住那边离霍擎天和沈令月的衙门也近,沈令月办事很方便。


    沈令月却没回答喜儿的话。


    她想了一会,看向喜儿和寿儿说:“这阵子住下来,我觉得住这里挺好的,暂时不搬了吧。”


    搬去西苑的话,她夜半要出门就不方便了。


    想想还是住这里吧,在自己家里,自己想怎么样都行。


    喜儿和寿儿默认香竹走后她们是要搬回去的,所以听到这话下意识愣了一下。


    但她们也没什么意见,因为仔细比较起来的话,她们比沈令月还更愿意住这边,毕竟西苑的主人是皇上,里头伺候的人多,地位高的人也多,他们做事说话都有顾忌。


    住在这边就不一样了,宅子是沈令月的,除了沈令月就是她们,完全不用考虑其他的人,住起来自然是比在西苑里更自在的。


    所以喜儿和寿儿也就笑着应了声道:“好啊,那省得麻烦了,”


    这么说好,吃完早饭,沈令月也就往任上去了。


    走到二门外,有王玄给她牵来了马。


    沈令月从王玄手里刚接过缰绳,还未上马,王玄忽开口跟她说:“姑娘,您昨晚回来的太晚了,有件事没来得及跟您说。”


    沈令月也没什么着急的事,便没急着上马,问王玄道:“什么事?”


    王玄让身后端着方盘的小太监往前走一步。


    他掀开方盘上盖着的布,只见那方盘里摆着的,是一对马靴,这对马靴做得十分精巧漂亮,比男人的马靴看起来精致许多,上面还一针一线绣了花,明显是女子穿的马靴。


    沈令月不知王玄是什么意思,笑了道:“你给我买的?”


    王玄忙道:“这种东西,我哪敢给姑娘乱买。这是备选的那个周清风,昨晚傍晚的时候送过来的,说是他亲手做的。姑娘原嘱咐过,不可乱收别人的东西,可是他说了,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全是他的一番心意,且是皇上的意思,说这是他应该为姑娘做的,我就不好不收了。”


    周清风?


    沈令月大致想起了那人的模样。


    霍擎天确实说了,留下三个备选,要继续查考他们,让他们继续努力。


    因为那些参与选婿的多觉羞辱,都是被逼着选的,没有几个是愿意的,所以沈令月以为,选婿仪式结束以后,这事与她就没多大关系了。


    只等到那天霍擎天心情好,叫他们不必再等,可自行娶妻就是了。


    结果没想到。


    竟还真有努力表现要赘给她的?


    沈令月一个也没看上,当然没打算从他们三个中真选一个。


    她看过方盘里的马靴,笑一下跟王玄道:“那你先收下吧,找地方先放起来,下次他若再来送东西,你便直接跟他说,我没有看上他,让他不必来了,把东西也都拿回去。”


    王玄应了,带着小太监后退,让沈令月上马。


    待沈令月上马走了,他带着小太监找地方放靴子去,嘴上嫌弃道:“我怎么不信一个大男人能做出这样的靴子,不知叫谁做的,送来给姑娘讨好。这样的人,姑娘要是能看上才有鬼了。”


    ……


    这事也让沈令月觉得古怪。


    因而到了衙门,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来苏溪舟,让他:“选婿时留下的三个人,其中有个叫周清风的,你去把他的信息全都查清楚拿给我。”


    苏溪舟领任务去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便把这周清风的信息全部查好,拿来给了沈令月。


    周清风的信息倒是没多少,年龄二十出头,是个秀才,现下在国子监读书。


    他的父亲周齐信息比他多一些,现任礼部右侍郎,就是在蒋立病了以后,积极主动从霍擎天手中接了任务,主办这次招婿的人。


    在他们自诩清高的文人当中,一个没多少节操可言的人。


    他还与另一个没有节操的人来往密切,那就是兵部尚书史有节。


    史有节最会溜须拍马,一个文官,巴结萧樊的时候,就差给萧樊喊干爹了。


    萧樊倒台后,看她得皇上宠信,便处处向她示好。


    沈令月虽也奸,在霍擎天面前有谄媚,拍马屁的奉承话没少说,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并不想与史有节这样的人搅合在一起。


    她和萧樊当时是互相要命的关系。


    这史有节前脚巴结萧樊,萧樊倒台后,立马就转头向她示好。


    这样的人,不可亲近,更不可深交。


    看来,史有节还是没有死心,还是想拉她入伙。


    这周家,也想借着她的势力往上爬,所以那周清风才会争表现。


    别人全都不屑做的事情,他上赶着去做,不怕名声受损,不怕他人耻笑,不怕成为京城人人指点议论的对象,自然就是图谋利益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妖女,现在竟然成香饽饽了。


    史有节费尽心机想拉她入伙,吴冕也找她冰释前嫌,要与她友好共事。


    她本就没打算要赘婿,看穿了这周清风的目的,自然就更不会要他了。


    没办法,她也只能让史有节再失望一次了。


    她入朝为官,其实只想建功立业,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想拥有更大的舞台、更广阔的天地,能好好干出点事情来。


    她并不想与谁结党,也不想与谁结仇,更不想争权夺利与人斗。


    但很多事是不受她控制的。


    她不与人结党,很可能就要与人结仇了,当初与萧樊之间就是如此。


    罢了,结就结吧,在这朝堂之上,不拿她当仇人看的本来就没有几个,多几个少几个的,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因而沈令月没多想这个,把周清风的信息扔一边,也就不管了。


    歇完晌,她下下午找了霍擎天。


    霍擎天领她坐下,与她一起吃冰镇过的水果,问她:“吴冕的身体如何了?”


    沈令月咽下一口西瓜,回答他道:“我替霍兄去看过了,听他还咳嗽,身体还没有好全呢,想来这次被气得不轻。”


    说罢她看霍擎天一眼,用说闲话的语气又道:“霍兄下次也手下留情些,别把他气得太狠了,毕竟还需要他干活呢。”


    霍擎天无所谓道:“他不能干,有的是人能干,离了他吴冕,国家还不成了?他辞官回乡的那段时间,我瞧着也没乱。他们只要不管朕,朕也懒得理他们。”


    沈令月笑笑,没再往下说了。


    她知道霍擎天的性子,有些话说多了,就要惹他烦了。


    于是沈令月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又与霍擎天说了些开心的。


    说得开心尽兴了,沈令月又与他说了自己打算接下来就留在侯府住的事。


    霍擎天对这事没有意见。


    在哪住是她的自由,她自己安排就好了。


    反正他想见她的时候,随时都能传召喊她到自己跟前来。


    因而晚上忙完了手里所有的事,沈令月又回到了侯府。


    这一晚她哪里也没去,用了晚膳洗了澡,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


    睡了一夜好觉补足了精神。


    次日晨起,照旧往衙门里去,忙任上的事情。


    忙到下衙时间也没回去,留下多熬了会。


    熬完正准备走的时候,苏溪舟忽又风风火火跑过来找她。


    沈令月不强求他们必须干活到很晚。


    所以看到苏溪舟来找她,她下意识问了一句:“还没回家呢?”


    苏溪舟简单回答了沈令月的话,说他尚有事没做完。


    但他来找沈令月,却不是为了这没做完的事。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送给沈令月道:“老大,你看看,这两日坊间流传着一首诗,许多人都在传唱,这作诗的人也出了名。”


    拿给她看,必然是与她有关?


    沈令月好奇地接下,打开来看。


    从头到尾默声读了一下,发现这是一首情诗,作者是周清风。


    这首诗虽没指名道姓写给谁的,但是只要知道她的人,都能看出来,这诗就是写给她的。这周清风,在诗里毫不含蓄地赞颂了她的才干,她的人品,她的美貌,简直是把她捧到了神坛上去,诗中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仰慕爱慕之情。


    以她浅薄的才学来看,这诗作得并不怎么样。


    她看罢问苏溪舟:“这首诗和作诗的人,突然在京城出名了?”


    苏溪舟点头,“大家都在议论。”


    可以啊。


    这可真是豁出去了。


    这诗能在短时间内火起来,八成不是因为诗作得有多好,而是有人在背后花钱,推波助澜。


    还有便是,沾上了她,话题度高,热度大。


    沈令月笑道:“这是真想赘给我呀。”


    第233章 换我给你当军师


    苏溪舟在旁边接沈令月的话:“我瞧着他配不上老大。”


    沈令月看向苏溪舟,“如何配不上?他爹好歹也是礼部的堂官呢,是朝中大员了。”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可是礼部的副部长,副国级的。


    苏溪舟道:“堂官又如何,趋炎附势之人,就是配不上老大。这周清风如此行径,真是因为心悦老大,真心想赘给老大当夫婿?依我看,分明是看上了老大你的权势,为了攀附,名声也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写出这样的诗来,买人传唱,讨老大欢心。”


    沈令月又看看手里的诗,笑着评判道:“他们文人不是都讲究含蓄内敛么,这诗写得太直接了,不免俗气。不过如果用来讨人欢心的话,确实还是直接点效果好。”


    苏溪舟听得微微瞪起眼睛来,“老大,你不会真被他给……”讨到欢心了吧?


    沈令月看向他,“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时候了,能被一首破诗就给拿下了?”


    她又不是没见过更好的诗更好的男人。


    徐霖不管是从文学文采,还是人品样貌,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她能被周清风这点伎俩迷惑住,看上那周清风?


    那就好。


    苏溪舟放下心来。


    这样心思不纯的人,招到府上也是麻烦。


    时间不早了,沈令月把苏溪舟拿来的这首诗随手放在桌上,也就起身回家了。


    她和苏溪舟一同出去,闲说几句话分道,各回各家。


    沈令月知道,这样让文官觉得丢人现眼的热闹,霍擎天没有不爱看的。


    所以次日,她便拿着周清风写的这首诗,找霍擎天去了。


    她把诗拿给霍擎天看。


    待霍擎天看罢,与他说:“原他愿意赘给我做夫婿,在众多文官眼中,已是十分叫人不齿之事了,没想到他还写了这样一首诗,闹得全京城皆知,更是折损了他们文人的风骨,可以说是,丑态尽现。”


    霍擎天听了自然高兴,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他们一个个的,从来都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嘴上一套套圣人的道理,都是要求别人的,自己私下里龌龊的事不知有多少。他们读书考功名,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争名夺利吗?一个有利可图的赘婿,都能让他们露出这种嘴脸来,真真是可笑。”


    说罢这个,他又跟沈令月说:“阿月放心,这种人,朕是不会让他赘到你府上的。且让他们自己闹去,咱们只当个热闹看就是了。”


    沈令月自不往心上放。


    本来这件事,就是为了让霍擎天解决问题。


    只要帮霍擎天解决了问题,让他高兴,目的也就达到了。


    霍擎天觉得还没有完全尽兴,又叫沈令月:“不知吴冕看到了这首诗没有,阿月你把这首诗送给他也瞧瞧,再帮朕问问他,他对这事怎么看。”


    沈令月领下任务,又和霍擎天说一阵闲话也就走了。


    对于霍擎天总让她跑腿这事,她没什么意见。


    毕竟锦衣卫在朝中的地位能超过东厂,就是靠她帮霍擎天办事办出来的。


    以前能帮皇上跑腿办事的是东厂,所以东厂的权力才那么大。


    白日里各自任上都忙,沈令月没有去找吴冕。


    到了晚间,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她拿着这首诗去了内阁值房。


    这一日也是一样,内阁值房里只有吴冕在。


    沈令月清一下嗓子进了值房,先给吴冕施礼,然后送上那首诗让他看。


    吴冕接下诗,很快地扫了一眼。


    扫完抬起目光看向沈令月,出声问道:“又是皇上让沈大人来的?”


    这是非常明显的事了。


    沈令月“嗯”一声,“皇上让我问问阁老,阁老对这件事怎么看。”


    有什么可看的。


    吴冕直接把诗放到一边去,随手搬出一沓奏折来,对沈令月说:“这些都是今日弹劾周齐的奏折,沈大人看看便知道了。”


    沈令月是知道这些文官骂人不吐脏字的本事的。


    她随手拿了两本看一眼,骂的话都差不多,也就放下不看了。


    这些奏折吴冕都看过,但都没有贴票拟。


    沈令月记着任务,看向吴冕问又问:“阁老对这事没有看法么?”


    吴冕抬头反问沈令月:“皇上想我有什么看法?这事与我吴冕有什么关系?一不是我吴冕提出来的,二我吴冕未曾参与。朝中出现如此风气,是因为我么?”


    沈令月:“……”


    她这是替霍擎天找骂来了。


    沈令月硬顶了一句:“你们读书人,向来标榜自己有多清高,结果呢,看到有利可图,竟连读书人的脸面也不要了。”


    吴冕声音微高:“读书人千千万,做官之人千千万,太监也有千千万,自古以来那宝座上坐的皇上又有多少,全都是一样的么?!”


    沈令月看着他没说出话来。


    吴冕目冷声硬,满脸满身的气势,盯着沈令月又道:“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为父望。君者臣之表!君不君,则臣不臣!”


    沈令月:“……”


    算了,不跟他吵了,理亏,吵不过!


    沈令月直接向吴冕施礼辞过,转身就走。


    结果刚走两步,就听吴冕在身后说:“等一下!”


    干嘛?


    还没骂够?


    沈令月停下来转身,出声问道:“阁老还有什么事?”


    吴冕从案后站起了身来,看着沈令月道:“最近全国上下灾害频发,旱灾水宰皆有,许多百姓处在水深火热当中,东南倭患也越发猖獗,我精力有限,没心思管皇上惹出来的这些破事。但有一句,要跟沈大人说,忠诚固然是好事,但愚忠绝不可取。还有,周清风这样的人,绝不可招到府上,不然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必会叫他给带累坏了。”


    沈令月:“……”


    她一个现代人,竟然被一个古代人劝告不要愚忠。


    她没再和吴冕争论别的,只又道:“阁老既然这么忙,我就不占用阁老的时间,不打扰阁老了。感谢阁老的提点,我会记在心里的。”


    沈令月说完这话,再度要走。


    结果又没走成,再次被吴冕给叫住了。


    吴冕把她叫到案边,放了几本奏折在她面前,让她:“沈大人既来了,我正好有事与沈令月说,沈大人不妨看看这几本奏折。”


    刚才那些弹劾周齐的奏折,与她有关,她看看也就罢了,这些奏折,想来应该和她没有关系,所以沈令月犹豫了一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过一个小小武将,我看奏折,只怕是不合适吧……”


    确实不合适。


    但吴冕道:“你考武举也不合适,当官更不合适,皇上不上朝不理政,岂又合适?”


    连礼部右侍郎的儿子都上赶着要赘给她一个武将。


    这朝中上下,还有多少合适合礼的事?


    沈令月又被他怼得噎住了。


    吴冕叹口气,忽把语气放软了,又继续道:“这几本奏折,一本是河南水患,一本是山东旱灾,一本是浙江倭患,灾情都是较大的。皇上对水灾旱灾必然不感兴趣,也不会费心多管,但他一定会管倭患。如我猜的不错,浙江倭患近来猖獗的折子送到他面前,他这次必要出征。”


    以沈令月对霍擎天的了解,她觉得吴冕猜的应该大差不差。


    两年前平叛,霍擎天就想大展身手的,结果因为突发急病给耽误了。


    他“安分”的这两年中,其实也没少想找机会出去打仗。


    东南倭患一直没解决,他也一直想领兵去打。


    但是因为他之前带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后来沈令月又带兵去川贵平叛,战后又有重建,两次战争消耗全都不小,导致国库空虚,不好再起战事。


    忍了两年,他怕是再忍不住的了。


    沈令月看着吴冕问:“阁老为何跟我说这些?”


    这些事,应该内阁管,司礼监管,皇上管,怎么也轮不到锦衣卫管。


    有需要他们锦衣卫帮办的,他们听圣旨办事就是了。


    吴冕道:“今年的灾情都较为棘手,处理下来必然要花费不少银两,若再选在这时候出征,国库压力必然很大。治理灾情事关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绝不可为出征让步。倭患虽也要解决,但并不急在这一时,地方上本也有抗倭军队,发文书让附近省份的军队增援过去,能解一时之急。”


    沈令月对东南的倭患也有了解。


    倭人骚扰边境,和北方夷人有所不同。


    北方是领着大军过来抢掠,倭人则大多都是小支队伍。


    他们多是偷偷摸摸上岸,抢了就跑,作战灵活,很难打。


    带大规模京军过去打,能取得多大成效不知道,各种消耗肯定是不会小的。


    沈令月很想装听不懂吴冕的话。


    但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吴冕心中所想:“阁老想让我劝皇上?”


    吴冕不绕弯子道:“是的,皇上不会听我们的,我们越说什么不可做,他便非要去做。你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兴许能有用。今年不适合出征,且让他再忍忍。等处理完了灾情,国库再充实起来,再出征会更好。”


    劝霍擎天这事,比什么事都难做。


    沈令月不想接这话。


    她笑了道:“我觉得阁老您可能是多虑了,这折子还没送到皇上面前呢,您怎么知道皇上就一定会要出征?兴许皇上根本没这想法。”


    吴冕不接沈令月这话道:“我说话但凡能有用,绝不会麻烦沈大人。我跟沈大人提这个事说这番话,也不为自己。”


    沈令月默了一会,仍是没有回应吴冕的话。


    她施礼道:“阁老,我只是一个武将,原就掺合不上这些事。阁老也莫急,还是先等皇上那边的反应,再论后头的事吧。”


    吴冕看着沈令月深深吸口气。


    片刻出声道:“那就不留沈大人了,沈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令月确实离开内阁值房就回侯府去了。


    但回到侯府梳洗罢,却没有歇息。


    她再次趁夜去了许昭的别院。


    她和徐霖面对面坐着,她手中剥着瓜子,徐霖给她面前的茶杯中斟茶。


    斟好茶,徐霖放下茶壶道:“听说周清风为你写了一首诗,这几日在京城中传得人人皆知。”


    沈令月语气无所谓道:“何止写诗,还亲手给我做了马靴呢。他父亲周齐,和史有节交好,那史有节一直向我示好,我没正面回应过,必是那史有节的主意。”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你不是因为这事来找我?”


    听着她说这事的状态和语气,分明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或者说,她根本没把这事当成一回事。


    沈令月抬头看徐霖。


    她确实没想与他说这个事。


    这算个什么事啊,哪值当她费心思浪费时间。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放下,轻掸手掌,又端起杯子来吃茶。


    吃了茶放下杯子,她看向徐霖又开口道:“我本就没打算招人入府,他目的这么明显,我更不会要他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再说了,我也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既与你和好了,我就只要你一个人。”


    徐霖听了话眼底有笑。


    嘴上却又问:“和好了么?”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反问:“没有么?”


    说罢她往徐霖面前凑凑,又问:“是……要名分么?”


    听得这话,徐霖眼底笑意熄了几分。


    名分?


    上一次就是要名分,最后弄了个分崩离析,六年不见。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见面都是在夜间,名分更是不可能的了。


    徐霖牵起嘴角,看着沈令月说:“只要两情相悦,倒也不必非要名分。”


    沈令月心里忍不住生出些愧疚来。


    他一个克己守礼的古代人,因为她,竟连这样古怪的关系都能接受了。


    不过沈令月也就愧疚了一会。


    她看着徐霖问:“那咱们是两情相悦么?”


    徐霖反问:“你说呢?”


    沈令月看着他吃吃笑出来,说他:“给了你六年的时间,你都没有忘了我,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你就认命吧。”


    徐霖道:“不认命又能如何?你隔三差五便来翻我窗子进我房间,我拦又拦不住,打又打不过,难不成去找锦衣卫报案?”


    沈令月听得笑出声来。


    你被小月气得想报警,结果出警的是小月。


    徐霖夹了个核桃,捏了核桃仁送到沈令月嘴边。


    沈令月笑着用嘴接下了,不再跟徐霖瞎扯,吃了核桃仁与他说:“我来找你,还是因为吴冕。”


    徐霖问:“他又跟你说了什么?”


    沈令月把晚上和吴冕的话,全都复述给徐霖听。


    说罢了,她又道:“我就知道,他主动与我冰释前嫌,肯定没什么好事。这还没怎么样呢,连一点甜头都没给我,就想让我做这样的事情,我又不傻。”


    徐霖接着问:“你不想做么?”


    沈令月没回答想不想。


    她回答道:“我不能做。”


    徐霖听罢也就懂了,她为什么要来找他聊这个事情。


    以她的性子,如果她自己心里不想做,她肯定不会犹豫多想的。


    徐霖顺着她的话问:“皇上也不会听你的?”


    沈令月道:“大概率是不会的,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劝他做正确的事。虽然我与他兄妹相称,但我一直很清楚地知道,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平等。我若劝他,说得多了,大概率也只会引起他的反感。”


    徐霖看着沈令月道:“可你也认同吴阁老所说的,现在不是好的出征时机,现在出征,只会加重国库的负担,加深百姓的苦难。受灾百姓已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也不忍心见更多的百姓受苦受难。什么都不做,你心里不安。”


    沈令月点头。


    徐霖用宽慰的语气道:“皇上可能也未必会要出征。”


    沈令月下意识就说:“你是不了解他……”


    下面本来要接很多吐槽的话,但还没说出来,沈令月及时刹住了。


    她冲徐霖牵一下嘴角,只又说:“他两年前就想去和湘王打一仗,结果没去成,他只要看到奏折,九成是会提出来要去的。按照正常流程,朝中大臣必会上书劝他,与他分析其中利害,但是他不会听。”


    听沈令月这么说,就知道这是朝中常上演的事了。


    徐霖道:“当初江阁老在朝中权势那般盛,亦没能拿捏住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赶回老家去了,朝中留下的这些人,想来是更不可能左右他的。”


    与那时的江阁老比起来,接任的几位首辅都不太行,尤其是吴冕之前的两位,首辅当得窝囊又憋屈,别说权势了,哪天不受夹板气就算好的了。


    提起当时那个江阁老,沈令月忽也想起一事来。


    她看着徐霖问:“对了,你这些年在地方上辗转做官,是不是见过那个江阁老?”


    徐霖点头。


    沈令月还记得,是那江阁老贬了徐霖到乐溪的。


    她看着徐霖继续问:“你找他报仇没有?”


    这事怎么说呢。


    徐霖想了想道:“算是报仇了吧。”


    沈令月问:“什么是算是?”


    徐霖道:“他当初在朝中权势太大,做事太狠,得罪的人太多,回乡以后未能安享晚年,朝中同党被铲除干净后,就被清算了,未得善终。”


    沈令月听罢点头,“那应该有不少人都和你一样,觉得解恨了。”


    说起这些,徐霖少不得感慨。


    他的人生他的命运,竟就在其他人的一抬手抑或一翻手之间。


    他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外放蹉跎十年。


    他若不是及第的时候年轻,很大可能,也熬不到什么出头之日了。


    说着说着把话给扯远了。


    徐霖轻轻吸口气,面容放轻松,又把话题扯回来,与沈令月说:“如果皇上真如你和吴阁老所料,见了奏折必要出征,无人能劝,而你又想尽己所能为国为民做点什么,那我给你想一计策。”


    沈令月尚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做点什么,自然更未想要做什么。


    但她很愿意听徐霖说说计策,于是道:“说来听听。”


    徐霖不急不忙的,把自己想到的计策跟沈令月说了。


    沈令月听得眼睛慢慢亮起。


    听罢觉得可行,瞬时没了纠结道:“可以一试。”


    能帮沈令月解决问题,让她不再受困于情绪,徐霖自也开心。


    他看着沈令月笑,“从前你给我当军师,现在换我给你当军师,为你解忧。”


    很多时候,当局者考虑得失、权衡利弊,考虑多顾虑多,难免被情绪左右,不如旁观者看得清楚。


    沈令月端起茶杯,送到徐霖面前,笑着道:“感谢军师!”


    也就只有她,会端着茶杯与他干杯。


    徐霖笑着端起茶杯来,在沈令月的茶杯上轻轻碰一下,“事成再感谢不迟。”


    两人碰完杯吃了茶。


    沈令月放下杯子起身道:“太晚了,我走了,你快睡觉吧。”


    她既不留,徐霖便起身送她。


    她不走门,走到窗边又停下来,然后转身回来,在徐霖嘴唇上亲了一下,方才离开。


    回到侯府睡一觉,次日重复锦衣卫日常。


    她心里也有想,或许自己和吴冕都多虑了,霍擎天看到奏折也不会提出征。


    结果这一天不过刚过一半,霍擎天就有动作了——他临时召集了朝会。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列站于内。


    霍擎天坐于宝座上说:“东南发来军报,近来倭患猖獗,朕准备亲征东南抗倭,彻底解决东南倭患!”


    沈令月站在殿内,在心里想——流程开始了。


    然事情发展并不全如她的预料,竟没人立即站出来反对。


    殿中安静了很久,无人冲锋陷阵,连往日脾气最大的言官,都不说话了。


    最后竟是吴冕这个首辅第一个站了出来,说:“皇上,最近各省灾害频发,正值用钱用粮之际,若再出征,只怕国库负担不了。”


    霍擎天听了不悦道:“已经给了你们两年时间,还说国库没钱,这两年的钱都去哪了?既然没钱,便让户部想办法去。”


    户部尚书心里苦。


    户部又能想什么办法?


    若真想办法,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征税。


    增加税赋,苦的还是百姓。


    第234章 灾帮他们赈了


    虽然发生的事情大,但这次朝会开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没有多少人站出来反对,分析利弊,分个轻重缓急,劝皇上以大局为重,暂缓出兵事宜。


    户部尚书站出来说了心中苦处,讲了户部的难处。


    霍擎天并未为之动容,只道:“这些都是你们户部需要解决的问题,你不用跟朕说那么多。怎么解决,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如果这点问题也解决不了,朕要六部有何用?要你们这些大臣有何用?别的朕不管,朕要的兵马粮草,必须备齐!”


    散了朝会,各大臣从殿中出来,这又互相问起责来。


    “你怎么不说话?”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又怎么不说话?”


    “我自是想说的,我不说话,那是因为我说话没用。”


    “你说话没用,我说话就有用?”


    “罢了罢了。”


    ……


    沈令月也是跟着一起散出奉天殿的。


    她不与文官为伍,而是与宋将军几个武将走在一起。


    因为武将在朝中地位向来比不上文官,没有参与决策的权力,习惯了奉旨做事,所以他们没有多加议论这事。


    走下大殿台阶,往午门上又走上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沈大人。”


    沈令月和旁边几位武将一同回头,看到吴冕走来。


    吴冕这般叫住沈令月,自然是有事要说,而且瞧他脸色,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其他几个武将赶紧识趣地先走了。


    沈令月停在原地。


    等吴冕走到她面前,她先出声问道:“阁老叫卑职,不知有什么事?”


    何必还要装着不知。


    吴冕不绕弯子,直接道:“沈大人是见过民生疾苦的,也是见不得百姓受苦的。如果拨了粮草出征,剩下的钱粮便不够治灾赈灾所用,这一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到时,国库空虚了,抗倭前线若再出现什么意外,粮草供应不上,没有补给,抗倭也未见能成。沈大人,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他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可他也太高估她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了。


    他当真以为,她去找霍擎天劝上两句,霍擎天就会听了?


    这些年下来,霍擎天也不是没有变化的。


    以前他还有所顾虑,会做权衡,怕朝堂生乱,时至今时,因为没有人能约束他,朝臣辞职罢工也威胁不到他,他变得更加自负更加自我,也更加听不进别人的劝了。


    沈令月暗自吸口气,看着吴冕道:“阁老,该说的话能说的话,您刚才在大殿上已都说过了,皇上的态度,您也都看到了。皇上要出征,谁也拦不住。”


    吴冕语气又急:“沈大人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拦不住?”


    沈令月不想跟他多争论。


    她立下那么多战功,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也没居功自傲、得意忘形,就是因为她有清醒的头脑,对自己亦有清醒的认识。


    她不觉得自己能说动霍擎天,也不想去做这没有意义的事情。


    于是她冲吴冕施礼,“阁老,卑职衙门里还有事等着要忙,就先行告退了。”


    沈令月转身走了,吴冕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沈令月走远,黑脸沉目,拂袖而去。


    回到内阁值房坐下,手搁在桌案上握成拳头,气得胸口直起伏。


    片刻后出声道:“折腾吧,把国家给折腾亡了!史官的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亡国之君亡国之臣,千秋万代遭人唾骂!


    李纪远和张钦当然能理解吴冕的愤怒。


    他们跟着轻轻叹口气。


    入内阁一年的时间,张钦也算是体会到了。


    在这朝中当官,表面风光,实则很多时候都是在当孙子。


    在地方上当封疆大吏,好歹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在这朝中,大多时候要装傻充憨。


    他去给吴冕斟了杯茶来,出声劝道:“阁老消消气。”


    他知道,吴冕没有请辞回乡,就是没打算扔下这个烂摊子不管。


    请辞回乡如今对劝谏皇上完全无用,要是递了辞呈,就是想好不打算干了。


    现在皇上对朝中官员的态度便是——你不干,有的是别人想干愿意干!


    吴冕接下茶杯吃了茶,缓了一口气。


    气消了些,他又出声道:“叫冯公公来商议商议吧。”


    霍擎天召开朝会,只把他要出征的事定下了,别的全都不管。


    平时代替他管政事的,都是冯渊,这接下来具体怎么办,自然还是要和冯渊商议。


    除了冯渊,负责办事的兵部礼部和户部工部的尚书,也都要一起叫过来。


    不多一会,这些人便都聚集到了内阁值房,各人手边都放着一杯茶水。


    冯渊吃了茶放下茶杯,率先出声道:“出征的事,皇上已经定下了,不必再议,各地灾情也还是要管的,所以接下来具体怎么办,各位说说吧。”


    没有人立时接冯渊的话。


    默了一会,史有节出声道:“皇上出征的事已经定下了,我兵部只负责筹备皇上出征事宜,我看就不用再议了吧?朝中诸事,再大也大不过皇上亲征,必然要先仅着兵部来,把出征所需的兵马粮草备齐。”


    皇上出征的事大,百姓饿死的事就不大?


    户部尚书看向史有节道:“若全力支持皇上出征,钱粮差得太多,全国各地的灾情如何解决,百姓的生死谁来管?”


    史有节:“那就再想办法,横竖不能耽误皇上出征。”


    吴冕那眼睛里,瞧着已经要飞出刀来,恨不得把史有节给刺死了。


    他忍住了没与他争论,只道:“皇上出征不能耽误,治灾赈灾也不能耽误。我想着,是不是能劝皇上少带一些兵马,粮草军需适当压一压,在不影响出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挤出些钱粮来赈灾。


    史有节觉得不妥,看向吴冕道:“阁老,皇上出征乃头等大事,若粮草军需准备不足,到时影响了战事,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皇上在前头打仗,我们难道要在后头拖后腿么?”


    这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若是影响了战事,甚而影响到皇上的安危,那比灾情治理不好还要命。


    吴冕看着史有节道:“那就看着灾区的百姓饿死?”


    史有节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阁老,咱们做臣子的,首先要把皇上放在第一位。世上事,难有两全的,边防问题一向是大问题,边防不稳,又哪来的国家安宁?为了国家的安宁,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就说这自古以来,有多少边防水利等重大的工程,无一不被骂横征暴敛、劳民伤财,可是这些工程,哪一个又没有造福后世百姓?成就帝王功绩?皇上此次出征,若能彻底解决东南倭患,亦是扬我国威、造福百姓之壮举啊,我们作为臣子的,岂能拖后腿?”


    是无奈之举么?


    皇上想出征,是为了国家么?


    他不过是自己好战,只想满足自己,不管其他。


    倭患是一直就有的问题,抗倭并不急在这一时,出征也要看实际情况的。


    吴冕道:“东南倭患问题,原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朝廷从来也没有不管倭患,抗倭军常年都在边防与倭寇作战,最近吃力些,原也有其他解决办法,可缓一时之急,只是皇上不肯听。皇上执意要亲征,无人能拦得住,那便让皇上去。但事有轻重缓急,不能因为皇上要出征,就让受灾百姓饿死!”


    史有节不跟吴冕争,顺着吴冕的话道:“那这就得户部想办法了。”


    户部尚书气得想站起来打死史有节。


    说来说去,还是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们户部。


    户部尚书气得还没说话,这时冯渊又出声,和气道:“阁老,史大人,你们都先别着急,皇上出征耽误不得,治灾赈灾也耽误不得,还是得想出两全的办法才是啊。”


    什么两全的办法这么好想?


    国库钱粮不够,他们能脚下刨银子,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


    变不出来,还不想省,难道是要他们去抢吗?


    真是会给他们出难题啊!


    户部尚书道:“公公,法子我们自然会想的,但没有钱,事情能办成什么样没人说得好。我今儿就把脑袋放这了,你们要要,随时来取。”


    ***


    史有节不管户部有多难办,压力有多大,横竖这不是他的事情。


    他身为兵部尚书,只需为皇上筹备好出征的军需即可。


    所以他不多管别的,一心只管满足皇上的需求,在接到圣旨以后,立马开始调集兵马,同时盯着户部要粮,用最短的时间给皇上筹足了军需。


    皇上不管赈灾一事。


    他执意出征,占用国库大部分钱粮。


    这治灾赈灾的压力,便成倍落在了内阁和户部的头上。


    为了治灾赈灾,他们也是想尽了办法。


    倒是没有临时增收其他地方的赋税,首先想的办法是从附近省份调拨钱粮,再有便是让朝中各位大臣捐粮,还有便是呼吁地方上的富户捐粮……


    能试的方法都试了,算下来仍旧捉襟见肘。


    治灾要钱,兴修水利要钱,赈灾发粮要钱……到处都要钱。


    真个是。


    一钱难死英雄汉。


    ***


    入夜。


    城东别院。


    徐霖晾了一壶茶,准备了几盘果点,坐在灯下看书。


    虽他等的人不是每日都来,但他现在每日都会准备这些东西,坐着等一会。


    她来,他们便坐着吃茶聊聊天,她若不来,他看困了书,也就熄灯自己睡下了。


    忽而听得窗子响,他抬起头,只见等的人已经站在窗子里头了。


    徐霖手里仍握着书,看着进来的沈令月说:“门也没关。”


    沈令月走到他对面坐下,玩笑道:“我还是喜欢走窗,感觉刺激些。”


    徐霖放下手里的书,给她斟茶。


    沈令月吃了茶,脸上忽没了笑,又深深叹上一口气。


    她为什么而叹气,徐霖自然是知道的。


    他虽是个掌管国子监的教育官,在朝中不起眼,但官位也不算低,朝会也是参与的,这朝中发生的事情,他也是知道大概的。


    又有沈令月常来与他说上头的事,他知道的便更清楚了。


    徐霖劝她:“别想那么多了,尽人事听天命。”


    沈令月放下茶杯看向徐霖,“我今天看到吴冕了,远远瞧着,他那头上的头发,又白了一片……听说他这些日子,直接搬到内阁值房住了,连家也不回了……”


    徐霖自己又叹气了,抬手给沈令月的杯子里续上茶。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明日皇上就出征了,我作为副将,会跟他一起去,我已经按照计划定好了行军路线,但愿我们的计策能成。”


    这计策能成不能成,全看霍擎天。


    沈令月就赌他——他虽狂妄霸道任性反叛不听口头劝告,但他内心里不坏。


    徐霖仍旧宽慰沈令月:“若不能成,你也不用自责,我们都尽力了。”


    沈令月点头。


    沈令月今晚主要是来跟徐霖告别的。


    她和徐霖说了几句朝中的事,又与他说起告别的话来。


    说完话准备走了。


    她没再唉声叹气眼里写绪,笑着跟徐霖说:“等我事成回来感谢你。”


    徐霖跟着笑道:“那我一定要好好想想,让你怎么感谢我。”


    沈令月与徐霖如此又笑说几句,也便走了。


    回去查点好行李,睡上一觉,次日入宫,随霍擎天出征。


    出征的队伍离开京城,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霍擎天作为主将骑马而行,沈令月也便骑马跟随在侧。


    行军枯燥乏味,路上便只能靠说话消遣。


    而霍擎天与沈令月说的,也都是与行军打仗有关的话题,说起他们当年认识,就是因为在东南边线上一起打倭寇。


    沈令月心里也有些感慨。


    她跟了霍擎天到现在,表面上关系非常好,可以平起平坐同桌吃饭,可以不用行礼,可以不叫他皇上,他在她面前也不会一直自称朕。


    可是,心与心之间,总还是有着跨越不过去的距离。


    骑马走神的时候,沈令月在心里想。


    她到底能不能真的把霍擎天当成是朋友是兄长?


    她到底能不能毫无顾虑和他说自己的心里话,说真话?


    如果她说了,他是会仔细听,还是会和厌烦那些文官一样厌烦她?


    想着想着,沈令月又忍不住甩头。


    霍擎天宠信她,除了与她志趣相投说得上话以外,还需要她帮着他打那些文官的脸,堵住那些文官的嘴,让那些文官说不出话。


    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难道她要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以后,又站到文官那边,劝霍擎天做个好皇上?


    如果他是个好皇上,她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一切?


    她如此做的话,霍擎天又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背叛他?


    矛盾。


    太矛盾了。


    沈令月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跟他说那些话。


    军队按照正常速度往南行进。


    虽不过才走了几天,却感觉到天气越来越热,尤其晌午的时候,头顶的太阳烧得像火球,烤得人身上皮肤都疼。


    虽眼下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这也热得太过了。


    热得霍擎天也不爱骑马了,钻到车里坐着,挂起车围子,狂打扇子。


    出征向来就是苦差事,霍擎天并不抱怨。


    这样又走了几日,除了热,连眼前的景物也变换了。


    这时节本该绿意葱茏的,结果眼前却到处可见枯黄残败之景,土地干得裂开了缝,稀疏的庄稼倒伏在田地里,早已枯黄。


    除了这些,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面如枯木的百姓。


    尚有力气的,跪在田间,冲老天爷磕头求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眼前的一幕幕,仿若人间地狱。


    沈令月看得到,所有人都看得到,霍擎天自然也看得到。


    沈令月揪紧了一颗心等霍擎天的反应,她就怕他见到此番景象,仍能做到无动于衷,视百姓为蝼蚁,全不动容。


    好在霍擎天蹙眉怔了一段时间后,让原该继续行进的大军停了下来。


    沈令月听到他这个号令,下意识在心底松了口气。


    大军停下后不久,有另一个副将来报:“皇上,这里是发生了旱灾,地里庄稼全部旱死,这些百姓家中已都无粮……”


    霍擎天下意识就问:“没人管吗?”


    这……


    副将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沈令月在旁边默默想——他是真的一点没往心上放。


    奏折已经递到朝中了,原是该他这个皇帝管的,可他从不理政,根本没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事,且执意出征,带走了国库的大部分钱粮。


    霍擎天又道:“把这地方管事的给朕叫来!”


    副将接命令去了,叫人去县衙找知县。


    这里离县城近,知县来得很快,看到领着大军的霍擎天,他吓得腿都软了,刚到霍擎天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行大礼呼万岁,不敢抬头。


    天塌了!


    他觉得他要死了!


    竟在这种情况下被皇上叫来问话!


    霍擎天问道:“这里是什么情况?这么多人受灾,为何不管?”


    知县浑身都在抖,头上的汗珠子比豆粒还大。


    他磕磕绊绊道:“回皇上的话,发生如此灾情,怎敢不管……县里管不了了,报到了府里,府里管不了了,又报到省里,省里也管不了了,再报到朝中……朝中是发了些赈灾粮,但是……根本不够……”


    这灾害原也不是刚发生的。


    县里自己能解决的时候,便是县里解决,解决不了,就只能往上报。


    都是下面解决不了了,才报到朝中的。


    朝中给拨过来的赈灾粮那么少。


    这知县在心里想着,莫不是中间叫人给贪污了。


    横竖他是没贪的,可别要他的小命啊!


    霍擎天来了脾气问:“户部是干什么吃的?!”


    这里没有户部的人能回答他。


    沈令月尝试了答了句:“可能是国库钱粮不多了,户部还没筹到更多的粮。”


    霍擎天又道:“一帮废物!这点事也解决不了!要他们有何用!”


    其他人不敢说话,沈令月也没替户部解释什么。


    她总不能替户部说话,说他们不是废物,国库钱粮不够,是因为他这个皇帝,把钱粮都带来打仗了。


    她想了想道:“等他们筹到钱粮,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百姓了。”


    说着她看向田间,叹口气,语气里充满哀伤又道:“这些百姓真是可怜,让我想起小时候,县里年年都有水灾,家里吃不上饭,有很多次都差点被饿死了。我爹和我娘,就是在灾年的时候吃不上饭,又生了病没钱看大夫,才去世的……”


    霍擎天听罢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看到这些灾民的时候,这些事在他脑子里其实是没有概念的。


    他看一会沈令月,又顺着沈令月的目光,看一会干旱的田地,以及那些靠树喘气的灾民,然后说了句:“传令下去,暂停行军,就地扎营。”


    他到底还是纠结的,因为他确实很想打仗。


    如果他决定救这些灾民的话,那粮草便不够他去打仗了,现在国库空虚,再向户部要,也不可能要得到。


    他尚未做决定,先命令人给眼前的灾民发了些吃的。


    结果刚发了不久,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有更多的灾民往这边涌过来,无一不是瘦如竹竿,身上穿着破衣烂衫。


    有军队在,秩序倒是容易维持的。


    但来的人越来越多,这粮食也就越发越多。


    罢了。


    看这情形,感觉是走不脱了。


    霍擎天索性也就又下了令:“留下足够赈灾和护卫的人手,其他人全部返京。回去告诉内阁和户部,这仗朕不打了,灾帮他们赈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心里猛跳,这也才彻彻底底松了心里那口气。


    她忍不住高兴,却也不敢笑出来,只怕霍擎天看出她有猫腻。


    于是接下来便按霍擎天说的,留下足够的人手赈灾,其余的士兵由另一个副将带领,带上几日的补给,原路返回京城。


    回到京营,这些士兵吃的便都是自己的军饷。


    而且他们除了日常训练,以及出征打仗的时间,其余的时间,也是屯田种地的。


    皇上半道放弃出征,转而亲自赈灾的消息,比军队更先回到京城。


    内阁接收到这个消息,李纪远拿文书的手都抖起来了,与张钦一起拿给吴冕看,三个上了年纪的,竟都湿了眼眶。


    那边户部尚书接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拿头磕地了。


    谁能想到,皇上会半道上突然改变主意,不止解决了他们户部的难题,还省了他们户部的事,自己亲自带军队下去赈灾了。


    皇上!


    圣明啊!


    这是灾区每一个收到赈灾粮的百姓同说的一句话。


    当然了,霍擎天对赈灾这种琐事完全没有兴趣,因为太琐碎,他也不爱管,所以他把任务交代下去,自己只当出来玩了。


    沈令月倒是希望,他能多体察一些民情,但是他明显也是没兴趣。


    沈令月也便没有劝他,毕竟他刚放弃出征,把粮草用来赈灾,已是十分难得了。


    ***


    霍擎天带着军队直达地方上赈灾,效率高速度快。


    因是皇上亲办,无一个官员敢拖延怠慢,只怕全家人头不保,所以粮食送到受灾各府县,很快便发到了灾民手中。


    赈灾结束,霍擎天也差不多玩尽兴了。


    他领军队带着剩下粮草,不急不忙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那日,百官全部站于永定门迎接。


    待霍擎天骑马走到近前,所有官员行大礼跪迎,口呼:“恭迎皇上回銮,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少不得又得意。


    马也不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门去了。


    看他这狂妄的模样,沈令月少不得在心里想。


    还好他是皇上,他但凡就是个将军,有点功劳就狂得要死,目中无人,早不知道死多少遍了,可能家都不知道被抄多少遍了。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一起进城。


    进了京城,又进皇城,沈令月把霍擎天送回西苑,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并未在西苑多留,也同样回了侯府休息去。


    回到侯府,喜儿和寿儿又高兴又惊讶,只问沈令月:“每次打仗,少说也要打上三五个月的,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令月故意逗她俩,“怎么?你们很不想我回来?”


    这哪能啊!


    喜儿嗔道:“想死了,每天都想呢!”


    沈令月笑着,与她们简单解释了路上的事。


    解释罢了,等她们打好洗澡水,洗了澡,也便睡觉去了。


    睡了一个时辰解了乏。


    起床后正伸懒腰,王玄又来找她,拿了个帖子给她,悄悄与她说:“是吴冕吴阁老家的家仆送来的,偷偷摸摸的。”


    沈令月打开帖子看了,没什么内容,只是请她到府上一叙。


    帖子上没有落款,也没有私章,沈令月平时也没有注意过吴冕的笔记,所以看向王玄问:“真是吴冕家的家仆送来的?”


    王玄点头,“难道是假的?”


    沈令月也不知真假。


    她放下帖子,起身准备换衣服道:“那我出去一趟吧。”


    这会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她独身一人,去到吴冕府上,果有家仆在等她,忙领了她进府,带她去了前院的书房。


    进书房见到吴冕,吴冕笑着道:“沈大人来了。”


    这态度,与往日完全不同。


    沈令月向他施礼,带着好奇和疑惑道:“阁老这么偷偷摸摸叫我来……”


    确实是有些偷偷摸摸的。


    吴冕领她坐下,与她解释道:“我做事向来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叫沈大人来,也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与沈大人说。只是沈大人身份特殊些,我怕你私下与我往来,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会对沈大人心生芥蒂。”


    还挺为她考虑的。


    沈令月问道:“阁老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吴冕让她吃茶吃果点。


    这些都是他精心为沈令月准备的,茶是他府上最好的茶,果点也是府上最鲜甜可口的果点。


    沈令月也确实饿了,便先吃了茶果。


    吃罢了,吴冕才看着她开口道:“叫沈大人来,是想给沈大人赔个不是,也是想替所有受灾的百姓,谢谢沈大人。”


    沈令月道:“阁老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自然也用不着跟我赔什么不是。决定赈灾的是皇上,为的也不是阁老,阁老自然也不用特意谢我。”


    吴冕难得说话温和,看着沈令月道:“我还没老糊涂,皇上这次出征,路线是沈大人你选定的,虽行军要过山东,但受灾最严重的县并不是必经之地。军队正好走到了那里,皇上正好在那改变了主意,全都是因为沈大人。”


    没想到叫他看出来了。


    沈令月冲他笑笑,算是默认了。


    第235章 同道中人


    吴冕又道:“还是沈大人行事周全,想出如此良策,既解决了赈灾的事,又没有闹得鸡飞狗跳。”


    若说之前吴冕对沈令月的能力和为人有了认可和肯定,那么现在,他对她的看法和态度又改变了。


    现在,他心里对她又多了敬重,从心底里对她有了敬意。


    沈令月自然是能感觉得出来的。


    她本也是觉得,她私下里不该和他多有往来,应该保持好距离才对。


    今日她会找过来,主要是因为好奇心,想知道他找她做什么。


    现在她也知道了吴冕找她来是做什么的,她理应与他客套上几句,敷衍一番便走人了。但她看到灯烛摇曳的火光中,吴冕头上银发闪闪,她心头下意识一软,又开了口道:“我没有提前跟阁老说这个事,让阁老一直担着压力,为筹粮救灾而发愁,只是因为,我也不确定这事能成不能成。”


    吴冕点头,“我自是想得明白的,所以才要跟你赔个不是。我也是太着急了,才会在那日的朝会结束之后,对你那样的态度。”


    而话这么一说,这两人间的距离,不自觉就拉近了。


    沈令月心里矛盾得很,低头有些无奈地笑笑。


    片刻后又想——罢了,跟着感觉走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吴冕,表示理解道:“阁老也是心系百姓,才会如此,倒是不必向我赔什么不是。我费心思这么做,也不是为了阁老,而是和阁老一样,为了百姓。”


    吴冕笑道:“沈大人只要心系国家和百姓,咱们就是同道中人。”


    沈令月也笑,“真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能从阁老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想当初我刚进宫的时候,第一次在内阁的值房外见到阁老,阁老就给我甩了好大一个脸色。后来我考了武举,又入朝做官,也从来没在阁老的脸上看到过好脸色。每次见到阁老,阁老的脸,那都黑得跟碳一样。”


    吴冕听了这话也不心虚惭愧。


    他看着沈令月道:“何止不给你好脸色,想杀你的心都有过的。”


    这老头。


    还真是怎么直接怎么来!


    当着她的面,竟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秘密,而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沈令月轻“哼”一声,故意有些得意道:“可我这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吴冕这又继续说起当年的事,“你可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进宫的?你是骑着马闯进宫的!这事放在除了皇上以外的任何人身上,都是死罪。我要还是对你客客气气的,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令月顺话便接:“萧樊,史有节那样的人么?”


    萧樊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提到史有节,吴冕看着沈令月又问:“史有节是从最开始就向你示好的,处处给你面子,你和他之间……”


    吴冕不绕弯子问的直接,沈令月也回答得直接:“我知道,他处处向我示好,给足我面子,是想与我结党,但我只是表面与他客气,没有真正回应过他。说到底,他给我的也都是顺水人情,我觉得我也不欠他什么。”


    吴冕端起茶杯拿起盖子,“他这个人……”


    说着摇头,把茶杯送到嘴边吃口茶,放下后又说:“当初若不是皇上亲征闹了那么大一出,怎么也不能让他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


    当时史有节当上兵部尚书,都不是靠朝臣推举的,而是皇上直接点名任用的。


    沈令月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身份上,接吴冕的话道:“阁老既觉得他不该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怎么不想办法,再换个合适的人上?”


    吴冕道:“我虽是内阁的首辅,权力却也没大到能决定官员的任免,尤其是六部的尚书。他是皇上拔擢的,虽不能叫人心服口服瞧得起,但他上任以后,也算是尽职尽责,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没有十分硬的理由,岂能说换就换?”


    沈令月听了这话,少不得在心里想,他这也太刚正了。


    难怪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对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造成分毫的影响。


    想当初那个萧樊多狠呢。


    派人跟踪她,又安排人在战场上趁乱刺杀她,差点就得手了。


    沈令月想了想,看着吴冕又说:“我和他也不是一路人,但我的想法和阁老您是一样的,他不犯事,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对付他。”


    人家向她示好,她不愿深交,不回应就是了。


    没有因为人家示好,想跟她拉近关系,她就去对付人家的。


    再有,她在锦衣卫里立了禁止滥用职权的规矩,她自己也是要带头遵的。


    吴冕忙又道:“沈大人误会了,我没有要让沈大人对付他的意思,更没有要利用沈大人打击异己的想法。我说的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费尽心机想和沈大人交好,并不是真的认可沈大人,不过是看中沈大人你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以及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他怕是想借你的势,日后好入内阁。”


    沈令月顺着吴冕的话想了想。


    正常入内阁,是要靠文官推举的。


    史有节这兵部尚书就不是正路子得的,在文官这边不受认可,基本也不可能再靠推举进内阁。靠自己本事往上升,可以说非常难。


    他如果想入阁,只能再次依靠皇上。


    但是凭他自己,他并不能让皇上下旨让他入内阁。


    他当上兵部尚书其实靠的是萧樊,现在极力想攀上她,便是想靠她。


    沈令月想罢点点头,“阁老放心,我不会帮他这个的。”


    帮了他这个,不是同党也是同党了。


    吴冕也点头,“内阁有我在,司礼监有冯渊在,锦衣卫有你在,即便皇上折腾些,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沈令月怕他又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于是忙又接话道:“阁老,这回我确实成功拦住了皇上,但这不代表,我每次都能左右他的行为。”


    吴冕没再给沈令月这方面的压力,只道:“咱们只管干好各自分内的事就好,我知道你拦不住皇上出宫,但每次出去,必须要确保他的安全。”


    眼下他还没有皇子,后继无人,怕他折腾得别人不得安宁,也更怕他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那更是天大的祸事。


    沈令月当然知道,这个是必须的。


    她陪着皇上出宫,但凡皇上在外面发生什么意外,她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因而她应道:“这个卑职不敢有半点疏忽。”


    吴冕不防备沈令月,又道:“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做事全凭心情,没有章法又毫无顾忌,也是难为你了。”


    沈令月笑,“倒也能应付。”


    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当初怎么会把她带进宫呢?


    听到沈令月这么说,吴冕也就放心了。


    说罢了这些,他又想起周清风来,于是问沈令月道:“对了,选婿那事,你想好怎么做决定了没有?那周清风,绝不是良婿。”


    因为突然要去打仗,又在半道上转而赈灾,这事就搁置了。


    没想到吴冕这会还记着,还怕她招了周清风到府上。


    沈令月笑了笑道:“阁老放心吧,我不会给自己招麻烦到府上的。您应该也清楚,皇上弄这一出,原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再提选妃一事。”


    提到这个,心里不免也有担忧。


    吴冕道:“他总觉得我们是在管着他、控制他、难为他,可没有皇子,国本不稳,这不仅是他皇上的家事,更是关系整个国家安宁稳定,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


    沈令月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皇上还年轻,再等等吧,总会有的。”


    吴冕也没什么能再说的。


    说再多也是无用,那便听天由命吧。


    这一晚,沈令月和吴冕坐在灯下,家事国事皇家事聊了许多。


    如果说第一次吴冕留沈令月吃茶说话,是与她冰释前嫌,那么这一晚他与沈令月吃茶说话,便可用另外四个字总结——推心置腹。


    沈令月离开吴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她赶紧又睡了一觉,次日晨起,照常往衙门去。


    到衙门没多一会,皇上传召,让她入西苑。


    她收拾一番过去了,发现被叫来西苑的,并不是她一个。


    除了她以外,还有司礼监的冯渊,内阁的三位阁老,以及户部尚书。


    这样聚到一块,是议事的架势。


    然霍擎天却无事与他们议,只满身龙霸之气地坐于宝座之上,身姿懒散,扫视吴冕等人说:“这回户部办事不利,耽误了朕出征,朕就不追究了。但与倭寇的这场仗,朕迟早还是要打的。到了下一回,朕不想再听到‘国库空虚’这四个字。到底怎么才能攒出银子来,你们自己想办法。若你们没有能力,实在攒不出银子来,那就主动递辞呈,换能攒出银子的人来干!泱泱大国,竟连打仗的钱都拿不出来!”


    吴冕等人没与他争什么,只管应下。


    这事与沈令月关系不太大,她自然不说话,只是听着。


    待说完了这事,吴冕等人辞过走了,沈令月也没跟着他们出去。


    她留下多陪了霍擎天一会,又与他说起选婿的事,只道:“霍兄,我瞧着满朝文武,如今没有对你不服的,选妃的事应该不会有人再提了。选婿的事要不就结了吧,不然那周清风不知还要闹出什么来,我也嫌烦。”


    霍擎天也觉得这事差不多了。


    尤其被出征赈灾这事一闹,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事上了。


    于是他果断叫来太监,让他们往那三家里传旨去。


    旨意都是一样的,只说他们不行,资质太差,到昭平侯府当赘婿也不够格,不必等着被选了,各自找人婚配去吧。


    另两家收到这旨意,心里虽恼愤,但到底松了口气。


    而周家父子收到旨意以后,却不是如此。


    他们费了半天劲,得这么个结果,心里哪能舒服?


    周齐找到史有节,与史有节说:“大操大办选了那么久,结果她一个都不选,这不耍人玩呢么?我费那么多劲,结果现在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史有节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皇上帮她选的,又是皇上说都不够格的。


    他心里也不舒服啊,算计的事,到底又是没能成。


    史有节无话说,不说话。


    周齐看着他又道:“部堂大人,您卖了她那么多人情面子,她是一点也没记您的好,压根不领您的情!”


    他之前还能冷静说沈令月的事情,现在也是控制不住地气愤上了。


    史有节听这话听得胸口闷,下意识深深喘口气。


    他在心里想——难道他入阁的事,这辈子真的没指望了么?


    冯渊不是容易讨好的人,来了个沈令月,也是个不爱结党营私的。


    文官这边,更是把他压得死死的,鄙视他排挤他,根本不给他入阁的机会。


    真是叫人想不到,这朝廷里,竟都是公正廉洁之人。


    司礼监是,内阁是,连锦衣卫这个黑衙门都是。


    简直是奇观啊!


    看史有节一直不说话。


    周齐自顾又道:“依卑职看,也不必再在她身上费什么心思了,横竖是没有用的。在她身上花再多的心思,也都是白费!”


    史有节心里越发感觉憋得慌。


    然后他便憋着这口气道:“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


    他就不信了,他等不到一个属于他的机会!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认命的!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他不仅要入内阁,他还要当首辅!


    他们现在全都瞧不起他,鄙视他排挤他。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也都尝一尝,被打压的滋味是怎样的!


    第236章 房中之术


    赈灾的事有个还不错的结果,选婿的事也结束了,沈令月只觉无事一身轻。


    晚间,沈令月让喜儿和寿儿备了一桌好酒好菜。


    倒不请客,只她和喜儿寿儿,还有王玄等几个自己人,一起吃喝热闹。


    吃喝得开心时。


    喜儿说:“姑娘之前说不搬去西苑了,我们还想着,姑娘是为了招夫婿到府上,毕竟招了夫婿,住在西苑就很不方便了。”


    结果,她最终一个都没看上,现在这事已经结束了。


    沈令月笑着接她的话说:“招个人进来给你们当主子,你们乐意?”


    喜儿道:“只要姑娘喜欢就成,我们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的。只要是姑娘喜欢的人,我们自然乐意伺候。”


    沈令月道:“我没有喜欢的。”


    说着她想到,喜儿和寿儿眼下年龄也不小了,于是又接着话又问:“对了,我这成天忙这忙那的,任上的事情多,家里的事都让你们管,我这都忘了,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早该婚配了,是我没有上心,你们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喜儿和寿儿听到这话连忙一起摆手,“没有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喜儿细说道:“我们早就想好了,这辈子只一心跟着姑娘,别的哪儿也不去,更不想嫁人,为人妇。”


    寿儿跟着点头,她也是这打算。


    且不说那主仆感情,只说对后半生的打算。


    她们仔细想过权衡过,也没少跟一起聊过,一致觉得不嫁人是最好的。


    首先,以她们的身份和条件,基本嫁不到多好的男人多好的人家。


    再有,嫁了人以后,便要生儿育女,那就要以自己的男人孩子,自己的家庭为主了,自然也就不能跟着沈令月贴身伺候了。


    不嫁人的话,她们便能一直跟着沈令月。


    沈令月主外,她们主内,这侯府内宅实际上是她们做主的。


    府里不管是雇人,还是添置东西,又或者是栽花种树,都是她们说了算。


    府里的一切都由她们打理,库房银子这些,也全都是她们管着的。


    她们嫁给什么人,能拥有现在这样的权力和地位,能比在这侯府里面更好?


    再往本质上说。


    她们现在,跟嫁给了沈令月又有什么区别?


    若嫁人只会让她们过得更差,不仅会失了现在的一切,还要给完全不如沈令月的生儿育女伺候他们一家人,那她们图的什么呢?


    当然了,沈令月也可以留着她们继续管理侯府内宅。


    但是她们只能保证自己没有私心,不能保证她们嫁的人也没有私心,这世上真心难寻,难保那些男人不是为了沈令月的家财而娶她们的,更难保不会打侯府库房的主意。


    横竖都是吸她们的血,只会给她们带来麻烦,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好处。


    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


    嫁人都是下下策。


    她们不嫁。


    沈令月不知道她们细想过这个问题。


    只看到她们态度肯定且坚决,她笑着又问:“当真不嫁?”


    喜儿和寿儿肯定地点头:“不嫁不嫁!”


    既然如此,沈令月也就不操心了。


    她下意识又转头,看向王玄三人,开口问:“你们……”


    下面的话没问出来,她转而笑了道:“你们不需要。”


    王玄三人和喜儿寿儿都跟着笑了。


    王玄他们倒是能找对食,但是他们也觉得不需要。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日子过得富足又踏实,何必惹那些麻烦事去。


    既都不娶不嫁的,那就不细说了。


    沈令月只又笑着道:“这可真是,物以类聚了,咱们这是光棍凑一堆了,这京城里啊,不知怎么议论我这昭平侯府呢。”


    寿儿无所谓道:“管他们怎么议论呢,关起门来,还不是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沈令月自然更是无所谓的。


    她与喜儿寿儿王玄他们说笑着吃了晚饭。


    饭后梳洗一番,越发觉得心情愉悦,坐下来又吃一杯茶。


    吃完茶,她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个盒子出来。


    那盒子里装了个好看的鎏金香囊,是她与霍擎天在外赈灾找地方游玩时,她在路过的铺子里看到,悄悄买下来的。


    回到罗汉塌上坐下,她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香囊看了看。


    看罢她把香囊揣到袖袋里,又慢吃一杯茶,等到喜儿和寿儿的房里熄了灯,再等上一会估摸她们睡了,她便悄悄出侯府去了。


    出了侯府翻墙进徐霖住的别院,已是轻车熟路。


    进了上房院子,她和之前一样,推开窗子进徐霖的房间。


    然这次进去后,却没有看到徐霖。


    屋里还亮着灯,她到床前瞧了一眼,徐霖也不在床上。


    然后再往另一边找去,看到徐霖正在盥室间的大木桶里泡澡呢。


    许是白日里忙得累又晚,他这会靠着木桶闭着眼睛,瞧着像是睡着的样子。


    沈令月没有出声叫他,直接走了进去。


    走到浴桶旁边,她歪头看看徐霖,出声道:“睡着了?”


    看徐霖没有明显的反应,她又说:“既然睡着了,那我就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说罢她作势要走。


    结果刚一转头,徐霖忽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没防备,被徐霖拽着直倒进浴桶,落进水里的同时也落进了他怀里。


    温水湿透身上衣裙,也打湿了脸。


    沈令月还没反应过来,徐霖已经揽着她的腰,吻住了她的嘴。


    她话也没再说出一句来,便在深深的亲吻中沉溺了。


    衣裙在温水中沉浮。


    水温不高,却仍是把脸蛋蒸得白里透红。


    手指交叠着扣在浴桶边缘,一遍又一遍地收紧。


    ……


    床上。


    帐帘紧闭。


    帐外烛火摇曳。


    沈令月卸了全身的力气,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在徐霖肩上。


    缓了一会气,她软着声音说话道:“你是不是背着我,修炼了什么房中之术?”


    徐霖闻言轻轻笑一下,没接她的话。


    他低眉看她,开口问别的:“昨日就回来了,昨晚怎么没来找我?”


    沈令月回答道:“我本来是要来的,但是吴冕突然找我,我没忍住好奇去见了他,想着不过敷衍着说上几句话,结果没想到,他拉着我直说到后半夜,根本不放我走。这么大把年纪了,精神头还这么足。”


    徐霖接着话问:“他又找你说什么?”


    沈令月道:“什么都说了,掏心掏肺的,跟我讲了很多的事情,很多的道理,很多的无奈,感觉是为了进一步策反我。”


    徐霖:“你被他说动了?”


    沈令月说话声音轻,“就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吧,我还都挺能理解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徐霖,“你说我,是不是太容易动摇了,立场不够坚定?”


    徐霖又道:“你原本的立场是什么?你入朝为官,剿匪平叛整顿锦衣卫,难道不也是为国为民,为了心中的公平正义?”


    所以,又哪来的立场不坚定呢。


    沈令月想了想,没再继续往下说这个。


    她忽想起什么来,忙找徐霖的衣衫披上,坐起来说:“对了,跟着皇上在外面赈灾的时候,我给你卖了个东西。”


    还没等徐霖说话,她已经披好衣衫下床去了。


    她去盥洗间找到自己湿了的衣裙,从袖袋里找出那个香囊,拿着回去,送到徐霖手中说:“还好是金属的,不然都湿了,看看喜不喜欢。”


    徐霖接下香囊看看,笑着道:“你送的,自然喜欢。”


    沈令月又道:“不是纯金的,应该是铜的,鎏金的,我看好看就买了。不是我小气舍不得给你买贵的啊,实在是没有纯金的成品货。”


    徐霖笑道:“心意比金贵。”


    她在外面忙着的时候还惦记他,便是送个木头的,他也是喜欢的。


    沈令月也知道他有钱,并不在乎这个。


    她送完礼,又想到一个麻烦事,看着徐霖道:“对了,你把我的衣衫裙袜全都弄湿了,我等会穿什么回去?”


    徐霖不慌不忙从床上起身。


    他先把香囊放起来,然后去打开衣柜的门,从里头拿出了成套的女人衣裙来。


    沈令月看到这身衣裙,意外道:“你还留着我的衣裳?”


    她当时离开他的时候,为了行走方便,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徐霖放下衣裙道:“你的东西,我全部都留着。”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我可真对不起你。”


    徐霖道:“再别说这样的话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从头到尾你也没有骗过我什么。是我家里要求多,当时若真留下你,也只会让你受委屈。”


    沈令月笑笑,“罢了,过去的事都不提了。”


    说着她伸手拿过徐霖拿来的衣裙,往身上穿。


    徐霖看着她穿一会,没忍住出声道:“要不……多留一会?”


    沈令月看着徐霖,“你想跟我一起睡觉?”


    徐霖没忍住笑出来,回答:“嗯,是。”


    既然他都开口了,沈令月穿好里衣也就没再穿了。


    她又躺下来道:“那就陪你一晚吧,不过还是得天亮前走。”


    徐霖去灭了房里的灯,回来躺下与她说:“睡吧,天亮前我叫你。”


    沈令月“嗯”一声,也就闭眼睡觉了。


    在徐霖身边她感到安心,入睡得更快。


    没多一会,她便呼吸均匀起来,瞧着又不适应枕头,往下挪了挪,面对徐霖侧起身子,把毛茸茸的脑袋拱在徐霖的胸口。


    徐霖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把她抱在怀里。


    ***


    沈令月在天亮前离开别院回到侯府。


    然后好像从未出去过一样,正常起床梳洗,吃早饭去任上。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什么波折。


    文官们不再想着管霍擎天,霍擎天也没有主动找他们的事,如此相安无事,各管各的事,倒也安稳。


    当然霍擎天也还是会时不时找他们到西苑。


    别的他不管,他也没兴趣管,但他要打仗,所以他很关心国库是否有钱。


    国家运转,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要攒出钱来自然也不是那么快的。


    尤其今年受灾的地方多,还减免了很多地方的赋税,国库的收入比以往变少了。


    想要尽快攒出军需,只好就尽可能地减少其他方面的支出。


    饶是如此,也还是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霍擎天当然知道没有粮草打不了仗。


    他虽时不时找户部问一下,但也算是耐心等了。


    就在霍擎天耐心等军需的时间里,朝中发生了两件不得不提的事。


    第一个是喜事。


    后宫的李贵妃怀孕,顺利生下了一个皇子。


    这是个让朝中上下所有人都高兴,甚至是激动的事。


    霍擎天心情则比较复杂。


    他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心里有身为父亲的本能的欢喜和喜悦。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威胁。


    第二件则是,礼品尚书蒋立,受推举入了内阁。


    礼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后,顶上职缺的,却不是主动揽下了招婿一事向皇上献殷勤的右侍郎周齐,而是左侍郎。


    这事对别人倒没什么,霍擎天也不是很关心。


    只又刺激了两个人,一个便是心怀首辅志却“郁郁不得志”的史有节,还有就是等着坐上礼部尚书位置的周齐。


    两人私下里见上面,少不得心怀憋闷地痛斥朝中的不公。


    蒋立对于皇上交代的事,都能惹出病来托病不干,他凭什么可以入内阁?


    因为这事。


    史有节彻彻底底记恨上了吴冕。


    他觉得他不得入阁,都是吴冕这个首辅在打压他,不让他有出头之日。


    同时,他心里对沈令月也有怨恨。


    因为沈令月不识相,不肯与他深交不肯帮他。


    她不过一个女人,又是一个锦衣卫,说白了就是皇家的一条狗,装什么清高!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


    夜色如纱,满月如盘。


    街市上花灯摇展,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东华门内内阁值房。


    房内亮着几盏遇风微微摇晃的灯烛。


    与外头夜市里的热闹相比,这几盏灯烛映照出的是一方清静无声之地。


    吴冕坐在灯下,时而翻动奏折,时而锁眉,时而沉思,时而拿起笔来沾上墨,就奏折上的内容写下票拟。


    又写好一份票拟,吴冕合起奏折放到一边。


    刚伸手拿了下一本,还未打开,忽听得门外传来人清嗓子的声音。


    这声音如今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陌生了,他一听便知是谁。


    因他抬头往外看上一眼,直接道了句:“进来吧。”


    元宵节刚过不久,这会天还是冷的。


    沈令月站在门外没有多犹豫,听到吴冕的声音,便立马打起门帘进去了。


    进屋以后,她与吴冕简单行个礼,寒暄道:“这么晚了,阁老还忙着呢?”


    吴冕已放下手中奏折,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看着沈令月道:“这两日事情多一些,也就忙得晚一些。”


    沈令月手里拎着东西。


    她冲吴冕抬一下,“我就知道阁老还在这里没回去,所以特意来这里找你,外头夜市还没散,我顺道买了点吃的,您要不歇会,吃点东西再看?”


    吴冕没与沈令月多客气,起身与沈令月一起去用膳的桌边。


    沈令月把买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递了筷子到吴冕手中,嘴上又说:“京城难得放开夜市,又有灯会,漂亮得很,热闹得很,您没带着家人孩子去玩上一玩?”


    吴冕道:“元宵那日去过了,确实热闹,那些花灯扎得极好看。”


    这夜市就是因为元宵节才开的。


    今年是霍擎天自己想玩,足放开了十日,现在晚上还是热闹。


    两人说着这有关元宵节夜市的话,在桌边坐下一起吃东西。


    家常的闲话也就说了这么两句,吴冕便直入了正题道:“皇上让你过来找我?”


    皇上不叫的话,她也不随便来内阁找他。


    所以沈令月吃着东西应道:“是了,没别的,还是出征东南的事,让我来问问,你们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到底还要准备多久?”


    距离上一次他闹要出征,这又过去一年半了。


    灾情的事当年就已经过去了,干旱的地方下了雨下了雪,被淹的地方水患也都治理好了,这一年多全国上下也没有再发生大的灾情,给了朝廷喘息的时间。


    从去年年中起,霍擎天就时不时又念叨出征的事了。


    今年过了年以后,越发瞧着要坐不住了,所以让沈令月过来再问一问催一催。


    霍擎天眼下也不惦记别的事情,他心里也少挂念别的事情,吴冕自然猜到了。


    他吃着东西默声一会,抬眉看向沈令月道:“既要打仗,便要准备足够充分,眼下国库还是不富裕,所以劳烦沈大人,再想办法多拖上个半年。打仗不是儿戏,得做好充足的准备才好。”


    沈令月放下手中筷子,“半年又半年,你就难为我吧。”


    说着她故意叹气道:“早知道便不该与你多交,现在我算是夹在你和皇上中间了,又要帮皇上传话,应付你们这些文官,又要帮尽办法帮你们劝皇上,干的是这世界上难度最大的活,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划算啊不划算……”


    自从救灾回来,在吴府推心置腹聊了那么一晚以后,到如今,沈令月与吴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近了。


    最初的时候沈令月对吴冕还有心存防备,现在连防备也没有了。


    因为接触多了便会知道,他为人确实足够正派。


    位高如首辅,也不为自己谋事,私心很少。


    吴冕自然也更清楚沈令月的为人,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


    他便是真给她什么好处,她也是不肯要的。


    他也没与沈令月说那严肃正经又教训人的话。


    他看着沈令月笑笑道:“不知沈大人想要什么好处,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满足沈大人。”


    沈令月继续故意端着架子道:“看在阁老这么诚心的份上,那我就……再努力试试吧。”


    吴冕配合道:“那就……谢过沈大人了。”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年纪大的人可能也没心情瞎扯。


    她又认真起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能给你打包票,我只能是尽力去试,至于皇上听不听,那我就保证不了了。”


    吴冕明白,自然道:“我知道。”


    沈令月与他说完这事,吃了自己买来的东西,便没再多打扰吴冕。


    她每次看到吴冕头上又多了的白发,还有那越发沧桑的脸庞,这个年纪了还日日在案前这么熬着,都下意识想到四个字——鞠躬尽瘁。


    满朝文武,别的人讲“忧国忧民”“为国为民”,多少都有点唱高调的意思。


    在沈令月的心里,只有吴冕这老头,是真正在践行这几个字。


    在他心里,没有比国家和百姓更重要的了。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道:“阁老,那我就先回去了,国事虽然十分重要,但您的身体也很重要,也别太累了。”


    吴冕跟着站起来,准备送沈令月出门。


    笑着道:“感谢沈大人关心,我自是会量力而行的。”


    沈令月与他说罢这话,也就走了。


    吴冕送他出门,回来到自己的案后坐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离开皇宫回侯府,夜市差不多到了散的时候。


    灯火阑珊,小贩也都收起了摊子。


    沈令月心里没别的事,只想着怎么才能再让霍擎天再等上个半年。


    她自己也想,也去找徐霖商量。


    虽然麻烦,虽然费劲,但她总算是顺利地让霍擎天又等了半年。


    至此,吴冕也没再给她添麻烦,自是准备起皇上出征的事。


    这回霍擎天也没再召开朝会。


    他直接让内阁拟旨,把盖了玺印的圣旨发给兵部,让他们赶紧筹备兵马粮草。


    这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霍擎天自己做主将,再定几个副将。


    沈令月自然也还是以副将的身份,跟着一起去的。


    圣旨颁下去后,兵部筹备兵马粮草,各参战将领也都各自做准备。


    沈令月对出征这事也不陌生,让喜儿和寿儿还是照之前准备行囊就是了。


    喜儿和寿儿早早便把沈令月的行囊准备好了。


    然有些不巧,在将要快到出征之日时,沈令月忽然来了月事。


    这么多年东奔西走,又总忙任上的事情,打打杀杀的,沈令月并没有抽出时间仔细调理过这方面,所以月事还是和以前一样,时间不准,来的时候疼得不想动。


    沈令月也预测不到自己月事来的时间,有时几个月来才一次。


    但是她也都习惯了,每次来的时候,就靠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缓解着忍着。


    好在月事也就来个七天左右,沈令月算着日子,想着也不耽误什么。


    然就在月事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不知又怎么的,忽而上吐下泻起来,整个人脱了水,折腾得憔悴,连下地走路都要人扶着。


    到了出征前日,也不见有好转。


    霍擎天担心,亲自带着太医来侯府里看她。


    看到她脸色苍白憔悴,连说话都没力气,少不得心疼。


    太医给沈令月诊脉的时候。


    沈令月虚着声音跟霍擎天保证说:“自打病下,就一直在看大夫吃药的,只是不大见好,不过霍兄放心,我一定不会耽误了出征的……”


    她这样,哪还能出征啊。


    在路上一折腾,只怕病得更严重了。


    果然太医把了脉以后,也说:“还是好好静养为好。”


    霍擎天坐在沈令月的床边。


    他看着沈令月想了一会,最终松了气道:“你这正是病的厉害的时候,行军路上艰苦,吃不好也睡不好,于养病不利,阿月你这次就别去了,留在京城好好养身体。”


    沈令月看向霍擎天,“霍兄,都已经定好了,我怎好不去呢?我没事的,吃着药在路上养一养,到那里就能好了。”


    霍擎天道:“你忘了那次平叛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结果怎么着,上了路以后跟着赶路,只会折腾得越来越严重。你听我的,我下次出征再带着你。你这个样子跟着一起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怕是也无法安心打仗了。”


    是啊。


    她这个样子跟着去,只怕要成为拖累了。


    霍擎天盼着打这场仗已经盼很久了。


    明日就要出发了,他是不会为了她,而再多等上一天的。


    她身体突然发生这种状况,就是没有去的命。


    她也是做过将领的人,也是想上战场活动活动筋骨的,谁知天公不作美。


    不想影响霍擎天即将出征的心情,沈令月没再争取,故意叹口气道:“我一直想和霍兄再并肩作战、上阵杀敌,怎知老天爷总是不给机会,实在是可气!”


    霍擎天笑了道:“别气伤身子,以后机会多得是。”


    只能如此了。


    沈令月只好又嘱咐霍擎天:“霍兄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霍擎天笑道:“我连北夷五万铁骑都不怕,难道还怕了这点倭寇?阿月只管放心养病,等着我胜利的好消息。这次出征,我一定会把那些倭寇消灭干净的。”


    出征重在有信心有士气。


    沈令月笑着点头:“嗯,霍兄一定会马到成功的!”


    霍擎天心里还挂念着出征的事情。


    他没有在沈令月这多呆,让太医给沈令月看了病开了药,又嘱咐沈令月留在家中好好养病,便回西苑去了。


    次日带领大军启程,再一次声势浩大地离开京城。


    沈令月因为病得严重,得了恩旨,没有去和百官一起跪拜相送。


    她只管躺在床上养病。


    需要出恭的时候,就叫喜儿和寿儿进来扶她一把。


    躺得闷了,再要了书来。


    看一些不用费脑,消遣娱乐的书。


    ***


    晚间。


    夜幕垂落。


    沈令月在喜儿和寿儿的伺候下梳洗罢了,刚上床躺下,王玄忽来找她。


    沈令月不拘那些个,尤其王玄还是个太监,直接让他到床前。


    王玄到床前站定,拿了个文书送到沈令月手中,与沈令月说:“角门上来了个鬼鬼祟祟的人,说是来看姑娘的,却又不报上姓名,只说您看到文书就知道是谁了。我想着,敢上门来的必不是普通人,所以把文书拿给姑娘看。”


    沈令月打开文书看了,上面没写多少字,只说挂念她的身体。


    沈令月只看那字迹就知道了,来的是徐霖。


    于是她连忙合上文书,叫王玄:“快悄悄带进来。”


    王玄不知来人是谁,也没多问沈令月。


    他答应一声,连忙出去带人,不多一会,便把徐霖带进来了。


    难怪王玄说他鬼鬼祟祟的。


    原他穿了一件长至垂地的黑斗篷,戴着帽子,脸都遮去了大半。


    沈令月让喜儿和寿儿都出去,待门关上了,笑着问他:“你怎么敢来?不怕叫人看到了,知道你与我往来密切,玷污你了你的名声?”


    屋里没了旁人,徐霖放下手里带来的东西,脱了斗篷挂起。


    他走去沈令月面前说:“你何时怕你玷污我的什么名声?早就想来了,实在是担心你,今儿怎么也忍不住了。你没跟皇上一起去出征,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沈令月说话还是虚,脸色和嘴唇都有些苍白。


    她笑着道:“我没什么事,就是不巧来月事了,后来也不知是受了寒凉,还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闹了肚子,养养就好了。”


    徐霖踩上脚榻,在她床沿上坐下来,借着灯光看她一会道:“脸都白了,一点气色也没有,还说没事呢?”


    沈令月只好又说:“有人照顾的,还有太医看病,你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


    他头几天知道她病了,就想来看她的。


    可恨自己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不能立时就来。


    徐霖伸手拿过她的手捏着,看着她又问:“这么多年了,身子还没调理好?”


    沈令月道:“也有调理的,但这是胎里带来的,体质就是如此,没那么容易调理好。麻烦得很,反正也不是每个月都来,忍一忍就好了。”


    徐霖捏着她的手揉一揉,又道:“平日里只有你去我那里,遇上了事情,我想到你这里来看看你,都不知怎么来,以后给我留个门?”


    沈令月又笑了,故意逗趣道:“要不下回你装成送柴的送货的进来?”


    徐霖也笑,“只要你安排好,我装成什么都行。”


    沈令月不胡扯了,正经起来道:“王玄应该认识你了,我跟他说一声,以后只要你过来,就直接让你进来。不过你自己小心,不要让人瞧见了。”


    他们这样偷偷摸摸见面,被人发现了,少不得要做文章。


    朝中复杂,为了不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别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为好。


    徐霖又道:“我在朝中是个不起眼的,进京后也未得吴阁老特别的照顾,没有人会注意我,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你这侯府可有人会盯着?”


    沈令月道:“谁敢盯我昭平侯府?都是我盯别人。”


    徐霖笑。


    是啊,都是锦衣卫盯别人的。


    徐霖倒也不常来。


    不过就是因为沈令月病了,不方便出门,他担心才过来。


    沈令月身体好的时候,自会在需要的时候去找他。


    他们说罢了这私下见面的事,又提起出征。


    沈令月叹口气道:“想来我是没有和皇上一起出征的命,上一次是他生病,这一次又换我生病。原还想着借这次的机会再立点战功的,现在也没机会了。”


    徐霖听了这话,想起沈令月肩膀上的那个疤。


    他看一下沈令月的肩膀说:“不去也好。”


    沈令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位置。


    自然也明白,徐霖这么说,是担心她的安危。


    因为她肩膀上的伤,就是第一次跟霍擎天出征的时候被刺的。


    说起来也是。


    跟霍擎天出去打仗,其实并不好。


    她自己做主将领兵的话,可以全权指挥,有霍擎天在,那得听霍擎天的。


    如果战场上再次产生分歧的话,少不得又有麻烦。


    沈令月想罢笑笑,“算了,老天爷不让我去,那我安心养病就是了。”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沈令月也累了。


    徐霖没再拉着她再多说话,只道:“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说着他起身,扶了沈令月躺下,帮她盖上薄被,又去放下帐帘。


    整理好帐帘准备走时,沈令月忽又拉了他的手,看着他说:“我没事的,过阵子养好了病,我去看你。”


    徐霖“嗯”一声,这便又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罢没再恋恋不舍,嘱咐沈令月好好睡觉,起身出了帐帘,穿好来时穿的斗篷,又帮沈令月熄了灯,出屋关门。


    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喜儿和寿儿没有不好奇的。


    听到正房门响,她们忙伸了头去瞧,然后拿了灯笼一起去到徐霖面前,客气地送他出侯府。


    出去的路上,喜儿没少暗暗把灯笼往上抬,想看清徐霖的脸。


    刚才她们在屋里,也只看到了徐霖在帽子下的半张脸。


    把徐霖送到角门上,她们转身回来。


    走出了几步,寿儿没忍住先压着声音问:“这是谁啊?你看清楚了没有啊?”


    喜儿道:“还是只看到了半张脸,但一定是不认识的。”


    寿儿好奇得心里如猫爪子挠一般。


    她还是问:“到底是谁啊?”


    喜儿道:“我也想知道啊!”


    两人嘀咕了一路回去,没去打扰沈令月睡觉。


    待到次日梳洗时,方才问了沈令月:“姑娘,昨儿晚上来的那个,是谁啊?”


    若是普通的同僚,只需白日里来探望就可以了。


    看昨晚那状况就知道,这个男人和沈令月关系一定不一般!


    沈令月看她们一眼,只见她们满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她笑一下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喜儿和寿儿目光忽闪,期待地看着沈令月,异口同声:“什么话?”


    沈令月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喜儿和寿儿被她说得眼睛微微瞪圆,忙把嘴巴给抿起来了。


    喜儿和寿儿也知道,这不是她们该管的事。


    看沈令月不说,她们也就不再问了。


    ***


    因为肠胃不好,沈令月这几日吃不了什么东西,身子还是虚得很。


    待肠胃养好了些,能慢慢多吃些东西了,又配合着药物,这气色才稍微好起来。


    因为医疗条件十分有限,治病需要花费时间,药补食补也都需要时间,所以恢复起来比较慢。


    这元气,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如此将养了半个月,沈令月的脸色才见好看些。


    然后她也没在家里继续躺着,往任上忙衙门里的事情去。


    只忙的时间短,感觉累了就回家歇着。


    皇上如今不在京城,她上头没有人,只用处理衙门里的事,也轻松很多。


    这样不多劳累,吃喝正常,药也不断,倒也不影响慢慢养病。


    如此又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元气便恢复得差不多了。


    另一边,霍擎天早已到达东南前线,并投入战斗了。


    仗具体打得怎么样无法亲眼得见,只通过前线送来的战报可知,开局战绩很不错。


    沈令月这边得不到一手战报。


    她对前线也很关注,于是便抽空到内阁找吴冕要战报看。


    吴冕也不防备她,每有新战报还特意放到一边。


    等沈令月得空过来内阁,他便把收到的战报拿给沈令月看,待她看完以后,还与她坐下来探讨前方战情战况。


    每回跟沈令月聊完,吴冕内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感觉。


    和李纪远、张钦以及蒋立等人聊上一个时辰,都没有和沈令月聊半柱香的时间有用。他们有的装痴,有的卖憨,顾虑多,权衡多,有话很少直说,也不全说。


    今日聊完,还是同样的感觉。


    吴冕端起杯子吃口茶,放下杯子,感慨着道:“实没想到,这满朝上下,我能真正说上话的,竟是沈大人你。”


    这能说上话,说的不是能互相接彼此的话。


    而是能看到彼此的诚心,能对彼此把心腹里的话说出来。


    说得有些口渴,沈令月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了茶,她笑着玩笑道:“阁老您别总抬举我,抬举得我飘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看我不顺眼的样子。”


    吴冕哪有听不出她是在开玩笑的。


    年轻人嘛,又是武将,为人处事向来比文官直接,活泼些调皮些都是正常的,他自然也是能理解的。


    他也便笑了道:“这仇算是让你记下了。”


    正事说完了,沈令月与他玩笑两句放松一下,也便走人了。


    回到侯府,晚饭在外用过了,直接梳洗准备睡觉。


    喜儿和寿儿打了水来给她梳洗,在她梳洗的时候,抽着空又与她说话。


    喜儿道:“姑娘身子现在已经大好了,我和寿儿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商量,姑娘今日若是累了,我们就明儿再说,若是不累,我们现在就说说。”


    不知她们有什么要紧事,横竖不能比任上的事更麻烦。


    沈令月直接道:“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她们姑娘向来是最好说话的。


    喜儿笑着继续道:“这些年下来,姑娘当官的俸禄,还有侯爵的禄米,攒下来也有不少了。咱们府上人少,花销小,那么多银钱放着,岂不浪费?”


    沈令月光听这话,就知道她们想要干嘛了。


    大多人都是这样的,有了权力或者有了很多钱之后,都会飘飘然,想折腾点事。


    有了钱么,总觉得钱干放着亏了,想要拿钱再去生钱。


    不是要去搞个投资,就是要去创个业什么的。


    沈令月看向喜儿问:“你们想做什么?”


    喜儿看一眼寿儿。


    寿儿又接话道:“利滚利放贷那些事都是讹诈人的,姑娘不让我们干,我们自己也是不会干的。姑娘也说了,朝廷明文禁止官员在京城置田买地,地自然也是买不得的。所以我们想来想去,要不盘点铺子,做点生意怎么样?”


    朝廷没有明文禁止当官的在京城盘铺子做生意,但这也是条红线。


    若真把生意做起来了,少不得要被人参一本——与民夺利。


    都当官领俸禄了,还要去抢老百姓的饭碗,岂不可耻?


    沈令月想了一会道:“生意我也是不能去做的,任上忙我也没时间。不过你们要是闲得慌,非想找点事做做,那你们就看着去做,我给你们出本钱。但有一条,生意不能做得大,盘个铺子卖点喜欢的东西,当个消遣,玩玩就可以了。”


    喜儿和寿儿就是想再找点事情试试自己能不能赚钱。


    她们听了这话高兴道:“真的可以呀?”


    沈令月道:“你们都打算一辈子跟着我了,这点事我还能满足不了你们?生意你们看着去做,与我无关,我也不插手。”


    喜儿和寿儿越发高兴。


    喜儿道:“我们赚到了钱,给姑娘买好吃的好玩的。”


    沈令月笑,“好!”


    这话说好,沈令月也就随她们自己折腾去了。


    喜儿和寿儿不常出去,自然也不是就她们两个人去弄这个事,仍是带上了王玄他们三个,合伙地商量着盘铺子做小生意去了。


    沈令月大部分的心思都在自己的衙门里。


    忙完任上的事,剩下的时间,不是关注前线的战况,就是去找徐霖。


    她又有了一种现在生活很安稳很好的感觉。


    当官当得顺利,有俸禄有禄米有房子,在朝中也得到了认可,彻底站稳了脚跟,坐稳了锦衣卫一把手的位置,喜欢的人也在身边,想见就能去见。


    ***


    却说东南前线的战况。


    前期还是很好的,但后来就变得有些难打了。


    倒不是他们人马多,而是他们虽也是武装集团,但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他们不称王也不称霸,集结武装力量只是为了抢掠。


    因而作战灵活,也不肯正面交锋。


    这一仗一打就打了四个月。


    倭寇被消灭一部分,剩下还有不少残军,被围困于岛上。


    眼见着胜利在望了,却因为地形问题,还有对方的人心和士气问题,敌方据险死守,霍擎天带领的军队,怎么也攻不上岛去。


    久攻不下,伤亡大消耗也大。


    僵持两个月后,霍擎天彻底没有耐心了。


    他下了死令,带领军队强攻,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剩下的倭寇尽数剿灭。


    结果,岛是攻上去了,但却没能全歼敌军。


    敌军大半数人设计趁乱突围,残余势力南逃去了福建,继续与大俞朝廷对抗。


    这一仗没有完成全歼倭寇的目标,霍擎天不甘心。


    他不顾身边副将的劝阻,又领兵继续南下,去往福建。


    这个战报传回朝中,让不少人又吊起了一颗心。


    虽说他们早都习惯了霍擎天的行事风格,知道他做事全凭心情,但面对这样的事情,他们还是难免有情绪起伏。


    难道他想就这样带着兵,想打到哪就打到哪吗?


    他有没有想过,打了那么久的仗,折了那么多的人马,剩下的士兵已经全都很疲惫了,没有那么足的力气和士气了。当时筹备兵马粮草,也只是为了去浙江,他再去往福建,就不怕粮草断了,补给跟不上吗?


    他是不想的。


    这些破事,都得他们这些做大臣的解决。


    他只管凭着心情做事,烂摊子全部交给别人收拾就是了。


    朝中一时焦头烂额。


    抱怨无用,相关人等全都绷紧了神经,准备好所有应急方案。


    不管怎么样,不能真让霍擎天断了补给,必须确保他有足够的粮草。


    沈令月未看到战报,不知这事。


    到内阁看了战报得知以后,少不得叹口气。


    想当初打北夷的时候,他也是为了全歼敌军,追入草原沙漠之中,差点把自己的命就撂在那里了。


    怎么当初的教训他已经忘了么,又来这么一出。


    沈令月只在心里想,嘴上没有说出来。


    吴冕忽开口说:“浙江这一仗打得吃力又吃亏,对于我们来说,不管是兵马还是粮草,都消耗巨大,就算说胜,也是惨胜。皇上心气高,怕是不能接受,所以才会执意追去福建。应该是,想要全歼敌军,大获全胜吧。”


    沈令月放下战报,默一会道:“但愿一切顺利吧。”


    ***


    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吴冕和李纪远接下来就住在了内阁值房。


    不管前线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接收到,也能在第一时间想办法赶紧处理,以免耽误大事。


    行军途中没有战报传回。


    等霍擎天领着军队到了福建,有简短消息传回,报皇上平安。


    忐忑也是无用,一颗心也不能总吊着。


    吴冕和李纪远放平了心态,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值房安心等消息。


    除了等前线消息,他们日常政务也还是要处理的。


    内阁虽有好几个大学士,但通常都是,谁掌权谁做主谁担事,所以首辅可类同宰相,是主要处理政务的人。


    这也是不好替的,因为说不清,到底是在替事分忧,还是分权。


    首辅手里那支写票拟的笔,就是权力的具象。


    因此,吴冕总比别人要忙一些。


    他自己又是个事事尽心负责的,因而比前面的首辅也要忙。


    灯烛的火光中。


    李纪远遮掩口鼻,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他眼含眼泪看向吴冕,实在是佩服吴冕的精神头。


    他是扛不住了,索性站起来,去与吴冕说:“阁老,实在是太晚了……”


    话不说全,吴冕明白他的意思。


    他接李纪远的话道:“你且先去睡吧。”


    李纪远没与吴冕多客气,只又跟他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先去梳洗睡觉了。


    吴冕在他走后又忙了半个时辰,方才放下笔,揉一揉太阳穴起身。


    他也是很累了,走路都有些摇晃。


    这么撑着精神梳洗一番,也就回到自己的榻上,躺下睡觉去了。


    原想着睡个踏实觉,明早起来继续忙。


    结果他睡下连两个时辰都没到,忽被一阵急而重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外头动静大,李纪远也醒了过来。


    两人几乎同步起床,拿了衣服往身上穿,又到外头去开门。


    到了外头又听得清楚。


    那砸门的还在喊:“阁老!阁老!!”


    大半夜的不知什么事情。


    李纪远开了门,带着些微的起床气问:“什么事?”


    砸门的小太监没说话,他身后的冯渊大步走了上来。


    冯渊脸色凝重,面上有少见的慌张,看着李纪远和他旁边的吴冕道:“阁老,前线送来八百里加急,皇上出事了!”


    什么?!


    吴冕和李纪远瞬时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他们赶忙进屋点起灯。


    冯渊从袖子里掏出文书,嘴上还在说:“情况紧急,直接送进宫里来的,今晚司礼监正好我当值,我没敢惊动任何人,直接来找了二位阁老。”


    吴冕从他手里接下文书打开。


    看过上面的字,他手没控制住猛地一抖。


    李纪远还没见过吴冕这样,他忙也从吴冕手中接过文书去看。


    结果他看完,直接没能拿住,让文书掉在了地上。


    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李纪远忙又弯腰,把文书捡起来。


    捡起来后拿在手里,那只手抖得像在筛糠。


    跳动的烛火中。


    吴冕、冯渊和李纪远三人,脸上全都写了三个大字——天塌了。


    是真正的天塌了。


    吴冕没站住,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冯渊看他和李纪远都不说话,又急道:“吴阁老,你倒是说个话啊!”


    说什么?


    吴冕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看向冯渊,默了半天出声说:“把沈令月叫来。”


    冯渊皱眉提醒他:“阁老,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要是消息传开了,只怕要引起动荡,谁知道会不会出乱子。


    吴冕坚持道:“把她叫来。”


    冯渊见他坚持,只好叫人去昭平侯府喊人去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沈令月便过来了。


    沈令月不知道发生来什么事,只知道八百里加急。


    她进了内阁值房,匆忙行礼问:“不知阁老这时候叫卑职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现在看他们三人的脸色,必是极坏的事。


    吴冕没说话,直接把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递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了文书看罢,顿时大惊失色。


    她没有这几个上了年纪的沉得住。


    她整张脸都快皱在了一起,猛地抬头看向吴冕,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霍……皇……皇上……中箭坠马了?”


    不止是中箭坠马。


    是中箭坠马后,又被拖行了十几丈远。


    被副将救下来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第238章 朕是个废人了


    所有信息都在文书中,吴冕三人没有接沈令月的话。


    这么大的事情,除了文书中出现的信息,其他的话也不可乱说。


    沈令月也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表达自己看到信息后的惊惶和担忧。


    这担忧又分两种,一种是对家国大事朝局不稳的担忧,一种则是身为霍擎天的好友,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


    吴冕李纪远和冯渊都没就皇上坠马昏迷的事说什么。


    吴冕看着沈令月道:“文书上信息有限,眼下还不知情况具体如何,依我看,得找人到前线去,亲自去看一看皇上的情况。”


    事关重大,这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办的,眼下也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这也是,吴冕叫沈令月过来的原因。


    沈令月一下就听出来了。


    现在朝中只有他们四人知道,适合去前线看情况的,也就是她了。


    于是她不耽误时间,直接接吴冕的话道:“阁老,我去吧。”


    吴冕也不跟她废话,立马便嘱咐她:“路上小心。”


    沈令月再无他话,与吴冕李纪远和冯渊行了礼,转身便走了。


    李纪远和冯渊站在吴冕两侧,看着沈令月走出内阁大门,心虽然还吊着,但也下意识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似乎有沈令月领了这个事,他们心里得了些安心。


    当然,这点安心是不够的。


    三人看着沈令月走后,去到议事厅坐下。


    因为具体情况未定,话不可说得太明,李纪远和冯渊更是不说话。


    吴冕出声说:“不管具体情况如何,都得做好所有准备。”


    李纪远和冯渊心里明白。


    说是做好所有准备,实则只需做好一个准备。


    那就是,假使皇帝不幸驾崩了,接下来该怎么妥善安排后面所有的事,重点是稳住朝局。


    好在是,现在有皇子能继位。


    虽皇子还不到两周岁,但总比没有好。


    若是皇位后继无人,他们现在连坐在这里说话都做不到。


    冯渊又道:“皇上是福厚之人,一定会没事的。”


    他若是没有性命之忧,他们也就不需要安排什么后面的事了。


    冯渊是伺候霍擎天长大的,感情到底不一样。


    他说着说着,那眼里就汪起了眼泪,连声音听着也有些颤抖了。


    吴冕和李纪远轻轻吸口气,没多说什么。


    他们和霍擎天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没什么感情可谈,他们考虑的全是事关江山社稷的要紧事。


    对于霍擎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也十分惊惶。


    但接受下来以后,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


    霍擎天自打登上皇位就没消停过,也从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过。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发生意外是迟早的事情。


    ***


    那厢,沈令月急匆匆地离开皇宫回到侯府,与喜儿和寿儿简单交代几句,收拾一些换洗的衣裳,带上锦衣卫指挥使腰牌,便驾马离京了。


    她一个人也没带,只身上路。


    因为事情重大而紧急,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最短,每到驿站便换马,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前线。


    找到大军驻扎的军营,她与军中人打个招呼,有副将出来接她。


    军中的将领都与她相熟,这副将一边领着她往霍擎天所在的主帐去,一边跟她说:“大人莫要着急,皇上坠马后昏迷了数日,但无性命之忧,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也在军中将养几日了,身上箭伤不重,只是……”


    沈令月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她这么一路赶过来,最怕听到的便是霍擎天没醒过来的消息。


    她步子迈得快,转头问副将:“只是什么?”


    这副将酝酿了好一会,才说出来:“被马匹拖过的那条腿,怕是不能用了……”


    沈令月听得心里猛一“咯噔”,怔了神。


    还没回过神来,已走到了霍擎天所在帐篷的帐门前。


    副将领她进去帐中,走到里间帐帘外停下,冲里头说:“皇上,沈大人来了。”


    霍擎天原躺在榻上出神。


    听到外头的话,他眼珠子动了动,像活过来一般,往外出声道:“阿月?”


    沈令月没再管那副将,自己打起帘子进去了。


    进去便看到,霍擎天躺在床上,左腿上夹了板子,声虚气弱,脸色发白。


    沈令月站在榻上愣了愣,也没行礼。


    霍擎天自不计较,笑起来道:“是不是吓到你了,让你特意从京城跑来看我。”


    听到他这么说话,沈令月眼眶不自禁便湿了。


    她走到榻前去,看一看霍擎天身上的伤,出声道:“可不是吓死了,没日没夜赶过来的。霍兄你现在怎么样了?感觉还好吗?”


    霍擎天已经虚得不行了,却还是无所谓地笑,强撑着轻松说:“没什么大事,上阵杀敌哪有不受伤的,养一养就好了。”


    沈令月不知道,是军医没有跟他说腿的事,还是他在故作轻松。


    她也只当不知道,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霍擎天又说:“没大事就好,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要紧。”


    伤了腿,现在他不想安分也没办法了。


    他仍旧笑着道:“你来了,我就都听你的。”


    沈令月看着他,眼眶忍不住又湿。


    霍擎天却还是笑。


    他抬手把她眼角的湿意给抹了,说她:“到底还是女孩子,爱哭鼻子。”


    沈令月并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


    只是亲眼看到他伤这么重,到底还是心疼。


    她撇开脸,把眼里的湿意给压了回去,转回头又说:“我是见不得你受苦。”


    霍擎天没再说他的事。


    他看出来沈令月脸色非常疲惫,知道她必是担心他,急赶过来的,所以与她说:“我没事,你从京城赶过来一定很累了,我叫人给你安排帐篷,你且休息休息。”


    看到他能说能笑,没有性命之忧,沈令月也放心了些。


    她确实也是累极了,所以也便没客气,听从霍擎天的安排,先梳洗睡觉去了。


    睡足了觉起来,又吃了一顿饱饭。


    接下来的时间,便多在霍擎天的帐中,陪他解闷。


    霍擎天的情况,军中已经又发了消息回京,所以沈令月没有另发消息。


    朝廷收到霍擎天的消息,知道他无性命之忧,皇位是稳的,自然就会安心了。


    沈令月陪着霍擎天养伤,刚见面的几日,也未提这次的抗倭战事。


    但她每日回到自己帐中,都会利用睡前的那点时间,把领兵上阵的副将叫到自己帐中,详细问他此次打仗发生的所有事情。


    传回京中的战报到底粗略,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副将事无巨细都与沈令月说了,开始是怎么顺利连胜的,后来又是怎么被那些倭寇吊着跑,陷入僵局的,最后又是怎么打开局面,把倭寇围困岛上,结果又是怎么让倭寇突围的。


    然后是到了此地,又是怎么追剿倭寇,霍擎天是怎么遭倭寇报复受伤的。


    说到霍擎天受伤,副将脸上像蒙了厚厚的乌云。


    因为皇上是与他一起作战的时候受伤的,他护驾不利,是要担全责的。


    这些日子他一天都没睡好过,不知接下来自己会是什么结局。


    沈令月左右不了这事,也无法安慰他。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当初若是她跟着来了,是不是也要面对这样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该懊悔没有跟着来,没有跟着霍擎天保护好他,还是该庆幸自己没有来,没有担上“护驾不利”这样大的罪责。


    陪了霍擎天几日后,沈令月才与他提起打仗的事。


    她只试探问他:“霍兄,经此一役,剩下的倭寇残军也不多了,这仗……咱们还接着打吗?”


    霍擎天心里是不甘的,但现在更多的是无力。


    他看着沈令月问:“阿月你觉得呢?”


    沈令月轻轻闷口气,回答道:“霍兄消灭了那么多倭寇,并逼得他们南下逃亡,咱们已经是打赢这场仗了。剩下的残军,要不……咱们且饶他们这一回吧。”


    实在是,不能再打了。


    打仗是最消耗国力的,也是最苦百姓的。


    如果不顾现实,执意打下去,难道是要把“家底”给打完么?


    国家这个大家,与家庭这个小家,有什么并没什么不同。


    都是祖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产业基业,若是不管不顾把“家底”全都败完了,那这个“家”往后要靠什么撑呢?


    败完了撑不住了,这个“家”自然也就没有了。


    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要计较成本和收益的。


    小事如此,大事更是如此。


    霍擎天没多说什么。


    他与沈令月对视一会,应声道:“听阿月的。”


    沈令月松了口气,心里又有触动,嘴角弯了弯。


    她冲霍擎天点头:“嗯,那等霍兄身子养得好些了,咱们就返京。”


    ***


    霍擎天伤得重,不好折腾,在军营中多养了些时日。


    休养好的部分士兵先班师回朝,霍擎天养足了三个月以后,与余下养好伤的士兵再一起返回京城。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到达京城时,已入冬日。


    这一年,就这么在奔波中过去了大半。


    霍擎天这次回京,仍有百官在永定门外相迎。


    但是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骑马,更无法像之前那样以狂傲的姿态进城。


    他坐在车里,连车都没下,直接入城回了西苑去。


    朝廷是认可这次是打了胜仗的。


    但是霍擎天不出面,所以没有庆功大典,也没有给随军将领发什么封赏。


    士兵伤亡多,抚恤的工作自然还是要做的,不能寒了民众的心。


    护驾不利的那位副将,因为救了皇上,倒也没得到很严重的惩罚。


    但这个责任还是需要他来担的,因此被降了级,罚了俸禄。


    ***


    初冬。


    皇城内外渐显萧条。


    喜鹊在枝头上跳跃着喳喳乱叫。


    西苑的宫门外,内阁四位大学士,代表全体官员来看望皇上。


    毕竟皇上在外受了重伤,他们不看也不合适。


    霍擎天仍无法走路,躺在床上养腿。


    听了太监来说吴冕四人求见的话,他冷哼一声道:“不见。”


    他们是真的担心他关心他,而来看望他吗?


    恐怕是想来看看他伤得到底怎么样,想看看他具体什么时候死吧。


    不过在传话的太监转身的时候,他又改变主意了。


    他叫回那太监道:“让他们进来吧。”


    吴冕四人那边得了话,也就跟着进了西苑,进了霍擎天的寝宫。


    但他们不得进内间,只在外头给霍擎天行礼请安,并关心他的身体。


    霍擎天说话语气倒与以前无异。


    只更刻薄,出声道:“托你们各位的鸿福,朕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


    吴冕四人:“……”


    吴冕道:“臣等,只望皇上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霍擎天冷笑。


    又道:“放心好了,你们便是盼着朕死,朕也是不会死的。”


    吴冕四人:“……”


    实在没办法正常对话。


    吴冕四人又简单关心了几句,尽到了心意,便辞过回内阁了。


    回到内阁值房,去暖炉边取暖。


    蒋立说出自己心里的预感道:“听说皇上的左腿伤得过分严重,可能是养不好了,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吴冕不放心上道:“想这么多做什么?咱们各在其位,各谋其政,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就行了。只要咱们不多管他,就没什么影响。”


    那是以前,谁知道以后呢?


    不过蒋立没再说什么。


    横竖内阁有吴冕扛着,前头还有李纪远和张钦,尚轮不到他一个最末位的操心。


    吴冕他们这次去看过霍擎天以后,没有传召便没再去过西苑,和霍擎天倒也相安无事。


    霍擎天在西苑养伤哪也不去,他们和以前一样,政事找冯渊商量定夺。


    沈令月则要比以前更忙一些。


    因为霍擎天不大想见别人,最愿意见的就是她,所以她陪的最多。


    今日她衙门里有要紧事,在昭狱忙了大半日。


    临近傍晚出昭狱时,恰好有伺候霍擎天的太监来找她,与她说:“大人快去看看皇上吧,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昭狱里阴湿潮暗味道重。


    沈令月听得这话,先去梳洗换了身衣裳,然后才跟这太监去西苑。


    去的路上,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太监与她说:“是李贵妃带着小皇子来见皇上,皇上开始还挺高兴的,后来不知李贵妃说了什么,皇上便发了很大的火,连枕头也摔了。”


    闹了好大一出,小皇子吓得把脸都哭红了,李贵妃也是吓得路都要走不稳了。


    沈令月听了这话不觉意外,只深深吸了口气。


    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霍擎天的腿能养好。


    但过了这么多日子,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霍擎天的腿是真的好不了了,是彻底不能用了。


    连下床走路也不能,更别提其他的了。


    她意识到了,霍擎天自己自然也意识到了。


    因而最近这段时间,他越发变得暴躁,变得喜怒无常。


    他是一个喜武之人,一个热爱骑马耍枪射箭的人。


    现在别说骑马,他连自己走路都不行,这叫他如何能接受呢?


    他以前有多自负狂妄,如今心里的落差便有多大。


    他看到小皇子,心里必是有比较的。


    他话里话外觉得,朝中的文官都盼着他死,好让他的这个儿子继位,所以李贵妃带着小皇子去见他,能谨慎到不刺激到他,也实在是难。


    沈令月到了西苑,进了霍擎天的寝宫。


    被霍擎天摔了的枕头,还在窗前的地上躺着,无人敢碰,无人敢捡。


    沈令月弯腰把枕头捡起来,走去霍擎天床前。


    霍擎天闭着眼没睁,他知道她来了,直接开了口道:“阿月,朕是个废人了。”


    沈令月没有摆出沉重的表情。


    她直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霍擎天说:“谁说的?”


    霍擎天睁开眼睛,看沈令月一会,又道:“朕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沈令月迎着他的目光,“也就是一条腿不方便了而已,霍兄是大俞的皇上,这个国家可以没有任何人,唯独不能没有霍兄你。你是这天下最重要的人,不是废人。”


    霍擎天听了这话,没忍住笑。


    沈令月看他心情好些了,也就松了口气。


    她把枕头放回到床上,看着霍擎天又问:“在屋里怪闷的,我带霍兄出去走走?”


    霍擎天点了头,“好。”


    沈令月这便命人推来素舆。


    这素舆是小轮车,也就是轮椅的样式和功能。


    然后她给霍擎天穿好外衣,又披上厚厚的毛绒斗篷,再给他拿上手炉,让太监抬他过门槛下台阶,她推着他往园子里逛去。


    去到西苑最高的楼阁前。


    沈令月看一眼西方,又问霍擎天道:“霍兄,我带你上楼看日落?”


    他哪能上得去啊?


    用那条好腿跳上去?怪狼狈的。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用眼神表示无奈。


    沈令月笑笑,去到霍擎天面前,“我背你,来。”


    霍擎天有些囧,出声道:“行吗?”


    沈令月在他面前蹲下,“当然行啊,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你上来,我背你上去,咱俩一起看日落,岂不美哉?”


    霍擎天又没忍住笑。


    他没再客气,趴去沈令月背上。


    沈令月用手托住他,果然轻轻松松就把他背起来了。


    她背着霍擎天上楼。


    霍擎天笑着与她说话:“力气是不小,就是身架子有些小了。”


    他感觉自己太大只,要把她给压塌了。


    沈令月闻言笑道:“就长了这么高这么胖,委屈您,一会就到了。”


    沈令月背着霍擎天上了楼,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帮他拢好身上的厚斗篷,又去叫人送壶热茶来,然后她陪着霍擎天坐下吃茶看日落。


    日落景美。


    霍擎天脸上却慢慢现出落寞。


    他没再说话,只这么静静坐着,任晚霞的光辉照红脸旁。


    沈令月也没再说什么话制造轻松的氛围。


    他是需要悲伤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把心里的不良情绪,以不同的方式发泄出来。


    这样无声地看了一会日落。


    霍擎天目光未动,忽又开口道:“想当初,那些文官有事没事便来劝谏,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怕我骑马摔了腿,划船呛了水,总算是被他们说中了,现在他们应该很高兴吧。”


    沈令月转头看霍擎天一会。


    她想了想,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说了句:“您是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没有人不希望您好。”


    霍擎天笑,“是吗?”


    他是不信的。


    沈令月还没说话。


    他又道:“我总觉得,你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好像有点变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令月,碰上她的眼神。


    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


    她倒是没心虚,屏屏气,开口道:“我是永远站在霍兄您这边的,您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若是我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变了,也是为了帮您把事情办得更好。”


    霍擎天盯着沈令月又看一会。


    然后收回目光,笑了道:“是啊,治理国家还得靠他们,没他们不行啊。”


    沈令月又道:“国家是霍兄的,他们也只是替霍兄办事而已。”


    天边的太阳落下去了,霍擎天眼底多了一层暗色。


    他看着天边道:“希望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要朕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他们骑到朕的头上。他们别以为朕没了一条腿,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沈令月接着话道:“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霍擎天没再说话,只看着天边。


    太阳落山以后,光线很快也收拢到了地下。


    周围天色越来越暗,霍擎天脸上的霞光一点点腿去,眼底幽深。


    第239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眼见着到了年下。


    京城下了几日的雪,入目皆白。


    晚间街巷里来往无人,偶有人走过,脚下踩过的雪发出吱吱响声。


    城东别院。


    上房的暖阁里如外面一般安静。


    徐霖坐在灯下,面前放着的茶壶嘴儿里冒着腾腾热气。


    忽而听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徐霖不去看,也知道是沈令月来了。


    沈令月如今过来,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她进屋关上门,直接脱了斗篷挂起来,往暖阁里去。


    暖阁里暖气烧得很足。


    这暖气里有茶香,还有淡淡的清香。


    徐霖提起茶吊子倒上一杯热茶。


    沈令月过去坐下,吃了热茶,驱赶了胃里的寒气。


    身上舒服了很多,但精神并没好什么。


    徐霖看她脸上疲色很重,直接问她:“皇上还是不大好?”


    沈令月低眉木着又缓了一会,然后轻轻叹口气道:“太痛苦了……”


    霍擎天痛苦,她也痛苦。


    她向来是个很少会显露疲惫的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通常都会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应对。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感觉痛苦又疲惫。


    都过来这么长的时间了,霍擎天的身子就那样了,不可能会好了。


    可他仍旧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性格变得越发古怪敏感,情绪也极其不稳定。


    沈令月作为陪他最多的人,也是接受他负面情绪最多的人。


    以前她跟他在一起,只需捧着他些就可以了。


    而现在跟他在一起,要时刻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情,照顾好他的情绪。


    不止要接受他的坏情绪,还要想尽办法让他高兴。


    她是能体会他的痛苦,理解他的内心的。


    但是小心翼翼被折磨多了,她也难免觉得压抑,觉得痛苦,觉得累。


    没等徐霖再说话,沈令月忽又深呼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道:“这件事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可能还需要再多的时间吧。他信任我,我也不该有牢骚的。”


    徐霖宽慰她:“你我皆是凡俗之人,有情绪是正常的。”


    沈令月看着他笑笑,“我也就跟你说说,跟旁人我是不会说的。”


    说了这么两句,沈令月心里松快了一些。


    她没再多跟徐霖说霍擎天,只又用轻松的状态和语气,与他说起过年的事。


    徐霖自然是不管具体怎么过年的。


    要置办什么年货,年怎么过,都由着若谷他们去办。


    提起若谷,沈令月往外看一眼,说:“你们来京城也有三年了,我都还没跟若谷正经说过什么话呢,他都还不知道我们和好了吧?”


    徐霖道:“他倒是时常念叨你,是我瞒得紧。”


    沈令月忽而又感慨:“有时候觉得,还是在乐溪的时候最好。那时候年纪小,一群人高高兴兴在一块,办案子、除奸恶、开铺子、出去骑马郊游……”


    掰着手指头算算,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十三年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七岁少女,现如今,等过了这个年,就是三十岁往上的人了。


    三十岁这个年纪,放在眼下的婚嫁年龄上来说,是很大了。


    但放在官场上,却又是极为年轻的。


    在朝中,三十岁能有此地位和成就的人屈指可数。


    毕竟许多官员,在这个年纪方才考上进士,刚进入官场。


    徐霖也常常怀念那时候。


    他当初刚到乐溪的时候,觉得那一定会是自己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结果没想到,却成了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


    两人又说起当年的许多事,都是开心的。


    说得心情变好了许多,又说回到过年,沈令月与徐霖说:“还和前两年一样,年是没法陪你过的,但过了子夜,我能来找你。”


    徐霖表示习惯了道:“我等你就是。”


    ***


    沈令月自己也不管过年的事。


    年怎么过,府里怎么装饰,要置办什么年货,都由喜儿他们说了算。


    她只管在任上忙衙门里的事情。


    当然,安心忙是做不到的,因为霍擎天召她的频率比较高。


    今日午后,沈令月忙完带着二黄回到值房休息。


    二黄如今已是十几岁的老年狗了,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怎么老,反应不迟缓,毛发不枯,走路跑步也都还利索。


    二黄是跟着沈令月一起入锦衣卫的。


    当初沈令月办案子的时候,都会带着二黄,后来她掌管了锦衣卫,更是直接把二黄养在了锦衣卫,让它成为了锦衣卫的一员。


    在锦衣卫办过的案子当中,不少都有二黄的参与。


    值房里暖和。


    沈令月在榻上歪下后,二黄趴在旁边的毛毡上。


    闭上眼睛都将要睡着的时候,忽被外头来传话的人给吵醒了。


    二黄翘起头,往外面看出去。


    沈令月睁开眼睛坐起来,叫外头的人进来。


    看到进来的太监,她一下子没了困意,不用那太监开口说也知道,又是来找她去西苑的,看他脸色也知道,没发生什么好事。


    沈令月听他说两句,深深吸口气站起来,与他一起去西苑。


    去的路上,还是问他:“皇上又怎么了?”


    太监回话说:“不知道,没来由的,突然就发火了,摔了几个杯子。咱们也不敢多问啊,只怕问得不好说得不好……”


    惹得他更不高兴……


    掉脑袋可就不好了……


    沈令月没再多问,脚下步子快了些。


    到了西苑进了寝宫,见到的不是正在发火的霍擎天,而是坐在罗汉榻上,用胳膊撑着额头,正闭目养神的霍擎天。


    沈令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睡觉,有没有睡着,所以没出声。


    她怕在他睡觉的时候吵醒他,又惹得他不高兴。


    但霍擎天很快就睁开了眼睛来。


    他看着沈令月,目光里没有以前的明朗,更多的是阴沉。


    说的话是一样的,只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走到他面前给他行礼,笑着说:“想念霍兄了,所以过来看看。”


    霍擎天听她这么说话,还是愿意笑一下的。


    他笑罢道:“只有你真心惦记朕。”


    沈令月去到他对面坐下来,给他斟茶倒水,放到他面前,“我从九年前自己出来闯荡江湖,认识霍兄开始,霍兄就是我身边唯一的家人。我今天拥有的一切,也都是霍兄给我的,我当然惦记霍兄了。”


    霍擎天端起杯子吃茶。


    沈令月放下茶壶,看着他又问:“我刚才进来,瞧霍兄心情不大好,是又有人惹霍兄不高兴了么?霍兄跟我说,我帮霍兄解决。”


    霍擎天放下茶杯冷笑。


    他看向沈令月道:“除了内阁和六部的,也不能有别人了。”


    说着眼神又变得阴沉,“除了他们,别人也不敢!”


    沈令月想了一下。


    没想起来最近霍擎天和那些文官又起了什么矛盾。


    朝中的事她都知道,照理说不该有才是。


    沈令月试着道:“他们又跟霍兄唠叨什么了?不行我替霍兄跟他们吵去!”


    霍擎天冷笑一声,“奇了,他们什么也不唠叨了,什么也不说了。”


    沈令月闻言愣了愣。


    没太听懂霍擎天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最讨厌那些文官像蚊子一样么?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说了,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沈令月只好又问:“这不好么?”


    霍擎天眼底又生出了火气。


    他活动手指道:“从前他们是最爱办大典的,朝会恨不得一天三次,一会要祭祀,一会要展示皇家的威严,这也要讲究礼仪,那也要讲究礼仪,我嫌麻烦不愿参加,少不得要被他们拿礼法规矩唠叨。”


    沈令月看着他,揣测他在想什么。


    与大典有关的,那也就是两日后的正旦朝贺了。


    这是在大年初一举办的,一年之中,最为盛大隆重的大朝贺。


    宫里的大典几乎都以皇上为主,这大朝贺也是如此。


    皇上要在大年初一这一天,穿衮冕坐于奉天殿中,接受百官朝拜。


    像霍擎天说的,大典的礼节非常繁琐。


    如果皇上无法出席的话,这个大典便会取消。


    去年霍擎天在外打仗没有回来,这个大典就是没有办的。


    今年的情况是。


    礼部准备好了办朝贺大典,但询问霍擎天以后,霍擎天不愿参加,于是他们就搁下这事,不准备办了。


    正常来说,那些文官什么都没说,遂了他的意,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又因为这个发火呢?


    沈令月一时间没有很快想明白。


    霍擎天忽又看向她,眼底喷薄着火气道:“两日后的正旦朝贺,现在他们说不办就不办了,一句话都没有!一句都没有!!他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丢了皇家的脸面,不配坐在龙椅上!不配接受他们的朝拜!!”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令月看着他结了结舌,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片刻后她出声道:“晾这些老东西也不敢!我看他们也是想偷懒省事!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想好好为朝廷办事!我等会就找他们理论去!”


    霍擎天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些。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到自己的那条废腿上。


    他眼底又生屈辱恼恨,握成拳的手狠狠捶在那条腿上。


    虽见过他各种崩溃的模样。


    沈令月还是被他的这个举动给吓到了。


    她忙站起来,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急声劝道:“霍兄,你别这样!”


    霍擎天拳头上没再使力。


    他眼尾已红,眼眶里积满了湿意。


    然后他再忍不住,低下头闷声哭了起来。


    沈令月也跟着难受,眼里有泪,心如刀割。


    她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坐下来,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说:“我陪你一起熬,一定会熬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


    沈令月安慰好了霍擎天,又陪他玩了半日投壶。


    放松了心情,晚间又留在西苑陪他用了晚膳,待他准备梳洗就寝时,方才离开。


    沈令月走出西苑大门,又入皇宫西华门。


    她回自己衙门前,先往内阁值房去了一趟,瞧见吴冕还在值房没有回去,也便入了值房,与他说了正旦朝贺的事情。


    她与吴冕行礼罢,到议事厅坐下。


    她端着官架子,用说正经事的神态和语气跟吴冕说:“卑职过来找阁老,是为了正旦朝贺的事情。卑职觉得,一年就这么一次的大朝贺,又是新年头一天,理应按照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卑职觉得,大朝贺不办不妥,所以找皇上劝说了一番,征得了皇上的同意。这次的大朝贺,不止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吴冕听了沈令月这话,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手边茶杯,先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后又默片刻。


    然后看向沈令月,完全不跟她绕弯子道:“皇上是不是因为这事闹情绪了?”


    沈令月噎了下,没应他的话。


    吴冕又道:“同在朝中共事这么多年,我对沈大人你也算是比较了解了,你对朝中礼节上的规矩并不上心。沈大人如今和我说话,还要藏着掖着么?”


    为了皇上的面子和权威,这个弯子是必须要绕的。


    但吴冕不愿配合她,把话挑明了,她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绕了。


    沈令月默了一会,叹口气冲吴冕点头,低声说:“皇上现在不比以前,正是处在最难熬的时候,心思敏感,阁老体谅一些吧。”


    吴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便是最普通的人,突然没了一条腿,也是没有办法接受的,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且他还酷爱习武,以骑马耍枪射箭打仗为人生最快之事。


    他断了这条腿,几乎是等于断了他的大半条命。


    吴冕看着沈令月又道:“想来他是对无人上书劝谏有意见,可无人上书劝谏,本来也就是在体谅他,怕让他出面参加朝贺,让他为难。”


    他自打打完仗回来后,就呆在西苑没出来过,也没见过几个人。


    所有人都能想得到,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那副没了腿的狼狈样子。


    平日里都是谁也不愿见的,难道会想出现在大朝贺上见那么多人?


    所以他们才都默契地谁也没有发表意见,直接按照霍擎天的意思照办了。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们不想折腾,不愿在这些事上与霍擎天争了。


    结果没有想到,现在不与他争又成问题了。


    沈令月自然也能明白吴冕他们的想法。


    可她没有能解决霍擎天与他们之间矛盾的能力。


    她不能在霍擎天面前为文官的行为做解释,这样只会让霍擎天觉得她站在了他们文官这边,会进一步激怒他。


    她如今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管怎么样,她得无条件站在他那边。


    同时,她现在和吴冕之间也是真诚以待的。


    所以她也没再绞尽脑汁和吴冕周旋什么,只道:“可皇上并不这么想,他现在需要这些仪式来确定他自己的地位。”


    他以前有武功有战功,自信到甚至自负,不需要这些仪式来彰显地位。


    现在他没了自信的能力,怕被人低看,便又需要了。


    吴冕点头,表示明白。


    沈令月看着他又继续说:“这些阁老心里明白就是了,绝不可拿到明面上去说。皇上既说了不想举办大朝贺,那就是不想。是咱们做臣子的觉得于礼不合,劝动他改了主意。是我得他宠幸,他听了我的劝说,才愿意出面参加大朝贺的。”


    吴冕听了笑,“我做了一辈子的官,还要沈大人教我这些?”


    沈令月与他直话直说道:“倒不是觉得您不懂这些,只是您性子直,怕您不愿做这样的事情。巴结皇上,讨皇上欢心,原都是我们这种奸臣做的事。”


    她一向爱以奸臣自居,吴冕也懒得纠正她了。


    他看着沈令月说:“遭遇了这样的事,折腾些也属正常,若他熬过这一段,重获新生,能安下心来做皇上,也是好事。”


    但愿一切都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吧。


    沈令月与吴冕说完了这事,也便准备走了。


    在她起身行了礼准备走之前,吴冕忽又叫住她,让她等了一会。


    沈令月稍等他片刻,见他拿了个暖手捂出来。


    吴冕拿着那暖手捂走到沈令月面前,笑得和善说:“马上过年了,我家夫人亲手做了这个,非要我送给你。”


    两人间不再是说正事的氛围。


    沈令月笑着伸手接下那暖手捂,直接把手伸进去暖着说:“怎么?首辅大人这是贿赂我?但这礼送的,好像有点太轻了。”


    吴冕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瞎扯。


    他没跟她扯,只道:“我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城,孤苦伶仃的。要不是不合适,我还想着,叫你到我家里过年去呢。”


    沈令月脸上挂着笑,故意傲娇道:“哎呀,实在是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会成为朝中的香饽饽,谁都想跟我一起过年,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够用的呀。”


    吴冕说她,“你还是老老实实陪皇上过吧。”


    是了,叫他说中了,她今年得陪霍擎天过年。


    原还跟徐霖说好了的,除夕夜过了子夜,她可以去找他。


    但现在怕是不得空去找他了,只能再去跟他说一声,让他自己过了。


    ***


    沈令月找过吴冕之后,次日礼部便忙活起了大朝贺的事情。


    因为都有旧例可循,准备起来倒也快。


    到了大年初一那一日,一切准备就绪。


    霍擎天早早起来,在太监宫女的伺候下穿好衮冕。


    穿礼服时,他面色一直威严沉静,没再像以前那般,对这身繁重又束缚身体的礼服表达诸多的不满。


    身穿衮冕落座奉天殿,仪式正式开始。


    霍擎天端正地坐于宝座之上,也没有了以前那般的不耐烦。


    整套流程环环相扣,仪式极为繁琐,无一处不在展示——皇权至高无上。


    原大朝贺之后,还有赐宴。


    但霍擎天只想接受百官在新年第一日的跪拜臣服,并不想与他们同宴,所以免了朝贺之后的赐宴。


    朝贺结束,皇上起驾还宫,众人也就散了。


    沈令月没有回侯府,而是跟着霍擎天一起回了西苑。


    待霍擎天换下了身上礼服,她过去与他说话道:“忙了一上午,累了吧?”


    霍擎天笑笑道:“他们一把年纪了,站着跪着都不累,朕也不累。”


    沈令月看他心情好,也就把自己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


    晌午她留在西苑陪霍擎天用午膳。


    待到下晌,霍擎天往后宫去,她得了机会,也便回自己的侯府去了。


    回到侯府往榻上一躺,松上一口长长的气。


    大朝贺总算是办完了,圆满结束了,她也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喜儿和寿儿他们没能和沈令月一起过年,看她回来了,原想拉着她热闹热闹,但看她好像很累的样子,于是也便没有多打扰她。


    沈令月也没有一直如此。


    她休息一会便恢复了精神,晚上和喜儿他们热热闹闹玩上一晚,到夜间的时候,又偷偷去找了徐霖,与他在一处吃茶说话。


    她还是在徐霖面前最放松,能卸下身上的疲惫和心里的压力。


    ***


    却说霍擎天,在大朝贺之后,就又待在西苑不出来了。


    他常召沈令月去西苑,因而在别的大臣都放春节假的时候,沈令月是没有假期用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的,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用来陪霍擎天。


    陪他说话,陪他取乐,让他尽可能少地去关注自己的那条腿。


    好在付出是有回报的。


    霍擎天的情绪眼见着稳定了不少。


    年假结束后,衙门都开了门。


    沈令月兼忙锦衣卫的事,去西苑的时间相对就少了那么一些。


    这一日霍擎天没有召沈令月进西苑。


    身边服侍的太监找了蛐蛐来,他和身边的太监斗了半日的蛐蛐,倒也高兴。


    歇了晌以后,他忽又性起,叫身边服侍的太监道:“把你师父叫来。”


    这太监的师父便是掌印太监冯渊。


    他领命便立刻去了司礼监,把正在忙碌的冯渊叫来了西苑。


    霍擎天自打伤了腿以后,叫的最多的就是沈令月。


    冯渊不知霍擎天为何突然叫他,只揣着一肚子的小心,到霍擎天跟前行了礼,恭敬地问:“主子,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歪坐在于宝座上,手搭座把,宽袖垂盖而下。


    他看着冯渊说:“从今儿起,把奏折都拿过来,朕要亲自批阅奏折。”


    冯渊听得一愣,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听得分明,所以愣了一会忙又应:“是,奴婢这就去把奏折给主子都拿过来。”


    冯渊领命去了。


    去司礼监的路上,少不得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霍擎天怎么突然想看奏折了。


    想着莫不是遭遇了此番大变故,转了性了,想要做个合格的皇帝了。


    若是如此的话,倒也是好事。


    既然不能再做将军了,那就做好他的皇帝吧。


    忙起来的话,心思少放在他的腿上,心里也能少许多痛苦。


    冯渊去到司礼监,叫人把尚未预览的奏折整齐起来收好。


    他领着人把奏折拿到西苑去,送到霍擎天面前,低着姿态又说:“主子,今日尚未预览的奏折,全都在这里了。”


    霍擎天做太子的时候监过国,处理过政务,知道政务处理的流程。


    全国上下的奏章,先是汇总到通政使司,通政使司检查登记之后,把奏折送给皇上御览。皇上简单御览后,下发处理。


    内阁先票拟,然后司礼监按照皇上的最终意见,写下批红并盖印。


    霍擎天因为不管政事,所以他身为皇帝负责的那部分,就落到了司礼监的头上。


    他很久不曾安心看过奏折了。


    现在看着眼前成沓的奏折,忽又想起看奏折处理政务的痛苦。


    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看奏折于他而言,更是痛苦之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应冯渊道:“朕知道了。”


    冯渊怕影响霍擎天预览奏折,也就先退下了。


    霍擎天坐于案后,伸手拿起一本奏折。


    打开奏折不过刚看到一半,他便觉得有些眼晕了,摇一下脑袋继续看,看完之后闷口气,又抬手按一按额头,嘴里说:“废话连篇。”


    第一本他就已经看得烦了。


    他忍住心里的烦躁,又拿起第二本来。


    奏折里说的都是琐碎的事情,他看得头疼起来。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呼着气“嘭”的一声把奏折摔在了案上。


    见他如此,站于一旁伺候的太监被吓得绷紧全身神经,大气不敢出。


    还是冯渊听到了动静又过来,关心问道:“主子,怎么了?”


    霍擎天低眉闭着眼,手撑额头。


    他平一会心底的烦躁,并不睁眼,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废话实在太多,朕看得头疼、心烦,还是你们看过,来说给朕听吧。”


    那些文官写的奏折,多爱咬文嚼字,冯渊也能理解。


    批阅奏折原就是枯燥乏味又累人的事情,霍擎天以前就最厌烦这个,这么多年不曾碰过,现在看不进去,也实在正常。


    因而冯渊什么都没说,直接应了霍擎天的话,走到桌案跟前去,拿起奏折翻开,仔细看完一本,总结其中最主要信息,说与霍擎天听。


    霍擎天先时还听得认真,不多一会便又觉得烦了。


    他的姿势也跟着心情变化,从最初坐得还算端正,到后来抱着胳膊懒懒地歪在椅子上,到最后打着哈欠犯困,眨巴几下眼,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过去。


    冯渊虽瞧见他睡着了,却也不敢停,更不敢吵醒他,只能继续看继续说。


    说到霍擎天转醒,他只当没有发现霍擎天刚才睡着了。


    霍擎天自己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冯渊全部说完后,他懒懒地“嗯”一声,“发去给内阁处理吧。”


    ***


    冯渊带着人亲自把奏折送去了内阁值房。


    吴冕几人见他来了,全都起身相迎。


    看他来送奏折,时间有些晚,吴冕自然问一句:“今日呈上来的奏章很多?”


    倒也没比往日多多少。


    冯渊跟吴冕四人说了霍擎天突然要看奏折的事。


    吴冕四人听得这话,也都有些意外,且有些不敢相信。


    因而吴冕问:“这些奏章,皇上全都预览过了?”


    想起来霍擎天看了一会就发脾气,听了一会又睡着。


    冯渊没正面回答,只笑笑说:“慢慢来吧。”


    听得这话,吴冕也没再多问,只道:“劳烦公公了。”


    待冯渊走了,屋里只剩下内阁四人。


    四人各回自己的案后,蒋立慢声嘶口气,出声道:“怎么突然要看奏折了?”


    李纪远接他的话:“是有些突然,但也不突然。”


    突然是因为,他许久不曾管过政务了。


    不突然则是因为,他刚经历一场大的变故,人会发生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蒋立又道:“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们这位皇上,一直是个惹事的存在,不得不叫人担心。


    吴冕接他的话又道:“只要皇上有心处理政务,有心为国家为百姓付出一份力,想要担起自己身为皇帝该担的责任,便是好事。”


    究竟是好是坏,无人能断定。


    他们说上几句也就不说了,只管忙各自手里的事情。


    ***


    沈令月在衙门里忙了一天,没得霍擎天的召见。


    她以为霍擎天今天不会找她了,结果到傍晚时分,传话的太监又来了衙门。


    她跟传话的太监去西苑。


    传话的太监与她说了今日的事情。


    沈令月也感到意外,笑着说:“是吗?皇上这是要振作起来了?”


    因为这个,沈令月见霍擎天的时候比往日高兴。


    她到霍擎天跟前行礼,笑着说话道:“听说霍兄处理了半天的政务,感觉如何?”


    霍擎天按按脑子,“不提也罢。”


    他看到那些奏折就头疼,听也头晕,只想睡觉。


    他没与沈令月多说这个,只道:“用晚膳的时间到了,咱们用膳去。”


    沈令月扶他到素舆上,推着他去用膳。


    她感觉出来霍擎天不想多谈处理政务的事,所以饭桌上她也就没多提。


    吃完饭准备回去了,她找冯渊问过,才知道霍擎天根本没有看几份奏折,倒是听着奏折里的内容,睡了好觉。


    沈令月听罢,表示理解说:“看文书确实劳神,一下子看那么多字肯定头晕,不过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前面起手的时候多少都有些痛苦,但做多了熟练了以后,也就得心应手了。”


    冯渊接话道:“但愿吧。”


    然事情并没有往他们但愿的方向发展。


    霍擎天接下来听奏折内容的时候,还是回回都睡觉。


    冯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心里是把霍擎天放在第一位的,只要他好就成。


    内阁那边疑惑了。


    皇上都批了好几日的奏折了,为何不找他们议事呢?


    不但不议,对于奏章里报上来的事情,他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点的意见。


    吴冕和李纪远抽空去找了冯渊,问其中缘由。


    冯渊找不到旁的借口了,也便跟吴冕和李纪远说了霍擎天根本没看奏折的事。


    预览只是走个形式,内阁写好票拟之后,他也并不再看,仍是让司礼监来做主。


    吴冕和李纪远听了也就了然了。


    纯属是白期待了一场,吴冕直接道:“那还和从前一样,不过就是毫无意义地多折腾了一遭。既然不想看,又何必做这个样子?”


    多耽误时间不说,弄得也实在麻烦。


    吴冕敢这么问,冯渊不敢就着这话答。


    他看着吴冕道:“阁老,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


    吴冕也知道他们这位皇上的性子。


    他没再说别的,既已经弄清楚了原委,也就起身辞过了。


    走出司礼监的大门,心里对皇上的期待也没有了。


    走在长街之上,吴冕与李纪远说:“我还真当他有心要做个好皇上了。”


    李纪远接他的话道:“这样也未见得不好,要是真事事都管起来,只怕有分歧,怎知又不会出什么其他的事,只怕烦得更多呢。”


    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他做事常常一意孤行,不愿听人劝告,在前线打仗尚且如此,导致自己断了腿,若真处理起政务来,只怕更是如此。


    罢了。


    只要他不折腾,就是最好的了。


    怎敢期望他能做个好皇帝。


    ***


    因为要转述奏折内容让霍擎天“预览”,冯渊比从前要忙一些。


    通政使司今日仍把奏折送到西苑。


    冯渊这回却没有立即把奏折拿去给霍擎天。


    思考片刻之后,他找来了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


    他与几位秉笔先坐下,把奏折全部预览完,写下每本奏折的关键内容,然后把预览完的奏折直接送往内阁,自己则拿着总结出来的内容去找霍擎天。


    霍擎天还是那样,听到这些内容就头疼犯困。


    他不喜欢听这些事管这些事,却也没有开口免了这一事,仍是要每日预览。


    冯渊拿着提炼出来的奏折内容,与之前一样一件一件说与霍擎天听。


    霍擎天也是听不到三五件事,便头晕犯困,要么走神发呆,要么就直接睡了。


    今日他发了一炷香时间的呆,忽目光一掀看向冯渊。


    他发现了今日的不同,打断冯渊转述奏折,看着他问道:“只听你在这里说,怎么没见今日的奏折?”


    冯渊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甚好。


    这样一来,能节省霍擎天听奏折的时间,能节省他看奏折转述奏折的时间,也能用最少的时间,把奏折送到内阁,让内阁即时处理。


    因而冯渊回话说:“奴婢怕主子过于劳累,所以先把奏折都看过了,把里头要紧的信息写了下来,这样能让主子更快听完奏折里的所有事情。”


    霍擎天盯着冯渊,没有显露赞许,反而眼神阴冷起来。


    他没搭冯渊说的话,仍旧问:“朕在问你,今日的奏折去哪里了?”


    看霍擎天如此,冯渊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他小心起来,放低了声音又道:“回主子的话,今日的奏折奴婢且都看过了,想着多节省些时间,让内阁早些处理,便让人给内阁送过去了。”


    霍擎天那阴沉的眼底蓦地升腾起火气。


    他猛拍一下桌面怒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出事了。


    冯渊立马去到案前给霍擎天跪下。


    他伏着身子不敢动,“主子息怒,没有人让奴婢这么做,是奴婢自己……”


    “是不是内阁那些老家伙让你这么做的?!”霍擎天打断他的话,继续怒问。


    冯渊想解释,却不得张口的机会。


    霍擎天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越发激烈道:“朕只是没了一条腿,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勾连一气,这样糊弄朕欺瞒朕!没有经过朕的允许,谁让你们擅自做主的?谁?!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现在敢不让朕看到奏折,以后还敢做什么?!”


    冯渊头上已是冒汗了。


    他总算得了机会,急着出声道:“主子,您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糊弄您欺瞒您啊!奴婢的主子只有您一个,更不会与他人勾连,奴婢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奴婢只是觉得,这样一来,事情办起来能更快些。是奴婢没有提前请示主子,是奴婢的错,请主子恕罪。”


    冯渊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思。


    要是有,他这么多年,多的是机会独揽大权。


    但他也是习惯了,便是那奏折里的,事关国家事关百姓的大事,都是由他来做主的,他是真没想到,这点无关痛感的小事能激起霍擎天的怒火。


    而这件小事,在霍擎天心里性质完全不同。


    他不管冯渊是为了什么,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挑战他身为皇帝的权威。


    他们竟然敢私自把奏折送去内阁,拿几张破纸来糊弄他,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收不住汹涌喷薄的怒火。


    忽而又出声叫:“来人!”


    ***


    “老大!老大!!”


    苏溪舟的声音远远传进值房。


    听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沈令月站起身来,往值房大门上迎了一下。


    看到苏溪舟急着气息到跟前,她先出声问道:“怎么了?”


    苏溪舟稍微缓一下气息,与她说:“听说皇上在西苑发火了,杖责了冯公公。”


    执杖行刑的人是锦衣卫的,所以他这边得了些消息。


    沈令月听得这话,下意识一愣。


    她看着苏溪舟确认地问:“杖责了冯公公?”


    那可是司礼监的掌印公公,代皇上处理政务,朝中数一数二的要紧人物。


    苏溪舟肯定道:“是!杖责了三十。”


    锦衣卫的三十大板,若手下不留情的话,是能把人给打死的。


    沈令月下意识又接着问:“为的什么?”


    苏溪舟哪知道啊,只能冲她摇头。


    沈令月凭自己也想不出来,心里只有疑惑和不解。


    这些日子霍擎天表现得挺正常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不说,还主动要求看奏折。


    这突然之间的,怎么又发起疯来了?


    就在沈令月不解时,那西苑的太监也来了。


    他领了沈令月去西苑,并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了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蹙眉叹气。


    他怎么会连冯渊也怀疑,还如此对待呢。


    冯渊要是对他不忠,对他有异心,哪还需要等到这个时候。


    沈令月进西苑见到霍擎天时,霍擎天瞧着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坐在宝座之上,靠着椅背,仰头闭眼,双手闲闲搭在椅把上。


    在沈令月给他行礼时,他睁开眼睛来。


    沈令月行了礼过去与他说话:“听说冯公公惹霍兄不高兴了。”


    霍擎天的眼神仍是冷的。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来替他说话?”


    沈令月看他一会,轻轻吸口气道:“阿月不替任何人说话,只关心霍兄。”


    霍擎天抓在椅把一端的手指放松了些。


    他坐直起身子来,慢声又道:“朕信任他,让他替朕处理政务、管理国家,养得他胆子肥了,朕要是不惩治他,他怕是要爬到朕的头上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他不敢的。”


    霍擎天冷笑,“他的权力是朕给的,他用的多了,哪天当成是自己的了,也就敢了。”


    沈令月看着他,心里忽而不受控地冒出丝丝寒气。


    原她还想说,冯渊是伺候他长大的,与别人不一样,他掌权这么多年,也没依仗手中权力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应该是不会的。


    但看着他的脸,她最终把这些话都咽下去了。


    片刻之后,霍擎天自己放松了下来。


    他又看向沈令月说:“闷得慌,带我出去走走吧。”


    沈令月应了声,扶他上素舆,带他出门。


    这会正是初春时节,在花园里逛一圈,赏着梅花吃茶,倒也惬意。


    然惬意的只是表象而已。


    霍擎天和沈令月心里,各有各的事情。


    待沈令月陪霍擎天用完晚膳走后,霍擎天的脸便又沉下来了。


    梳洗完躺到床上,他的心在夜色中跟着一起往下沉。


    他没有办法真正地高兴。


    他最痛恨的生活,成为了他现在每一天的日常。


    他心里总还是憋着一大口气,找不到真正的发泄口。


    越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越是翻涌得厉害。


    因为冯渊的事,这一晚他越发是想的多。


    想得憋闷,想得烦躁,想得完全没有困意,无法入眠。


    他想,连司礼监的奴才都敢对他这样,那内阁呢?


    内阁那帮老东西,是不是仗着自己劳苦功高,身上担着国家和百姓,仗着朝廷离不开他们,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无法接受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废物,更无法接受被他们当傻子一般糊弄。


    他无法接受。


    朝中的人再不把他放在眼里。


    糊弄着他让他自生自灭,等着他死,好让新的皇上接手天下。


    或者,待他成为废物,完全失权以后,干脆直接逼他退位。


    然后让他在这西苑里头,继续默默等死。


    越这么想,心里越燃起一团火焰灭不下去。


    他被这团火烧得睡不着,忽而从榻上翻坐起来,重声叫道:“冯渊!”


    不多一会,有个太监进来,跪下回话说:“皇上,冯公公今日受了刑……”


    是的,他忘了自己把冯渊给打了。


    于是他不找冯渊了,直接又道:“那把孟善贤叫来。”


    这孟善贤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冯渊认的干儿子。


    他闻得皇上叫自己,连忙起床穿戴好,往霍擎天这边赶了过来。


    进了寝宫,霍擎天已经穿好衣服梳好了头发。


    他身上穿的是红色朝服,面目威严地坐在素舆上。


    冯渊今日刚挨了打,现在在霍擎天身边伺候的人,无一不是吊着一颗心。


    孟善贤向他行了礼,小心问道:“主子,您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看着他道:“朕要召开朝会。”


    孟善贤什么话都不敢乱说,连想都不敢乱想,直接接话道:“那奴婢这就安排人通知下去,让所有与会朝臣,明日一早,准时到奉天殿参加早朝。”


    结果他还是错了。


    霍擎天看着他,跟他说:“是现在。”


    “?”


    孟善贤没压住心里的疑惑,直露在了脸面上。


    现在召开朝会?


    这个时间,各家各户都差不多熄灯上床睡觉了。


    不过他什么都没敢说,连忙又应:“奴婢这就去办。”


    ***


    城东别院。


    沈令月坐在罗汉榻上发呆。


    她来到这就没说话,只连声地叹了几口气。


    徐霖借着灯光看她一会,再次出声问她:“到底怎么的了?”


    沈令月那呆滞的眸子里聚起光来。


    她看向徐霖,又默了会,然后才把今天冯渊挨打的事跟他说了。


    徐霖听了也意外,“近来不是好了许多么?”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微微仰头看着房梁软声说:“想来是我乐观了。”


    说着落下目光,又看向徐霖,“现在我在他身边,都会不自觉感到害怕。今天是冯渊,明天又会是谁,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冯渊好歹一直守着奴才的本分,我僭越的地方可就太多了,私下里,我连皇上都没怎么叫过,很多时候也不跟他行礼,他哪天要是对我起了杀心,随便一个罪名就能砍了我。”


    徐霖听了这话,也深深吸口气。


    他看着沈令月想一会,宽慰她说:“应该不会的,他虽是皇上,但也不能手下无人,若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了,岂不孤立无援?你又是功臣,不止在朝中有地位,在百姓心里也同样有地位,不是那么好杀的。”


    感情似乎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徐霖没说,沈令月自己也没有往上提。


    想想冯渊伺候他长大,感情还不够深厚么,他还不是说打就打。


    沈令月叹口气,还未再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


    若谷进了院子叫“少主人”,声音听起来比较着急。


    沈令月每回都是在睡觉的点来找徐霖的。


    在这个睡觉的时间,若谷没有到徐霖的院子里来过。


    既来了,必是有要紧事。


    听着他的声音着急,徐霖直接起身。


    出了上房的门,他看着若谷走到跟前,先出声问了句:“怎么了?”


    若谷目光下意识往房里瞥了一眼。


    他没多管屋里的状况,只看向徐霖回答道:“有人来通传,说是皇上要召开朝会。”


    召开朝会?


    徐霖也以为是叫去上早朝,所以便应了若谷一句:“好,我知道了。”


    若谷知道他理解错了。


    忙又道:“少主人,是现在就要去。”


    什么?


    徐霖听得一愣,“现在?”


    若谷冲他点头肯定:“是,就是现在。”


    这就叫人感到很是意外了。


    这个时辰,大多人都睡下了,怎会这时候召开朝会?


    若谷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徐霖没再多问他,只让他去打水来,自己忙进屋,去与沈令月说这事。


    沈令月已经听到了若谷的话。


    她也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突然要在这夜里召开朝会,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起身道:“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霖道:“且去看看吧。”


    这也不是能想不去就不去的。


    沈令月点点头,与徐霖别过,也就赶紧回侯府去了。


    参加朝会要穿礼服。


    她身上穿着便服,不能直接进宫,得先回去换衣服才行。


    沈令月急急忙忙回到侯府,喜儿和寿儿果然都起来了。


    她们对沈令月的行踪并不好奇,只跟她说了,皇上临时召开朝会的事。


    时间比较紧,沈令月没与她们多说什么,直接让她们帮着换礼服。


    换好礼服整理好头发,在夜色中急赶忙赶往宫里去。


    去到午门外,许多大臣都已过来了。


    人多聚在一处,少不得互相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无人说出个所以然了。


    因为实在想不到,最近有什么大事需要这半夜里开朝会。


    沈令月在人群中听了几句议论之声,不曾参与。


    吴冕忽带着另三个阁臣,来到了她面前,出声问她:“想问问沈大人,皇上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这时候召开朝会?”


    他们早点知道因由,等会也好应对。


    沈令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冯渊今日被打的事情。


    横竖她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要现在开朝会,所以也就回了句:“卑职虽比诸位阁老见皇上的时间多一些,但也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没有人知道。


    那便都揣着疑惑入午门进宫去了。


    进奉天殿按位次站立。


    待霍擎天来了以后,由孟善贤扶着坐上宝座,众臣一起向他行礼。


    大殿中灯烛摇晃。


    来参加朝会的所有朝臣心里都揣着好奇,等着霍擎天说事。


    霍擎天却并不着急。


    他姿态极高地坐在宝座之上,俯视群臣,慢声开口道:“朕近来忧国忧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遂叫众卿过来,谈一谈治国之道。”


    “???”


    众朝臣听了这话,不是眼露疑惑,就是左右转头看旁边的同僚。


    这大半夜里,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喊到宫里开朝会,是为了谈治国之道?


    沈令月也没忍住,默默抬头看了霍擎天一眼。


    看一眼后她落下目光,看着脚下地砖,在心底深深闷了口气。


    这事接受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几个人想谈什么治国之道,多的是想发牢骚的。


    白天在衙门里已经累死累活了,晚上回到家就想睡个好觉,结果刚睡着不久,又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在这冷天里,匆匆忙忙穿礼服,赶来宫里。


    这么折腾,竟是为了谈治国之道?


    可他们也不能发牢骚。


    因为按规矩,皇上有权力召集朝会,且众官员无故不得缺席。


    这“治国之道”也是大道,不容任何人轻视。


    他们能抱怨霍擎天没事瞎折腾么,不能,因为在大面上这是勤勉。


    怨气蔓生。


    没有人立即接霍擎天的话。


    沈令月身为武将,只会谈用兵之道,不会谈治国之道,自然也不发话。


    隔了一小会,那史有节站了起来。


    他手持笏板,先吹捧霍擎天又谈治国道:“皇上心系国家与百姓,忧国忧民夜不能寐,是天下百姓之幸。《管子.治国》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史有节就这么背了一篇文章。


    最是讨厌听大道理,讨厌人掉书袋的霍擎天,竟让他背完了。


    他也不知听还是没听,待史有节说完以后,瞧着挺满意的样子,又问其他人。


    史有节身后也是有人的。


    那周齐又站出来,大论特论一番。


    霍擎天精神头很足,没有一点困的意思。


    倒是殿中站着的许多官员,低着头偷偷闭眼休息。


    有的年纪实在大的,精力不够,实在撑不住,甚至打起了瞌睡。


    霍擎天没有瞧不见的,他重呵一声惊醒所有人,然后冷笑道:“朕还以为众卿有多勤政爱民,平日里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真让你们说,你们又没话说了。没话说也便罢了,连精神也打不起来是何道理?!你们就是这样治国爱民的?”


    妙啊。


    从前对道德嗤之以鼻,把道德踩在脚底下的人,现在竟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拿道德绑架起了他们。


    说绑架且浅了些,应该说是对付。


    道德眼下成了他的武器。


    他们无话可辩,只得听训。


    听训又不知听了多久,待朝会散了,走出大殿时,许多人脚下都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面,一不留神就要倒地了。


    累得连抱怨都没有心情了。


    各人赶紧回家,脱了礼服赶紧上床睡觉。


    然也没睡上多久,便到了次日,要起来去到衙门里点卯。


    作为朝臣中的一员,沈令月也是如此。


    被折腾了一夜,睡的时间不够,次日到了衙门里,她也困得直打哈欠。


    晌午得了机会,没有人来找她,她在值房补了一觉。


    醒来后脑子还昏,也便歪在榻上又发了会呆。


    发呆的时候想的自然还是霍擎天。


    他在昨日打了冯渊,又在半夜里折腾了朝中众官员,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举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劝他,能不能劝动他。


    可是又能怎么劝呢,只怕话一说出来,更像是在指责他,只会激怒他。


    想得烦闷,索性也便不去想了,爬起来忙衙门里的事情去了。


    沈令月没敢贸然去劝说霍擎天。


    霍擎天也没有安分下来,只消停了一日,便又有了动作。


    他仍是在晚上召开朝会。


    这次不是在夜里,而是在各衙门下衙的时间。


    他把众官员从衙门里叫到宫里,开的是朝会,议的却仍不是什么“正经事”。


    开完朝会以后,他也不让人回家,又在奉天殿赐宴。


    这宴席一摆就是一两个时辰,他还非得逼人喝酒,不喝就是抗违抗圣意。


    待他尽兴散了宴会时,又是深夜时分了。


    多数朝臣都被折腾的累,又吃了酒,在夜色中摸黑回家都困难。


    到家也睡不得多久,闻得鸡鸣便要起床,到衙门点卯。


    如此一回两回也就罢了,结果霍擎天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只要他来了兴致,便召集开朝会,并大宴群臣。


    朝中众官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年轻些的还好,那些年纪大的,感觉一条老命眼看就要被折腾没了。


    真个是。


    苦不堪言!


    被折腾也就罢了,还十分的憋屈。


    只因霍擎天站在理上,拿规矩和道理压得他们无话可说。


    他们没办法,只能给首辅吴冕施压,让他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照这样折腾下去,大伙儿还怎么做事?


    干脆衙门里的事都不管了,也不用管国家兴亡和百姓死活了,全陪皇上取乐算了。


    吴冕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硬刚,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于是在硬刚之前,他又拉下老脸,悄悄找了沈令月。


    沈令月身为朝中一员,自然也感受到了折磨。


    她可以为了办案子不眠不休,可以为了打仗不吃不喝,但不想被这么干折腾,被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消耗。


    谁不想白天在单位干完手里的活,晚上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现在白天仍旧要忙,晚上又要被拖着开会说废话,开完会还得被拉着喝酒,全程陪笑脸,折腾到半夜不得睡,几人能感觉不痛苦?


    可是……


    沈令月看着吴冕说:“阁老,我早已尽力了。”


    自打霍擎天受伤,她就一直陪着他开解他鼓励他,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和他一起熬过这段难熬的时间,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愿。


    说起来,又怎么会如她所愿呢?


    霍擎天原就是这样的人啊,他原就是靠折腾活着的人。


    老天断他一条腿,越是让他没有能力折腾,他越是不可能甘心的。


    吴冕轻轻闷口气,没有多为难沈令月。


    他松了语气道:“说起来,这段时间你是最辛苦的。”


    总算他能看到她的辛苦和难处。


    她陪霍擎天的时间最多,付出的心力也最多,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是清楚。


    沈令月心里有被理解和肯定的触动,又道:“感谢阁老的理解。”


    吴冕叹口气,“罢了。”


    话说到这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吴冕主动结了话题,换了语气又与沈令月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送沈令月走时,他又道:“不便多留你,待哪一日我在朝中干不动了,告老还乡,远离了庙堂,到时候你若有机会去到我的家乡,我一定治上一桌好酒好菜,好好款待你。”


    听起来是挺不错的。


    沈令月笑着应道:“好啊。”


    ***


    沈令月嘴上虽没有答应吴冕什么,可也并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她还是尽了自己能尽的最后一份力。


    她利用锦衣卫,收集了这段时间以来,因为霍擎天总是夜开朝会,而对朝政和京城各衙门产生的一些不好的影响。


    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朝政崩坏,纲纪废弛。


    想到“朝政崩坏,纲纪废弛”的时候,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


    她一时竟迷茫起来,不知道究竟是霍擎天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她以前是那么理解霍擎天,讨厌所谓的纲纪伦常,现在竟想用这样的道理去劝说他。


    她糊涂了。


    想不清楚了。


    想不清楚也便不想了。


    去做眼下觉得对的事情就是了。


    于是她拿了收集来的信息去找霍擎天,拿给他看。


    霍擎天看的时候很平静,看完也很平静。


    他也看出了沈令月此趟的目的,于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折子扔在手边的案上,冷声问了句:“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


    沈令月还未开口便结了舌。


    她很明白,她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


    于是她默一会,低眉应了句:“阿月不敢。”


    霍擎天声音仍冷:“那就拿着你的东西退下吧。”


    沈令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