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骁勇大将军
霍擎天下完旨,把此次出征的任务交代下去,便散了朝会。
虽然他与众大臣之间等于是闹得不欢而散,但仍在大殿中的大臣,仍旧不忘身为臣子该有的礼数,全都恭恭敬敬地恭送皇上。
待皇上走后,他们陆续散出大殿。
下大殿石阶的时候,不少大臣都是摇着头叹着气的。
那个妖妇已经影响到国家的安宁稳定了,他们竟还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位阁老倒是显得很平静。
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没有任何的情绪。
就连平时遇事最为激愤的吴冕,这会也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
三人回到内阁值房。
梁越先安排人去看那些因为弹劾沈令月而被廷杖的人的情况。
而后坐下,问吴冕说:“肃谨为何一言不发?”
吴冕直言道:“能争的时候不争,该争的时候不争,现在她有战功在身,争了也是白争。湘王想造反,有她没她都会造反,不过一个借口而已。皇上现在亲自掌着兵权,造反根本吓不到他,更不可能要挟得了他,阁老想让我说什么?”
唉。
是的。
他们早已落了下下风。
当初没去争,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争的筹码和底气了。
梁越和李纪远也能感觉得出来。
自打沈令月立下剿匪战功回来以后,吴冕对于她的事,似乎就不那么上心了。
说他接受了那也没有,就是好像撒了手,不太愿管这个事了。
梁越向来也不是愿意扛事情的人。
朝中有什么大事小事,他都问吴冕的意见,让吴冕来定夺。
吴冕要是真的彻底不管了,那他更是不想费这个心,与皇上争来斗去了。
他都这把年纪了,再干几年或许就退休了,还折腾个什么呢。
横竖他尽力了。
功过是非,他也不想多管了。
留给后人随便说去吧。
于是梁越叹口气。
没脾气地自我检讨道:“是我的错,当初不该同意让她参加武举。”
李纪远闻言出声说:“阁老莫要这么说,当初您是提出了反对的,怨谁也不能怨阁老您,真要怪,那也得怪史有节,是他一手促成了这些事。”
吴冕没有再跟着指责谁。
他又道:“话又说回来,她虽不该入朝为官,但她入朝为官以后,却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做一些祸国殃民的事,相反还为百姓做了天大的好事。若不是她解决了川贵的匪患,那里的百姓,不知还要多受多少年的苦。”
他这是在为那丫头说话?
梁越和李纪远一同转头看向吴冕。
碰过他们的目光。
吴冕又道:“我不是在为她辩解说好话,只是在我看来,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能因为她是个女人,不该入朝为官,我们就否定她的功劳和能力。”
梁越看吴冕一会,“那肃谨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就认可她为我们的同僚了?”
吴冕:“那我也没有这么说,按大俞朝的规矩,女人就不该为官!”
梁越&李纪远:“……”
***
得知朝会散了后,沈令月想回去找霍擎天。
但在回去之前,先碰上谢崇,于是便先跟谢崇了解了一下情况。
谢崇把朝会上发生的事与沈令月说了。
又道:“不必担心,皇上没有受那些大臣的胁迫治你的罪。所有弹劾你,想让皇上给你治罪的大臣,都被罚了午门外廷杖。”
沈令月听罢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她也不该紧张的。
以霍擎天的性子,他是怎么都不可能受胁迫的。
在谢崇这了解完情况,沈令月还是去找了霍擎天。
她没再问霍擎天朝会的情况,也没有跟他骂那些弹劾她的朝臣,只跟他说:“霍兄,我听说你要亲自去平叛,带我一起去吧,我对那边熟。”
平叛和剿匪不同。
土匪人数少,从地方上调集军队就可以了。
而湘王此次造反,准备比较充分,少说有四万人马,地方上的军队根本无法抵御,所以必须要朝廷出兵去支援。
沈令月想去,对于霍擎天来说,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应了沈令月说:“那咱们就一起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让他知道,女人不止能做官,还能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他想坐朕的位子,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令月与霍擎天说好这个,也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征了。
因为情况十分紧急,湘王既然起兵,就不可能收手,所以支援必须要快,不然待援军赶到,他都有可能打到南京了。
若让他在南京屯兵扎下根来,那麻烦就更大了。
史有节按照霍擎天的旨意,用最短时间配齐出征所需的粮草兵马。
至于那些出征前要行的繁文缛节,便全都省略不要了。
然天有不测风云,在粮草兵马配齐准备出征的前一天,霍擎天忽然生了场急病。
他是个极为要强的人,尤其在打仗这方面,所以他没有听从劝谏换主将出征,也没有因病耽误出征,直接就拖着病体,按照定好的时间出发了。
可行军出征向来是苦差事。
他原想着,病在路上养就是了。
待养好了病,差不多也到地方了,正好平定叛军。
结果事与愿违。
他上路以后,在路上受着颠簸,便是吃着药坐车行军,身子也越来越差。
沈令月看他病得越发严重,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以他身体为重,开口劝了他:“霍兄,你这身上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不能再走了,要不停下来休息几日。”
虽随行的太医说并不要命,但不静养也怕真拖出大事啊!
霍擎天却摇头。
他绝不能耽误平叛,不能让湘王多得意一天!
霍擎天不肯死心,又坚持了两日。
两日后,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不得不认了,叫了沈令月到跟前,与她说:“我是斗不过这病了,平叛不能耽误,交给别人我心里实不痛快。湘王打的那个旗号,是冲着朕还有阿月你来的。我去不得了,阿月你代我去吧,代我去打赢这场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入朝为官,并不是狗屁的……逆天之事……”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就是要争这口气。
争赢了这口气,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闭嘴,也可以进一步稳固自己的地位。
沈令月之所以要跟着来,也是想要争这口气。
因而她没有胆怯,也没有退缩,握着霍擎天的手,十分郑重与他说:“霍兄,你就放心交给我吧,你静心养病,等我的好消息。我跟你出征过,又有领兵剿匪的经验,对那边也熟,我发誓,我一定把湘王绑了扔到你面前!”
听到她这么说,霍擎天笑。
他说话气息虚弱道:“他敢造反,就是没打算要他那条命了。我不搞那些虚的,什么仁义服天下。必要的时候,不用留活口,直接杀了他,别浪费时间。”
沈令月点头应他:“好!”
这么说好,霍擎天也就把军中将领都叫到了跟前。
待人全部到齐,他便下了旨意道:“朕身体欠佳,无法再领兵前往川贵支援,现封沈令月为骁勇大将军,赐尚方宝剑,代朕领兵平叛,军中所有人……听她号令!”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在军营混,和军中这些将领都不算陌生。
他们知道沈令月的本事,虽对她领兵能力有所怀疑,但想到她不久前才刚剿了川贵两省的土匪,所以无人有异议,很干脆就应下了。
主要武将向来听命令习惯了,不像文官那么喜欢扯这个那个的。
如此,霍擎天便把整支军队交到了沈令月手上。
霍擎天需要静养几日再返京休养,沈令月为了他的安全,留了两万大军给他,并嘱咐谢崇要看护好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六万大军,继续进发。
***
将在外打仗,军报是要一直传回京城兵部的。
兵部要时刻做好准备,配合在外的将领,及时给予物资兵马等支援,也会在战事不顺的情况下,提出可供使用的策略。
霍擎天行至半路不能再走,把兵权交给沈令月这事,也很快就传回了京中。
与这消息一起传回来的,还有霍擎天的口谕,他让兵部再调集四万兵马,立即前往川贵支援沈令月。
他也不是全不顾实际的人。
他知道沈令月领兵作战经验少,又留了两万人马给自己,他怕沈令月领着六万人马打不过,所以让兵部再多调集人马过去支援。
调集人马需要圣旨。
皇上授意之后,圣旨由内阁来拟写。
待内阁拟好以后,再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盖上玺印。
在得知消息拟圣旨前,内阁三位阁老少不得又说上几句。
李纪远率先叹气说:“怎么劝都是不肯听,出发前就该换个主将去,结果这行军行到一半,又弄这一出。还有这兵权,怎么能交给那沈令月呢?这么大的事竟也如此儿戏!”
他们这位皇上,不搞事才稀奇。
对于他因病走到半路走不了了,又把兵权交给没什么领兵经验的沈令月,全都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实在是没什么可意外的。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劝不住,既然左右不了,就只能在后方给他擦屁股了。
再发牢骚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吴冕道:“事不宜迟,赶紧拟写圣旨吧,让兵马早些支援过去。”
梁越却没在动作上响应吴冕的话。
他似乎在想什么深沉的事,片刻出声道:“你们可有想过,这次若让这丫头领兵平叛成功了,她有两大战功在身,以后在朝中将会是怎样的地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这样的大功臣,谁又还能动得了呢?
吴冕没有立时出声。
李纪远默了会,接话道:“阁老的意思是……”
梁越端起手边的杯子吃了杯茶,又酝酿一会,出声道:“我的意思是,皇上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要不……这圣旨就拖一拖,拖上些日子……”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心里懂便是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
沈令月没什么领兵作战的经验,又只带了六万人马过去,胜算不大。
他们拖着不派兵去支援,让她输了这场仗,最好是让她被湘王捉拿擒杀,然后他们后援部队再到,到时湘王扯的正义大旗也不好再使了,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能将湘王一举击败,平息叛乱。
这样,沈令月为官的事解决了,湘王造反的事也解决了,正好两全。
李纪元听罢,觉得这方法可行。
但他还没出声应和,便听吴冕硬声皱眉说了句:“我不同意!”
看吴冕如此,李纪远下意识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
他看一眼梁越,又和梁越一起看向吴冕。
吴冕神情语气激昂继续道:“你们怎敢保证,那丫头若是真的输了,湘王士气大涨鼓动人心,后续支援部队还能打得赢?若是平叛不成功,你们可曾想过后果?在这种时候内斗,还未伤敌先自损八百,岂有此理?”
梁越和李纪远没说出话来。
比起沈令月拿战功,吴冕说的这个后果,是他们完全不能承受的。
吴冕继续道:“就算此计最终能成,我吴冕也绝不做这样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当‘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如此使计,只为除掉一个沈令月,可曾想过,那些持刀持抢上阵杀敌的将士们?他们不是打仗的工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保一方平安,在前方浴血杀敌、平叛反贼,我们却在后方拖后腿,拿那么多人的性命来设计一个丫头?”
“不管那丫头身上有多少罪孽,我现在只盼她赢,而且是赢得越早越好!早一日赢,就少一日战争,将士们能少一日血战,百姓也能少受一日的苦!”
吴冕说的够直接,没有委婉地留任何情面。
梁越和李纪远低眉默声,深深吸气,再是说不出一句话的。
片刻后。
梁越扶着椅把起身道:“拟旨吧。”
***
那厢,沈令月领着人马加快速度往川贵进发。
待她到达川贵时,两省大部分地区已经都被湘王占领,只还剩下锦城,有张钦指挥士兵守城,又有百姓自发相帮,苦苦撑了下来。
苦撑了这么久,终于看到朝中派兵而来,张钦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若再不来,他觉得自己也守不住了,锦城怎么也是要丢的。
他不能做别的,只能战死在这里。
沈令月见到张钦不多寒暄,连茶也来不及吃一杯,直接先与他了解情况。
张钦告诉沈令月,这湘王早就有谋反之意,已经准备很久了。
只是装傻装闲表面上瞒得好,所以没有人发现。
川贵土匪的势力能壮大起来,也有他的功劳。
他在背后默默支持土匪,让土匪骚扰地方,吸引官府的注意力,自己则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中悄悄练兵养马,锻造兵器,壮大自己的实力。
他们剿匪成功后,张钦审出了一点苗头。
大约湘王觉得瞒不住了,而且他觉得时机也到了,便直接反了。
他用自己藩王的身份,动用手段,先解决了当地的巡抚和知府,很快控制了嘉顺府。
省级高官被杀,地方上乱作一团,他很快就拿下了整个贵省。
地方军队兵力本就有限,被攻下一省,剩下的兵力更是无法抵御,所以湘王又很快攻下了川省大部分城池,最后逼到了锦城。
沈令月听罢了问:“可有百姓受其鼓动,跟着他造反?”
张钦道:“那倒没有,本地百姓深受土匪祸害,对土匪深恶痛绝,他们知道了土匪与湘王之间的关系,土匪又是朝廷不久前剿灭的,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府众人,无人投靠湘王。倒是有不少百姓自发站出来,和我们一起守城。”
好样的。
沈令月道:“土匪我剿得,湘王我也杀得!让所有人打起信心来,朝廷的援兵来了!湘王和他的叛军,死期马上就到了!”
***
朝廷那边,内阁拟好圣旨交予司礼监。
司礼监盖上玺印后,给到兵部尚书史有节去调集兵马,安排将领。
史有节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安排好兵马粮草,让他们前往支援。
与此同时,也与内阁商议拟了文书,八百里加急先发给沈令月,让她到前线后不要急着进攻,等一等后方支援部队。
发完后,便就等着前方情报,准备着随时配合。
眼下湘王造反是全国最大的事。
不止朝中所有官员,还有地方上的官员百姓,也都盯着这件事。
这事若不能平,国家便不得安宁。
所以盯着这件事的人,都是吊着一颗心的,毕竟这是关系皇位更迭的事,是能影响到很多人的事。
内阁里的三位阁老,也都吊着一颗心。
虽然又派了四万的兵去,以十万兵力平叛,胜算很大,但他们对沈令月还是没那么有信心,就怕她不能担下如此重任。
毕竟有的人,领上三十万大军也有打不过三万人的。
这般吊着心等着。
大半个月后,前方传来情报。
史有节接了情报立马送往内阁去同看。
梁越三人不耽搁,立马打开情报来看。
然后刚一看完,吴冕就蹙眉生恼,带了情绪道:“又是个我行我素的!八百里加急告诉她了,让她等一等后头的四万援军,结果到那几天就出兵了!她想干什么?!”
难怪皇上会喜欢她,这两人真的是一路货色!
可他们急躁担心也没用。
有话说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这都不是君命。
史有节又问:“要不要再发文书?”
吴冕没好气道:“她不听你兵部的指挥,发再多也没用!”
说罢压压脾气又道:“等新情报到了再看吧。”
十日后,新的战报又来了。
这次报信人依旧跑得急,情报送到之时,还一路喊着:“捷报!”
史有节收到这捷报,忙又拿去内阁。
梁越立马打开战报来看,看罢眼底眸光亮起。
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纪远语气意外说:“她竟这么快就攻下了第一座城池?!”
面对这样一封捷报,他们突然感觉……
这么长时间的担心和气恼好像有些许多余……
梁越和吴冕没说话。
史有节此时神情放松,笑着出声说:“我看这月姑娘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听说她在战场上勇猛无比、以一敌百,打得叛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止上阵勇猛,还懂战术兵法。照这么个情形看,这后派的四万援军,纯属多余。”
没有再会比他拍马屁的人了。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看一眼史有节,都没接他的话。
当然了,也就没有否认他说的这些话。
这姑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第222章 发大财了
沈令月领兵前去平叛,支援到地方不久便传捷报,让朝野上下动荡的人心,稳定了不少。所有人原本吊着的一颗心,都稍稍往下落了些。
内阁、司礼监和兵部,一边盯着平叛前线的战况,一边关注着霍擎天的动向。
于朝中大臣而言,这两件都是天大的事,需要时刻密切关注。
若是出现问题,可以及时应对。
却说霍擎天行军到半路因病返京,因为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静养,所以路上休息的时间多,行路的时间少,因而走的很慢。
当然霍擎天也并不想走得快。
于他而言,比起京城的华丽舒适的殿宇,他更乐意住在这野外的军营里,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
他在这样的状况下,每日最关心的也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前方的战况。
在所有收到捷报的人当中,他也是最高兴的那个。
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必要治酒欢庆。
不能吃酒,便吃药欢庆吧。
又说,霍擎天起初对沈令月领兵平叛也有些许不放心。
但在收到这第一封捷报以后,他就彻底放下心来,完全不担心了。
接下来沈令月也确实争气,前线捷报连传。
霍擎天每每收到捷报,都得意得嘴角和眉头高高飞挑,心里畅意得很。
然后他便这般一边收着前方的捷报,一边晃悠着回京,只当这趟是出来玩了。
虽拖着病体不能事事尽兴,但心情却是不差的。
这样在路上消磨两个月,霍擎天方才领着两万大军抵达京城。
到达京城的时候,他身上的病虽然靠吃药好得差不多了,但因为奔波折腾,元气尚没有恢复,于是又在西苑将养一段时间,恢复元气。
在西苑吃喝补养身体,又有沈令月在前方不断传来的捷报滋养心情,霍擎天这元气恢复得也比较快,没过多久就能精神奕奕地舞刀弄枪了。
养好身体后,霍擎天越发关注前方的战况。
于是但凡有捷报发来,史有节都会第一时间送去给他看。
同时又借着报喜的机会,在霍擎天面前说尽谄媚话,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今日,史有节又拿了收到捷报来找霍擎天。
他把捷报送到霍擎天手中,笑着说:“月姑娘实在骁勇,自打领兵到了前线,一场败仗也未曾吃过,不过才两个月,这失掉的城池,已收回大半了。”
是的,眼见着就要大获全胜了。
霍擎天高兴得很,合起手中战报,心情舒畅道:“凭他一个藩王也想坐朕的位子,他说朕让女人考武举入仕是荒唐无道,怎么天道倒不帮他,和被他瞧不起的女人打到现在,他竟连一仗也不曾赢过?”
史有节仍旧笑着道:“皇上是天子,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皇上说月姑娘能做官,那她就是做官的命,天道永远只会帮皇上,绝不会帮一个逆天而行的反贼。”
霍擎天听得哈哈笑出声。
他才不信什么天道,他只知道,武力才是硬道理。
谁要是不服,那就打到他服。
笑罢,他懒懒歪到宝座边,看着史有节又问:“你说,月姑娘打赢了这场仗,平了这场乱,这样大的功劳,到时候该怎么赏?”
这必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见。
史有节心里明白,自然出声回问:“皇上想怎么赏月姑娘?”
霍擎天确也早有想法了,只道:“上回她剿匪也是大功,当时只给了赏赐还有升了官职,这次平叛功劳更大,官位必须是要升的,但只给升官,朕觉得还不够。”
除了升官,那也就是封爵了。
可爵位的话,已经给过她一品诰命夫人了。
史有节不知霍擎天打算怎么赏,只还是往下问:“皇上还想给什么?”
霍擎天笑一下道:“朕打算收回她的一品诰命夫人,重新给她封一个侯爵,你觉得如何?”
封侯?
给一个人女人?
大俞朝建朝到现在,可没有过这种事啊。
可话又说回来,沈令月身上的一切,都是从没有过的。
史有节也不是别人,他不会惹霍擎天不高兴,所以他没说扫兴的话,而是顺着霍擎天说:“虽然本朝没有女子封侯的先例,但从汉代起,就开了给女子封侯的先河,这事在历史上是有考的。而且以月姑娘立下的战功,足以封侯!”
霍擎天听了果然高兴。
他又道:“那到时候,便就这么办!”
史有节果断应下:“是!皇上!”
***
嘉顺府。
湘王府邸。
湘王正气得咬牙骂娘。
自打朝中援军到来,这仗又打了三个半月。
这一路打,湘王一路往后退,现在已退回了自己的老巢。
至此,他起兵搏皇位争天下的念想,已经彻底被灭了。
他原打算,拿下川贵两省以后,趁着士气足,再一路打去南京,在南京屯兵定都,和北京形成抗衡之势,再一路北上。
结果没想到,他连川贵都没有打出去。
最让他气得咬牙跺脚的是,来打他的正是他说的那个妖女。
老天竟也不帮他,让那妖女连战连捷,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把他又逼回到了嘉顺府。
他没有退路了。
如果嘉顺府守不住,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前方传回来的战报,每一封都像利剑一样往人心里捅。
他坐在桌边,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案几,起身道:“我要亲自去守城!”
哪知他刚出门,报信的又急急跑来。
还未跑到他跟前,就大声喊出了声道:“王爷!城破了!城破了!”
这么快?
湘王眼睛瞪起。
报信的人很快又给了他答案:“守城的将领,全都投降了!”
真是兵败如山倒。
湘王趔趄几步,只觉有锋利的刀口从脖子上划过去。
这消息传得也很快,王府里很快乱做了一团。
无人不知造反失败是什么下场,府中下人全都仓皇逃窜,逃时还都不忘往身上揣些好东西。
湘王的妻妾儿孙找过来,个个都是大难临头的样子,哭哭啼啼满脸泪光。
府中的下人奴仆尚可以逃走,他们能往哪逃呢?
王妃憋了许多日子。
这时再忍不住,流着眼泪说湘王道:“早劝了王爷不要走此险棋,咱们一家老小在这里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自古以来,有几个造反能成的呢?”
湘王本就恼恨,听了这话更是目红如血。
他转头看向王妃,恨道:“说的好听是王爷,可却连自己的封地都不能出,这和被圈养的猪狗有什么区别?!我和我的子孙,难道就该世世代代被困在这点地方?!要是别人做皇帝也就算了,他凌玗哪里像个皇帝?他若是不愿意做这个皇帝,就该把皇位让出来!让愿意做的人来坐!”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皇位要是谁愿意就能坐的,那这天下不是早就大乱了!
王妃悲痛地仰面闭目,眼泪沿着脸颊慢慢淌下来,滴落在石板之上。
他们没再悲愤伤感多久,王府的大门就被破了。
再不多一会,那近来有着战神名头的女将,便带兵闯入,把他们一家老小团团围了起来。
沈令月看着那年近五十,身姿仍旧挺拔的湘王说:“一切都结束了。”
湘王之前只在战场上远远看过沈令月。
现在近距离把她看在眼里,看她长得并不是孔武有力的模样,他下意识还是憋屈不服,因看着沈令月道:“你就是那个妖妇沈令月?”
沈令月打了三个半月的仗,眼里多了许多的冷漠与血气。
这三个半月的仗打得有多惨烈,有多少百姓因湘王占下城池而流离失所吃尽苦头,尸横遍野的场景又有多让人不忍,沈令月现在就有多恨湘王。
如果不是他起兵挑起战事,就不会有这场惨祸。
沈令月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
她没那心情和他一个将死之死争论她是不是妖妇。
她直接吩咐手下的人:“把他们全都绑了,押解回京!”
绑?
湘王忙又道:“我可是王爷!我看你们谁敢!”
王爷?
在造反之前他确实是。
但现在,他只不过是个该死的反贼!
沈令月又一句:“绑的就是你这个王爷!还不动手!”
身边的人没再犹豫,拿着绳索镣铐上去绑人。
原本富贵高贵的王爷,从此刻起,成了等着刑刀落下的囚徒。
***
京城。
兵部衙门。
前方又有捷报传来。
史有节接下看过,喜得胡须都要飞起来了。
看过捷报,他半刻都没有耽搁,连忙往西苑去。
急忙忙到西苑求见霍擎天,把战报给他看,嘴上笑着说:“剩最后一个嘉顺府,守城的将领直接投降了,月姑娘没费一兵一卒,把湘王围在了王府,活捉了。”
有这样的结果,霍擎天并不觉得意外,但甚觉高兴。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这会等到了,自是一刻也不耽搁,当即便下令召开朝会。
他召开朝会一直是这样的,没有定时,全凭心情。
召开朝会的通知传达到众大臣跟前时,正是各家用晚饭的时间。
于是晚饭也搁下不得吃了,赶紧换上参加朝会的礼服,整理好仪容,拿上芴板,匆匆忙忙往宫里去了。
到达宫里,按官阶品级排列整齐进奉天殿。
进到大殿中站立,等待霍擎天过来坐上殿中宝座,按礼仪齐齐参拜。
大殿里烛火点得多,灯火通明。
霍擎天心情格外之好,坐在被火光映照得发光的宝座之上,神采奕奕开口道:“朕叫众爱卿过来,是有天大的喜讯要和众爱卿分享。”
说罢他动作随意挥一下手,掌印太监冯渊得到示意,忙带着服侍在旁的其他太监,把这三个半月以来收到的前方战报,分发下去给众大臣传递阅览。
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封战报。
所有人都传递看完后,也就知道了这个天大的喜讯是什么。
沈令月领兵平叛成功,湘王已经被活捉了,只待押回京城治罪了。
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喜讯。
他们看完战报后的第一反应,也全都是松了一口气。
不等有人站出来说话,霍擎天这时候又道:“朕叫众爱卿来,除了想和众爱卿分享沈令月平叛大获全胜的喜悦,还想再问一问众爱卿,朕让沈令月入朝为官,到底是不是顺应天意之事。如若不是,那这些捷报,不知该作何解释。”
这话说的,不就是来噎人的么?
噎的就是出征之前,他们在朝会上弹劾沈令月说的那些话。
他们说沈令月入朝为官,不顺应天意,有违天道。
若他们说的是对的,湘王是正义的顺应天意的,那沈令月应该死在这场战役之中才对,又怎会所向披靡,一场败绩也无,获得如此的大胜呢?
比起语言,事实往往才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有如此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这些人再是满腹的道理,也强辩不出话来了。
看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霍擎天只觉更加痛快。
他笑着,语气骄横又道:“都不说话,那众爱卿的意思是,朕让沈令月入朝为官,并不是有违天道之事,对于这事的争论,以后是不是都可歇了?”
还是无人站出来说话。
这时候史有节少不得又站出来表现自己,不让霍擎天的话掉地上,接话说:“回皇上的话,沈令月入朝为官不过才一年有半,先是铲除了祸害川贵两省十多年之久的土匪,这又平了湘王的叛乱,在臣看来,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正因为皇上赏识沈大人,让沈大人有施展自己的机会,川贵两省的百姓才能免于被土匪祸害,湘王的叛乱才能这么快被平息。若不是有沈大人,单说土匪的问题,就解决不掉。”
霍擎天身上那不可一世的姿态越发足。
他看着众朝臣再问:“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在朕让你们说,如若你们都不出声,都无话可说,以后再敢拿此事乱做文章,朕必不轻饶!”
那就这样呗。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霍擎天心里彻底舒服了。
他姿态和语气都完全放松下来,又说:“此战已结,沈令月生擒了湘王,现在应该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朕知道,众爱卿都是有文采之士,所以朕给你们安排个任务,在沈令月回到京城之前,每人写一篇贺词呈上来,朕会亲自看。还有,待沈令月到达京城之日,所有人和朕一起,出城相迎!”
这一次的朝会,没有针锋相对。
所有朝臣都像哑了火,再没了往日把“忧国忧民”四个字挂在脸上的硬气。
霍擎天召开此次朝会的目的达到了,也就散了朝会。
他开朝会向来只议自己想议的,并不会陪着这帮大臣议别的。
众大臣散出奉天殿时,外面夜色已深。
平常嘴上最是不饶人的他们,今日一句话也不曾说出来,心里自是憋得慌的。
让他们做文官的,给一个不通文墨的武将写贺词,这个武将还是个女人,还要让他们再到城门外去迎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罢了。
随他折腾去吧。
他们再是不管的了。
***
那厢,沈令月已经安排人清扫完战场,统计了军中所有伤亡人数,做成名册,并把相关所有战况都详细写了下来,发回了朝中。
因为打仗,城池残破,百姓流离失所,两省官员死了大半,百姓也是死的死逃的逃。这战后重建,也是个巨大而繁重的任务。
当然这事不归沈令月这种武将管,主要是张钦的任务。
他需要把所有情况详细地汇报到朝中,让朝廷来解决这些后续的问题。
所以沈令月在做完自己的事后,便和张钦辞过,班师回朝了。
因为打了三个半月的仗实在疲惫,他们行军并不快。
行军两个多月,抵达京城。
到了后发现,这一次迎接的排场,比上一次剿匪更大。
霍擎天直接领着朝中百官,到京城的南城门永定门外相迎。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的性子,倒不受宠若惊。
而且对于这种招文官恨的事情,她也都习惯了,所以心态也比较平了。
看到霍擎天在城楼上,她立马下马。
待走到城门外时,霍擎天正好从城楼上下来,到了她面前。
沈令月忙向霍擎天行君臣之礼,并归还霍擎天赐给她的尚方宝剑。
冯渊过来接了尚方宝剑。
霍擎天让她免礼,伸手拉她起来,笑着说:“阿月此番辛苦了。”
经过行军路上两个多月的调整,沈令月现在已从战时的状况中挣脱出来了,不再紧绷着,脸上和身上都比战时多了许多的轻松。
她也笑了道:“总算是没有辜负霍兄所托。”
霍擎天心里脸上都只有打了打胜仗的喜悦。
他眼里满是不遮掩的开心,直接拉着沈令月一起上他的辇车。
这回霍擎天考虑的也很是周全,跟沈令月说:“阿月这一路一定很累,今日就先回西苑好好休息,庆贺大典定在了明日。大典放在宫里办总归欠那么点意思,这次我让放在了军营里,我要犒赏三军!”
将士们出征都辛苦了,拿命打了胜仗,得犒赏是应该的。
沈令月冲他点头,笑着又问:“这一回我可给霍兄争够了气?”
那是自然。
霍擎天笑出声来,把之前召开朝会时百官的表现说与沈令月听。
说罢高兴道:“从此以后,谁要是再对阿月你入仕之事有意见,朕就要他好看!”
沈令月听了这话心里也舒坦。
她总算是凭本事堵上了那些文官的嘴,让他们再无话可说了!
这朝中的一席之地,算是让她给占住了!
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仗,行军也并不轻松,沈令月是真的非常累,所以回到西苑以后,便辞过霍擎天,回自己院里梳洗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看沈令月瘦了很多,少不得心疼,于是让厨房多做了些吃的。
待沈令月睡好了,伺候她起来吃饭,嘴里关心的都是她的身体。
沈令月吃饱了,笑着道:“打仗哪有不吃苦的,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也能为自己正名,我很高兴。这几天我多吃些,再养胖些就是了。”
可只要想起战场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丢了性命,喜儿和寿儿还是觉得惊心又心疼。
不过总算是打了打胜仗回来了,喜儿和寿儿便没再多说这些了。
她们因为沈令月立了大功,也感觉扬眉吐气,所以又得意起来道:“满朝文武那么多男人,都没有咱们姑娘一个人厉害。”
听得这话,沈令月立马给喜儿和寿儿比了个“嘘”的动作,说:“低调。”
说罢又道:“俗话说,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咱们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得意忘形。”
可这根本没法不得意啊。
寿儿接着话又说:“战功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姑娘现在有两大战功在身,剿匪一功,平叛一功,又有皇上撑腰,朝中还有谁敢不服姑娘么?”
是无人不服。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又不是皇上,不能像霍擎天那么狂。
沈令月吃完饭,和喜儿寿儿闲说了那么几句。
外头忽有王玄来报,说是冯渊冯公公来了。
这可是大人物,沈令月忙出门相迎。
冯渊对她也是客气得很,笑着与她寒暄了两句,便说明了来意。
原他是来给沈令月送贺词的。
他身后的小太监把贺词给到王玄和他领的两个小太监手中。
他跟沈令月说:“这是皇上命令朝中诸位大人给姑娘写的贺词,我给姑娘送过来。”
朝中文官给她写的贺词?
这可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沈令月笑着收下了,要留冯渊吃茶。
冯渊借口有事没多留,带着身边的小太监回去了。
沈令月送走他,回到屋里便去灯下,随手拿起一份贺词打开看。
这些文官都是考文举上来的,最用不完的就是文采,一篇贺词写的花里胡哨,咬文嚼字看起来实在累。
所以沈令月也没有全部都给看了。
她主要还是对三位阁老以及各部堂官们写的贺词更感兴趣,所以只挑了他们的出来细看,尤其是那个臭脸阁老——吴冕的。
她一边看,一边笑着说:“霍兄是知道怎么难为他们的,他们写这些的时候,不知怎么在心里骂我呢。我看着都觉得违心,这是硬写啊。”
喜儿笑着接话道:“皇上让他们写的,他们敢不写么?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反正写出来的都是好话,都是夸赞姑娘的。”
沈令月拿着吴冕的贺词又道:“这篇是最没有感情色彩的,也是写的最简短的,明显是为了应付差事,看来对我还不是很服啊。”
寿儿又道:“管他服不服呢,横竖只能放在心里。”
沈令月看着贺词,和喜儿寿儿说上一会话,也就又梳洗睡觉了。
睡到次日起来,收拾整理一番,穿上参加大典的礼服,和霍擎天一起去军营。
确实还是在军营里更自在一些。
宫里大殿庄重,人在其中,少不得会下意识端庄许多。
虽换了地方,但流程也都差不多。
沈令月参加过几回了,没什么不熟悉的。
但在听到自己被封了昭平侯时,她意外地愣了好一会。
还是宣读圣旨的冯渊笑着问她:“沈大人,您还不接旨么?”
她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接旨谢恩道:“臣领旨谢恩!”
领完圣旨谢完恩,她还感觉恍惚。
脑子里全部都是——她封侯了?
虽然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她在战场上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煎熬,平叛之功也确实是极大的功劳,值得封一个侯爵,但她也真的没有想过,她能封侯。
封赏环节结束以后,沈令月还没找到真实感。
之后在酒宴之上,有史有节领着头,还有宋将军等武将,陆续过来向她道贺,她才慢慢找到了真实感,享受起了这自己应得的荣誉。
她高兴,不免就多吃了些酒。
带着些醉意听人奉承,这感觉还真是美妙得很!
也因为有了醉意,她少了许多平日里的谨慎。
搁平时,她是不会主动去招惹那些文官的,但今日她直接去了吴冕面前,笑着与他说:“吴阁老,你给我写的贺词没有诚意啊,太敷衍我了。”
吴冕不卑不亢道:“我给沈大人的贺词,全是发自于心,未有半点敷衍。”
沈令月又道:“我知道,这满朝文武,你吴阁老是最瞧不上我的,从我跟着皇上入宫开始,你就想置我于死地。诶?可我偏偏就不死!我不止不死,我还要立功!立大功!我要让你们这些老家伙都知道,女人不比你们差什么,只要有机会,我们一样能建功立业!能封侯……拜相!”
话听到一半,吴冕的脸就已经绿透了。
他侧目盯着沈令月,一副被气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
管他什么眼神。
他就是想吃了她,也只能干想想。
沈令月说完了想说的,心满意足笑上两声,摇摇晃晃又走了。
待酒宴散了后,吴冕都没有消气。
他气得咬牙道:“太狂妄了!”
李纪远跟着他说:“真是一点体统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就说我们是什么老家伙,对我们这些阁老,竟连一点敬重都没有!”
梁越倒是冷静,声音淡淡的,毫无情绪接话道:“立了这样的大功,又封了侯爵,狂些也在情理之中。这么年轻就凭战功封了侯,搁谁谁能不狂?我早也就说过了,让她立下此功,她在朝中的地位就稳住了,再没人能动得了她,只能忍着了。”
吴冕越想越生气。
忍一个霍擎天还不够,现在竟又要多忍一个!
这内阁大学士当的,真是憋屈透顶了!
***
沈令月吃多了酒,酒宴散了她也就跟霍擎天回西苑了。
回去后,在喜儿和寿儿的服侍下简单梳洗一番,直接躺床上睡下了。
她刚打完仗回来,并不需要立即去任上,所以次日睡到很晚。
睡到晌午时分才醒过来,梳洗罢吃了喜儿端来的醒酒汤,也方才清醒一些。
虽清醒了,头还是疼得厉害。
她揉着太阳穴,到炕床上坐下来,闭着眼又缓一会。
然后缓着缓着,吴冕那冷目盯着她的表情,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接着再一会,她便把昨晚自己是怎么挑衅吴冕的,全都给想了起来。
“!”
想完她猛地睁开眼。
哎哟喂!她怎么会主动去招惹那老头啊!
不过她也就懊悔了一小会,便不再去想了。
毕竟她跟那些老头的关系就那样,招惹就招惹了吧。
他们之前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现在更不可能对她怎么样了。
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吃口茶,喜儿和寿儿给她端了饭来。
把饭菜拿出来摆好,喜儿把筷子送到沈令月手中,笑着问她:“姑娘这回又得了什么封赏啊,昨晚上吃了那么多酒,瞧着是高兴坏了。”
喜悦的事要与身边的人分享。
沈令月接下筷子吃饭,笑着与喜儿和寿儿说了自己被封了侯爵的事。
喜儿和寿儿听了也是意外,眼中如亮起烛火一般。
她们直要趴到沈令月跟前,亮声问道:“真的啊?”
沈令月道:“册封文书和圣旨都领回来了,这还能有假。”
看着喜儿和寿儿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她又笑着继续说:“你们知道侯爵一年的禄米是多少吗,一千五百石!发大财了!我要在京城买房!”
喜儿和寿儿终究是没忍住跳了几下。
跳完她们又想到什么,问沈令月:“姑娘是打算搬出去自己住吗?”
沈令月暂时倒是没有这个想法。
住在这西苑里,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最好的,而且没人管着,没什么不舒服的。
但西苑毕竟是皇家的,是霍擎天的,她觉得她还是得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有了自己的房子,才有自己的家,才能添置自己喜欢的东西,心里也才能有踏实感。
以后若有亲戚朋友过来投奔,也好安置。
她没跟喜儿和寿儿细说这么多。
只道:“先看先买,搬不搬出去,再另说。”
反正霍擎天不会赶她走,她愿在哪住就在哪住着,不影响。
听得这话,喜儿又看着沈令月说:“姑娘若哪天真要搬出去的话,能不能求了皇上,让我和寿儿还跟着姑娘,姑娘到哪,我们就跟着姑娘伺候到哪。”
她们跟她伺候习惯了,不想再去伺候别人,只怕不适应。
便是在宫里各局当差,在她们看来,也没有跟着沈令月好。
两个小宫女而已,有什么难的,不过是霍擎天一句话的事。
沈令月笑着爽快道:“只要你们愿意,让我一辈子带着也可以。”
喜儿和寿儿欢喜。
“我们必要一辈子赖着姑娘!”
***
沈令月依靠战功除了获封侯爵,在锦衣卫的官职也升了两级。
从之前的正五品千户,升为了正四品指挥佥事。
她有任上的事要忙,这生活中的事就没有时间多去顾及。
于是看宅子挑宅子的事,她就交给了王玄,让王玄出去帮他看,看好了记下来回来与她说,她再挑合心意的亲自去看。
结果她还没挑出合心意的宅子,这事就先让霍擎天知道了。
霍擎天看她想要宅子,哪让她麻烦,直接就赏了她一处好的,一并连车马管家下人等,全都给配齐了。
他原想着,沈令月与他住在西苑就行了,所以没把宅子列入赏赐里。
既然沈令月想要宅子,那他就再加上就是了,左不过一句话的事。
宅子有了,里头如何翻新,如何改布置等,沈令月还是交给王玄去办。
她只在有空的时候去看一看,对不太满意的地方提些建议。
时间一晃而过。
两年后。
镶钉木轮在官道上碾起细细尘土。
摇晃的马车上,已有九岁大的阿吉问金瑞:“姑父,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京城?”
从京城到乐溪的路,金瑞总共走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的少主人徐霖被贬乐溪,第二次是他的少主人徐霖进京述职,第三次则是述职结束以后,他们从京城又回到乐溪。
虽走了三次,他也记不清具体的远近。
他估摸着大致的时间,回答阿吉说:“应该快到了。”
他估摸的也没有太出差错。
两日后,马车到了京城的南城门外。
阿吉兴奋得不行,打起车帘子盯着城门楼子看,嘴里“哇”着道:“京城就是不一样,城门居然有这么高,真是气派!”
香竹也忍不住好奇,趴在窗口往外看。
金瑞坐在车上说:“京城是皇上待的地方,天子脚下,肯定要比别的地方好的。”
提到皇上,阿吉放下车围子,回过头来又小声说:“听说月儿姑姑和皇上的关系非常好,那我们这趟来,能不能见到皇上啊?”
香竹也放下车围子转回了头来。
她接阿吉的话说:“皇上哪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阿吉也知道皇上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所以并不失望。
他想了想又道:“那我就好好读书,凭自己的本事去见到皇上。”
金瑞和香竹都笑出来。
金瑞鼓励他:“好,我们阿吉以后考个状元!”
三人说着话,马车到了城门下。
沈令月自己没时间来接,但也做了准备,这几天都安排了人在城门外等着。
这人也十分好认,他手里举个牌子,上面写着“金瑞”。
金瑞看到了,下车与他相认,然后让他上马车,让他领着进城。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香竹不自觉有些紧张,出声说:“距离上次月儿考上武状元返乡,已又过去了四年,也不知道月儿现在是什么样子。”
金瑞还没回答,阿吉说道:“还能什么样,肯定是当大官的样子!现在整个锦衣卫都是月儿姑姑管着的,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肯定很威风!”
沈令月时常寄家书回去,大体情况都会跟家里说。
她在锦衣卫掌管稽查逮捕审讯等事,因办成了几桩大案,半年前又升了两级,成了锦衣卫的一把手。原锦衣卫指挥使谢崇,也升了官,去了大都督府。
太长时间没见了,香竹真想象不出沈令月现在的样子。
金瑞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着与她说:“不管月姑娘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你的好姐妹,放心吧,不会生分的。”
香竹笑着又点头。
她虽紧张,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令月一直记挂着她们,肯定不会与她生分了的,不然怎会叫他们来。
马车进城后走向城东。
不知走了多久,进了挂有侯府牌匾的宅门。
马车在侯府的二门外停下来,香竹微微屏住呼吸,跟着金瑞和阿吉下马车。
喜儿和寿儿已经等在二门上了。
看到金瑞香竹和阿吉下马车,两人忙迎上来,笑得满脸热情道:“姑娘、姑爷、小少爷,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到底是从乡下来的,香竹还是拘束。
但还没等她显出来,喜儿和寿儿就拉着她往二门里去了,嘴上与她说:“咱们姑娘任上正忙,叫我们在这等着姑娘和姑爷过来,她傍晚能回来。”
香竹下意识应着:“哦,好。”
喜儿和寿儿热情,带香竹金瑞和阿吉去他们住的院子。
院子里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们还要帮着香竹收拾行李,香竹实在不好意思,推辞了一番,喜儿和寿儿也就只好让他们自己收拾了。
待喜儿和寿儿走了,香竹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和金瑞自己收拾行李,收拾好了坐下来吃茶,又松口气道:“这宅子可真大。”
阿吉早忍不住想出去看看这宅子了。
听香竹这么说,他便提了句:“姑姑,我能出去转转吗?”
香竹原想说不好,但转念又想,阿吉是沈令月的亲侄子,这宅子里除了沈令月其他都是下人,让阿吉去转转也没什么,于是便让他去了。
当然也嘱咐了他,只在外面看看,不要到屋子里乱瞧去。
阿吉答应了走后,香竹和金瑞坐在屋里继续吃茶。
香竹看出金瑞有些异样的情绪,便问了他一句:“你有什么心事?”
金瑞吃着茶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香竹歪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金瑞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吸口气道:“只是不自觉又想到了少主人,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回到京城。他要是也在京城的话,那就好了。”
第223章 好事多磨
香竹自是知道的,能让金瑞揣在心里惦记的,也就只有他的少主人了。
这么多年了,只要提起沈令月来,他都会想他的少主人。
香竹与徐霖虽然也有交情,但没这么深厚的感情。
她只能尝试去体会金瑞的心情,宽慰他说:“以徐大人的才情与能力,他迟早是会被调回京城的,只不过文官需要熬资历,你们迟早有能见的一天。”
听得香竹这话,金瑞心里生出期待。
虽然从分别那时候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徐霖和若谷了。
但是自打沈令月到京城里做了官,他又觉得,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
但是他又忍不住悲观,叹口气说:“我们徐家在朝中无人,没有靠山,这种事说到底也还是要看运气的,若朝中没有人记得少主人了,没有人愿意提携他,再给他机会,可能一朝被贬,一辈子都在地方上回不来了。”
“呸呸呸!”
香竹忙道:“干嘛说这种丧气话诅咒徐大人?”
金瑞也意识到说这话太丧气,忙也跟着呸了两声。
呸完他立马又笑起来,乐观道:“咱家少主人好歹也是探花出身,他在乐溪时候干出了那么多的政绩,到别处干的肯定也不错,迟早是能回来的。”
这样想才对嘛。
香竹道:“好事多磨。”
金瑞点头。
片刻他又想到什么,看着香竹说:“你说,凭月姑娘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凭皇上那么信任她宠幸她,她能不能帮少主人回到京城?”
香竹没跟金瑞说过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有过感情上的纠葛,在金瑞的意识当中,沈令月与徐霖之间和沈令月与他们还是一样的。
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分开,和差点定亲成亲又分开,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香竹看金瑞一会,回答说:“官场上的事……我哪里懂呢……”
是啊,官场的事最是复杂了。
金瑞还没再说话,逛完宅子的阿吉回来了。
阿吉回来仰头灌下半杯茶,缓上一口气跟金瑞和香竹说:“月儿姑姑住的这个宅子也太大了,这儿一个亭子,那儿一个回廊,还有水,还有山,我差点迷路走不回来了!”
这可是按照侯爵标准赏的宅子,自然是好了。
香竹笑着说:“你月儿姑姑封了侯,这必是皇上赏的宅子,肯定是要什么有什么的。要不是有你月儿姑姑,这种地方,这辈子别说住,咱们见都见不上。”
阿吉少不得又感慨:“月儿姑姑真是太厉害了!”
确实是厉害。
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些功名利禄,都是拿命换来的。
虽沈令月没与家里人细说过苦和累,但香竹每每想到她是如何冒险剿匪的,如何浴血平叛的,都会揪起一颗心,心疼她。
***
傍晚时分。
夕阳的暖光照亮瓦檐。
沈令月收拾好案桌,正准备走人,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老大!”
听声音便知是苏溪舟。
而这苏溪舟,便是当年与她一同考武举的少年。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会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沈令月让他进来。
他进屋先行礼,然后把手中卷册递给沈令月,嘴上说道:“老大,这是您要的所有资料信息,包括近期侦查的,也都在里头。”
沈令月接下来卷册打开,大体扫了一眼。
这是不久前她交给苏溪舟的任务,她让他去把吴冕那些人的相关资料信息,全部搜集整理出来,再尽量多侦查补充,拿来给她。
因为香竹和金瑞来了,她今日不打算在任上多留,所以接过资料后只大体扫了一眼,便合起放了起来道:“好的,辛苦你了。”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嘴上又说:“我仔细看完了再找你。”
苏溪舟看出她有别的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忙自己的去了。
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见香竹,任上的事暂不惦记了,急着出了衙门。
但在回去侯府之前,她先去找了趟霍擎天,与他说了家里来人的事,只说接下来就不回西苑去住了。
与霍擎天说好,她便立马赶回了家去。
到家先见了喜儿和寿儿,直接便跟着他们往香竹和金瑞他们住的院子去了。
到了院中,香竹和金瑞听了动静带着阿吉出来,正好看到沈令月。
两厢看到彼此,眸光都亮起来,稍怔了怔,然后又默契地同步走向彼此。
在走向彼此的过程中,香竹想的是,她该怎么向沈令月行礼呢,沈令月现在又有侯爵在身,又有官位和实权在手,又是贵人又是高官。
她实在没学过这相关的礼仪,还真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合适。
而沈令月可没有想这么多,她快着步子走到香竹面前,还和从前一样,直接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欢喜地与她说:“想死你们了,早就盼着你们来了。”
香竹原本还紧张,这会被沈令月这么一抱,心里的紧张感一下子全没有了。
管她身份如何变化,管她在朝中是什么样的地位,管她身上穿了什么样的衣裳,她还是她的月儿妹妹,一点也没有变。
香竹也毫无负担地高兴起来,声音里略带激动说:“我们也想死你了,哥哥嫂子日日在家念叨你,只是路途实在遥远,他们不方便过来,便让我和金瑞带着阿吉来看你了。”
说到阿吉,沈令月看向旁边的男孩。
她眉眼染笑又道:“一晃眼,阿吉都长这么高了?”
阿吉位仰头看着沈令月,“姑姑,不是一晃眼,已经过去四年了,阿吉现在都九岁了。”
沈令月听得又笑出来,“是的,我当年返乡的时候,你还小呢,你还记得姑姑不?”
阿吉又道:“别的不记得,但姑姑那日穿着状元服,骑着大马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那场面实在太叫人记忆深刻了,他当时即便年龄很小,也记得很清楚。
沈令月笑着与阿吉说完话,又和金瑞寒暄几句。
然后后知后觉,说了半天的话,竟还在院子里站着,于是忙又一起进屋去。
进到屋里坐下来,吃着茶再慢慢说话。
喜儿和寿儿没在旁边多打扰,两人离开去准备晚饭去了。
只剩自家人了,香竹和金瑞更是轻松起来。
他们问了许多沈令月的近况,还和阿吉一起仔仔细细看了沈令月身上的官服。
沈令月站起来让他们看,只当跟他们分享喜悦了。
看罢了坐下来,她又问香竹家里的事,只道:“雁儿也没有带过来?”
雁儿是香竹和金瑞的女儿。
香竹回答说:“雁儿还太小了,路上实在折腾,没敢带来,留在家里哥哥嫂子看着。带了阿吉来,让阿吉来见见世面涨涨见识。”
他们老百姓出行,赶这么远的路,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们做官的好歹沿途有驿站住,他们老百姓吃喝住都得自己解决,出趟远门,要克服的难处不是一般的多。
沈令月与他们简单说罢各自的情况,喜儿和寿儿那边已把晚饭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起身去吃饭,在饭桌上继续叙旧,分享各自的生活。
晚间香竹仍旧没和金瑞一个屋,而是和沈令月睡一处说话。
说到夜半三更,打着哈欠睡着过去,梦里还在一处。
次日沈令月也没去任上。
她得了几日的假,带着香竹金瑞和阿吉在京城到处逛上一逛,熟悉京城各处,买了好些东西,又吃茶看戏,好好耍玩了一番。
这么几日下来,该叙的旧都叙完了,生疏更是一点也没有了。
今晚香竹仍是和沈令月一屋睡觉,熄了灯躺下后,两人照常扯些闲话。
闲话扯了三五句,香竹忽拉了沈令月寝衣的袖子,在夜色中对着沈令月说:“月儿,能不能问你点别的事?”
沈令月笑一下道:“徐霖的事?”
香竹:“不愧是干锦衣卫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令月知道的,金瑞不可能不惦记徐霖。
这么几天下来,他一句都没问过她,肯定是憋着呢。
既然香竹开口问了,沈令月也就说了:“我这些年太忙了,头两年忙着剿匪、平叛,每天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后来办案缉捕也忙,再后来掌管锦衣卫就更忙了,昭狱里没办明白的冤案太多,锦衣卫名声太臭,需要整治的地方也就多,所以我没有怎么关注过徐霖的事,只知道他还在地方上,不在京城。”
香竹捏捏沈令月的手,“月儿你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笑笑道:“川贵那边百姓的生活现在很安逸,还自发凑钱给我建了牌坊,经过我半年的整顿,锦衣卫的名声现在也好起来了,不像以前那么招人恨招人骂了,功名利禄、权力地位我也都得到了,我现在在朝中几乎可以横着走,不好意思再说不容易。”
香竹又道:“就怕有人眼红算计,还是要小心些。”
沈令月笑着点头,“我明白,所以并没真的横着走,收敛着呢。”
香竹也笑,“月儿你太厉害了。”
沈令月动一动身子,往香竹近前挪一挪,又把话题说回去问:“金瑞是不是盼着徐霖被调到京城来做官,得空也好再见见他?”
香竹点头,“正是呢。”
沈令月还记得徐霖该有的命数呢,因语气肯定道:“让他放心吧,徐霖迟早是会进京的,只是文官和武将不同,武将有机会立战功,一夜飞升不稀奇,文官几乎没有立功的机会,他们规矩又多,升迁向来很慢,需要慢慢熬,但他们在朝中地位高啊。”
也不是所有文官都能熬上来的。
相反,大多被贬地方背后又无靠山的,基本都回不来了。
她跟金瑞说徐霖能回来,只是为了让金瑞心里有期待不丧气。
现在听沈令月把话说得如此肯定,她想知道其中原因,便又问了句:“月儿如何知道徐大人一定能进京?你……要帮他么?”
沈令月道:“我一个武将,在文官那里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吏部堂官不会卖我这个面子的,我要帮他,只能让皇上出面提携他,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便是回到京城,也会被其他文官排挤的。他们本就最瞧不起靠皇上升迁的,尤其咱们的皇上,还不管这些事。以徐霖的性格,他应该也不会想要我这样帮他。”
香竹点头,“这样……”
沈令月又道:“反正你让金瑞放心,以徐霖的出身和能力,肯定是能回来的。”
说罢她也在心里想。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调任回京。
想想又想到,到时候要是在朝中碰到了的话,还挺尴尬的。
不过转念又一想,自从他们分开,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到时候真碰到的话,可能也没什么尴尬了,只剩陌生了。
再者,他是文官,她是锦衣卫,若他不卷进案子里,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有多少交集。
***
次日。
沈令月没再留在家中陪香竹他们。
她假期结束,回到任上,继续忙任上的事情。
她在休假之前,苏溪舟给她拿来了她需要的资料情报。
这些整理好的资料信息,是她特意让苏溪舟搜集和调查来的。
她现在也算是权力在手了。
既然有能力了,总要做点什么的。
不能总是让那些文官盯着她,而她却什么都不做,一直被动。
之前为了整顿锦衣卫,她没有腾出手来。
现在有时间了,是时候把那些个老头子扒个底朝天了。
沈令月把放起来的卷册拿出来,仔细翻看。
苏溪舟给她搜集来的信息之详细,让她有点咋舌,里头除了各位高官的家庭信息、科考时的名次、当官履历等,还有何时成婚,成过几次婚,以及有多少小老婆,生了多少孩子这些。
这些高官身上的故事也是五花八门,沈令月看到最后都当八卦看了。
但全部看完以后,她少不得有些失望。
因为她最想要吴冕的把柄,结果这老头除了脾气直得罪过人,竟没有其他的污点。
他为官清正不徇私也就罢了,私生活也十分干净,只娶了一个老婆,生了一儿一女,不逛窑子不纳妾,没有任何生活作风问题,时间大多用在工作上,纯纯一个工作狂。
厉害呀。
沈令月放下手中卷册。
靠到椅背上想——还真是遇上对手了。
她默声思考上一会,不死心地叫来了苏溪舟,问他:“你确定这个吴冕吴阁老,没有调查漏了什么?”
苏溪舟很是肯定道:“老大,没有漏,因为他太干净了,我还特意自己跟了些日子,他的生活很简单,去茶楼的次数都少,不是在家中休息,就是在处理政务,对自己相当严格。”
既然苏溪舟这么肯定,沈令月也就没再怀疑了。
她自己提拔上来的人,自是信得过的。
她松了口气,“行。”
苏溪舟倒是还想再确定确定。
看着沈令月又说:“老大,要不我再盯他一段时间。”
沈令月想了想道:“暂时先这样吧。”
苏溪舟应下,又道:“老大若有需要,我再去盯着他。”
苏溪舟虽与沈令月一起考的武举,但他的仕途没有沈令月这么顺。
他当时考上武进士,留在京城当了个总旗,干的都是杂活,不得表现的机会,所以也不得人赏识,一直在下面混着。
还是沈令月进了锦衣卫,给他机会,带着他出了头。
他当着总旗的时候,看着沈令月剿匪平叛、平步青云,只当这辈子再不可能与她有什么交集了。回想起考试时的种种,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结果没想到沈令月还记得他,给了他出头的机会。
现在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干好沈令月安排给他的每一件事。
只要沈令月需要他,他就会随时出现,并会坚定且永远站在沈令月身侧。
沈令月眼下也最是信任他,应了他的话道:“好。”
***
内阁值房。
被沈令月扒了底朝天的三位阁老正在审阅奏章。
而如今内阁的三位阁老,已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三位了。
前首辅梁越在一年前身体渐弱、气力不足,写票拟都费劲,内阁中所有事都由吴冕全权做主,他出不上任何力,对权力又无贪恋,索性便告老还乡去了。
他致仕不久,张钦被调到京中,挂兵部尚书荣誉衔,入了内阁。
因此眼下内阁的三位阁老中,有一位张钦,对沈令月是打心底里敬重的,毕竟他能受推举入阁,还多亏了沈令月。
他审阅奏章稍有些困了,端起茶来吃上一口。
刚吃完茶,忽听得吴冕出声问道:“今年吏部递上来的查考升降名册,你们都看了没有?”
李纪远和张钦回答:“看过了。”
吴冕接着又问:“你们都觉得没有问题?”
张钦心里是觉得有问题的。
他早年当巡抚的时候,接触过乐溪知县徐霖,对他印象颇深,所以看到有留意。
徐霖探花出身,因得罪了当时的江阁老,被贬去乐溪,贞庆二十九年被贬,到今年的隆正九年,整整过了十年时间。
按照他的政绩履历,早该能调回京了。
但直到今年查考,还是没有被调回京任用。
而他心里虽觉得有问题,思考之后并没打算提出来。
这查考升降名册,是吏部尚书定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人事变动里头门道是最多的,他有意见的话,不免要得罪人。
既看过没有主动提出来,这会自然也只能说没觉得有问题。
毕竟那么多的官员,不管如何升降,都说得过去,说没问题也没问题。
吴冕没多废话,他直接把名册上的徐霖圈了出来,扔给了李纪远和张钦,语气偏冷偏硬道:“那你们再好好看看,这样为朝廷选人用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他要提携徐霖。
那张钦和李纪远也就顺着说了:“这样的人才,确实……该好好培养才是……”
吴冕还是冷着脸,出声道:“把谢正元叫来,我跟他说!”
半个时辰后。
吏部尚书谢正元来了内阁值房。
吴冕不绕弯子也不客气,直接把圈过的名册送到他面前,看着他说:“你们吏部查考升降官员,有你们的规矩,但我想知道,这个徐霖,在地方上勤勤恳恳干了十年,有无数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又是探花出身,为何迟迟不能调回京任用?”
谢正元看罢名册,语气试探,“阁老的意思是……”
吴冕道:“你不用试问我的意思,我与此人并不相熟,也无交集,只想问问谢大人,吏部为朝廷选材用材,这样的人才为何不好好培养以重用?”
原因有很多,没有能说出来的。
谢正元为自己开脱道:“阁老,实在是人才太多,安排的时候不免有疏漏。”
吴冕却不给他留这面子,“这疏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谢正元:“……”
他理亏得明显,不好说什么,只好又道:“是下官之责,下官这就拿回去,再重新慎重安排。”
第224章 招婿
沈令月到底不是富贵闲人一个,她掌管着一整个锦衣卫,职责范围大、任上事务多,所以接下来每日陪香竹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对于香竹来说,沈令月能满满陪她那么几日,她已是很满足了。
她知道沈令月任上忙,所以并没指望沈令月日日都能花多少时间在他们身上。
她和金瑞这趟带阿吉过来,除了来看望沈令月,来京城玩一玩,还抱着一个目的。
她想着,和金瑞一起来京城看看大家的穿衣打扮,学一些京城时兴的布匹纹样和衣服款式回去,也照着织布做衣。
于是在沈令月回到任上忙起来后,他们没事便自己出去逛逛。
他们除了逛布坊成衣等铺子,也去一些达官贵人爱去的酒楼茶楼,特意去看那些公子小姐的穿衣打扮,学上一二。
今日看罢回来,金瑞研磨香竹执笔,把看到的新鲜纹样衣裳又给画下来。
刚画好墨迹还没干,沈令月正好从任上回来了。
沈令月进屋看到香竹的画,一眼便知她在干什么,于是笑了故意道:“哎呀,原来你们这趟来京城不是来看我的,竟是来看这些衣裳布匹的。”
香竹知道她在开玩笑,直接笑着锤她:“混说!”
沈令月笑着与她闹了两句,也就和金瑞阿吉一起吃晚饭去了。
吃着晚饭说了些闲话,沈令月又跟香竹金瑞说了个正经的,只道:“衙门里有事,我接下来要出去些日子,晚上就不回来了。你们在府上不用拘束,只当是在家里就是了,有什么事,找王玄和喜儿寿儿就行。”
香竹顺话问了一句:“是要出去办案么?”
她也还记得,当初就有京城的锦衣卫到他们乐溪去办案。
沈令月这次要出去,却不是为了当钦差办案。
而是霍擎天近来又嫌日子过得憋闷,不想在京城里呆着,所以要出去浪去。
而她要带人跟着霍擎天,以确保他的安全。
皇帝的行踪当然不能当家常闲话来说。
沈令月便接了香竹的话道:“正是呢,办好就回来了。”
香竹又问:“有危险么?”
办案有没有危险,还要看办的是什么案子。
当然沈令月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而且她擅长办案,脑子里很少考虑“危险”这个词。
她不想让香竹多担心,依旧笑着道:“没什么危险的,我手下人多,个个都是大内高手,高大威猛、身手不凡,我自己的本事你也是知道,从没遇到过对手。咱们干锦衣卫的,只有别人怕被我们盯上的,没有我们怕别人的。”
香竹听得放心,“好,那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沈令月点头,“你们难得过来,这一路实在折腾,所以一定要好好玩,玩得尽兴才行。现在我有的是钱,你们不必考虑钱的事。”
香竹笑着说她,“你有钱,我们也不是没钱。”
说罢这话,他们都笑起来。
阿吉这又接话说:“月儿姑姑,我很喜欢京城,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努力读书,等长大了,我也考来京城做官,陪着姑姑。”
其实他想现在就留在京城不走了,也是能的。
沈令月看着他说道:“我早就想让你们来京城陪我了,只是你爹你娘,还有你的香竹姑姑和姑父,他们一直非不肯过来。”
说起这个,主要是他们意识里不太能接受远离家乡。
他们生在乐溪长在乐溪根在乐溪,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乐溪。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子,心里十分的没底。
因而香竹少不得又解释一番。
解释罢了笑着说:“这趟出来算是探了路了,我这心里也有底了。下次再来,叫哥哥嫂子一起来。他们若是能住的喜欢,兴许就留下不走了。”
沈令月也不敢独留阿吉一个人在京城。
他这个年纪,正是需要人好好管教的时候,她成天忙着外头的事,没有时间能管教他,若是叫他跟人学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而沈令月接香竹的话道:“行,那下次带哥哥嫂子和雁儿一起来。”
说罢这些话,吃完了晚饭,各自回屋梳洗睡觉,不在话下。
沈令月梳洗后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跟喜儿和寿儿也说了自己要外出的事。
有王玄和喜儿寿儿在,她也不担心香竹金瑞和阿吉在这会过得不好,因而次日与香竹他们辞过,走的很是放心。
霍擎天想玩得随性自在,每次这样的出行,都是秘密的,穿的也都是寻常百姓穿的衣服。
他只带自己信任的人,没有身为皇帝的排场,也没有计划好的行程和目的,想往哪去就往哪去,凭着心情,见到什么好玩的就玩什么。
按照霍擎天的要求,沈令月除了自己,只又多带了三个人。
这三个都是与她相熟的,两个是锦衣卫的老人,私下里早与她称兄道妹的康杰和卫晋中,另一个则是苏溪舟。
出京城的时候,沈令月和霍擎天同乘车上,苏溪舟在前面赶车。
康杰和卫晋中则骑着马,慢跟在马车的后头。
两人骑在马上,跟着马车慢走着说话。
卫晋中说:“时间过得真快,想当初咱们刚认识月儿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实没想到,现在竟成了朝中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康杰笑着接话道:“她本不凡,能有今天,皆在情理之中。”
卫晋中接着道:“确实很是不凡哪,早前立下的战功且就不说了,自打她接手了咱们锦衣卫,锦衣卫简直换了个样子。谁能想到,锦衣卫的名声居然能变好,以前旁人见到咱们只是怕,现在竟有了敬重,别说,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康杰随身下马匹慢晃着身子,“名声变好了算什么,最让人感觉痛快的,是咱们再也不用看东厂那些死太监的脸色了,不用再听他们吩咐了。”
说起这个,卫晋中也深感痛快。
他看向康杰说:“就凭这一点,我只服她月儿,谢爷也得靠边站!”
谢崇之前当指挥使的时候,锦衣卫还是要听东厂的。
但自打沈令月接手了锦衣卫,上下整顿以后,在不知不觉中,锦衣卫便不再听东厂发号施令了。
东厂还在,但没了以前的实权,现在已快形同虚设了。
原因倒也简单。
皇上更加信任沈令月,有事不再需要东厂接手去办,而是直接全权交与沈令月,东厂插不进手了,管不了事了,权力自然就被转移了。
现在锦衣卫再看到东厂的太监,都不用低声下气行礼了。
沈令月虽只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在朝中权力很大。
因为她快和冯渊差不多,在许多情况下,能直接代表皇帝了。
在此之前,锦衣卫的地位从没有高过东厂。
但现在,他们已不把东厂放眼里了。
康杰和卫晋中坐在马背,越说身姿越挺拔昂扬。
真个是。
扬眉吐气!
***
对于康杰和卫晋中,沈令月还是把他们当兄长对待的。
要不是他们两个老人支持,她整顿锦衣卫不会那么顺利,毕竟这触碰了很多人的利益,不少人因办案时敲诈勒索被问责,黑色收入也基本都被斩断了。
皇家捕快和县城里的捕快,干着差不多的事,那些脏勾当也全都差不多。
沈令月当初跟徐霖整顿过县衙里的捕快,现在换成锦衣卫,她对他们坑人害人的手段都了解,所以整顿得也足够彻底足够快。
她下了严令,锦衣卫办案,要依规依法,不可滥用职权。
之前的事尚可原谅,但以后若再让她发现谁借办案之名行敲诈勒索之事,通过编写假案卷,故意制造冤案,把昭狱当成自己的私人刑房用来敛财,她绝不轻饶!
她手段狠硬,说到做到,因而整顿下来的效果很是明显。
锦衣卫的名声,也就是这么慢慢变好的。
当然了,在文官眼中,他们依旧有无数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就比方说,纵容皇帝私下出宫,不顾全大局,领着皇帝到处耍玩。
不过对于霍擎天的行事作风,那些文官如今也都习惯了。
他们大多也都认清了现实,对于自己管不了的事,也就不再上书劝谏弹劾了。
但他们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管霍擎天了。
比方说最近,他们就又管起了一件事。
这事不小,关系国本。
简单来说便是,霍擎天登基到现在,一个皇子也没生出来,只有三个公主,他现在也不是十几二十的年纪了,这事已经让人不得不操心了。
他常年不安分,成日天不是在军营里练兵、舞刀弄枪与人比武,就是想带兵出去打仗,再不然就是自己私下里出宫去瞎混,这么折腾,搞不好哪天就发生意外嗝屁了。
为保国家安定,一直没有皇子是不成的。
所以最近大臣们上疏提议,要给霍擎天选妃,充实后宫。
之前恪守本分从不过问前朝事务的太后,在这件事上过问了两句。
霍擎天直接烦了,于是便又跑出来了。
管天管地,管他吃饭放屁,现在连他生儿子也要管了。
不知道是怕他死呢,还是都盼着他死呢。
出来玩了两天了,霍擎天眼下心情很是放松。
他与沈令月坐在马车上,忽然目光不动,死死盯着沈令月,不知在想什么。
沈令月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咯噔,开口问他:“霍兄为何这么盯着我?”
霍擎天闻言忽笑了。
他坐直起身子来,看着沈令月问:“阿月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嘛。
沈令月回答道:“霍兄忘了么,我比霍兄小一岁,今年二十七了。”
说起来,她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不过才二十七岁,竟就有了如今的成就和地位!
便是放在男人中间,她也是数一数二的。
霍擎天忽又倾身,凑近到沈令月面前,看着沈令月继续说:“我给阿月招个夫婿怎么样?”
招婿?
沈令月嘴角下意识抽了抽。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是真想给她招婿,绝对是想搞事情。
然后霍擎天再说的话,就验证了她的想法。
霍擎天看着她继续补充说:“我出钱,让礼部办,大办他一场,普通的男子不要,只从官宦人家挑选,只要是京中官员的未婚儿子或孙子,适龄的,皆纳入名单。我陪阿月你一起挑,阿月你看上谁,我就让谁赘给阿月当夫婿,如何?”
明白了。
他要让所有有适龄未婚儿子或孙子的京官难受。
满潮文官,没有一个人会愿意把自家儿子或孙子入赘给她当赘婿!
第225章 深觉耻辱
在沈令月眼里,婚姻也是人生大事,不是能随便儿戏的。
她可以不成亲,但不能随便弄个人就成亲,所以她还是问清楚了道:“那是不是只要办了,最后我必得选一个?万一我一个都看不上呢……”
霍擎天笑出来道:“阿月只管挑选就是了,真挑上了,有看着顺眼喜欢的,朕就给你赐婚,让他到你府上做赘婿。挑不上看不上,那是他们不行。话说回来,那些迂腐的书呆子能养出什么好儿孙来,阿月看不上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就好。
只要不是让她必须选一个成亲就行。
本来也是,霍擎天是为了给那些文官找不痛快,而不是真的为了给她招赘婿。
如此。
沈令月也就应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和霍兄好好挑上一挑。”
霍擎天开心,哈哈笑出声来。
他说:“那就把他们的好儿孙都拉出来,咱们也从头到尾地品评评判一番。”
霍擎天想好了这件事,心里的憋闷气散了大半。
于是他没在外面做更长时间的逗留,不过又晃了两日,便回京去了。
回京的路上,他就把先期的任务给安排了。
这任务要秘密地干,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那些文官想法子给躲过去。
而干这种事,锦衣卫是最拿手的。
所以康杰卫晋中领下任务,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就秘密行动了起来。
他们办事效率也很高,不过三五日的时间,便把在京所有文官的家庭成员情况都摸查了一遍,然后把所有适龄的没有定亲成亲的男子,都记录了下来。
***
“月儿。”
事情办完,康杰和卫晋中一起来找沈令月。
他们见到沈令月照常行礼,把名册送到沈令月手中道:“按照皇上的要求,符合条件的人都在这里了。”
沈令月接了名册打开看一下,笑着道:“辛苦二位哥哥。”
康杰和卫晋中还不知道她和皇上要这名单做什么呢。
他们只是替皇上办事的,原不该多过问,但他们和沈令月关系好,所以还是好奇问了句:“月儿,你和皇上要这个名册做什么?”
沈令月并不是不信任他们。
但她下意识谨慎,还是瞒了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说罢她便辞过康杰和卫晋中,拿着名册去西苑找了霍擎天。
她见到霍擎天,把名册送到他手中,与他说:“霍兄,这是你要的招婿名册。”
霍擎天接下名册来看,很是高兴。
他们要给他选妃,那他就拿他们的儿孙来招婿,看谁玩得过谁。
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时向来十分的积极。
于是立马便就叫身边跑腿的:“去,把蒋立给朕叫过来。”
蒋立是礼部的尚书。
跑腿的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便把蒋立叫了过来。
蒋立见到霍擎天,先行君臣之礼。
他们各部堂官都知道,被霍擎天找,基本没有好事,所以他来时就做足了心里准备,这会沉稳先问:“不知皇上叫臣来,是有什么事要议?”
议?
霍擎天笑。
他直接开口道:“朕没什么要与你议的,找你来,是让你们礼部帮朕办一件事。”
礼部是为国家为朝廷办事的,哪是为皇上办事的。
当然蒋立并不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只继续道:“请皇上示下。”
霍擎天十分干脆道:“沈令月沈大人,自入仕至今,一直为国效力,付出甚多。朕念她一直孤身一人,所以打算替她招个赘婿。”
这还不简单。
蒋立道:“皇上可为沈大人择一良婿,赐婚便可。”
霍擎天道:“沈大人是功臣,怎可如此敷衍?朕已有主意,朕打算从所有京官的儿孙中择最优者许给沈大人,你们是怎么选妃的,就怎么给沈大人选婿。”
这……
蒋立听罢脸立时便绿了。
这皇上选妃,和大臣选婿怎么能一样呢?
还有,要从所有京官的儿孙中选来许给沈令月,又是什么意思?
蒋立低着眉,到底没表现出什么来。
他默了会接话道:“皇上,这事只怕不太合适,臣以为,找三位阁老来议一议再做决定,会更好一些。”
霍擎天道:“朕意已决,不必议,你只需照办就行。”
蒋立头上控制不住开始冒汗了。
他是礼部堂官,不是宫里的太监,不是他皇家的家奴!
他们都已经不太管他怎么做皇上了,他怎么还给他们找事呢!
想想忽然想到。
对了!一定是要给他选妃的事又刺激到他了!
可这事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他们得为国家考虑,就他这样做皇帝,膝下又没有皇子,国本不稳,怎能叫人安心?万一他……
这事叫他怎应啊?
蒋立没办法只好又道:“皇上,按照选妃的标准给沈大人选婿,花费不是一点银子,只怕户部不会批啊,要不找户部再来问问?”
霍擎天笑,“不必,这钱不要户部出,朕自己出。”
户部管的是国库,皇上每因自己的事要花一些钱,户部都会推托扣扣搜搜不愿意出,所以皇上都有自己的内帑。花自己内帑的钱,没人管得着。
这……
还有什么理由推托呢?
蒋立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头上直冒汗。
没法了,他只好说:“那臣先看看,是否有合适人选,有多少合适人选。待拟出了名册,再拿来与皇上审阅,然后再行选婿仪式。”
心里想的则是,能拖就拖吧,拖出时间来,让各家有合适儿孙的,赶紧想办法,该找人定亲定亲,该回老家回老家,赶紧想办法躲了这事。
要是真赘给了沈令月,这辈子可就都毁了!
不止自己毁了,连家族也跟着蒙羞,在朝中哪还能抬起头来啊!
便是公主招驸马,那都是下嫁,哪有叫人入赘的!
结果他话刚一说完,霍擎天又笑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太监。
旁边的太监得到示意,把名册送到蒋立手中。
霍擎天笑着道:“不劳你蒋大人费心,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选,全部在这名册里。只要是被记在这名册里的人,必须全部待选,一个都不准少。没有什么事能逃过锦衣卫的眼睛,谁家少了或者是敢找人来顶替,都是欺君!”
蒋立:“……”
谁来救救他啊!
为什么这种事会摊在他头上啊!
看蒋立不说话,霍擎天又道:“蒋大人还有问题?”
蒋立:“没……没有了……”
他接了名册,步子打飘出西苑。
出宫门的时候,脚没抬起来,还被高高的门槛给绊了一下。
他简直是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皇上下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可他真是要照办了,他蒋立的名声就彻底坏了,脸皮面皮就都没了,朝中文官会鄙夷死他,也会恨死他的!
他脑子昏昏的,出西苑后没回礼部的衙门,而是去了内阁值房。
到内阁值房找到三阁老,像无助的孩童一般,跟三位阁老说了这件事,也基本表达出了自己无奈和进退两难的处境。
吴冕听罢心里有气。
他蹙着眉头带了情绪道:“你明知这事不合适,你若有原则若有骨气,拒了便是,你既已经答应下来了,又到这里来哭哭啼啼,想叫我们如何?”
蒋立被他说得语塞。
噎了片刻才又出声道:“阁老否能……劝劝皇上?”
自己当场不拒绝,事都已经应下了,又想叫别人再去劝。
既已经答应了,不占理了,又怎么劝?
但吴冕并不是遇事不管的人。
他默一会,还是起身叫上李纪远和张钦,一起往西苑去了。
但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他们到西苑求见皇上,皇上根本就不见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他和李纪远张钦站到太阳落山,腿都站麻了,腰也要折了。
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回去了。
***
蒋立那边得知以后,直了眼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此刻的他,犹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他就这么直愣了好一会。
然后呆滞的眸光忽然生出亮光,他急忙忙回了家。
回到家,他着急忙慌直接跟他夫人说:“快快给我打水洗澡,要最凉的井水,最好能再加上冰,越凉越好,越冰越好。”
虽这会已到夏日里了,但也没有用冰水洗澡的呀。
尤其他也不是年轻人了,身体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蒋立却不跟她解释太多,只让赶紧准备。
待冰透骨的凉水准备好了,他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咬着牙到水里泡着去了。
他在家生生泡了一晚上的凉水澡,终于在夜半的时候如愿发起急热来。
看了大夫,他却不肯吃药,次日清晨直接烧得起不来床了。
***
西苑。
有人给霍擎天传话:“皇上,蒋立蒋大人昨晚突发急热,现在更是烧得不省人事,管不了任上的事了。”
霍擎天听得发笑。
他也没让人去调查蒋立究竟是怎么病下的,直接把礼部的左右两侍郎叫来了。
叫到跟前,问他们:“这个差事你们谁能办?”
朝中那么多的官员,多有清高自傲的,同时也不缺史有节那样的。
左侍郎心里有诸多顾虑,倒还犹犹豫豫不敢出声,那右侍郎眉眼自然一弯,笑着便道:“皇上,臣能办此事。”
霍擎天也爽快,“那就交给你办!办好了有赏!”
礼部右侍郎:“臣一定不负皇上所托!”
***
礼部接了任务。
右侍郎名册在手,他按照名册中的信息,把待选的通知送到各家手中,让在名单中的男丁,这些日子留在家中待选,哪儿也不要去。
他自己也有个儿子在内。
他不排斥,还跟他那儿子说:“且好好表现,若是叫选上了,也算是攀上了一门好亲事,给咱家找了个大靠山。”
而大部分被通知到的人家都是不愿意的,并深觉耻辱。
因而这事很快就在京城里炸开了锅,闹得沸沸扬扬,连香竹和金瑞这种来走亲戚暂住的,都在外面听说了。
他们也就听了个事情,未曾深入了解。
他们还挺高兴的,毕竟在他们意识中成婚不是坏事,尤其还是皇上赐婚。
所以他们回来后问沈令月:“月儿,听说皇上要帮你招婿啊?”
沈令月倒没觉得意外。
但她还是回了句:“连你们也听说啦?”
香竹道:“外头好多人说呢。”
沈令月道:“其实跟我关系不大,你们别太当真。”
给她招婿,怎么能跟她关系不大?
香竹完全不理解,又问道:“皇上不是想给你找门好亲事?”
沈令月回问:“都是做了官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会愿意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或者孙子,送给别人当赘婿啊?”
这个倒也是。
香竹下意识往金瑞看了一眼。
金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出生在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我就愿意当赘婿。”
香竹没接金瑞的话。
她又问沈令月:“那是为什么?为了气他们啊?”
被她给说对了!
沈令月点头:“差不多。”
香竹声音低下来,“这皇上做事……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这不胡闹呢么?
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胡闹。
但是,所有表面看起来离谱又胡闹的事,其实本质都为了一件事——争权夺利。
不是这件事情,也会是别的事情。
你试图用这个事来压我一头,我必要用那个事压你一头。
闹来闹去,争的就是谁有话语权,谁能当家做主。
他们想让霍擎天选妃,赶紧生儿子。
霍擎天不跟他们扯选妃的事,他们最是会讲道理,扯起来必然没完没了,十分影响他的心情。
于是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们——他不止可以不选妃,还可以选他们儿子!
这样一闹。
现在再看看,还有谁再提选妃的事了?
所有人都忘了选妃这事了,都只关注争论招婿的事情了。
这件事从让霍擎天憋屈不痛快。
现在完全倒转了过来,变成那些大臣憋屈不痛快了。
第226章 重逢
沈令月没有和香竹他们多细说这些。
有关皇上和皇家的话题,到底多有忌讳,便是私下里,也还是少说为好。
沈令月嘱咐他们:“出去可不要跟人乱议朝廷的事。”
这京城,达官显贵遍地都是,这朝中看她沈令月不顺眼的人也实在多,说多了话甚而是说错了话,少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香竹和金瑞明白这道理的,自然应下。
他们本也就是小心踏实之人,自打到京城以后,一直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凭借自己和沈令月的关系,在京城结交什么人,和人拉什么关系。
也有私下里找到他们,想给他们送钱送礼巴结的,他们一概都拒了。
这些原都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人,他们不敢乱结交,只怕给沈令月惹上麻烦。
沈令月对他们也放心,所以简单嘱咐上一句也就不提了。
吃完晚饭,再吃些茶果,多说上几句闲话,各自回屋洗漱歇下。
香竹和金瑞私下里又说了几句沈令月招亲的事。
他们对朝廷里的是不上心,只关心沈令月。
香竹说:“要是正正经经的招婿,真能挑上个如意的,知冷知热又知心的,那也是好事,月儿一个人在京城,总觉得孤单了些。现在这么个挑法,便是真的看上了挑上了,十有八九也是挑个仇人到身边。”
金瑞道:“皇上也没让姑娘必须要挑一个成亲,不过是要气气那些大臣,姑娘也肯定不会给自己挑个麻烦在府里的,放心吧。”
香竹躺着轻轻松口气。
片刻忽又低声说:“怕是也挑不出比徐大人更合心合眼的了。”
金瑞听得一愣,看向她。
忆起当年在乐溪,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徐霖和沈令月是情投意合的。
金瑞当时主要沉浸在自己和香竹的感情纠葛中,没有多花心思注意过沈令月和徐霖,他不是很清楚沈令月和徐霖之间的关系变化,更不知道沈令月和徐霖离开乐溪以后,已经发展到了议亲的地步。
他听出了些香竹这话里的意思,便看着她问了句:“月姑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了做什么?
在香竹的意识当中,这种事对女孩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回了金瑞:“没有啊。”
金瑞不多疑心。
只又想起当年的种种,心里少不得生出遗憾来。
默了一会,他又微微感慨着说:“也不知道少主人和若谷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都已经成家了,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便是从沈令月和徐霖分开算起,也已经过去六年了。
徐霖比沈令月大了三岁,这一年也三十了。
香竹说:“以你家少主人的家庭,还有自身的条件,都这个年纪了,哪有不成亲的?”
越说越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不免伤感。
金瑞缓口气,扯一下身上的薄被道:“不说了,睡觉吧。”
***
沈令月虽是招婿的主角,但这事由礼部来办,所以在招选正式开始前,她的生活还是如常,没有因为招婿而产生什么变化。
她像是没事人一样,但那些被牵扯到的文官,还有觉得此事荒唐的文官,那都因为这事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全都要炸了。
他们接受不了,便集结起来一起去内阁找三位阁老。
找到三位阁老面前,先时倒还冷静,让代表发言,表达了他们的不满,让三位阁老务必出面解决这个荒唐的事情。
怎么没想解决呢。
李纪远当即便与他们说了,他们求见皇上而不得召见的事。
众官员听了这话,也并不罢休。
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渐渐大起来。
吴冕被他们吵得头疼,开口叫停他们,硬声说道:“实在不行,只能去找沈令月了,让她去跟皇上说,让皇上收回成命。你们自己考虑清楚,你们若愿意去的话,我就豁出这张老脸领着你们去。”
若不愿意,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能做的该做的,他都做了。
而他们若集结起来去找沈令月,肯定不是去求她的,而是去给她施压的。
那么就很有可能,他们不一定能唬住她,还可能会得罪她。
以沈令月现在在朝中的地位,他们能不能得罪得起,他们自己思量。
她手里掌管着锦衣卫,想整几个官员,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们做官的,有几个是真能经得起锦衣卫查的?
锦衣卫地位低的时候也就罢了。
以锦衣卫现在的地位,她不盯着你找你的事,你都谢天谢地了。
你倒自己上赶着,去找锦衣卫的事?
众官员沉默了。
吴冕看出了他们的态度,也就不再问了。
他又道:“你们若不愿意去,我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把辞呈写好,跟我一起到西苑门外跪着去,求皇上批准我们辞官回乡。”
众官员依旧沉默。
吴冕就知道,他们也并不会想辞官。
这么多年下来,霍擎天一次又一次的“得胜”,这朝中哪还有几个硬气的。
便是他吴冕,脾气最硬的文官,现在面对这种事情,也没当初那么激愤了。
这件事是大事么?
说到底,不过一场闹剧罢了。
他们不愿意接受,但也不愿意因为这事得罪锦衣卫,以及辞官。
吴冕是敢去找沈令月的,也是不怕辞官的。
之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已经辞过一次了。
但倘若别人不去,他去也是徒劳。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他不想再在这些事上多浪费精力。
身为首辅,他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全国上下,那么多的民生大事,哪一件事不比这个重要很多?
他们这位皇上,他早就不想再管了。
***
沈令月未多管招婿的事,如常干自己的活过自己的日子。
今日忙到傍晚间,霍擎天召她入西苑。
他召见她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他今日又觉闲了,不想去后宫,不想去军营,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西苑,于是便找她一起,出来到酒楼里吃吃酒放松放松。
两人穿寻常衣饰出门,坐马车行路,前后跟有同样穿寻常衣饰的锦衣卫。
霍擎天坐在马车里问沈令月:“听说东街近来新开了一家酒楼是么?”
沈令月道:“是的,前两日刚开的,听说酒水菜肴都不错。”
规格也很高,进去就得一人备着上百两银子,不是普通人能去得起的地方。
霍擎天就喜欢新鲜。
管他好不好,反正要去尝尝。
因而他定了去向道:“那咱们今晚就去这家。”
马车朝着酒楼的方向去。
霍擎天又与沈令月说起招婿的事,只道:“礼部的今儿来跟朕说了,待选的人员名单已经贴出去了,也送到各家手中了。择选的日子定在后日,就在西苑选。”
沈令月也是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种待遇。
那么多人出身官宦之家的男人站那里,让她从头到脚地挑,哎哟真是……
她没忍住脸让笑意溢出了嘴角说:“也不知道有没有长得很帅的。”
要是有那种贼帅的,又清高孤傲很不愿意的,她说不定真愿意招回府里去。
招回去来一段强取豪夺、虐恋情深,来一段既爱又恨。
沈令月想得正要笑出来的时候,忽听得霍擎天说:“还能有比朕更帅的?”
这……
沈令月看向他,他正冲她挑着眉。
她脸上立马又换了笑容:“那肯定是没有了。”
唉,那些文官说的没有错啊,她确实就是个谄媚奸臣!
她和霍擎天两人说着话,马车很快到了酒楼外。
马车停下来,霍擎天先起身下马车。
沈令月准备跟着下马车之前,目光不经意往窗外瞥了一下。
因为天气热,车围子卷起来没有放下,那车窗框出来的画面里,正好走进两位男子。
两位男子皆一身书卷气,面带清浅笑意。
其中一个男子长相过分出众,面如冠玉,气质清贵,儒雅俊秀,超凡脱俗……
徐霖。
沈令月胸口的心跳猛地重了起来。
时间似乎也在这一瞬变慢了,那车窗里的画面慢得像是要定格下来,徐霖的脸也越发清晰起来。
“阿月!”
霍擎天的一声唤,把她惊得回了神。
沈令月应一声,忙起身下马车。
而走到马车外再看,刚才在车窗里看到的人,已经不见了。
沈令月站在马车上又怔了会神。
霍擎天看出她有异样,又出声问她:“怎么了?”
沈令月再次回过神,踩着高凳下马车,回霍擎天的话:“没什么。”
然她下了马车和霍擎天进酒楼时,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两眼。
她想过自己和徐霖会有重逢的一天。
对于重逢会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她虽没想过具体的,但也都觉得不意外。
但让她自己没预料到的,是她自己的反应。
她抬手放到胸口处,心跳的速度,仍旧快得十分真实。
第227章 物是人非
茶楼。
挂满题诗的阁间内。
徐霖和好友许昭对座饮茶。
放下手中的茶杯,许昭笑着说话道:“总算是把泽修兄你给盼回来了。”
他被贬外放,这一走就是十年,再不回来,朝中人都快要把他给忘干净了。
对于能不能再回到京城,徐霖心里没少挣扎过。
当初被贬乐溪的时候,觉得自己仕途尽毁,这辈子已经完了,痛苦颓丧了很久。
后来江阁老倒台了,他又干出政绩升了官,心里又觉得有了希望。
哪知命运并没太眷顾他,后来又是很多年,一直没得调回京城的机会。
在地方上熬磨了十年,他的心态已经非常平和了。
每每感觉不得志的时候,便会念叨沈令月曾经与他说的那句——尽人事听天命。
或许是天命到了,今年查考他竟得到认可,被调回了京城来。
若说单凭政绩,他觉得自己被调回来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朝中向来水深,所以他今年也没抱有期望。
本来确实也回不来的,因而这会他便也笑着说了句:“实没想到能回来。”
许昭道:“听说是吴阁老看了查考名册,看你政绩优秀,特点的你。”
自己的事,徐霖自然多少是知道的。
他其实也挺意外的,他当年在京城不过待了两年,待的又是翰林院,并没深入到官场中,与吴冕并不相熟,也没有交集,实没想到他会提携他。
许昭笑着又说:“吴阁老这是要培养你重用你啊。”
对于吴冕为什么会提携他,徐霖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也可以说,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这么回事。
吴冕看上了他的才干,想要培养他,让他日后好为他所用。
不管在哪里,地位高的人都会拉拢人才为自己织网。
说到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徐霖还没再说话,许昭又问:“对了,这回吏部给你派的什么职位?”
徐霖只好就接了这个话说:“国子监祭酒。”
许昭听了点头,更加肯定道:“应就是把你当自己人培养了。”
就说这国子监祭酒,虽官位不算大,在京城这种高官云集的地方更是根本排不上号,而且也不靠近权力中心,但是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
国子监是全国最高学府,是必能出很多人才的地方。
他做了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生都得叫他一声先生,日后朝中再见,多少都得给他这个先生面子。
在朝中,若论情分,同乡情、同窗情、师生情这三个是必论的。
许昭继续在说:“没有给泽修兄你一个更好的有实权的,没有直接用泽修兄,依我想来,约莫是吴阁老与泽修兄你尚不熟,还想再考察考察你,看你到底可用不可用,所以先培养磨练着,泽修兄你可要抓住这次的机会。”
徐霖现在已经被磨得很沉稳了。
此次能回来,已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躁,点头道:“我且尽力。”
徐霖和许昭说着他此番调任回京的事。
此话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忽听得茶楼里气氛热闹,徐霖注意听了一下,原是茶楼里那说书的,说了一段一个女将军选婿的事。
渲染得稀奇又新鲜,茶楼里的人听得都热情高涨。
徐霖细听的时候,许昭自然也听了。
待听罢了这段说书,许昭端起杯子吃口茶,与徐霖又说:“你今日刚到京城,还不知道京中的事,你来的巧,京城这几天可真是热闹极了。”
徐霖端起茶杯看着许昭,“什么热闹事?”
许昭笑着道:“就是这说书里的故事,他这是换了个朝代编了个女将军,但眼下,咱们这朝廷里,真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锦衣卫的沈大人,你应该知道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当年好像还给你做过师爷,跟你来过京城。你们有旧日的情分在,后来是不联系了么?”
徐霖虽在地方上做官,但朝中发生的重要大事,他也是知道的。
有听同僚说的,有从邸报上看的。
当然,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也不是事事都知。
就比如说许昭说的这事。
锦衣卫的沈大人是谁,他自是知道的。
他也知道沈令月考了武状元,去川贵剿了土匪,平息了叛乱这些事。
但眼下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与她有关的热闹事,他并不知道。
他回答许昭的话,“许多年不曾有联系了。”
既然许多年不联系了,那必是不知道的了。
这事与许昭也没有太大关系,他没有适龄的儿子在待选名单上。
因而他只当闲话讲,笑着继续说:“这位沈大人实在是传奇得很哪,自打跟着皇上入宫开始,搅得这朝中就没安宁过。不过她也确实厉害,立下战功封了侯不说,还把锦衣卫整得有模有样,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叫人不得不服。所以,这朝中虽多的是看她不顺眼的,但拿她也没有办法。她有侯爵在身,手中又有实权,权力还极大,便是内阁和司礼监,也得敬着她些。”
徐霖脸上笑意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是厉害得很。”
许昭看着徐霖,原想说,他何不再与她联络联络,日后在朝中也好有靠山。
但他又想到徐霖的性格与为人,还有这次是吴冕吴阁老提携的徐霖,吴冕和沈令月又是在朝中最不对付的。
吴冕和沈令月算是两个阵营。
徐霖既已在吴冕阵营了,又怎么能再去找沈令月呢?
所以他只想了想,没开口说这个。
他又继续把这事当闲话说道:“自打她入宫以后,连司礼监的太监都失宠了,皇上只偏爱她一个。这不,最近看她孤身一人,下了旨,让礼部按给皇上选妃的规格,给她招婿呢。待选的名单都出了,全是官宦子弟,闹得全京城都在议论这事。说书的也是勤快,这连新的故事本子都编好了。”
招婿?
徐霖眉眼间闪过异样。
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平淡的模样。
他低下眉,又淡淡笑了说:“那是挺热闹的。”
许昭虽一直在京城,但混了这么多年,官位也不高,在工部任员外郎。
所以他虽与沈令月有着说过话的交情,但在沈令月入仕以后,他也没机会与沈令月攀上什么交情,连正面交集都没有过。
他自己也没太大追求,有吃有喝有闲有官做,不出头也不犯错,就知足了。
对于上头的事,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所以继续闲说知道的,笑着道:“不过因为这事,朝中闹得也十分厉害,怨声载道的,但皇上完全不理,还是照办的。要我说,这个沈大人又有能耐,在朝中又有地位,样貌也是十分出众,赘给她有什么不好?”
徐霖低眉吃茶,没接这话。
许昭继续说:“也不知道这沈大人,会选上哪家的。要是选上愿意的还好,你说这要是选上不愿意的……以后怕是要隔三差五闹点热闹出来……”
徐霖还是吃茶没有接话。
徐霖一直没说话,许昭看他一会,忽想到点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自己心里想的,只又问了句十分寻常的,“话说,这沈姑娘有如此才干,当初她给你当幕僚,你怎么把她给放走了?”
徐霖放下手中茶杯,这下接了话道:“她本就不凡,注定要翱翔于天际的,我岂能留住她?也不能留她,委屈她。”
许昭听了点头,“倒也是。”
徐霖和许昭吃着茶,又听上一段书,说些旧话。
待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出了茶楼,上车回家去了。
徐霖在京城没有住处,住的还是许昭的那处城东别院。
出来时是许昭坐了马车去带他的,出来后和他买了些别致的礼物,准备明日带着去拜访吴冕,感谢吴冕的提携,又吃饭吃茶,这会再送他回去。
马车去往城东。
车围子没有放下来。
路过昭平侯府的时候,许昭叫徐霖看出去,跟他说:“那就是沈大人的府邸。”
徐霖透过车窗看向那被灯笼照亮的大门。
待马车走过去,方才收回目光。
他没说话,许昭又笑了说:“我这城东别院,虽然离她这侯府挺近的,但她平常不住这里,她自打跟皇上到了京城,就一直住在皇上的西苑里,那宫里宫外,都是随意进出的。咱们若不是犯事被锦衣卫盯上,且是她亲自办的案子,想来和她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徐霖听了点头。
两人这般说着话,马车很快到了别院。
徐霖没再让许昭下马车,与他辞过,自己下了马车,目送他走远。
待许昭走了,徐霖转身进了院子。
他进了院子没一会,若谷迎了出来。
若谷接了徐霖手里的东西,跟着问徐霖道:“少主人晚饭吃了没有?”
徐霖嗯一声说吃了。
若谷这便与他进屋放下东西,又忙打水给他梳洗。
因为赶路来京城很累,徐霖又出去忙了半日,所以若谷伺候他梳洗罢,便嘱咐他早些歇下,好好休息休息,自己回自己屋去了。
徐霖是感觉很累,却并不困。
他拿了本书在灯下坐下,也并不看书,只是发呆出神。
发了一阵呆,他放下书又到外头。
这屋里屋外院里院外,装饰摆置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要旧一些。
现在借着月光这么看着,少不得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想着。
还是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吧。
这么想好。
次日晨起他便找来若谷,让他出去找找宅子去。
他自己也没有闲着。
自己亲自去吴冕府上送了拜帖。
时至傍晚间,待若谷回来,估摸着吴冕应该也回来了,带着礼品上门去拜见。
他运气还算不错,吴冕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回来的比平时早不少。
吴冕在前院书房见了徐霖,态度却十分冷淡。
他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跟徐霖说:“你不要误会,我提携你回京,并不是要你感激我,为我做什么,对我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为朝廷效力,为国家为百姓尽心出力,就行了。”
徐霖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
回过神应下后,吴冕没多留他,也没让他把礼物留下来。
徐霖本来还是有些压力的,毕竟得人提携,总是欠着人情的。
别的不怕,就怕被人用人情挟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现在看吴冕态度如此,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当然了,这份恩情他还是记心里的。
从吴冕府上出来,带着若谷回城东别院。
若谷看徐霖拿进去的礼品又原样拿了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跟着徐霖小声问道:“少主人,这东西怎么又拿回来了?”
徐霖道:“阁老不收。”
若谷回头往吴冕的府邸看上一眼,嘴里又念道:“没想到首辅大人这么清廉。”
徐霖怕赶车过来给吴冕添麻烦,所以是和若谷走着来的。
所以这会回别院去,两人也还是走着的。
好在距离不太远,走个来回也不怎么费劲。
这般走着,若谷跟徐霖说起找宅子的事,“今日出去看了一圈,没看到有合适的,我想着,少主人在国子监任职,还是离国子监近一些比较方便。”
徐霖接他的话,“近的若是没有,稍远些也使得。”
若谷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许大人这别院住着就挺好的,横竖空着也是空着,咱们给他付租金不就……”
若谷话说到一半,忽因为迎面过来的人结了舌。
迎面过来的是个样貌姣好的姑娘,她骑着马,马走得慢。
她穿着打扮与寻常女子无异,只更素净利落些,但身上的气势却与寻常女子完全不同。
是沈令月!
是月姑娘!
沈令月自然也看到了徐霖和若谷。
若谷看到她的一瞬,神情亮得很,那眼睛里都要射出光来了。
但徐霖却未有半点反应,他神情异常平淡,不知道是没看见她,还是没认出她,或者是完全不记得她了。
像是陌路人一般,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地走了过去。
若谷在走过去后才反应过来。
他激动得一把拉上徐霖的衣袖子,出声声音都在颤抖:“少主人,刚才那个好像是月姑娘!是月姑娘!”
徐霖没有给他反应。
若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停了下来,也正回头看他们。
若谷忙又拽徐霖袖子激动道:“少主人,月姑娘她停下来了,她也看到我们了,咱们回头去打个招呼吧!”
徐霖却步子没停,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平淡道:“你不该叫她月姑娘了,她现在是昭平侯,也是锦衣卫的沈大人,以我现在的官位和地位,怎好与她乱攀交情?”
这……
若谷眼里的激动慢慢熄了。
他又回头看一眼沈令月,深深吸口气,跟着徐霖走了。
沈令月骑在马上没动,看着徐霖和若谷走远。
她看了好一会,也没出声叫住他们,片刻后拽缰绳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走了。
第228章 四目相对
沈令月骑马回到侯府。
在二门外下马,自有下人来牵了马去马厩。
她往二门里去头去,先见了香竹和金瑞,然后一起坐下吃晚饭。
明日就要开始招婿了,香竹和金瑞少不得与她多说些招婿的事情。
而沈令月的心思却不在招婿这事上,好像这事与她并无多大关系,反而是全在昨儿傍晚和刚才,这两次遇到徐霖的事情上。
她脑子里想着两次遇到徐霖的场景。
伸了筷子出去夹菜,嘴里下意识说了一句:“金瑞,你家少主人来京城了。”
什么?
本来还在说招婿的金瑞蓦地一愣。
片刻回神,他眨着眼不敢相信地问沈令月:“姑娘刚才说什么?”
沈令月昨儿晚上陪霍擎天没有回来。
因而这会说:“我说,我看到你家少主人回来了。昨儿傍晚看到了一次,当时我还不是很确定,但刚才又看到了一次,还看到了若谷,便肯定了。”
金瑞瞬时激动了起来,又问:“姑娘此话当真?”
沈令月点头,“我原是要跟他们打招呼的,可你家少主人好像故意避着我,我也不好厚着脸在大街上追他去……”
那是一句话都没说上?
金瑞忽又有些失落,“那可惜了,也不知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沈令月道:“他们应该是初到京城,你家少主人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宅子,但他的好友仍在京城,依我推测,他们应该还是住在咱们从前住过的那个别院。”
金瑞自然是记得的。
他又激情起来,“是不是,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话便放下了筷子,准备去那个许大人的别院里看看去。
但香竹没让他站起来,伸手拉住了他说:“慌什么?他们既来了京城,又是初到,不可能今晚就走了的,许是再也不走了也未可知。你瞧这外头的天色,等你找过去,差不多就黑透了,这么晚,不打扰了他们么?这么多年不见了,好容易得见,明儿也准备准备,买些像样的东西,礼数周全地过去看他们,不好么?”
好,好,甚好。
金瑞稍压了心里的兴奋劲,又坐下来,“那就明儿去。”
说罢他又看向沈令月问:“姑娘也一同去么?”
想起刚才的一幕,沈令月笑笑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忘了,明儿我要去西苑和皇上一起选婿去,不知要选上几天才能选完,你们去吧。”
是的,沈令月忙得很,不像他们时间多。
要等沈令月忙完,不知要等到几时,又怕错过时间,徐霖走了。
如此,金瑞便没再多问,只满心里揣着徐霖和若谷,熬过了这一晚,次日晨起和香竹出去买了东西,过了晌午,带着阿吉一起去了许昭的别院。
到那里果见院门没有上锁。
金瑞压着兴奋,去到门前扣门,往里问道:“有人在家没有?”
不多一会,院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眉眼温柔、样貌清秀的年轻妇人。
她看着金瑞香竹和阿吉出声问:“你们找谁?”
金瑞也有些懵,不知道是不是徐霖不住这。
住不住这横竖要问清楚的,所以他笑得客气道:“敢问,徐霖徐大人,是不是来了京城,暂住在这里?”
年轻妇人听了这话,上下打量金瑞香竹和阿吉一番。
然后又问:“你们是什么人?来找咱家少主人,又有什么事?”
也没叫人提前上门来说一声,这么直接就过来敲门了,不像他们做官的人的行事作风。
听得这话,金瑞和香竹互相看彼此一眼。
他们不认识这年轻妇人是谁,自然也不知道,徐霖怎么成了她的少主人。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徐霖身边多了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因而金瑞和香竹也没有多好奇,只又看向这年轻妇人道:“我是金瑞,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从前是徐大人的随从,从小就跟着徐大人伺候的。”
年轻妇人还没再说话,她身后忽又来了个人。
那人直接走过来,往外看上一眼随口问道:“谁呀?”
结果问完没等年轻妇人回答,他自己先激动得瞪起了眼睛来。
与此同时,看到他的金瑞,与他是一样的反应和表情。
“金瑞?!”
“若谷!!!”
两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抱到一处,又笑又跳,眼泪鼻涕一大把。
到底是不大好看。
两人这样抱着跳了一会,稍压了压情绪,一起进了院子里去。
进了院子又看到,刚才的年轻妇人身边,又多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童。
若谷跟金瑞和香竹介绍道:“这是我内人晴云,这是我儿子。”
他不认识阿吉,问金瑞和香竹道:“这是你们的……”
金瑞抹了一把满是眼泪的眼角,笑得开心道:“你糊涂了,我们哪来这么大的儿子,这是月姑娘的侄子阿吉,眼下已经九岁了。”
对对,也只有沈令月哥哥嫂子的孩子有这么大。
若谷跟着笑,寒暄上这两句,忙又领着香竹金瑞和阿吉往院子里去。
带他们到了上房的院子,若谷直接往上房里喊道:“少主人,您瞧谁来了?”
徐霖尚在京城的友人,上午半日都去拜访过了。
现在能来这别院里找他的,他确实想不出还能有谁。
他在屋中起身,一边出来一边问道:“谁来了?”
若谷没有回答他,而他走出来便自己看到了。
徐霖走出上房大门时,金瑞正好跟着若谷走到了廊庑的台阶下。
他看到徐霖的一瞬,眼泪汪了满眼。
然后他膝盖一弯,直接便给徐霖跪下了,哽着声音唤了句:“少主人!”
徐霖愣了会,忙下了台阶拉金瑞起来。
他拉起金瑞说:“你早就是自由身了,来了就是客,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正因为他是自由身了,与他不是主仆关系了,金瑞心里总觉亏欠。
他眼泪汪汪的,看到徐霖便像是看到了“娘家”人一般,与他说了许多思念的话。
他们进屋坐下,叙旧聊天,很快也就找回了些亲近感来。
徐霖看金瑞跟着香竹过得好,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香竹说话不多,都是金瑞在说。
他说的,也多是他和香竹这些年过得如何。
徐霖没有张口问沈令月。
倒是若谷问了道:“月姑娘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呢?”
金瑞回答说:“月姑娘跟你们走后,也就回了一次乐溪,她具体过得如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瞧着,她应该是我们中,过得最好的了。”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权力地位,什么都有了。
若谷想起昨儿傍晚的事,语气有些感慨道:“是呢,咱们路上看到她,都不敢认了,招呼也不敢跟她乱打。”
金瑞想到昨晚沈令月说的话。
他看着若谷道:“倒也不用因此就觉得生分,月姑娘虽地位不一样了,但她为人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她还是从前那个潇洒恣意对谁都没架子的月姑娘。”
金瑞和若谷说了一气沈令月。
徐霖一直没再说话,若谷想着他应该累了,又想到他明日要去国子监上任,所以便岔开话题,让徐霖休息休息,自己带着金瑞香竹他们出去了。
那么多年没见了,金瑞和若谷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因而金瑞没有立时就带香竹和阿吉回去,若谷让他妻子晴云带着香竹和阿吉去别处招待去了,自己则和金瑞就地在上房的廊庑下又坐了下来。
以前他们伺候徐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在廊庑下守着,有时闲说有时打闹,徐霖若是叫他们,他们就立马应声进屋。
这一晃眼,他么都不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了,而是二十六七了。
两人坐着感慨一气从前,只说时间过得太快了。
感慨罢了。
金瑞看着若谷又说起现在的事,只问:“少主人是不想听到有关月姑娘的事么?”
刚才他注意到了,徐霖完全不接有关沈令月的话题,他们说了一会之后,若谷就打住话题,领了他们出来了。
若谷道:“自打月姑娘离开少主人后,他就很少提月姑娘。”
金瑞不解:“这是恼了么?”
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若谷说:“都分开了,还提了做什么呢?徒惹伤感罢了。”
他既不想听的话。
金瑞轻轻清一下嗓子,“那咱们说话再小声点。”
若谷点头。
两人把说话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而那在屋里并没休息的徐霖,偏拿着书又坐到了靠近廊庑的窗边。
金瑞问若谷:“少主人此番既是被调来的京城,以后都在京城做官了,那怎么没把少夫人一起带过来?”
少夫人?
若谷看着他,“谁说的有少夫人?”
哪需要旁人来说,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
连他若谷都有老婆孩子了,凭徐霖,这个年纪还能还单着?
金瑞讶异,“不会……?”
若谷回答他,“没有。”
金瑞愣着眨眨眼,然后转头往上房里看一眼。
没等金瑞再说出话,若谷看着他又问:“最近京城里热闹得厉害,到处都有人说,皇上正在给月姑娘招婿,是真的吗?”
金瑞点头,“自然是真的,今日已经开始了,就在西苑,姑娘已经去了。”
若谷轻轻吸口气,“姑娘真是好福气。”
金瑞立马接了话道:“什么好福气,这福气给你,你也不想要。”
若谷:“这话怎么说?”
金瑞:“那上头的事,真真是复杂的很,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你以为皇上是宠爱月姑娘,要给她择一良婿,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若谷好奇起来,“那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金瑞道:“起因是朝中大臣上奏疏,想让皇上选妃,皇上不愿意,就弄出了给月姑娘招婿这件事,你没看么,选的都是官宦子弟,没有几家是愿意的,所以才这么热闹。皇上弄这一出,根本就不是为了给月姑娘招婿,而是为了和那些大臣斗法。”
若谷听得眼睛亮起,“竟有这种事?”
金瑞道:“是啊,不过也还好的是,皇上也说了,月姑娘要是有看上的,就下旨赐给她当赘婿,若是没有看上的,也不勉强她非要跟谁成亲。你说要是没有满意的,最后还非得找一个成亲,那不闹心呢么?”
金瑞这话一说完,窗缝里忽传出一声茶盏碰撞的声音。
若谷下意识看向窗子,出声问道:“少主人,您是要吃茶么?”
徐霖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不用。”
既然不用,若谷也就收回了注意力。
而金瑞这会也想起一事,捂住嘴小声道:“月姑娘让我们少说皇上的事。”
若谷让他放心,“我不会给你说出去的,怕什么?”
若谷不会害他的。
金瑞放下手,又说:“月姑娘要是真能择一良婿,知冷知热的,其实也挺好的。她这些年一个人出来闯,打打杀杀的,不知吃了多少苦,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实在孤单。”
若谷听了话道:“那咱家少主人就不孤单了么?”
是啊,他家少主人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没有成亲呢?
金瑞看着若谷问:“少主人怎么没成亲呢?”
若谷道:“那得问月姑娘去。”
金瑞看着若谷默了会。
他一直觉得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有什么问题,现在更是觉得了。
片刻他开了口问:“当年月姑娘和少主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若谷低眉想了一阵。
事都过去了,两人现在各有自己的生活。
再提起那些来做什么呢,免得影响两人的名声和前程。
所以他回答说:“也没什么。”
金瑞起了些情绪,站起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怎么,就怕多我一个知道的么?”
看金瑞声音有些大了,若谷拉他坐下,让他小声。
没法,他只好简单跟金瑞说了当年的事,只说沈令月和徐霖已经议亲了,但是最终没有议成,沈令月不愿意,非常决绝地离开了徐霖。
徐霖当时受了刺激,吐了好大一口血,这事后来就成他的心病了。
也因为这心病,后来也再不提议亲成婚的事了,便形单影只到了这个年纪。
金瑞听得怔神,久久没有缓过来。
好半天,他缓慢看向若谷说:“那少主人……还没忘了月姑娘?”
若谷道:“我不知道,他一个字也不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要说忘了吧,他死活不愿与人再议亲。你要说没忘吧,他见了月姑娘,也太平淡了。”
金瑞叹口气道:“喜欢上月姑娘这样的女子,少不得要受些委屈的。”
***
西苑。
沈令月坐在霍擎天下手的位子,与他一同乐得正笑。
选婿进行了大半日,这里也热闹了大半日。
今日过来参与选婿的,除了霍擎天和沈令月,以及负责操办的礼部官员,还有李纪远和张钦两位阁老。
吴冕因为身体不适,没有来。
当然他也不想来,便是身体没有不适,他也不会来。
这场选婿,与之前举办的有战功支撑的庆贺大典不同,这次纯属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他管不了,不打算多管了,但也不会陪着一起闹。
霍擎天因为高兴,也没有计较吴冕没来。
他觉得吴冕是被他气病下的,所以还好心地安排了太医去给他看病。
选婿要考察的方面有很多,都是霍擎天定的。
看样貌是必然的,容貌和身型都要考量,然后再是考做饭的手艺,考缝补衣服,还考管家的本事等。
考的每一样,在这些待选的官宦子弟看来,都是在羞辱他们。
但因为羞辱他们的是皇上,他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照办。
于是办得洋相百出。
烧饭烧黑了脸,炒菜铲翻了锅,捏针戳破了手。
惹得霍擎天和沈令月有时笑得停不下来。
他们这些人,多的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他们都是家里花钱培养去考科举,为了给家族挣荣誉挣脸面的,怎会做饭缝补管家这些事?
这些原都是内宅女人要从小就学的技艺。
选了大半日下来,沈令月除了觉得热闹好玩,没觉得有别的。
这些官宦子弟当中,也有长得还不错的,但在她眼里,还是差得远。
若说她喜欢什么样的,那想着想着,脑子里便浮现出了徐霖的那张脸,还有他浑身那无人能比的清贵气质。
六年不见了,他已有三十了,竟一点也不输当年。
若认真比较起来,感觉比当年二十出头的时候还更有味道一些。
沈令月也是没想到,时隔六年再重逢,徐霖还是人群中最吸引她目光的。
他只需出现,只需要往那一站,便能让她心跳失控了。
***
选婿选了两天,沈令月和霍擎天乐了两天。
因为太乐了,霍擎天自然也看出来了,沈令月一个都没有看上。
但他们商量着留了三个下来。
倒不是定下了,只说再继续查考,让他们回去再努力。
实则只不过是吊着,让那些文官不能彻底安宁。
选婿结束,沈令月没再留在西苑。
霍擎天也玩尽兴了,打算接下来休息几日,遂让沈令月回了侯府,让她再好好陪陪家人,接下来几日她都不必随时听召了。
沈令月直接对皇上负责。
只要不必随时听召,其实她就是等于放假了。
她的时间,可以完全由她自己来安排。
她回到侯府,与金瑞香竹一桌上吃饭,把这两日选婿的乐事,都说给了他们听。
香竹和金瑞听得也笑,只说皇上是怪会难为人的。
说罢选婿的事吃完了饭。
在灯下吃茶闲叙,香竹又跟沈令月说了自己和金瑞准备回去的事。
他们年初从家里出来,已经过了许多时日了,到京城来,还意外地见到了徐霖和若谷,这会心里没别的事,只十分挂念远在乐溪的女儿,也该回乡去了。
沈令月想要留他们,却也不好多留。
于是便说:“那便再多住两日,多置办些东西带回去。”
金瑞和香竹也是这想法。
他们吃着茶,又一起商量了一阵,给家里人买什么东西回去。
说这些事的时候,金瑞和香竹没有提起徐霖。
差不多说完了,金瑞到底没忍住,跟沈令月说起了徐霖道:“姑娘,我们去见过少主人了,他确实就住在许大人的别院里。”
沈令月听了不意外,笑着道:“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愿了,他以后应该是留在京城不会走了,你若是想他和若谷了,就再过来。”
金瑞笑着道:“好。”
沈令月犹豫了一会,端起茶杯吃口茶。
放下茶杯后,还是看向金瑞问了句:“他这些年过得好么?”
金瑞知道她问的是徐霖。
直接回答道:“我瞧着是不大好的,都三十的人了,还没娶亲呢,孤孤单单的,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连若谷都娶亲了,孩子都有三四岁了。”
沈令月“哦”一声,没问他为何不娶亲。
金瑞也没说这其中原因,只又道:“少主人那日看到姑娘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觉得姑娘现在位高权重,他不敢高攀,怕引起人注意,给姑娘惹麻烦。”
怕给她惹麻烦?
她就是朝中最大的麻烦。
但凡注重名声的大臣,都会离她远远的。
他怕是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吧,毕竟他是吴冕吴阁老提携的,肯定不想跟她这种皇家鹰犬扯上任何关系,被人议论指点。
沈令月自然不跟金瑞说这些,只又应上一声:“哦。”
金瑞记得,沈令月说过,她那时是想跟徐霖打招呼的。
于是他这会便又提议道:“要不我找若谷约个地方,姑娘和少主人也见一见?”
“罢了。”
沈令月起身道:“以我和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有私交,还是别有来往为好。”
说罢她让香竹和金瑞早些休息,自己也回屋梳洗去了。
梳洗罢趟去床上,呼一口很长的气。
明明选婿乐了两天,这会躺下来,心里却不畅意,反而有些烦闷。
熄了屋里的灯,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也是横竖睡不着。
闭着眼翻来覆去攒不起半点困意。
脑子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想许多和徐霖有关的事。
片刻后她长长呼口气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这样木神坐一会,她索性不睡了,直接起床穿了衣服绑了头发,出房间。
出房间时惊动了喜儿和寿儿,于是和她们打声招呼,说任上有事,又出侯府去了。
出侯府后她并没去任上。
她在夜色中穿行,去到许昭的别院,毫不犹豫翻了进去。
脚下步子无声。
她去到上房所在的院子,走到窗下。
看窗里还亮着灯,窗子半开,她伸手把窗户全部推开,又果断翻了进去。
巧了,她刚一翻进去转身,便看到了徐霖。
徐霖也还没有睡,他也没在床上,而是坐在罗汉榻上,正看书呢。
沈令月翻进来的一瞬,他也转头就看到了沈令月。
沈令月站在窗边。
徐霖手里握着一卷书,面上淡的没有表情。
两人都定着动作没有动。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四目相对。
“……”
沈令月率先开口:“路过有些口渴,进来讨杯茶吃。”
“……”
徐霖没说话,脸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收回目光,抬手拎起手边小几上的茶壶,动作轻慢,往空茶杯里斟上茶水。
第229章 爱恨交织
来都来了,话也说了,沈令月自然没客气。
她“淡定”地去到徐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吃了茶,出声又说:“谢谢。”
徐霖仍是没说话,只又拎起茶壶,给沈令月把杯中茶水添满。
沈令月:“……”
她牵起嘴角笑一笑,只好又端起茶杯,浅浅吃了一口。
吃罢放下茶杯,这回徐霖没再拎茶壶给她续茶。
沈令月手搭茶杯看着他,端的一副和寻常老熟人重逢叙旧的样子,又说话道:“几日前在街上看到你,我还以为眼花看错了,没想到你真的来京城了。”
徐霖这回没有再默声不语。
他轻轻“嗯”一声道:“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回到京城任职。”
沈令月接着话继续道:“听说是吴阁老提携的你。”
徐霖又“嗯”一声。
沈令月闲叙般继续往下说:“挺好的,以后你在朝中就有靠山了。”
吴冕并没打算给他当什么靠山。
当然徐霖也没细说这个。
他仍旧淡淡的,把话题转移到了沈令月身上道:“听说沈大人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封了昭平侯,现又掌管锦衣卫,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大人。
还真是生分。
不过沈令月没多在意,只微微歪一下头,看着徐霖道:“徐大人初到京城就知道我这么多事,是特意打听我了?”
“……”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片刻。
移开目光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淡着神情语气又道:“沈大人在京中声势赫奕,最近又在招亲,不必打听,连说书的都在编讲沈大人的事。”
“哦。”
沈令月看着徐霖轻应一声。
手指下意识在茶杯杯腹上轻轻地蹭。
从她进来到现在,徐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过变化。
还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瞧着是什么都看开了也看淡了,对她没有气,也没有恨,欢喜自然更是没有,只有平淡和疏离。
沈令月目光落到手中茶杯上,轻轻吸口气。
她在这半夜里寻过来,翻墙跃窗来找他,是凭着一时的头脑发热。
而这种冲动,只能是一时的,不会是一直的。
也因为刚才的头脑发热,这会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凉凉的。
当然她也没有怎么表现出来,只低眉默声一会,然后抬起目光又看向徐霖,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当年的事,你还在怪我吗?”
徐霖吃了口茶,仍不看沈令月,语气平常道:“当年沈大人屈尊给我当幕僚,是我没有本事能留住沈大人,沈大人坦言离开,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大人没有任何的错,我又怎会怪沈大人?再者说,时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时过境迁,什么都淡了,更是没有什么怪不怪的了。”
好好好。
是幕僚就是幕僚吧,淡了就淡了吧。
他既不认了,那就不提了吧。
沈令月端起杯子又吃口茶,放松了神情语气,笑了道:“今日打扰徐大人了,感谢徐大人的茶。”
说罢她起身,给徐霖施了一礼,这便准备走了。
徐霖忽抬起目光盯着她,看着她行完礼转身,手指下意识捏到一起。
随后他目光变得乌深幽暗,直盯着沈令月转身后的背影,看着她走到窗边。
她还是这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永远那么“洒脱”,永远那么随心所欲。
盯着沈令月走到窗边,看着她抬手扶上窗上,正是要跃身而去的动作。
徐霖到底没忍住,在最后一刻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急,他袖子扫过几案,把面前的茶杯拂下了案面。
“嘭”的一声,茶杯与杯中茶水碎落一地。
沈令月被这动静惊得回头。
她看到徐霖站了起来,脸上已无刚才的平淡和疏离。
神情在并不十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晦暗又复杂。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目光胶着在一块,谁也没有移开。
心脏不受控地跳得快起来,又牵扯出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沈令月刚才那头脑发热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撑了一会,便依了心里的冲动,转身走回到了徐霖面前。
靠得近了,她看清了徐霖的眼神,也看到了他眼尾那森森的红意。
和刚才,判若两人。
看来也不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里也不受控制地渗出些湿意来。
然后她踮起脚,直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徐霖手指捏在一处捏得更紧,指节尽数泛白,那眼里的情绪也更加汹涌复杂。
真个是,爱恨交织。
她为何这样对他?
她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他?
分开的六年,在她眼里又到底算什么?
沈令月仰头与徐霖对视,接受他目光里的一切情绪。
她看着他说:“你说你不愿意,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徐霖似乎已经在咬着牙了。
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沈大人对谁都是这样吗,全凭自己心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的我,在你沈大人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愣了愣,被他这话唤起了道德。
她在心里想着,或许是自己跟霍擎天混久了,近墨者黑了,又或者是地位太高了,权力加身让她真的飘了,她竟变得这么可恶混账了。
不过,她倒是也没对其他的人这样过,只对他一个这样。
她结了结舌,最后又问了句:“那你……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徐霖一副气得要失控的样子。
这些年他很少有情绪,更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沈令月等了他一会,见他不说话。
她只好落下目光深深吸口气,又准备走了。
罢了。
她确实太随心所欲,太不考虑他的感受,太不尊重他,太随便,太过分了。
结果这回她刚一转身,便被徐霖伸手捏住了胳膊。
然后她还没反应过来,徐霖便直接拉她转回身,手掌握上她脖颈,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轻轻一吻,而是像发泄一般,带着汹涌的情绪。
沈令月没防备,下意识伸手推他。
但她手上没使多少力气,徐霖伸手揽过她的腰,便又把她按回了怀里。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承受他带着报复意味的亲吻,还有他的情绪。
然也不过就一会,这个吻便在不知不觉中缠绵了起来,从最初的狂风暴雨,慢慢过度成情意绵绵。
点燃了两个人的鼻息,也点燃了周围的空气。
脸颊烫得起火。
明明隔了六年不见,早该生疏了,结果没想到还是喜欢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里都是他,会不受控制地心动,会在选婿的时候一直想他,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会想来找他,会想要靠近他。
就在沈令月沉溺在徐霖的呼吸中时,嘴唇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嘶……”
沈令月下意识推开徐霖。
嘴唇上痛感真实——他竟然咬她!
沈令月并没恼。
她轻轻咬一下嘴唇,忍了疼,仰头看向徐霖问:“消气了?”
徐霖:“……”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会碰上她这样的女人!
徐霖的气息仍微微急促。
他低头闭眼,把额头抵在沈令月的额头上,低着嗓音开口道:“我这辈子,是不是栽你手里了?”
沈令月看着他说:“你只要不愿意,就不会的,我不会强你所难。”
徐霖睁开眼睛,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对视。
是的,她不会强他所难,但是她会在这夜半时分翻进他房间来找他,会直接亲他,会挑弄起他所有的情绪,让他不能自控。
徐霖没有再说话。
与沈令月对视片刻后,他忽直接打横抱起沈令月,进了里间,入了帷帐。
压抑尘封的感情在耳鬓厮磨间得到释放。
正是久旱逢甘霖,干柴起烈火,一点火星便点起了燎原之势。
帐内呼吸声重,交叠在一起。
沈令月语调细碎地说:“我也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你要是娶了妻子……我便是对你再旧情难忘……也不会来找你的……”
徐霖堵住她的嘴,不想听她再说这些。
结束一场情事。
因为太过激烈,沈令月只觉得比练武打仗都累,浑身要散架一般。
她侧躺着平缓气息,长发肆意铺开,睫毛微颤,像一只刚溺过水的蝴蝶。
徐霖把她揽进怀里抱着,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让她缓了一会,他忽开口问道:“皇上帮你招婿,有喜欢的吗?”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摇头,说话声音软,“没有比你更好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后半生都是遗憾。
分开这六年,她一直没再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
徐霖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其他人在她眼中,便更是没了色彩了。
这是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神奇的感觉。
徐霖继续又问:“听说你定下了三个。”
沈令月仰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你还说你没特意打听我。”
“……”
徐霖语塞,与她对视着没说话。
沈令月笑一下,看着他又道:“是留下了三个,皇上的意思是,再继续查考,实则是继续吊着那些文官大臣,让他们不能舒服。”
看来确如金瑞所说,皇上给沈令月招婿,是在跟大臣斗法。
徐霖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看着沈令月又问:“所以,你不会招他们入府?”
沈令月道:“当然不会了,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打心里也看不起我,觉得入赘给我是天大的屈辱,到了我府上岂肯好好过日子?招了进府,不是招了麻烦么?”
徐霖抬手把沈令月脸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眸色微深,“若是遇上了比我更好的,是不是就把我给忘了?也不会来找我了?”
沈令月看着他笑,“很难遇到比你更好的。”
徐霖没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看一会。
然后手指抵起她的下巴,又深深吻上她的嘴唇。
刚有过一次,身体异常敏感,不过片刻便又热起来了。
沈令月呼吸不及,意识渐模糊时在心里想——他不会又要来一次吧。
她猜对了,他们又来了一次。
而她又没有全猜对,因为接下来来的不止一次。
折腾到最后,沈令月整个人筋疲力竭。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睫毛扑闪着眨了几下眼,便睡着了过去。
因为折腾得太累,也因为她对徐霖有百分百的信任,在他身边只有安全感,没有任何的防备之心,所以沈令月睡着后睡得极沉,沉到没察觉到任何事。
到她感觉到不舒服,悠悠转醒的时候,她惊得心里猛沉。
徐霖竟然趁她睡死了,把她手脚给绑了起来!
发现自己被绑的一瞬,又看到徐霖的脸,沈令月刚要出声,忽又听得门外响起若谷的声音,只道:“少主人,该起了。”
沈令月惊得眼睛瞪圆,也噎了没出嘴的话。
徐霖却不慌不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回若谷的话,“不用你伺候,把水放在门外就行,再拿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来。”
若谷“哦”一声也就走了。
徐霖穿好衣服起床,到外头拎了水进屋,自己却不梳洗。
等若谷拿了新的洗漱用品来,他开门接了,又让若谷自己忙去了。
若谷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多问。
徐霖关好门,把兑好的水端去床边,并拿了新的洗漱用品,亲自动手,给沈令月洗牙洗脸。
沈令月被绑了手脚不好动,她也没挣扎,只瞪着徐霖压声问:“你想干嘛?!”
徐霖伺候她伺候得认真,但却并不答她的话。
沈令月气得要炸,又不敢大声说话。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来了徐霖这里,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被他绑在了这里!
徐霖不说话。
她只好提着语气压着声音道:“还不快放开我!”
徐霖仍旧不理她。
他昨晚问过了,知道她接下来的几日都不需要随时听召。
他自己虽然官位不高,但在国子监是权力最大的,有适当安排自己时间的能力。
他伺候沈令月梳洗过,等若谷送了饭来,又喂她吃饭。
沈令月闭嘴不吃,只看着他又说:“是我失算了,是我太相信你了,没防着你,你要是不想惹出事来,赶紧放开我!”
徐霖看着她说:“吃完就放你走。”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选择了相信他。
结果吃完了他喂的饭又漱了口,他也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徐霖明摆着是骗她的,并不打算放她走!
沈令月又气又恼,说他:“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是不是徐霖?我认识的徐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正人君子!你……你现在像个变态!”
徐霖不知道她说的变态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的意思。
他也没什么所谓,坐去沈令月面前,在她又要骂他的时候,倾身过去堵住她的嘴。
沈令月:“……”
她气得脸蛋涨红,嘴上得了机会,又放狠话说:“徐霖,你信不信等你放开了我,我会砍死你?”
徐霖道:“锦衣卫沈大人的话,我有什么不信的?”
沈令月:“……”
***
三日后的晚上。
没有月光的深沉夜色中,上房的门打开。
沈令月手扶门框从屋里出来,托着腰艰难地翻墙离开别院。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低声说话:“死徐霖,你给我等好了,等我回去拿刀来砍死你!不行,我要把你抓进昭狱里去,慢慢折磨!”
他“折磨”了她三天,她要折磨他六天,九天!
这么念叨着回到侯府。
因为她行踪向来不固定,而且她走之前说了去任上,所以喜儿和寿儿也没觉得她这几日没回来有什么问题,看到她回来如常上前迎她。
看到她走路扶着腰,又见她脸上疲态重,喜儿和寿儿看出她累到了,所以便关心问了句:“姑娘这又办了什么案子,怎么这次办得这么累?”
沈令月确实累死了,不止累,还困得很。
她冲喜儿和寿儿摆摆手,没多解释,只跟她们说:“我想洗个澡。”
喜儿和寿儿这便没再多问,忙去给她准备洗澡水。
沈令月进了洗澡桶,泡在热水中,身上的疲惫感越发重起来。
她眨着眼没撑住,直接在洗澡桶中泡睡着了。
喜儿和寿儿看她迟迟没洗完,进来看时,只见她靠在洗澡桶里睡熟了。
眼见着水已经不怎么热了,好在是夏日里,没什么影响。
喜儿想要叫她起来,但还没出声,忽因为看到她锁骨以下的紫色痕迹而愣住了。
她倒也没一惊一乍,愣完忙把沈令月叫醒了,跟她说水要凉了。
沈令月睡得正沉被叫醒,迷迷瞪瞪的。
她让寿儿把浴巾给她,寿儿拿了浴巾过来,也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紫痕。
沈令月迷糊中忘了这事了。
因为寿儿呆愣的反应,她突然想了起来,于是忙从寿儿手中接过浴巾,背对她和喜儿起身,快速把浴巾裹到了身上。
寿儿眨眨眼,回了神担心问道:“姑娘是被人打了么?”
这个怎么回答呢。
沈令月忙清一下嗓子,干笑一下道:“没有的事,这天下谁能打得了我啊?天儿也不早了,你们快去睡吧,我困得很累得很,我也要睡了。”
寿儿面露疑惑。
是啊,这天下谁能把她们姑娘打成这样呢?
那么多细碎的痕迹,又是用什么才能打成那样呢?
那边喜儿也是不放心,又问了另外一句:“姑娘是……被人欺负了么?”
这话问得沈令月尴尬。
她又笑一下道:“以我的身手,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我的份。”
这倒也是。
谁能欺负得了她们姑娘呢?
以她们姑娘的身份,谁又敢欺负呢?
喜儿放下心来,没再多问,只又拉了寿儿一把,“姑娘都累成这样了,咱们也别愣着了,赶紧把水泼了去,我们也好睡觉去。”
寿儿出声应:“哦。”
沈令月换好寝衣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泼了水,也回了自己屋里。
熄灯躺下后,寿儿心里还在疑惑。
想了一阵还是想不通,她转过身去问喜儿:“你说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喜儿不知怎么说这种事,怪害臊的。
而且她也觉得不该私下乱嚼主子的舌根子。
所以她低声道:“别想了,横竖姑娘没什么事就是了。”
想想沈令月的状态,除了累,好像也没别的。
寿儿也放心下来,不再多想多问,和喜儿一起闭眼睡觉了。
那厢,沈令月回到自己房里并没立即睡下。
她拿了灯到镜子前,对着镜子扯开寝衣衣襟,看到自己锁骨之下到胸前,到处是激情过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得脸红耳热,想起这三日的种种,又气又羞又恼。
在她的记忆中,他明明是个接吻都会脸颊红透的人,没想到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了!
偏她还理不直气不壮。
因为是她自己主动去找他的!——
第230章 是想我了,还是遇上烦心事
沈令月也没多纠结这事。
在镜子前看完,她便拉上衣襟,走到床边往床上一滚,闭眼睡觉去了。
因为累得很困得很,躺到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
在沈令月入睡后,侯府里的灯渐次熄了几盏,府中渐渐不再有其他响动。
无有人声无有丝竹无有宴乐,只有在夜色中安静的雕花门廊。
与此同时,兵部尚书史有节的府邸,却与昭平侯府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史有节今晚宴了客,于府中吃酒听戏听曲,十分热闹,灯火亦是久久不熄。
尽兴时已是夜深。
史有节没睡,领了两客又到书房坐下。
这两客,一是礼部的右侍郎周齐,一是周齐的儿子周清风。
虽吃了不少酒,但三人脸上并无明显醉意,瞧着仍是十分清醒的。
在史有节的招待下,他们坐下又吃茶,以解酒意。
尽兴后不各自回房睡觉,而是来到书房,自然是还有话要私下说。
史有节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先说话道:“你们也知道,我这设酒摆宴,原是想请沈令月沈大人的,可惜,人家架子大,我这请帖怎么也送不出去。”
请帖送了几回,每回都是原样给送了回来。
当然也伴有回帖回来,帖中说的不过都是客套话,说什么感谢他的邀请,但任上事务繁忙,没有时间赴约,下次请他到府上相叙之类。
但实际情况是,她从来不在侯府设宴请人。
礼部右侍郎周齐接史有节的话说:“她身上有军功,又得皇上的宠信,现掌着锦衣卫握着实权,年纪又轻,年轻气盛,傲慢一些清高一些,也是能够理解的。”
史有节听了这话笑,“一个武将,一个女人,一个朝中的锦衣卫,也能和清高挂上钩了?”
这三个身份,哪个是能和清高挂上钩的?
确实是挂不上钩。
周齐和周清风听了这话也笑。
史有节哼一声又道:“她不过是仗着军功和皇上的宠信,狂得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里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朝中为官,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自打她入朝为官到现在,只有我是一直支持她的,给足了她面子,结果她现在竟然一点面子也不肯卖给我。”
他心里自是很不痛快的。
近一年来,他心里不痛快的也不止这一样事。
还有一件让他更不痛快的,那就是张钦被推举入内阁的事。
他身为兵部尚书,不管是皇上御驾亲征,还是沈令月的川贵平叛,都有他的功劳。
张钦在地方上当总督,最后竟越过他被推举入了内阁。
他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和处境非常尴尬难受。
他虽是文官,但在文官这边受鄙视,尤其首辅吴冕最是瞧不上他,视他为小人,有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不踩他一脚都是好的了。
原他有个位高权重的太监萧樊当靠山,有好事萧樊都想着他,这兵部尚书就是靠萧樊坐上的,自从萧樊去了南京后,他就一直想着能再拉拢上沈令月,处处向她示好,结果费了那么多劲,这沈令月从没给过他正面回应。
他倒是也想直接巴结上皇上,但是皇上并不看重他,这些年也完全没有想要重用他宠信他的意思,只拿他当个办事的狗腿子,听话又好用的工具。
这么下去。
他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入阁?
周齐和周清风自然看得出史有节的情绪。
两人都不笑了,周齐又说:“部堂大人不必因此事生恼,她到底年轻,现在还不明白这朝中的为官之道,但总有一天,她一定是会明白的。在朝为官,单打独斗是不行的,要学会和光同尘。她现既不肯应邀,那咱们就从别处入手再试一试。”
是的,史有节虽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惹沈令月。
他不止不敢惹沈令月,不会惹沈令月,他还要继续想办法搭上她,不然他之前几年的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在没有真正成事成气候之前。
忍是唯一法则。
而眼下要使的办法,便是让周齐的儿子周清风,争取能赘给沈令月。
只要攀上了亲,以后自然就好办多了。
这周清风正好也就在选婿留下的三人中。
他这时也便开了口道:“部堂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进入昭平侯府。”
史有节看向周清风,瞧他样貌和谈吐都不错,觉得有希望,又与他说:“那些嚷嚷着不愿意的,多是虚伪之徒。那沈令月现在虽才三品,且只是武将,但她与别的武将不同,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已无几人能比,你要是能赘给她,入昭平侯府,以后借她的势,想要什么没有?你要是能赢下她的心,就什么都有了。”
周清风并不觉得委屈。
他冲史有节点头,“部堂大人说的是。”
与周清风说完争取入赘进入昭平侯府的事,史有节顺着话题又跟周齐说:“若能借沈令月的势,得到她的帮助,咱们以后必然能走得更顺一些。但若借不到,咱们也有的是机会,不过再多熬一熬罢了。
“就说这次招婿,蒋立作下病来把事情给推了,皇上心里必然是清楚其中内情的。你得了表现的机会,办得还不错,皇上很是高兴,多少都会记着。我呢,虽不及冯渊沈令月他们得宠,但皇上自来喜武,我身为兵部尚书,有的是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在他面前说上话不是难事。礼部尚书的位子,迟早都是你的。”
周齐闻言忙又道:“那就先谢部堂大人记挂提携了。”
***
次日晌午。
刺目的阳光洒满院子。
沈令月从床上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尽兴又舒服。
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只剩下愉悦和满足。
她起床后先自己换衣服。
衣服穿好,她站在镜子前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衣襟之上看不见那些惹人遐想的暧昧痕迹,少不得在心里想——变态得还挺清醒的。
她换好衣服后,喜儿和寿儿正好打了水来给她梳洗。
喜儿给她兑好洗漱的水,与她说:“看姑娘昨儿晚上实在累的紧,今天想让姑娘睡得久一些,就没叫姑娘起来。这会已经是晌午时分了,香竹姑娘和金瑞姑爷,还有阿吉小少爷,都还没有用午膳,说是等着姑娘一块吃。”
想到她在去找徐霖之前,金瑞和香竹说了要返乡的事,沈令月也便没说什么,快速梳洗罢了,又梳好头发,找香竹和金瑞吃饭去了。
三日之前,香竹和金瑞从喜儿和寿儿那里得知沈令月去任上了,又因为知道她忙起来的时候,多有在外面不回来的,所以沈令月不在这几日,他们并没多忧心。
他们利用沈令月不在的时间,把准备带回乡的礼物全都置办好了。
到了饭厅坐下吃饭,香竹先开口说话道:“月儿你这几日忙,我们便自己出去把该买的东西全都买好了,现在你忙完回来了,我们想着,也该回去了。”
他们只花两日的时间便把东西买好了。
没急着走,就是在等沈令月回来。
沈令月知道,香竹和金瑞第一次和女儿分开,眼下十分挂念他们的女儿,早就想回乐溪了,她自然也不再多留他们。
饭桌上这便与他们说起道别的话来,嘱咐他们路上要小心,又说些关怀的话让他们带回去给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激励了阿吉,让他回去好好读书。
香竹也少不得嘱咐沈令月许多话。
他们到底在家乡,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现在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亲人都在身边,互相有照应,又因为沈令月,县里官员也都敬着他们,眼下他们日子过得是没什么难处的。
而沈令月虽位高权重,得皇上宠信,过得十分风光,但她得罪的人也多,而且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京城,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无人照应。
香竹和金瑞早把行李箱笼都收拾准备好了。
他们又在京城待了半日,与沈令月互相嘱咐着说了半日话。
到晚间,掐着点在夜禁之前,金瑞又偷偷跑去和徐霖若谷说了几句道别的话。
忙完这一切,次日一早,三人便离京返乡了。
沈令月亲自送了他们出城。
在城外,再手拉手说上一番道别的话,看着他们上马车,马车渐渐走远,沈令月回身牵马进城,直接上马去了任上。
她消失的几日,家里的人以为她是在忙任上的事,而衙门里的人,则以为她是家里有事,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才没来的衙门。
横竖下头的人不能管她的行踪,所以她消失的这几日,也无什么大的影响。
但衙门里只有她能处理的工作,还是积压下来了。
如此,沈令月埋头在衙门里忙了一日。
积压的各项事物处理一多半,傍晚时分,又有霍擎天召她去西苑。
霍擎天不理政务,所以找她向来与正事无关,没什么要紧事。
因而沈令月也没什么压力,把手里没忙完的事暂时放下,轻轻松松去往西苑。
到了西苑,果如她所料,霍擎天只是找她一起吃个晚饭。
饭菜早已上桌摆好了,两人洗了手一起坐下。
坐下吃饭的时候,说起的话题还是选婿。
提到选婿时发生的那些事,两人也还是忍不住笑得停不下来。
一起回忆罢了选婿那两日的乐事。
霍擎天又笑着问沈令月:“选婿已经结束有几天了,怎么样,那些书呆子们现在是什么反应?”
为皇上搜罗情报,是锦衣卫职责内的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一定会关注这事,所以相关的情报都有安排搜罗。
今日她正好也都看过了,因而这时便直接回答道:“因为留下了三个仍做备选,选婿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所以他们也都还不得踏实。霍兄放心吧,近期内,也可以说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提给你选妃的事了。”
霍擎天要的就是这结果——让他们闭嘴。
他冷哼一声道:“什么都要管,今日管我选妃,我若依了,明日是不是要站我床边催我生儿子?后日是不是就要催我立太子?想来都盼着我死呢。”
“呸呸呸!”
沈令月听了话忙啐几口道:“霍兄是皇上,是天子,是天下所有人的君父,没有人会盼着你……你也万不可说诅咒自己的话。”
霍擎天无所谓。
他从不避讳这个避讳那个。
他还是笑着道:“放心吧,凭我这般身强体壮的,我还能死在那些老家伙前头?在他们被气死之前,朕是不会先死的。”
沈令月端杯与他饮酒,试图不让他再说这死不死的话题。
霍擎天吃下酒后确实没再说“死”字,但也没有跳开这个话题。
顺着这个话题,他想到了一个被他气病了的老家伙,于是又开口问:“对了,吴冕的身子现下如何了?是不是还病着?”
沈令月没预测过霍擎天会关心吴冕的身体状况,所以没关注。
这会霍擎天问起来,她也就直说了。
当然她心里也很明白,霍擎天并不是真的在关心吴冕的身体。
他要是真关心的话,直接去问给吴冕诊治的太医就行了,太医知道的更清楚。
果然,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说:“正好,那阿月你就替朕去看看他。”
沈令月也明白的。
他不是让她替他去看看吴冕的身体好不好。
而是替他去装个大的,替他去向吴冕嘚瑟一下他又一次的“胜利”。
沈令月陪霍擎天吃完晚饭,领下这任务也便去了。
因为已过了下衙时间,她便没有立即去找吴冕,而是先回了自己衙门,继续忙积压下来没忙完的事情,同时让苏溪舟去探明吴冕在哪里。
好歹也要等合适的时候过去看。
结果一直等到夜色深沉。
苏溪舟回来跟她说的话仍是:“老大,吴阁老还在内阁值房忙着。”
这还真是个工作狂。
沈令月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忙差不多了,也不打算再等了,索性便直接往宫里去了。
进东华门后直接去内阁值房。
进了院子便见,值房里仍旧亮着几盏灯火。
走近了瞧,其他人已经都不在了,只还有吴冕在灯下审阅奏折。
他身体似乎还没有好全,时不时地轻咳上那么两声。
沈令月在门外站了片刻,出声清了两下嗓子。
吴冕听到声音抬起头,微眯着眼往外瞧,嘴上问:“这么晚了,什么人在外面?”
沈令月没再站着,直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去。
她规规矩矩给吴冕行了礼道:“阁老之前身体不适,皇上一直挂念着阁老的身体,今日让卑职替他过来看看您如何了。”
吴冕内心发出冷笑。
他们那位皇上,会挂念他的身体?
只怕是让她来看看,他有没有被气死吧。
吴冕低眉,继续翻阅手里的奏折,声音冷冷道:“托皇上的福,吃了太医开的药,这几日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沈令月看着他下意识又问:“既还没好全,怎么不早些回去歇着?”
吴冕听得一愣,抬起头看向沈令月。
这也是皇上让她问的?
这么听着,倒真是关心他的身体一样。
他以为沈令月是替皇上来挑衅他的,没事找事给他添堵的,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沈令月看出了他眼神里的疑惑。
她忙笑一下道:“这是我问的,阁老可以不用回答。”
果然不是皇上问的。
吴冕又低下头,继续冷着声音说:“全国上下那么多事,每天都有无数封奏折递上来,全都早早回去休息,这些事指望谁处理?”
沈令月接着话道:“工作是干不完的,留到明日再处理便是了。”
她准备随便敷衍上两句,足够回去应付差事,就走了。
吴冕也没不理会她,低眉继续道:“奏折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搁一日,于我们来说是没什么影响,可有时候这短短一日,影响的却是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
上头压着,下面就处理不了。
上头只是一日,可一层层地安排下去,下头那就不知多少日了。
沈令月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便又出声道:“既然阁老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皇上应该也就放心了,我就不打扰阁老了。”
沈令月辞过,转身走人。
吴冕却在她转身的时候又抬起了头来看向她。
在沈令月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冲沈令月说了句:“沈大人留步。”
沈令月听到这话,停下步子回头,面色不解问:“阁老还有什么事?”
吴冕眼里也有不解。
他合起手中奏折,没接沈令月的话,而是看着沈令月问:“沈大人不是来给我添堵的?这样就回去了,皇上能高兴吗?”
不愧是吴冕吴阁老啊!
真是有够直接的!
不过他确实问对了,霍擎天让她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但她也不是霍擎天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什么都要按照他的意思来办。
以她的良知来说,她也不会在吴冕身体还没好全、又熬夜加班审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时候,没事找事给他找不痛快,气得他喘不上气。
没有冲突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想没事找事得罪吴冕。
沈令月冲他笑一下,不跟他玩直接的。
她仍旧说:“国家和百姓都指望着阁老,阁老身体无碍,皇上自然是会高兴的。”
霍擎天才不会在乎这些。
他要是真在乎,又怎会免了朝会,不过问政务,只顾自己快活?
他心里没有他的国家,没有他的子民,只有他自己。
对于沈令月没有给他找事添堵,吴冕想了片刻,眼睛里又没有不解了。
他忽从案后站起身来,看着沈令月说:“沈大人既过来了,不妨留下吃杯茶再走。”
“?”
沈令月听得一愣。
什么东西?
吴冕邀请她留下吃茶?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看着吴冕问:“阁老说什么?”
吴冕从案后走出来道:“沈大人年纪不大,耳朵倒是不大行。”
沈令月:“……”
她瞧着吴冕往议事厅去了,站着犹豫一会,最后还是转身跟他去了。
她心里也十分好奇,吴冕留她吃茶,是想要干什么。
他一直是朝中最瞧不上她的。
吴冕也没找人来伺候。
自己斟茶倒水,领着沈令月在议事厅坐下。
沈令月没有立即端起杯子吃茶,她摸了摸身下的椅子,左右瞧了瞧。
实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她会坐在这里和吴冕说话。
吴冕没管沈令月在想什么。
他直接开口道:“我之前对沈大人有诸多误会,今日既有机会,留沈大人吃茶,便是想和沈大人解一解这些误会。”
啊?
沈令月看着吴冕又愣了。
什么鬼?
这老头是被人换魂了吗?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沈令月牵起嘴角硬笑一下。
看着吴冕道:“阁老……我们之间……好像没有误会吧……”
吴冕永远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说话也是不掺半点玩笑,“我对沈大人有误会。”
沈令月不知道再说什么了,默默伸手端起杯子来吃茶。
吴冕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着她继续说:“我吴冕做了一辈子的官,从翰林院到内阁,也算是见识了不少人。最初的时候,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你是个霍乱朝纲祸害朝廷的妖妇,让你入朝堂走仕途,一定会是一场灾难。”
沈令月假装吃茶,目光瞥吴冕。
这老头可真是太直接了,“妖妇”两个字就这么跟她说了?
茶杯也不好一直放在嘴边。
沈令月吃罢放下茶杯,又冲吴冕干笑一下。
吴冕并不尴尬,不管沈令月如何反应,继续说:“可事实证明,我的想法都是错误的。你确实有能力,有才干,也有理想,有抱负,是真正的国之栋梁。除了是女儿身,其他方面,都比朝中其他人强太多了。”
这是吴冕会说出来的话?
沈令月心揣警惕,忙冲他摆手:“阁老您太抬举我了。”
吴冕声音忽硬:“我吴冕从不说虚话,也从奉承虚抬任何人!包括皇上!”
“……”
沈令月又是被他弄得一愣。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想干嘛。
那么高傲的一个老头,想拉拢她应该不太可能吧,难道是想捧杀她?
沈令月稍微有些乱阵脚,没想到说什么。
吴冕又道:“你如何剿匪,如何平叛,怎么使计,如何设局,如何记下地形,如何调兵,如何布阵,如何上阵杀敌……我全都仔细研究过。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有勇有谋的将才。单说川贵的匪患,如果不是有你摸清地形并指挥作战,根本剿灭不了。”
沈令月看着吴冕,心跳也微微乱了起来。
吴冕看着她继续说:“若你立下战功,在朝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便得意忘形,我依然是瞧不上你。但你并没有,你掌管锦衣卫以后,做的所有事,都让我吴冕刮目相看。你和他们,全都不一样。”
东厂和锦衣卫臭名昭著,原来都是黑透了的衙门。
掌管锦衣卫的不知换了多少人,只有她掌管锦衣卫以后,没有仗着手里的权势,依靠职务之便,到处结党,到处敛财。
她处理了锦衣卫里积压的所有案件,冤案错案也全都平反了,而后更是颁布各种铁律,不允许衙门里的人再做任何讹诈坑害别人的事。
她不怕得罪人,不怕触碰很多人的利益,敢于动用雷霆手段清除衙门里的黑暗,所有的这一切,都说明了她是个心怀理想的正义之人。
张钦以前说过,她是个有大慈悲的人。
他以前不信,嗤之以鼻,但是现在都信了。
沈令月哪里敢受他这些话。
她笑了笑,出声道:“阁老谬赞了,其实我跟之前的那些……也并没什么不同,我们锦衣卫,本来就是皇家鹰犬,我也就是个会给皇上拍马屁的奸臣……这不前段时间,我这招婿闹得满城风雨的,把您还给气病了不是?”
吴冕看着沈令月,严肃道:“只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自己是忧国忧民大忠臣,倒是头一次见上赶着说自己是奸臣的。”
沈令月:“……”
看沈令月不语,吴冕看着她又说:“沈大人唯一的奸处,便是不得罪皇上,不劝他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皇上,纵容他为所欲为。我且不谈礼教,不谈圣人之言,只说责任。身为皇上,由天下人供养,便理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用心治理好这个国家,为天下百姓造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只享乐不付出,便是皇上也不该。若没有子民,皇家的荣耀从何而来?又哪来的你我?你我既都靠百姓供养,又怎能只顾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
这老头正得发邪了都。
沈令月看他一会,气弱出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没办法,他们遇上的皇上只想做自己,不想做什么受天下人敬仰的好皇上。
吴冕闻言轻轻叹上一口气。
他低下眉默了片刻,不再提霍擎天,抬起头看向沈令月又说:“你我都在朝中为官,理应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办事。若都为自己,这个国家岂能长久?所以我不想和沈大人内斗,徒劳消耗。我今晚和沈大人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这老头……
到底要干嘛……
沈令月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
她默了好片刻,然后轻轻吸口气,看向吴冕说:“阁老,皇上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只会对皇上效忠,不会背着他和任何人结党。”
吴冕毫不心虚,迎着沈令月的目光道:“我也从不结党,我只为国家和百姓效力。你有锦衣卫,应该没少查过我。”
沈令月:“……”
吴冕坦坦荡荡继续说:“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故意为难皇上,和皇上斗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身为一个臣子,应该做的事罢了。只要你沈大人心系国家和百姓,我们就不冲突。”
沈令月默默吸口气,没接吴冕的话。
片刻后她站起来,冲吴冕施礼告辞道:“时间太晚了,卑职就不多打扰阁老了,阁老也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劳逸结合才好。”
吴冕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见她又要走,也没再多留她。
他起身,看着沈令月转身走人,直到她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来。
***
时间太晚了。
沈令月出宫以后没再回衙门,也没有回西苑找霍擎天回话,而是回了侯府。
喜儿和寿儿都已经睡了,还以为她不回来了。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两人又爬起来,打水伺候她洗漱。
沈令月没让她们多伺候,在她们打好水后就打发她们走了。
她自己泡到浴桶里洗澡,泡着的时候走神,脑子里想的都是吴冕今晚跟她说的话。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先时在县衙里,现在在朝廷,遇到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无数的心思,她是真不敢相信,吴冕是个没有私心的人。
可今晚与她说话的吴冕,又实在是太真诚了。
真诚到,她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细节能怀疑他揣有私心。
沈令月在浴桶里坐着想,趴着想,就是想不明朗。
洗完澡躺到床上去,也还是忍不住去想。
要是别的人她也就不想了,根本也不值当她去多想。
可那是吴冕啊,是内阁的首辅啊。
想得睡不着,她索性又爬起来。
坐在床上坐片刻,她直接下床趿上鞋,拿了衣服穿上,又出侯府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后。
沈令月在无灯的夜色中,坐在了徐霖的床边。
徐霖睡眠不深,不一会便醒了。
睁眼看到床前坐了个黑影,他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也就稳住了。
凭轮廓和模糊的模样,他认出了沈令月。
然后他反应平常,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看着沈令月问:“是想我了,还是遇上烦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