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

《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181章 一意孤行


    霍擎天上完午朝大典换了衣服后,直接摆驾回了乾清宫。


    话说朝廷为了节制兵权,防止朝中有人能动兵造反,所以用兵向来不是简单的事,除了需要圣旨和调兵伙牌,还需要各部门的配合,需要周密的安排和严格的手续,粮草药品武器人马衣物等全部到位,方才能领兵出征。


    因而,若有一方不配合,这事便有些难办。


    霍擎天也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不会因为他召集了午朝大典,放出了御驾亲征的话,就会爽快遵旨办事,同意他领兵出征,并为他安排好此次的出征事宜。


    因而他在乾清宫里等着,等那些大臣出招。


    也因为他的心思现在全都放在了御驾亲征这件事上,没空再想别的,自然又忘了沈令月,也没再提起回西苑的事情。


    然后他不过在乾清宫等了半日的时间,那劝谏他的奏折,便如雪花一般,纷纷飞来了。


    这一回霍擎天没再无视这些奏折,也没有让司礼监先看过奏折再说与他听,而是让司礼监把奏折全都放到他的桌案上,他一本一本亲自翻看。


    这一回的劝谏折子,与之前也不同。


    之前朝臣上折子劝谏,语气多十分委婉,从不敢直指霍擎天的错处,大多都是把错怪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便是劝霍擎天,也都是从为他个人考虑的角度去说。


    但这一次,上来的折子大多言辞犀利。


    许是这些人憋的时间久了,瞧着也都私下通好气了,他们把之前不敢说的话也都说出来了。


    他做过的所有荒唐事,全都出现在了奏折里。


    什么不上早朝,不参加经筵典礼,什么在西苑私设练武场,不顾自身安危收藏各种兵器,成天舞刀弄枪,什么私自出宫游玩,不要命地跑去打倭寇,什么不顾身份体统跑去军营里练兵,和武夫混在一起,什么带女人纵马闯宫、唤狗上宝座,甚至坐在宝座上时打喷嚏打哈欠等小事,都被拿出来攻击。


    话越说越难听,满纸的“荒唐”、“昏聩”。


    有的瞧着是命都不打算要了,甚至把“国亡灭种”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霍擎天看得心中怒火直烧到脑门上,扫翻了案上的奏折还不解气,又猛起一脚,把桌案给踹翻了。


    “轰”的一声。


    在旁伺候的小太监被吓得纷纷跪下来。


    冯渊听到声音连忙进来伺候。


    他只看那翻倒在地的桌案,还有那洒落满地的奏折,便已经知道霍擎天如此震怒是因为什么了。


    他让小太监把桌案扶正,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自己服侍霍擎天在炕床上坐下,伸手斟茶给他吃。


    嘴上劝说:“皇上消消气,不必跟那些书呆子一般见识。”


    霍擎天接下杯子吃了茶,气稍微消了一些。


    他坐着又缓了一会,看向冯渊说:“冯公公,对于朕要御驾亲征一事,你怎么看?”


    冯渊知道霍擎天的性子。


    所以这半日,他并没有开口劝霍擎天放弃亲征。


    现在霍擎天问起来,他便绕着弯子试着说了句:“皇上,从您很小的时候,奴婢就服侍您了。您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心里没别的,只希望皇上能永远平平安安的。”


    这是实话,但霍擎天也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瞧着没了和冯渊再说话的欲望,默了一会道:“朕瞧着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叫萧樊过来伺候吧。”


    冯渊愣了愣。


    他也不能说别的,只好应道:“是,皇上。”


    他施礼轻声退了出来。


    出宫门的时候在心里想——看来这事是劝不住的,他也不能再提了。


    ***


    司礼监。


    萧樊看到冯渊回来,忙起身相迎,笑着叫道:“老祖宗。”


    冯渊瞧着没有什么好心情。


    他直接说了萧樊一句:“等你和皇上出征凯旋,怕是就得换我叫你老祖宗了。”


    这话里夹着枪带着棒又包着刺。


    萧樊心里不爽,但脸上仍旧笑着道:“这哪能呐,咱们这司礼监,只能有一位老祖宗,那就是冯公公您。”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心思也确实被冯渊给说中了。


    以他的野心,绝不是坐到了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位子上,就能满意的,他更想要冯渊这个掌印太监的位子。


    也因此,他此次撺掇霍擎天御驾亲征,也并不只是为了不让沈令月再见到霍擎天,他好有大把的机会整治沈令月。


    沈令月那么一个刚进宫的臭丫头片子,就是得了皇帝一些宠爱的阿猫阿狗一样的角色,哪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他撺掇霍擎天亲征,主要还是算计着从霍擎天那获得更多的信任和宠爱,巩固自己的地位,以便日后越过冯渊。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次绝好的机会。


    北境夷人卷土重来,但势力又没强大到让大俞有压力的地步,他让霍擎天带精兵出征,有着必胜的把握。


    所有人都反对霍擎天出征,只有他一个人支持。


    待霍擎天打了胜仗回来,心愿达成,必然龙颜大悦,他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又还有谁能比拟?


    取代冯渊,便是指日可待了。


    整治沈令月,那则是顺带手的事。


    待他和霍擎天出征离京以后,他便安排人对沈令月下手。


    出征可不是三两天的事,等到他们打完仗回来,沈令月不管是身死还是失踪,都已无从查起了。


    那时霍擎天又沉浸于打胜仗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很可能根本抽不出心思来在乎这点小事了。


    除了这些盘算,萧樊觉得此次出征,也还有别的好处。


    譬如他也可以跟着霍擎天到前线去耍一耍威风,领着大军压到敌人面前,光是想想都感觉兴奋无比。


    总之,这件事在萧樊看来,有数不完的好处。


    而在其他的人看来,这件事却有无数个不可行的理由。


    冯渊知道,霍擎天现在已是铁了心了。


    他与萧樊说什么都无用,因而接下来没再与他多说,只告诉他:“皇上叫你到乾清宫伺候着,赶紧去吧。”


    萧樊听得这话眉眼更弯,眼底盛满得意。


    他谢过冯渊,转身便往乾清宫去了。


    他到乾清宫时,霍擎天恰好又在摔奏折发火。


    奏折摔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打开翻看两本后,果断出声骂道:“这些混账!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霍擎天这一晚气得不轻。


    他倚靠到椅背上,手扶椅把缓一会气,出声道:“你来了。”


    萧樊走去霍擎天身边,给他按肩膀道:“冯公公说皇上叫奴婢过来,奴婢就立马过来了。主子,这些奏折您就别看了,奴婢帮您看,不管什么难听话,都让奴婢替您受着。”


    霍擎天闭上眼又缓了会气。


    而后出声道:“不用,好像朕怕了他们一样。”


    萧樊关心道:“他们是什么人啊,不过是些大臣,主子怎么会怕了他们呢?奴婢只怕气到了主子,伤了主子的身子。”


    霍擎天道:“朕还没那么娇气,有什么招,让他们尽管使出来!他们说朕是昏君,那朕就好好做一回昏君让他们看看!”


    萧樊自然奉承霍擎天道:“若像主子这样,不忍边境百姓受动乱之苦,肯亲自出征平定边境,是为昏君的话,那这个世界也没有黑白了,主子您这明明是明君所为!”


    萧樊花言巧语,又因掌管东厂和锦衣卫,掌握许多大臣家里的家长里短,总能找到地方来攻击,很快也就让霍擎天心情好起来了。


    皇上不是圣人,他们做大臣的又岂都是圣人?


    高门贵胄、世家侯爵,谁家没有几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


    他们一味要求皇上敬天法祖、恪守天道,做个叫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圣人,怎么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到?


    有萧樊这么陪着,霍擎天这一晚心情不错,睡得也不错。


    但到次日凌晨起来,那坏人心情的事又来了。


    原是天还没亮,内阁四位老臣,便带着六部的尚书,还有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到了乾清宫外求见。


    六部九卿,朝中掌事的高官都在这了。


    昨儿上书弹劾的,都是言官御史、品级低的官员。


    今日这些高官则捧着折子,来求见皇上,准备当面劝谏。


    虽都有预料,但看到那些大臣严肃的臭脸,霍擎天心里还是觉得气闷,因而没有立即见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梳洗完,穿好衣服,用完早膳,又休息上一会,才让温鸿清等人进寝宫,入暖阁。


    温鸿清等人入暖阁后跪下行礼。


    然后跪着不起,温鸿清直接抬手呈上奏折,开门见山道:“皇上,这是臣等一起拟的奏折,其中详细说明了所有不能御驾亲征的理由,请皇上过目,也请皇上三思!”


    霍擎天黑脸沉目。


    萧樊也看这些老家伙不爽。


    他过来接过温鸿清手里的奏折,递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打开随便扫了几眼,便又递给了萧樊。


    萧樊再打开来看,看的倒是仔细一些。


    他们列出的理由不少,最为主要的也就大概几个方面。


    一是皇上长于深宫,从未到过前线,也从未经历过战争,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打仗不是过家家,断不可贸然领兵出征。


    二是老话,皇上龙体金贵,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要为自己考虑,更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三是马上就要入冬了,关外苦寒,非常人所能承受。


    ……


    萧樊拿着奏折,把这些理由一条条都驳了回去。


    “谁说皇上没有作战经验,皇上杀过三个倭寇,亦在营中练过兵,武艺更是从小练起的,带兵打仗完全不在话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只要领兵够多,实力悬殊足够大,打得那些夷人没有还手之力,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机会到皇上面前。塞外苦寒,带足御寒衣物便是……”


    萧樊说完话。


    霍擎天又接着道:“萧公公说的正是朕的意思,亲征一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可不议又怎么行啊!


    温鸿清头上开始冒汗了。


    上面是皇上,下面是文武百官,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已然找不到任何的折中之法了。


    他来前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除了这一封署名六部九卿的奏折,他还写好了辞呈。


    因他默一会后,便又掏出了这份写好的辞呈呈上,用虚软无力的声音说:“皇上,臣年老力衰,最近常觉胸闷气短,心悸不能安眠,身体更加乏弱。臣实难再当大任,无法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允许老臣,请辞还乡!”


    于温鸿清而言,也只有这最后一招了。


    他向皇上递辞呈,自然不是为了撂挑子走人,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劝谏和明志的手段罢了。


    通常情况下,皇上是不会同意首辅辞职的。


    于是所商议的事情,就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温鸿清从来没在皇帝面前这么硬气过。


    屋里安静,他跪在地上,抬手捧着自己的辞呈,两只胳膊绷得紧,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绷着神经屏着呼吸,等着皇帝有反应。


    然后便听到皇帝冷笑一声,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好,朕允了,温阁老劳苦功高,就回乡安心养老,颐养天年吧!”


    “!”


    温鸿清原本提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犹如沉入了冰湖里。


    其他大臣皆是蹙眉震惊。


    吴冕立马又出声道:“皇上!您真的要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吗?您是皇上,国家需要您,百姓也需要您,您有许许多多更为重要的事要去做,出征打仗是那些将领该做的事情,亲征弊大于利,请皇上三思啊!”


    霍擎天完全不再接这个话题。


    他看着吴冕又道:“吴阁老也想辞职的话,现在可以回去写辞呈了。”


    “……”


    吴冕噎住,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着眉咬牙,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霍擎天又道:“朕再说最后一遍,亲征一事,朕意已绝,若再有劝者,决不轻饶!”


    话已经说到尽了,没留半分的余地。


    这屋里只有萧樊心情最好,出声又道:“若没别的事,诸位大人就散了吧,别在这影响皇上的心情了。”


    这些大臣却像僵了身子,无一人动。


    他们不再说话,却也跪着不起,仍是和霍擎天对峙的态度。


    看他们如此,霍擎天火气又起。


    他黑着脸沉着声音又道:“好!既然你们这么想跪,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跪个够!”


    ***


    秋日时节。


    晌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


    沈令月手拿一根冰糖葫芦,带着二黄走在阳光里。


    她今日没留在西苑,而是带着二黄出来闲逛了半日,在集市上给二黄买了好吃的,自己也买了冰糖葫芦。


    离开集市后,她也没直接回西苑,又随便转了转。


    她拿着糖葫芦,沿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散了散步,散着步走到午门附近,目光一瞥,忽见午门外整整齐齐地跪着许多大臣。


    这是干嘛呢?


    最近宫里好像没有举行什么典礼仪式吧。


    沈令月没再往前去,隔得比较远的距离大概数了下,跪在那里的大臣,足有一百多个。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和沈令月有关,且她能插得上话的事情,所以她带着二黄悄悄后退,入东华门借道,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吃完午饭,她叫来管事太监王玄,叫他:“你入宫时间长,认识的人也多,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这两天宫里发生什么事了,那午门外,怎么跪了那么多大臣啊?”


    王玄领命去了。


    打听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跟沈令月说:“听说是北方有战事,皇上突然要御驾亲征,昨儿召集午朝说了这个事,朝中的大臣都反对,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大臣,全都是上书劝谏,惹怒了皇上的。”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被罚了?”


    王玄点头:“是呢。”


    沈令月愣着又想了想,“皇上怎么突然要御驾亲征啊?”


    王玄往她面前凑凑,小声道:“听说是萧公公……现在皇上只听萧公公的话,连冯公公都被从乾清宫撵出来了。”


    又是那个死太监搞的事。


    沈令月看着王玄继续问:“还有呢?”


    凭他一个小太监,哪能打听得清楚这些事?


    王玄只好道:“姑娘,奴婢也就打听出来这些,有些事只有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知道。”


    沈令月明白,自然不难为他。


    沈令月好奇心有些重,接下来的几日,都悄悄去瞧过,发现那些个大臣,每日都到午门外跪下,一直跪到天黑才起来。


    她有几回萌生出想去乾清宫找霍擎天的想法。


    但在仔细思考一番后,又都作罢了。


    连后妃都不让掺和的朝政,难道她现在要去掺和么?


    她不过是霍擎天带回来陪自己玩的,和被霍擎天养在西苑里的一只鸟儿一只雀儿,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算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也见她了,可她要说什么呢?


    支持霍擎天御驾亲征去前线?


    若是出了事,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那可是皇上啊。


    还是劝他不要去?


    劝他别去的人都被罚跪在午门外了。


    连冯渊,也都被撵出乾清宫,不让在身边服侍了。


    她这种小角色,人微言轻,能影响什么?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为妙。


    ***


    七日后。


    酒楼雅间。


    沈令月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子的菜,斟酒自饮两杯。


    饮完两杯等一气,才等到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了门,看到谢崇和康杰在外头,招呼一句:“来啦。”


    谢崇和康杰进来关上门,和沈令月一起到桌边坐下。


    康杰说:“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出来,老卫今日也没时间,只我和卓甫兄过来了。”


    沈令月暗下约了他们几次,都没约出来。


    而约他们,也是为了探问朝中的事,因而这会直接便问:“朝廷里到底什么情况啊?我听说皇上要御驾亲征?”


    谢崇和康杰不和沈令月多礼,肚子饿赶紧吃了些酒菜,然后跟沈令月说起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


    谢崇:“皇上铁了心要亲征,首辅温鸿清,还有阁臣吴冕,已经辞官回乡了,兵部尚书被免职了,换了个听话的上来。那些上书劝谏的大臣,全都被罚跪在午门外,每日必须要跪满五个时辰,跪满五日后,还有想辞职的,都可递交辞呈,全部允准。”


    “……”


    听完谢崇说的,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想——霍擎天这哥们是真的任性真的猛啊。


    这种事,是大多皇上不敢做的,因为都怕承担不了后果。


    当然也怕,背上昏君的恶名,被人唾骂千载。


    心里这么想着。


    沈令月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他这么干,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谢崇又道:“你和皇上相处时也算交心,应该知道,比起做皇上,他其实更想做将军。这个念头被挑出来了,也就压不下去了。现在朝堂确实是乱了,但天下还乱不了。咱们大俞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这个官你不做,多的是别人抢着做。只要有人做事,六部衙门正常运转,国家暂时就乱不了。”


    沈令月点点头,想了想,没再瞎操心。


    她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再操心又能操心出什么来?


    她且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


    于是她开口说:“听说皇上因为御驾亲征一事和大臣们闹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皇上真御驾亲征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跟着一块去,在战场上捞些个功劳。”


    谢崇和康杰听了这话忙一起点头。


    康杰肯定道:“月儿你想的对,对你而言,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京城里日日太平,想立功可以说是千难万难,很难找到机会,但若是上了战场,那立功的机会就有很多了。”


    谢崇说得更全面理智些:“御驾亲征一事现在已成定局,兵部已经在筹备相关事宜了,皇上出征在即,月儿你确实可以想些法子,让皇上带你一块去,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无处不在,能不能活着立功,是件不好说的事,你要想好了。”


    这些沈令月都想过了。


    她看着谢崇说:“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去。去了以后,我首先以保命为主,有机会立功就争取立功,没有机会的话,活着回来就行了。”


    谢崇和康杰又一起点头。


    “可以。”


    第182章 手指都快捏碎了


    清晨。


    初升的太阳挂在屋角飞檐上,红如灯笼。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醒会盹后慢慢坐起来,坐着再清醒上一会,起床梳洗更衣吃饭。


    吃完早饭,她和王玄打声招呼便出去了。


    王玄也习惯了她时不时自己出去溜达,自不多问多管。


    沈令月这回没往外头去。


    她出西苑后直接去了宫里,仗着霍擎天下过的旨意,一路畅通无阻去到乾清宫。


    但走到乾清宫外她便停下了,站在门外等着守门的小太监进去回话。


    小太监进去回了话出来,身后跟了萧樊。


    小太监自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门去了。


    萧樊跨过门槛,走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道:“姑娘来的真是不巧,皇上这会正和梁阁老,还有兵部的史部堂,商议出征大事,不便见姑娘,姑娘还是请回吧。待皇上有空了,咱家再叫人去请姑娘。”


    他会有这么好心?


    这明摆着是故意撵她走,不想让她见到霍擎天。


    沈令月也懒得费力和他多缠,顺着他的话冲他笑笑道:“那就劳烦萧公公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着沈令月走人。


    待沈令月下了台阶后,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去。


    ***


    暖阁中。


    霍擎天和首辅梁越正在听兵部尚书史有节汇报出征筹备工作的进度。


    前首辅温鸿清辞官回乡去了,按照资历排序以及朝中规矩,次辅梁越顶上来,也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了。


    听罢兵部尚书史有节的汇报。


    霍擎天开口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出发?”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打仗打的不止是兵马多寡,战力战术,更是粮草药物等补给。


    若无后勤保障,便是兵力再强大,也难取胜。


    出征人数多,需要的粮草药物衣物多,筹备起来并不是个小工程,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好的。


    因史有节回话说:“回皇上的话,配齐所有的物资兵马,约莫还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出征的祭告典礼,礼部也在制定和筹备当中,从时间上来说,大致差不多。”


    这是霍擎天第一次带兵亲征,他恨不得立马飞到边境去。


    发下圣旨后不过才等了这几日,他就有些耐不住了,因与史有节说道:“一个月太长,你们动作尽量快一些,至于礼部的那些礼仪规制,实在太过于繁琐,能省就省了吧。”


    史有节不说别的,果断应道:“是,皇上,臣不吃不睡,也争取早些办好,让皇上早点出发。”


    梁越却觉得有些不妥,心里思量片刻,还是出声说道:“皇上,出征乃为天大的事,筹备工作切不可马虎,必要做足准备才好。祭告典礼,那是老祖宗的规矩,最好也……”


    霍擎天最是不爱听祖宗规矩这些话的,脸上脸色变化明显,因而梁越说到后头,声音也就弱下去,收没了。


    梁越收住了,霍擎天也没发作。


    两人都给彼此留了台阶,留了面子。


    霍擎天这次也没有强硬。


    他闹翻的朝堂,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大臣们输了,他要御驾亲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还要因为这些事情再闹上个一场两场?


    见好就收吧。


    再闹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所以他默了一会,松着语气,做出了让步道:“那就按照老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尽量加快时间。”


    梁越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又与霍擎天史有节细说了说这出征的事,全说的差不多了,和史有节退出了乾清宫。


    走下了乾清宫的最后一级台阶,史有节忽出声说话,“好心”劝道:“阁老,皇上是天子,他说的话那就是圣旨,咱们做大臣的,听旨办事就是了,何必处处惹皇上不高兴呢。”


    梁越看史有节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深深闷口气,直接迈开步子往内阁的值房去了。


    温鸿清和吴冕辞官回乡去了,这内阁如今只剩梁越和李纪远两人了。


    看梁越回来了,李纪远起身相迎,关心地问道:“皇上找阁老过去,又说了什么?”


    梁越道:“等不及了,想尽快出发。”


    李纪远道:“这事哪能着急,若前期筹备工作不做好,到外头碰上了难处,那可是天大的事。”


    梁越嗯一声,“我勉强给劝住了。”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坐到桌案边,又闷上一口气。


    话说梁越和李纪远两人,性子瞧着虽不像温鸿清那般温吞,但也都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人。


    以前温鸿清做首辅的时候,梁越有时也看不惯温鸿清,虽然他不像吴冕那般又直又硬,说话常不客气,但他也觉得温鸿清太过于温吞了,当首辅竟能当成个和事佬,到处和稀泥。


    如今温鸿清走了,他当上了这个首辅,也不过才这么几日,他便深刻体会到身在这个位置上的难处了。


    他上要面对性格怪异一身反骨到处惹事的皇上,下要面对文武百官,又要不能惹皇上不痛快,又要对下头的人负责,这样夹在中间,简直连一口痛快气都喘不上。


    温鸿清到底还有和稀泥的本事,大多情况下,上能不惹怒皇上,下也能安抚住文武百官,做事有自己一套。


    而他,只觉得十分吃力。


    身上担子太重,他上怕搞不定皇上,下怕稳不住朝政,更怕天下大乱,压力实在太大,日子是真的难过!


    所以他坐下默上一会,忽然又说:“要不我也辞官算了。”


    这挑子简直不是人挑的,他不如撂了算了。


    回去至少能安心养老,安享晚年。


    李纪远听到他这话,惊得毛都炸起来了。


    他连忙去到梁越面前去,紧张道:“阁老,您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啊,温阁老和肃谨刚走,您这要是再走了,这内阁凭我是撑不起来的,我也就跟您走了。这内阁要是没了人,六部报上来的事情谁管啊?若是没人管,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梁越又叹口气,看向李纪远:“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也学司礼监,只管哄皇上高兴,皇上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那也是不行的。


    那些太监是给皇上当奴才当狗的,他们可不是。


    他们要心怀天下,做事要对得起国家。


    他们这些读书人,若是也只会一味地献媚,那便失了气节风骨,也便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官服了。


    李纪远看着梁越想了一会,又道:“阁老,咱们且先熬上一熬,等皇上出征回来,心情好了,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了,到时候咱们借机提议,再把温阁老和肃谨请回来就是了。”


    梁越叹口气又道:“这次亲征,还不知怎么样呢。”


    说起来,这也是他目前最焦心的事情。


    他们在这场对抗中输给了霍擎天,他们劝不住,只能让他去,于是也就担了风险和责任在身上。


    李纪远又劝道:“您也别太过担心了,这次出征人马配的多,夷人不过刚又起势,战力还算不上强,又有宋将军跟着指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梁越呼口气,“但愿吧。”


    他们这次也是砸钱买安心的。


    若说国家哪里花钱最多,那打仗肯定是排在前头的。


    为了能确保此次出征必胜,确保霍擎天的安全,他们只能安排更多的人马,从国库里拨更多的银钱。


    只当是花钱,让这祖宗带人出去玩了。


    ***


    梁越和史有节离开乾清宫后,萧樊又顺势开解了霍擎天一阵,霍擎天也就暂时把心里的急躁给压下了。


    萧樊陪霍擎天说完话不多一会,也就到了晌午传膳的时间。


    霍擎天握了剑在手里闲耍,等着午膳过来。


    正挽剑花耍得高兴时,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瞧见落地罩的门洞边缘,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二黄?”


    霍擎天惊喜出声,停下了手里挽剑的动作。


    与此同时,立在一旁伺候着的萧樊,却是眉头一皱脸色一沉。


    在外面守门的那些废物,竟连一只狗也拦不住!


    二黄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它看霍擎天高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汪”一声,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便进来了。


    霍擎天把剑插回剑鞘里,走到二黄面前蹲下,摸它狗头。


    那边萧樊忙笑着过来说:“主子,马上就用膳了,这狗平日里哪里都钻,身上脏得很,奴婢还是把它领出去吧。”


    “不用,我不嫌它。待会用膳,洗个手便是了。”


    霍擎天堵了萧樊的话,摸着二黄又问:“你家主人呢?”


    萧樊自不敢再出声说什么了。


    二黄听了霍擎天的话,往西边方向又“汪”上两声。


    霍擎天在宫里忙了这些日子,和大臣斗了这些日子,一直没空出心思来想过沈令月,也就这会看着二黄摇尾巴,才想起自己好些日子没有回西苑,没见过沈令月了。


    他大部分时候做事随性。


    既这会想到了,自然也就站起身,吩咐了萧樊一句:“让人把月姑娘请过来,陪朕用午膳。”


    萧樊嘴角僵得有些翘不起来。


    他牵起来些,尝试着出声说道:“皇上,月姑娘在西苑,等把她请过来,怕是饭菜都凉了,要不……”


    “二黄!”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忽传来声音。


    这一声虽是稍压着声音喊的,但他和霍擎天也都一下子听出来了——就是沈令月的声音。


    二黄自然也听出来了,转身便往外跑去了。


    霍擎天高兴,忙也站起身,跟在二黄后头出去了。


    萧樊脸色僵得难看,瞧着呼吸也不顺畅。


    但他也不能多表现出什么,只能放松脸上表情,跟着霍擎天出去。


    霍擎天出去后,跟着二黄走到殿前月台边缘,只见沈令月在台阶下找二黄。


    “阿月。”


    霍擎天笑着叫了沈令月一句。


    沈令月听到声音转头,只见二黄和霍擎天站在月台之上。


    而霍擎天的侧后方,又站着跟着伺候的萧樊。


    她没多看萧樊,忙笑起来道:“霍兄,不好意思啊,二黄突然找不见了,我这问了一路,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这里来,没打扰到你吧?”


    霍擎天下台阶道:“没有,正要派人去请你过来呢,你来了正好,快上来,跟朕一起用午膳。”


    沈令月往台阶上去,走到二黄面前,故意教训它道:“谁让你乱跑的,再乱跑的话,我可要打你了!”


    二黄不会说话。


    霍擎天为它说话道:“小狗爱玩是天性,朕下过旨,宫里和西苑随它玩,算不得乱跑。”


    沈令月:“也就霍兄你宠着它。”


    萧樊在旁边看着,少不得在心里冷笑——这狗要不是她故意叫过来的,故意让它钻进乾清宫的,才有鬼了!


    沈令月确实也就是做个样子。


    这般说罢,她没再继续说二黄,换了话题又道:“霍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好久没见你回西苑了,我一直想找你,但又怕打扰到你,所以一直没敢过来。”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上台阶进宫殿,“确实很忙,这段时间让阿月一个人呆在西苑,阿月没有怪我吧?”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你想听实话?”


    霍擎天道:“那是当然。”


    他们是朋友,他拿她平等待之,理应坦诚相待。


    沈令月这便道:“是有点,西苑里除了那些个奴才,就我一个人,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认识的人没几个,没有人陪我说话陪我玩,实在太没意思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自觉亏欠,接话道:“是兄的错,这段时间冷落了阿月,确实也是实在太忙了。”


    沈令月又笑了道:“哎呀,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啦,霍兄忙的都是国家大事,阿月都能理解的,所以没敢来打扰霍兄。”


    两人说着话进了暖阁,恰好午膳也送来了。


    两人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洗手,到桌边坐下来,一起用膳。


    坐在桌边吃着饭,沈令月又尝试着问:“霍兄,我能不能好奇问问,你最近这么忙,都在忙什么呀?”


    这事闹得朝中人人皆知,霍擎天自然不隐瞒。


    他跟沈令月说:“北方有战事,我准备御驾亲征,最近都在忙这个事情,所以才没抽出空来回去。”


    沈令月听得眼睛瞪起,“御驾亲征?”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眉眼染笑,“怎么了?阿月为何是这个反应?难道说,阿月也觉得我不该去?”


    沈令月忙道:“当然不是,我比谁都清楚,霍兄心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上阵杀敌。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霍擎天笑道:“确实有些突然,不过朕心里对出征的向往,并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令月当然知道。


    要不是心思过分强烈,他怎会和大臣闹得这么大?


    沈令月想说话,表现得欲言又止。


    她表现得十分明显,霍擎天自然看得出来。


    霍擎天也不会当作没看懂,直接便问:“阿月是有什么话想说?在我面前不必有顾忌,有什么直说便是。”


    沈令月这便没再绕弯子,看着霍擎天直说了道:“霍兄你也知道,我受不了内宅里的日子,才跑出来的。我和霍兄一样,从小酷爱习武,一直向往更大的天地,想要长更多的见识。这次霍兄御驾亲征,把我也带上吧。”


    听到这话,霍擎天未先有反应,站在一旁的萧樊面色一怔。


    他瞬时绷紧了呼吸,目光扫到沈令月身上。


    霍擎天自然不注意萧樊。


    他这些天精力都放在自己的事上,没想过别人。


    现在听沈令月这么说,也便下意识回了句:“你也想去?”


    沈令月点头道:“非常想去,若是有幸能看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壮丽景观,若是能体验一番金戈铁马的征战之旅,阿月这辈子死也值了。”


    霍擎天想了想,“可行军在外是件很辛苦的事,阿月你一个姑娘家,我担心你……”


    沈令月:“霍兄你还是皇上呢,你都能受得了这种辛苦,我一个贫家女子,从小吃苦长大的,有什么受不了的?莫不是,霍兄也像那些书生一样,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就瞧不起我,觉得女子天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霍兄莫不是也忘了,我们之前在海边,一起并肩作战打倭寇的事了……”


    霍擎天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把他和书生放在一块说。


    所以他语气微急了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和那些书呆子有一样的见识?女子又如何,男子又如何,阿月既然想去,为兄便带你去!”


    沈令月眼睛亮起,声音更是清亮:“真的?”


    霍擎天:“君无戏言!”


    沈令月高兴地拿公筷给他夹菜,声音更显清脆:“谢谢霍兄!”


    萧樊站在旁边说不得话,手指都快捏碎了。


    第183章 好儿子


    霍擎天最是喜欢和沈令月说话的,多日不见这会又正有新鲜感,因而用完午膳以后,他没让沈令月走,和沈令月一起又吃着饭后茶果,坐在一处多聊了很多。


    和沈令月谈天说地讲出征的时候,他把站在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支了出去,包括大太监萧樊。


    萧樊阴沉着脸,跨过门槛出宫殿大门,微微侧目,目光如刀子一般扫在几个守门的小太监身上。


    守门的小太监全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全都知道这目光中的冷气和杀气,是因为的什么,因小声道:


    “那狗跑得太快,实在没来得及拦……”


    “皇上又下过旨,说这宫里宫外随那条狗进出,任何人不得阻拦,所以奴婢们也没敢追着拦,怕闹出动静……”


    “奴婢们该死……”


    “哈哈哈……”


    小太监们话音刚落下,暖阁内传来一阵笑声。


    萧樊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瞥一下目光,脸色越发难看。


    他气得喘气不畅,但暂时无处去发泄,也便只能先忍了。


    而后他就这么忍着守在门外,一会听到一阵里头传出来的笑声,一遍又一遍地气得胸口胀气,手指捏得泛白。


    这整个下午,沈令月都没有从暖阁里出来。


    霍擎天有人陪着解闷,自然也没有出来,只一会叫人进去服侍上一阵,跑腿拿拿东西,送送茶水之类的。


    快到傍晚时分时,两人才从屋里出来。


    原是两人聊天的时候说好了,一起回西苑里去。


    萧樊原计划好了,让霍擎天留在宫里,让他没有时间以及的多余的精力想到沈令月,也找各种借口拦着不让沈令月见到他,等兵部筹备好出征事宜,让霍擎天直接从宫里出发。


    没成想,让那条大黄狗钻了空子。


    现在计划全落空了,沈令月不止成功见到了霍擎天,还让他答应了带她一起出征,并和她一起回西苑去。


    这半天,萧樊就没气顺过。


    现在看着沈令月和霍擎天坐在车舆之上,有说有笑回西苑,他更是堵得胸口要爆炸。


    回到西苑,霍擎天又和沈令月一起用了晚膳。


    因为有些日子没见了,两人到一处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形影不离一直到晚上就寝时分才分开。


    沈令月与霍擎天辞过回自己宫院。


    萧樊亲自送她出寝宫,走出大门后站下来,阴阳怪气与她说了句:“姑娘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沈令月笑道:“是啊,比霍兄养的狗确实要好上一些,知道为主人做些有用的事情。不像霍兄养的狗,不知道为主人考虑,只会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是骂他是狗呢!


    萧樊气得眉毛一竖:“你!”


    沈令月又笑,“我怎么了?你最好是祈祷这次出征事事顺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撺掇皇上亲征的,到了前线,但凡出一点差错,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萧樊并不担心这个,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兵部给调了那么多的兵力,实力悬殊这么大,这场仗,只会赢,完全没有一点输的可能。


    再说,就算到了前线,也不可能真让霍擎天上阵杀敌。


    领兵上阵的人多的是,有的是人冲锋,霍擎天身为此次出征的主帅,只需在后方指挥就可以了。


    这次出征,他只可能有功,不可能有过。


    等他立了此功,就再也无人能超越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了!


    所以他嗤笑一声道:“那你就等着瞧吧。”


    好。


    那就等着瞧。


    霍擎天这种没事也要惹出三分事的性格,谁要是认为自己能掌控住他的一切,那真是自信过头了。


    沈令月没再理会萧樊,看着他嗤笑一下,转身走了。


    萧樊看着沈令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调整一下呼吸和心情,转身回去寝宫,服侍霍擎天梳洗。


    这半天没找到说话的机会,现在总算有机会说话了。


    细心服侍着霍擎天梳洗,萧樊尝试着说:“主子,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擎天最厌烦这样的,只道:“说便是了。”


    萧樊这便说道:“主子这次要御驾亲征,费了多少功夫才让那些大臣同意下来,现在又要带月姑娘一起去,只怕是不妥啊,恐让他们知道了,又要闹出事情来。”


    霍擎天闻言冷笑,“朕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萧樊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直想抽自己嘴巴子。


    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好接着说:“奴婢也是为主子着想,怕事到跟前了,又出什么岔子,影响了主子出征。”


    霍擎天道:“你多虑了,没什么事能影响朕出征,这点小事更加不能。不过是朕身边多个人罢了,能有多大的影响?没人能拦得住朕出征,更没人能拦得住朕带上阿月!”


    萧樊知道霍擎天的性子。


    再说便不妥了,因而他住了嘴,没再继续往下说。


    话不能说了,想让霍擎天不带沈令月瞧着也完全没可能,那心里的憋闷气自然是散不去的。


    服侍霍擎天睡下,萧樊回到自己院中,抬脚踹翻几样东西。


    小太监跟在旁边急切关心:“干爹!您这是怎么了?”


    萧樊气得坐下吃茶。


    吃完茶,把手里的茶杯也摔了。


    看萧樊气得厉害,小太监没敢再说话,等了好一会,才又开口小声问道:“干爹,您这是因为那臭丫头而生气?”


    可不是么!


    邪门了,他竟一直受那臭丫头的气!


    萧樊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小太监在旁边又道:“干爹,您别为不值当的人气伤了身子啊,她既然要跟着去,那就让她跟着去好了。到了战场上,那死人更是寻常不过的事情。您不觉得,让她死在战场上,比让她死在京城,死在西苑,更好么?”


    这话打开了萧樊的思路。


    他微怔一下,抬眉看向小太监,心情慢慢便好转了。


    然后他笑起来,招手让小太监到自己跟前,抬手拍上小太监的肩膀,看着小太监夸了句:“好儿子!”


    ***


    霍擎天回到西苑就没再去宫里了。


    大臣们有事要求见,也就直接来西苑。


    只要是汇报与出征有关的事,霍擎天也都是愿意见的。


    大半个月后。


    兵部配齐所有后勤物资和兵马,也就到了出行时间。


    便是普通的典礼,都是要算吉日的,更何况是皇上亲征如此重要的大事,礼仪上更是繁琐很多。


    礼部结合吉日,制定了一系列的礼仪流程。


    出征部队但凡要走的地方,全部都要派遣官员去祭祀,尤其经过一些大山大河,更是要举行隆重典礼。


    出行之前,皇上要穿武弁服,到奉天殿前后叩拜。


    到奉天殿叩拜完以后,还要去武庙祭拜献礼。


    而在正式出征之前,皇上还要斋戒一日,并穿戴通天冠、绛纱袍,亲自到太庙去进行祭祀。


    为了能顺利出征,不再节外生枝,这些繁琐的仪式礼节,霍擎天全部都配合了。


    沈令月一个编外小人物,自然什么都不用参加。


    但她也还是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还真是繁文缛节啊!


    ***


    “恭送皇上出征!”


    奉天门外,百官齐跪齐呼。


    霍擎天头戴金冠,身披金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满身金光。


    巨大的排场和阵列之中,他骑马而立,意气风发,气势直冲云霄,抬手微微示意,领着众将直出午门。


    三十万人马,浩浩荡荡,远离京城,往西北而去。


    上路以后,霍擎天不愿坐车,和其他将领一样骑马而行。


    沈令月没有跟着骑马,而是坐在为自己准备的车上,不累的时候看看沿途风景,累了就躺一躺,困了就睡一睡。


    摇晃的车厢内,沈令月躺着闭眼养神。


    睡了一会被摇醒,她坐起来,打起车围子往外看。


    从侧面的窗子往外看上一会,她又过来打起车厢的门帘,问赶车的士兵说:“今日能到居庸关吗?”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上路的第四天了,据说以正常的行军速度,差不多也就这时候能到居庸关。


    赶车的士兵回话道:“应该是能到的。”


    沈令月眯着眼往前看看,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于是放下门帘,又回车厢里躺着去了。


    马车又在路上摇晃了小半日。


    傍晚时分,军队果然行至了居庸关。


    霍擎天下达指令,让大军停下,在关内驻扎。


    沈令月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忙活一会,拥有了自己的营帐。


    她的营帐离霍擎天的主帐很近,晚饭在主帐里陪霍擎天一起吃的,吃完两人又出去,在附近走了走。


    走到长城脚下,霍擎天跟沈令月说:“我之前也来过,但没上去过,也没出过关。”


    想到明日就能出关了,心里忍不住激动。


    沈令月听了话提议说:“要不咱们现在上去走走?”


    这也正是霍擎天想做的事情。


    他看向沈令月笑一下,声音愉悦道:“走!”


    两人这般并肩上了长城,萧樊带了一连串的太监和锦衣卫在后头跟着。因为霍擎天不喜欢,所以跟得比较远。


    沈令月和他上长城后爬了一段。


    借着月光,站在长城之上,看了看关内关外的风景。


    这是内长城,关内关外都是大俞的疆土。


    沈令月站在垛墙边,放眼看了看地上的山川风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和闪烁的星星。


    看罢她转头看向霍擎天,问道:“出征的感觉怎么样啊?”


    行军的这几天,霍擎天的精神都是亢奋的。


    他不在乎生活条件的变差,只在乎精神世界的满足,因而声音里充满了能量道:“好!非常好!”


    沈令月听了笑,笑罢同样昂扬起来道:“让我们把那些夷人打回老家去!让他们再也不敢来犯我大俞边境,欺我大俞百姓!”


    霍擎天扬声接上:“犯我大俞者,虽远必诛!”


    第184章 中计了


    “拔营了!”


    “拔营了!”


    “即刻起兵!”


    东方天色还未亮起,拔营的呼喊声便传遍了整个营地。


    沈令月在帐中收拾好行李,去到霍擎天帐中,等着士兵收拾好军中物资,集结出发。


    马上就要出关了,沈令月心里也是既紧张又兴奋。


    她今日不打算再坐马车,而是打算跟在霍擎天旁边,与他和其他将领一起,骑马而行。


    为了不影响军容,她今日也没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银甲。


    铠甲对沈令月来说,也是新鲜玩意,穿上之后心里有压抑不住的开心,因而她去到霍擎天的帐中,见了面开口第一句便是问:“霍兄,我穿这个怎么样?”


    霍擎天看了赞道:“帅!”


    沈令月更是忍不住高兴,直笑起来。


    这个“帅”字,还是沈令月在第一次看到霍擎天穿金甲的时候,跟他说的形容词汇。


    他记住了,这会又用回到了她身上。


    如此说笑罢,沈令月自然也就跟霍擎天说了自己今日为什么换上铠甲的原因,只说想和他一起骑马而行。


    霍擎天听了没别的话,直接便带她出了帐篷道:“走,为兄带你挑匹好马去!”


    沈令月高兴,忙跟他去了。


    军中的马都是战马,比平常的马匹好一些。


    霍擎天是皇上,这会又是军中主帅,军中的战马随他挑选,沈令月便跟着他去挑了一匹自己喜欢的白马。


    沈令月挑好马,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好到了出发的时间。


    沈令月这便跟着霍擎天上马,与宋将军等众将一起,出关往西北而行。


    沈令月和霍擎天都没出过关,也都对关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因而出关以后,两人的心思也便都在关外那萧瑟肃杀的环境和风景之上。


    两人骑马并肩,一会仰头看看天空,一会看看苍茫的大地,一会细听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一会闻闻空气里的味道。


    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要在嘴上表达一番。


    宋将军跟在旁侧,看着两人这些举动,忍不住腹诽——带个娘们出来,行军路上这般悠闲自在,这他娘的是来上战场打仗的?这分明是来游山看景的!


    宋将军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他又不是个很会隐藏情绪的粗人,因而那平常的脸色中,时不时就会带上一些。


    霍擎天是皇上,他也知道君臣之礼,自不敢显露。


    但在对上沈令月的时候,那就遮掩不住了。


    沈令月也不是傻子,向来是会看脸色的。


    她自然看得出来,这军中的将领,以这宋将军为首,对她都很有意见,面上待她客气,但打心底里没拿她当个正经人。


    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沈令月已经很熟悉了。


    自打她跟霍擎天进了宫以后,朝中文官瞧不上她,武将也瞧不上她,连他娘的太监都瞧不上她。


    人人都瞧不上她。


    她心里虽然会感觉不爽,但也不能见人就跟人争执去。


    因而只能时不时在心里长叹——这处在鄙视链最底层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变啊!


    ***


    北边境离京城不远,出了居庸关以后,军队又保持速度行进了三日,便就到了宣府。


    军队就地驻扎,休整过夜。


    晚饭过后,夜色深浓不见五指。


    霍擎天的主帐中,烛火点得足够多,光线也足够亮,挂起来的地图上的字也能看得出来。


    霍擎天与宋将军几个将领站在地图前,萧樊带着一批太监候在旁边伺候着,沈令月也默声呆在一旁。


    霍擎天开口说话道:“明日一早,留下二十万大军驻扎此地,剩下十万大军继续进行,去往大同。”


    宋将军几位将领听得一愣。


    宣府虽也是边防重镇,但若迎敌,最前线是阳和。


    大同离阳和很近,带兵先到大同没问题,但问题是,为什么要留二十万大军在宣府,只带十万大军过去?


    宋将军愣过了问:“皇上您带二十万大军留守宣府么?”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最好的安排了。


    霍擎天带二十万大军留守在宣府,基本不会有安全问题,他们带着十万大军去往前线杀敌,兵力也是很富余的。


    霍擎天带着大军出关,玩也玩过了,他们到前线也把敌人给退了,到时候班师回朝,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还没等宋将军几人高兴起来。


    霍擎天便就说了话:“朕御驾亲征来此,当然要上前线,怎会留在此处龟缩,朕要带着十万大军,去往大同。”


    “……”


    宋将军几人脸色不好看起来。


    宋将军缓过来一点问:“皇上,那为何只带十万兵力啊?”


    对于他们这些上过战场,指挥过打仗的将领来说,此次出征,十万兵力确实是很多了,可霍擎天是纯新手啊。


    他不止是纯新手,他还是皇上,只带十万谁能放心?


    霍擎天不解释道:“朕是主帅,按朕说的来便是。”


    “……”


    宋将军手指捏在一起,暗暗深闷一口气。


    他们没有文官那样的文采和口舌,更是不知怎么劝说霍擎天,也知劝了没用,所以只能依照他的命令办事。


    从帐里出来,几人脸色难看得要死。


    去到宋将军帐中坐下,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明明带了三十万人过来,为的就是确保这次出征万无一失,现在却突然下令,只带十万去大同,搞什么?”


    “我觉得,有可能是心气太高了,觉得带三十万人太多了,实在胜之不武,所以想用十万兵力,打赢这次仗。”


    “那也得上过战场,指挥过军队,有经验且有这个把握啊!就在京营里练过几天的兵,知道怎么用兵嘛!”


    “也太小看夷人骑兵的战力了,搞不好……”


    “搞不好我们这次全都没命回去!”


    ***


    宋将军几人走后,沈令月也打一个浅浅的哈欠,跟霍擎天辞过,回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时间不早了,回到帐篷里没别的事,自是梳洗睡觉。


    现在沈令月在军中,跟在霍擎天旁边,对于行军打仗上的事,她行事只有一个原则——看,听,但不发表任何看法。


    一来,她虽看过很多兵书,但到底都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没有任何的作战经验,所以不敢张口乱说。


    二来,她在军中也没有任何的身份和地位,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也不能瞎发表自己的看法。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全部都是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事,只要出差错就是天大的祸事,稍微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因为说过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之人拉去背锅,人头落地。


    话全不说,但看和听还是要的,毕竟她对军事上的事情还挺感兴趣的,看了那么多的兵书,难得跟着上战场了,自要默默跟着学习,多丰富自己的实践经验。


    而且她想要保命和立功的机会,自然要事事了解才行。


    梳洗完了,沈令月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入眠之时,那脑子里只想两件要紧事——保命、立功。


    ***


    主帐中。


    霍擎天梳洗完也睡下了。


    萧樊伺候霍擎天睡下,才回自己的帐篷去。


    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坐下来,先吃口茶,放松上一会。


    吃了茶放下杯子,他问小太监:“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吗?”


    小太监殷勤回话道:“干爹放心,人手都安排好了,只等一个机会。到时候肯定做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任何后患。”


    萧樊阴冷道:“那就好。”


    除掉那臭丫头,他心里也就能舒服些了。


    现在成天看她臭丫头在眼前晃,与霍擎天称兄道妹,简直是碍眼啊,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好在,再过不多久,就能把这根眼中刺给拔了。


    ***


    天明。


    军队再次拔营启程。


    按照霍擎天说的,有二十万士兵留下,十万继续前进。


    七日后,十万大军抵达大同,在大同驻扎。


    大军在大同驻扎下来以后,休整不过一日,边关便发来了急报——在阳和城外不远处发现敌军,约莫有三万人之多。


    霍擎天接到急报,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便下了命令——让宋将军带领三万人马,到前线迎战。


    宋将军听到命令后,人下意识便怔住了。


    多少人马?


    三万?


    迎战?


    那可是夷人骑兵!


    那些骑兵是什么样的战力,他当真是一点不知吗!


    本来阳和守城的士兵就不多,让他带三万人马过去,正面迎战夷人三万精壮骑兵,玩命呢!


    虽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也不能这么搞啊!


    既然带兵出来了,自然要打必胜的仗,没有胜算的仗打他干什么?


    霍擎天没给宋将军多过怔愣的时间,只又看着他沉声道:“还不领命!”


    宋将军回过神来,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领下命来。


    领下命令以后,带上三万人马,径直往阳和城而去。


    行军走在路上,李副将在宋将军旁边,压不住情绪道:“这到底什么意思啊?明明带了三十万大军出征,结果现在只给三万上前线,这是让我们去拼命?”


    宋将军心里也憋死了,没接他的话。


    李副将又回头,看了看后头跟着的大部队,然后回过头来继续说:“你看看这士气,能打仗吗?”


    宋将军还是没说话。


    李副将继续絮叨。


    “是不是到了这前线,听说敌军过来了,突然害怕了,所以留了七万兵力,陪自己留在大同?要我说,不如直接躲回宣府去,那里囤了二十万大军,岂不是更安全?”


    “知道夷人骑兵是什么战力吗?”


    “只给三万人马,怎么战?守城还差不多!”


    ……


    作为将领,不能还没到前线,自己先泄了士气。


    宋将军深深吸口气,开口沉声道:“军令如山,别抱怨了!”


    李副将被宋将军这么一呵,也就闭了嘴,没再继续抱怨。


    横竖都已经这样了,违抗军令也是个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宋将军便按照霍擎天下的军令,领兵三万到阳和城,列阵点兵,出城迎战夷兵三万精壮骑兵。


    夷兵看城中有兵出来迎战,先时还吓了一跳。


    但交上手打了没多一会,夷兵主将便看出来了——城中虽有士兵出来迎战,但兵将士气都弱,兵力明显不足。


    士气这东西若是不行,打仗就很难胜利。


    兵刃相接,杀声四起。


    然后果然因为军心不稳士气不足,宋将军带领士兵出城迎战以后,很快便败下了阵来。


    而这败下阵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早很多。


    仗可以败,但城不能丢。


    宋将军见大事不妙,实在不能硬扛,不然只会损失更大,便连忙找机会撤兵躲回了城里。


    城内。


    草席上的伤兵躺着哀嚎。


    宋将军一路看过去,只觉得心肺全都胀得要炸。


    这仗打的,太他妈憋屈了!


    而觉得憋屈的又何止他一人,城中众兵将皆憋屈得不行。


    李副将带着压不下的情绪来问他:“宋将军,这仗到底要怎么打?!”


    宋将军也不知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被打成了这样,再出城迎战,情况只会比这一次更惨。


    于是他默了一会道:“守城不出,先不打了!”


    凭他们现在的兵力和士气,出去迎战打不过,但守城是能守得住的。


    夷兵主将也瞧出了这一点,所以在宋将军守城不出以后,他们也没有立即发动攻城,双方暂时休战。


    李副将忍不住又在宋将军面前念叨:“带了那么多兵出来,明明可以很轻松地把这些夷兵打回老家去,偏偏让我们打得如此憋屈!这样下去,我看这阳和城,也未必能守得住!”


    宋将军心里虽也是这么想的,但没跟着一起说这些没用,只会更加扰乱军心的话。


    不管怎么样他不能泄气,于是他跟李副将说:“我来守城,你现在立马带着战报去往大同,跟皇上禀明此地战况,求他派兵增援。”


    抱怨虽抱怨,但法子还是要想,仗还是要打的。


    李副将领下命来,带上宋将军拟好的战报,上马出城,快马扬鞭飞速奔往大同。


    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大同,下马求见皇上。


    见了皇上,呈上战报,并请求皇上立马派兵增援阳和。


    结果霍擎天看完战报以后,直接扔到桌子上质问道:“敌军约莫三万来人,我军亦是三万多人马,怎么就打不过?难道我大俞的将领和士兵,竟弱到此种地步了吗?!”


    能承认自己弱吗?不能。


    李副将屏着气息道:“皇上,夷人的骑兵实在太强了……”


    嘭!


    霍擎天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仗还没怎么开始打,就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有此理!他夷人的骑兵强,我大俞的士兵也不弱,怎可如此没有志气!”


    有些事情,不是你嘴上说强就强的呀。


    事情搞成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兵力多寡的问题了,更严重的问题是,军中没有了士气,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明明有兵,为什么不让用呢?!


    ***


    城门楼上。


    宋将军站在风中。


    属下到他身后行礼禀报:“宋将军,李将军回来了。”


    看到李副将回来,宋将军转身迎上几步。


    到了跟前,急问道:“兵呢?”


    李副将是急赶回来的。


    他一路未歇,这会喘着气,拧眉摇头道:“不给。”


    不给?


    宋将军脸色和心脏同时一沉,眉头瞬时也高高蹙起。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给调兵增援,到底让他们拿什么去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们这些人都去送死,还是说连阳和城也不要了?!


    宋将军咬牙捏拳。


    拳头挥起,猛地一下砸在城墙上。


    不给增兵已是事实,没什么好再议的。


    李副将看着宋将军又问:“怎么办?现在打还是不打?”


    眼下这个情况,打就是纯送死。


    宋将军犹豫了一会,声音粗噶低沉道:“现在整兵出去打,必然兵败,只怕城都守不住,到时杀头也谢不了罪。”


    说着顿了片刻,沉声接上:“不打,继续守!”


    皇上若是追责,他来扛!


    ***


    宋将军领兵闭城不出这几日,夷兵虽未攻城,但也没有闲着。


    他们时不时派人到城外骚扰叫骂,也收集了不少情报。


    军中主将拿着收集到的情报,回去找了他们的大汗。


    他把前线战况和收集来的情报说给大汉听,只道:“这次是大俞的皇帝御驾亲征,那皇帝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个在深宫里长大,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他不仅没有打仗的经验,还十分自大狂妄,只带了十万兵前来。到了这里,知道我们骑兵勇猛,可能又害怕了,只给三万兵马到前线,自己拿着七万守在大同,保护自己的安全。那三万人马士气很弱,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输了一场仗,现在缩在城中不出来了。他们去找皇帝请求增援,那皇帝一个兵都没给。”


    大汗听了道:“这样的皇帝,也敢放他出来御驾亲征?”


    主将道:“正是如此,大汗,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汗沉目看着他。


    他细说道:“这年轻皇帝根本不会打仗,大概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才会带兵到此。到了以后心里害怕了,嘴上又不肯承认,所以胡乱调配。阳和城里的兵将大多心有怨气,战力不足平时的一半。我们三万人攻城有些困难,但若是再加上三万,攻城也是轻轻松松。”


    再加上三万,就是他们全部的兵力了。


    大汗认真想了想,没有立时出声。


    那主将继续说:“攻下阳和城,敌军必然军心大溃,那年轻皇帝带七万人马,完全不懂指挥,那就是七万个肉靶子,根本没有用。我们攻下阳和,再一鼓作气攻下大同。若是能拿下他们的皇帝,就等于掌握了他们的国家。我们再趁势一路南下,把大俞的土地城池全部占领下来,那整个大俞,就都是我们的了。”


    所有城池土地都是他们的,那也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费那么些劲,时不时地过来在边境烧杀抢物资了。


    大汗又默了会,开口道:“听起来,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主将附和:“那年轻皇帝自己送上门来了,把机会送到了我们面前,我们岂有再放他回去的道理?难得遇上这样的机会,我们应该牢牢抓住才是。”


    大汗又默了一会,而后点头:“好!”


    ***


    大同。


    晌午时分。


    沈令月陪着霍擎天坐在桌边用午饭。


    沈令月是想好了的,对于打仗上的事不发表任何看法,但她也不是个真能完全做到冷眼旁观的人。


    尤其看到李副将来求增援时,双目猩红的模样。


    于是这会吃着饭,她没能再忍住,用平常的语气,先开口问了霍擎天一句:“霍兄,我能问点打仗上的事吗?”


    霍擎天爽快道:“当然可以,你什么都可以问。”


    沈令月这便拿着筷子没再夹菜,看着霍擎天问:“宋将军他们带着三万人马,没有打过夷人骑兵,李副将来求增援,你为什么不给啊?”


    霍擎天笑一下,“你觉得呢?”


    沈令月也跟着笑一下,“我不知道,我知道就不问了。”


    霍擎天又笑,“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自大狂妄,骨子里又贪生怕死,在背后抱怨我对打仗一窍不通,在这里瞎指挥。”


    他能清醒地说出这样的话,那说明不是在瞎指挥?


    也不怪别人这么说他,他确实又癫又自大,狂妄得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且还是个战场小白啊。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仍是那副自信狂妄的样子,“是不是瞎指挥,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确实很快。


    午饭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沈令月便又听到了熟悉的呼喊——“拔营!”


    军队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完毕。


    霍擎天一身金甲,骑马立于阵列之前,身上的红色披风迎风飞展,整个人威风凛凛。


    沈令月跟在他旁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阵列之多,气势之雄壮,根本不止七万人马。


    她虽一时间数不出来,但瞧得出来,人马远远多于七万。


    点兵结束。


    霍擎天高声号令:“出发!”


    ***


    傍晚。


    塞外夕阳如血。


    宋将军站在城头上迎着冷风,看着夜色和雾气一起升起。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熬至天色初初有些亮意,雾气稍散,他便起床梳洗了。


    然不过刚梳洗完,连铠甲都还没来得及穿上身,就有前方士兵传来急报:“将军,前方发现大量敌军!”


    宋将军听了此报神经绷起,饭也不吃了,直接穿上铠甲,和李副将一起去到城楼上。


    上了城楼,放眼远眺,雾气散尽后,只见旷野之上,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随着敌军越来越近,李副将眉头也越蹙越深,最后紧着嗓子说了句:“远远不止三万人马,这是,打算攻城了?”


    夷军确实打算攻城了。


    他们兵力全出,带了足足六万的人马。


    黑城压城城欲摧。


    宋将军面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李副将压不住紧张,声音比铁还沉:“宋将军,怎么办啊?!”


    宋将军临危不乱道:“靠我们是守不住的,我在这里尽量守着拖延,你赶紧去大同搬救兵。如果皇上还是不派兵增援,你我只好……死在这里了。”


    李副将深深吸口气,甩袖转身而走。


    宋将军挺立在城楼上,面色凝重,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以后,看着敌军一点点靠近,他心里的沉重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然后就在他准备好孤注一掷的时候,忽又有士兵疾跑而来,喊话道:“宋将军!宋将军!皇上来了!”


    皇上来了?


    宋将军听得一愣。


    他转过身,那士兵急停下来,又喘着说一句:“皇上来了。”


    宋将军忙问:“七万人马都带来了?”


    那士兵摇头,因为喘气太急,没再能立即说出话来。


    宋将军心脏又控制不住往下沉,心里道——难道又是带着极少的人马和极大的狂妄过来的?


    他若是死在这里,那可就真的完了!


    然还没等他心脏狂跳起来,那士兵说出了话:“二十七万!”


    完全出乎预料的数字。


    宋将军猛地又愣住:“二十七万?”


    那士兵点头,“所有的兵力,全部都集结过来了。”


    宋将军愣着思考一番,转头看向城外压过来的敌军,心里豁然开朗,犹如乍晴的天空一般,连眼睛也亮起来了。


    他明白了!


    霍擎天搞这么一出,是想把敌军全部引诱出来,用三十万大军与他们正面对决,从而一举歼灭所有敌军!


    如果三十万大军从一开始就带过来,夷兵不是傻子,不可能会过来与他们正面交战的,他们最多能打他们两三万人。


    想通了这一点,宋将军直接仰头笑出声来。


    来吧!


    今天就让你们这些龟孙全都死在这!


    ***


    夷兵将领带着六万骑兵,一点点逼到阳和城外。


    他们此次为攻城占地而来,军队的气势都与往日不同。


    到了城池附近,军队停下来。


    主将派人去城下喊话,让城中兵将出来迎战。


    他们知道对方不会出来送死,所以也就象征性地喊了几句。


    然后主将没再犹豫,直接发号施令道:“准备攻城!”


    结果他这一声令刚下完,那紧闭了许多天的城门,在他们眼前慢慢打开了。


    可以啊!


    居然真的出来迎战了!


    打他们这些个残兵败将,可比攻城要容易多了!


    夷兵主将满面的得意与高兴。


    好像胜利就在眼前,他们马上就要进城占地,一路南下了。


    大开的城门之中,城内人马齐出。


    夷兵看着城中出来的人马,只觉都是蚂蚁一般,随便踩上两脚就能碾碎了,人人脸上都有即将得胜的笑意。


    但不过一会之后,他们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从那城门里出来列阵的士兵源源不绝,明显已经超过三万了,最后乌泱泱的,出来了一大片。


    这是三万人?


    这他妈是三十万吧!


    糟糕!


    中计了!!


    夷兵主将拧着脸,突然反应了过来。


    夷兵皆大惊。


    连身下的马也有了惊惧之色。


    城中所有士兵全部出城列阵完毕,霍擎天骑马带着众将领最后出城,从阵列中间奔至阵列最前端。


    太阳升了起来,硕大得像个成熟的石榴果。


    霍擎天没有说任何的废话,他骑马立在阵前,直接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声呼道:“杀!”


    三十万大军此时士气高涨。


    气势冲天,直吞山河。


    “杀!!!”


    第185章 杀死大俞皇帝


    冲天的杀声中,两军冲锋到一处。


    兵刃相接,血光四起。


    沈令月和萧樊虽不是军中人,但也一直骑马跟在霍擎天身后。


    原霍擎天作为皇帝和主帅,到阵前壮完士气,喊完冲锋,就应该撤回城中,到后方去指挥了。


    结果在双方士兵冲锋厮杀以后,他也直接纵马冲了上去。


    萧樊没防备,被吓了一跳,忙喊了一声:“皇上!”


    霍擎天哪听他的喊,已骑马上阵,与敌军厮杀起来了。


    萧樊倒也没有过多慌乱,想到他们这边有三十万大军,他冷静下来又喊一句:“保护皇上!”


    便是萧樊不喊,也多的是人保护皇上。


    沈令月也没多犹豫,在看到霍擎天骑马冲上战场时,她便立马追了上去,拔出腰间的刀,一起杀敌去了。


    对于沈令月来说,若想立功,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她来时就在心里想好了,若有机会的话,她就去擒住敌军的主帅,立个大功,若没有机会,就多杀点小兵立个小功。


    但其实立个小功对于她来说也并不是特别容易。


    倒不是她能力不行,而是她没有杀过人,总是有些下不去手,每次挥刀砍过去,都下意识避开让人直接毙命的要害。


    这样打了一阵,沈令月自己都为自己着急。


    她要是一个敌军都杀不掉的话,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就在沈令月做心理斗争的时候,一柄闪着银光的刀刃十分凶猛地冲她砍了过来,险些被那刀割了脖子。


    她没有防备,只凭着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往旁边避了一下。


    刀刃从脖子边缘擦过去,她瞬时间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躲过去以后,她猛地转头看向冲她挥刀的人。


    妈的,是自己人!


    这也是她为什么没防备的原因。


    那人蒙了半截面,满目凶光。


    他没给沈令月太多的反应时间,又挥刀冲她劈过来。


    沈令月躲闪几下,镇定下来后,挥刀相接。


    她可不是吃素的,从穿越之初到现在,论单挑,比她武力强的人,她还没有遇到过。


    来杀她的这个人确实是个高手。


    但在她集中起注意力,被气血激得上头后,也不过就过了十几招,她便把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这一次,她没再手软,也没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刀刃压到对方脖子上后,她手上果断使力,刃口划开皮肤,脖子上筋管断裂,一股鲜血喷出来,溅到她脸上。


    血腥气入鼻,直冲脑门。


    沈令月心跳如擂鼓,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很快便忍住了。


    她转头看一看周围,调整好呼吸,果断又提刀而上。


    这些夷兵,时不时来大俞边境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知杀了多少手无寸铁的大俞百姓。


    犯我大俞者,虽远必诛!


    杀!


    ***


    此时两军正面厮杀,已没什么战术,拼的是纯兵力和战力。


    三十万大军对阵六万大军,若不是天道不助,就凭这种实力差距,这场仗是没有任何输的可能的。


    结果也是如此,鲜血四溅中,夷兵一个个在战场上倒下。


    夷军主帅知道中计以后,心就凉了小半截,打也没打出半点希望来,为了不全军覆没,只能想办法突围撤退。


    可这么多俞军,突围也是困难的事。


    没有什么办法好使,只能集结剩下所有兵力,拿剩下人的性命,铺出一条突围的路来。


    经过最后一场殊死搏杀,夷军主帅带领剩下的两百多骑兵,成功冲出包围圈,撤退奔逃。


    俞军乘胜追击。


    眼见着快要追上的时候,夷兵中又有一百骑兵停下,回头阻击,为剩下夷兵逃走拖延时间。


    这一百夷兵耗尽全力,不过又拖延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又都被斩在了马下。


    霍擎天领头,继续追击剩下的夷兵。


    追到大俞疆界,往前看去,只见剩下的夷兵在苍茫的荒原之上越来越远。


    宋将军停下马匹,叫住霍擎天道:“皇上,这儿已经是大俞的疆界的,咱们不能再往前了。”


    差一点就把他们全灭了。


    霍擎天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无尽的冬日荒原,咽不下这口气。


    然虽没把夷军全部灭尽,对于大俞来说,仍是大获全胜。


    从出征到冲锋对决的最后一刻,没有人想过,这一次出征,能把夷军六万兵力,灭到只剩一百来人。


    霍擎天看着荒原没说话。


    宋将军笑着又说:“皇上勇猛!这一场仗打得实在漂亮!这一战之后,夷军起码几十年不敢再来犯境!”


    宋将军这话是发自肺腑,不再是平日里吹捧。


    身后将士们听了,一个跟一个,全都举起手里的兵器,振臂欢呼起来——


    “皇上勇猛!”


    “皇上万岁!”


    “万万岁!!”


    ……


    霍擎天此时骑马立在阵前,身上披风飞扬,手里长枪沾着血闪着耀眼的银光,俨然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沈令月在人堆里显得不起眼。


    她呼着气在心里想——可惜了,没能擒了敌军的主帅。


    不过也还好,她杀了不少敌方士兵,也算立了功。


    论功行赏的时候,肯定有她一份,只是不知道能给多大的赏。


    欢呼声正是高涨的时候,霍擎天忽抬起手止了呼声。


    他目光所视方向没变,片刻后沉气高声道:“骑兵营听令!跟我走!朕势必要诛灭剩下所有敌军!”


    他这话一出,宋将军等人全都下意识愣了。


    他们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霍擎天已经打马出发,带着骑兵营冲出去了。


    “!”


    又来?!


    沈令月也被弄得心头大怔。


    过去了以后,那边可都是茫茫沙漠和草原啊!


    他们连那边的地形都不了解,怎么追啊!


    他以为他是谁啊?


    霍去病啊!


    宋将军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打马追上去,用尽力气喊道:“皇上!再往前就全都是草原和沙漠,我们没有人去过,不能再追啦!皇上!穷寇莫追啊!”


    宋将军打马冲出去后,沈令月也下意识挥鞭打马,跟着一起追了出去,嘴上喊:“霍兄!”


    那边萧樊也是猝不及防有些慌。


    他也骑马追去,喊了几声:“皇上!皇上!”


    眼见着是追不上了,他停下来,心里想着——有骑兵营三千骑兵在,又有宋将军跟着,应该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就是追不到敌军,回来就是了。


    那边宋将军已经追上了霍擎天,骑马在旁劝道:“皇上,夷军被我们打得只剩下那点人了,此战我们已经是大获全胜,就别追了吧,留他们这一百多人一条性命吧。”


    霍擎天完全听不进去,“如此大胜,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追?把他们全部都灭掉,让他们再也不能到我长城脚下,让边境百姓再也不用受他们的侵扰,岂不更好?”


    想法是很好,可现实很难啊。


    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他们对地形很了解,有城池做依托,还能使些计谋策略,调兵用兵也都能做到有条不紊,但到了夷人地盘上,他们可谓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啊!


    若真这么好灭,这边境问题为何一千多年解决不掉啊!


    宋将军道:“皇上,臣理解您想彻底解决边患的心情,但过了线,进了草原和沙漠,我们对那边的地形一无所知,还容易辨不清方向,实在不宜再追啊!”


    霍擎天铁了心,“朕此番不灭掉他们,绝不回还!宋将军若是怕死,回去便是!这场仗,朕必须打到底,必须要全灭敌军,谁劝也没用!”


    沈令月追上来时,正听到霍擎天跟宋将军说这样的话。


    她原也是追来要劝的,但听到这样的话,只好把准备好的话,全都给咽回去了。


    劝不住,突然调头回去好像也不合适了,于是只能跟着他一起追赶夷兵。


    循着夷军残兵的踪迹追到天黑,也并未追上。


    天黑下来,视线受阻,夷军残兵很快在视线中失了踪迹。


    完全失去了追赶的方向,霍擎天停下马来。


    宋将军、沈令月和骑兵营士兵全都跟着停下来。


    周围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寒气从脚底爬上来。


    塞外苦寒,越往北越冷,尤其是晚上。


    追过来这一路上沈令月都在想,霍擎天会不会真是个像霍去病那般的军事天才,是个天生的极品将才。


    但追到这会,她心里已有了判断——他在打仗上确实有些才能,但并不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霍去病那般的天才。


    眼下情况对他们已经是不利的了。


    沈令月没再忍着,开口劝霍擎天道:“霍兄,这边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来过这边,更没有绘制过地图,完全不知道哪跟哪,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们根本追不到他们。趁现在还能记得来时的路,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虽然人多,但没有补给,天气又冷,大家本就打了一天仗,没吃饭没睡觉,体力很快就支不住了,马也是又饿又累,这样追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这些也都是宋将军心里的担忧。


    他在旁边附和道:“皇上,月姑娘说的是,我们赶紧回去吧。”


    可霍擎天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就差这一点,就可以把他们夷军全部给灭掉了!


    霍擎天沉目想了一会,然后道:“还有机会,找到敌军大营,自然就有吃的了。”


    说罢他挥鞭一声“驾”,继续往前去了。


    “……”


    沈令月和宋将军有同样的心情,也有同样的默契,同时转头看向彼此。


    然后同样满脸无奈,打马跟上去。


    他们已经跟丢了敌军的踪迹,现在再找,完全没有目标。


    这般漫无目的地找了一气,没有再找到敌军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敌军的大营,倒是自己先失去了方向。


    霍擎天扯着缰绳在原地打转,终于感受到了这无边无际的草原给人所带来的压力,以及看不见的危险。


    他也终于认识到沈令月和宋将军的话是正确的了。


    他虽然有一腔热血,但热血解决不了现实问题,他们现在所有的人和马,都又饿又冷,又累又困。


    现实所迫,霍擎天终于是咽下了心里那口气。


    他默默调整片刻呼吸,看向宋将军问:“可还记得来时的路?”


    这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少路,骑马跑得又急又快,这草原上很多地方看起来又都差不多,这哪里能记得啊?


    宋将军当然没说泄气的话,他仰起头看了看。


    还好,今天晚上有月亮。


    看罢了月亮,辨好了大致的方向,宋将军看向霍擎天说:“皇上,咱们先往南走吧。”


    霍擎天不会看星星看月亮,早已辨不清方向了。


    他应声道:“听你的,你领队吧。”


    霍擎天和宋将军如此确定下来,沈令月没有出声。


    她有超于常人的识路和记路的本事,但这一次确实在草原上绕得太久太乱了,而且因为追赶敌军,她也没能专心记路,所以也并不能非常准确地还原出来时的路。


    宋将军辨别的方向没有错,就按宋将军说的走吧。


    如此说好,所有人停下来休整片刻。


    可没吃的没喝的没火盆,连口热水都没有,停下来以后,除了感觉更加冷,根本起不到恢复体力的作用。


    于是停下来没一会,霍擎天便又命令所有人继续上马前行了。


    马匹受累受饿又受冻,这会已经走不快了。


    马上的人也是又累又冷又饿,恨不得立马走到帐篷里,烤上热烘烘的火,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埋头狠狠睡上一觉。


    然不知走了多久,忽而天上飘过云头,把月亮给挡住了。


    那云头不止挡住了月亮,还压得人心头一阵慌乱,好在宋将军稳得住,凭着感觉和星星排布,勉强继续往前走。


    但人在不顺时,喝凉水都塞牙。


    再走上不多一会,周围竟慢慢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了,然后便彻底失去方向,再没法继续往前走了。


    倒霉!


    宋将军号令所有人都停下来。


    他跟霍擎天说:“皇上,起雾看不清方向了,没法再往前走了,咱们且先停在原地吧,等雾气散了再走。”


    雾气已经非常影响视线了,再走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霍擎天抬腿下马,“那就休息会吧。”


    沈令月和宋将军跟着下马。


    其他人也都听令,原地下马休息。


    坐下来后,个别士兵凑头在一起小声抱怨。


    原本打了一场大胜仗,见好就收多好,结果又折腾这么一通,除了挨饿受累和受冻,什么也没捞着。


    老天爷也不帮他们,又是云头遮了月亮,又是起雾的。


    人心一旦生抱怨,离散也就不远了。


    那边,沈令月和霍擎天宋将军呆在一处。


    也不知为什么,她心脏跳得很快,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捂住胸口缓了会,想着可能是陌生和未知导致的。


    看看周围的雾色,急也是不行,只能等着。


    好在夜色已经退去了,瞧着不久后天色就能亮起来了。


    没能成功追击到剩下敌军,霍擎天瞧着心情不大好,坐着不说什么话。


    沈令月开口,调节气氛道:“霍兄,你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还不开心啊?”


    霍擎天不甘心道:“只差一点,就能把他们全灭了。”


    沈令月道:“把他们六万大军杀到只剩一百来人,已经非常厉害了,老天爷要给他们留条活路,那就留了他们性命呗。”


    现在是不留也得留了。


    霍擎天松了气道:“那就留他们一命吧。”


    “给我杀!”


    然后他这话刚一说完,忽然听到四周传来震天的冲锋声。


    包括霍擎天沈令月和宋将军在内,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也都在听到杀声的瞬间站了起来。


    可周围有雾,他们根本看不清敌军。


    敌军声音雄浑整齐,也分辨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完了!


    沈令月心里下意识蹦出这两个字。


    他们在草原上折腾这么长时间,早没有了奋战的士气。


    人困马乏,士兵心有抱怨,这会周围又有雾气,视线受阻,所有不利情况集齐了,拿什么打仗?


    冲锋声歇后,马蹄声起。


    休整的士兵全都慌乱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整士气,很多人连马都没来得及上,敌军骑兵便冲进了人堆。


    没有体力,没有士气,没有阵列,没有战法。


    敌军骑兵很快就把几千人给冲散了。


    几千人的军队,在霎时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霍擎天沈令月和宋将军自然也都被惊到了。


    但他们没有过于慌乱,快速上马。


    宋将军大声喊道:“所有人上马!列阵!迎敌!”


    短短的这点时间,已有不少人成为刀下亡魂了。


    慌乱之中,有那没有志气的,上了马不是拿起武器杀敌,而是骑着马直接跑人。


    结果撞到敌兵脸上,一刀便被劈下了马。


    惨叫声在雾气中此起彼伏。


    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


    乱了。


    全乱了。


    沈令月心里凉了大半截。


    在心里道——完了,全完了。


    还列什么阵迎什么敌啊!


    全废了!


    宋将军和霍擎天也很快就发现了,所有人都乱做了一团,已经不受控制,完全没有办法指挥了。


    于是宋将军又大声喊:“保护皇上!”


    霍擎天怒道:“不用保护朕,给我拿起武器,杀了他们!”


    然后他声音刚落,一个敌兵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没等霍擎天反应过来,此人已经手持重锤,朝着霍擎天的脑袋砸了过来。


    沈令月离霍擎天最近,就在他旁边。


    她眼疾手快,伸出手猛拉一把霍擎天,让他避开敌兵的重锤,随即挥刀而上。


    “杀死大俞皇帝!”


    俞军陷入慌乱,士兵多成了任人踩踏宰杀的羔羊,敌军的士气越来越壮。


    沈令月和霍擎天两人合力杀了这个敌兵。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敌兵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宋将军也顾不上其他了,唤起一些士气后,集结还有些战力的士兵,过来保护霍擎天的安全。


    沈令月挥刀迎敌,也有力不从心之感。


    实在是折腾得太累了,追击之前就打了很长时间的仗,追出来后又没吃没喝没有睡,战力大打折扣。


    杀到霍擎天面前的敌军越来越多。


    沈令月、霍擎天和宋将军等人越战越疲乏吃力,反应能力也越来越差。


    好在周围的雾气散了,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霍擎天正要高兴,忽而一柄大刀在他身后冲他砍去,他没能反应过来,还是沈令月挥刀拦下了。


    结果就在沈令月挥刀拦下的一瞬,一柄长矛从她身后刺上来,猛地刺上她左侧肩膀。


    “噗”的一声,矛尖带着血,贯穿她的身体,从她身前扎了出来。


    “阿月!!”


    霍擎天蹙眉挥枪,一把刺穿了身后敌兵的心脏。


    然后又挥枪过来,趁沈令月身后敌兵拔矛的时候,一□□死了那敌兵。


    肩膀上传来被刺穿的剧痛,沈令月疼得眼泪猛一下下来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只能咬着牙忍着痛,握紧手里的刀,继续迎敌而上。


    不能再打下去了,不然他们都会死在这。


    这里谁都能死,唯有霍擎天不能死。


    宋将军出声喊道:“皇上,雾气散了能看清方向了,我带人牵制敌军,你和月姑娘赶紧撤!”


    兵败如山倒。


    不撤只能死在这里。


    因为流血,沈令月嘴唇已发白。


    她看向霍擎天道:“霍兄,赶紧撤吧。”


    霍擎天这回没有再任性也没再一意孤行。


    他去到沈令月旁边,“一起撤。”


    敌方人数并不多,想要把他们围死在这里也难。


    霍擎天和沈令月带上一部分人先撤,骑马往南而走。


    护送霍擎天撤退的人里,最识路记路的也就是沈令月了。


    于是沈令月强撑着精神,骑马奔在最前方,努力辨别地形与方向,带领霍擎天和其他人寻找回去的路。


    终于找到了来时走的路,沈令月下意识松口气。


    神经只稍微这么一松,她便觉得自己累极了,身上的疼已不怎么能感受得到了,只想闭上眼睛睡觉。


    她身下的马也很累,马蹄落地的声音越来越重。


    她还要带路,她不能睡。


    沈令月继续强撑着驾马奔行。


    在越来越沉重的马蹄声中,沈令月终于在苍茫的荒原之上看到了熟悉的城墙与城楼。


    是阳和城。


    终于撤回来了。


    沈令月彻底松了神经。


    她再也撑不住了,弯腰趴在马背上,一点点失去了意识。


    朝霞绚烂的光影中。


    握着的缰绳的手十指尽松,垂落而下。


    身下雪白的鬃毛,被鲜血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第186章 岂有此理


    意识从黑暗中一点点苏醒。


    耳朵里听到了声音,眼前感受到了光亮。


    眼皮重得睁不开,沈令月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刚一动完,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霍擎天的声音:“阿月。”


    眼前的光亮感越发强了些。


    沈令月眼睛微睁一缝,适应了一会光亮,才又慢慢睁开。


    睁开后也就看到守在她床前的霍擎天。


    霍擎天面色紧张问她:“感觉怎么样?”


    感觉……


    沈令月尝试着感觉了一下。


    依着感觉回答他:“疼……”


    身体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是啊。


    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会不疼呢?


    她在马背上昏过去的时候还以为,这次不会再醒过来了,没想到竟然醒过来了。


    霍擎天又道:“你受伤太重了,躺着别动,好好休息。”


    身体暂时还不是很听使唤,沈令月有气无力应一声:“好。”


    应罢以后,身体上有了更多的感觉,她又看着霍擎天说出两个字:“饿了。”


    霍擎天忙起身:“我让人拿吃的来。”


    说罢转身出去,吩咐完之后很快就又进来了。


    失血过多,没死已是万幸了。


    沈令月没什么力气,说上这几个字便很累了,眼皮无力。


    霍擎天回来仍守在她床前,轻着声音与她说话道:“你睡了两日,医官说了,只要能醒过来,就没事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伤便是。”


    沈令月用非常小的幅度点一下头。


    霍擎天看着她,似乎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看了一会之后,松了表情道:“你太累了,我就不跟你说话了,你先休息。”


    沈令月确实需要休息。


    她没有客气,直接便把眼睛闭上了。


    等吃的送过来,她才又睁开眼睛。


    服侍的小太监拿了软枕,扶她稍坐起来些,让她侧着身子靠在枕头上,尽量避免压到伤口。


    待她坐好了,霍擎天端着饭碗在她面前坐下。


    他用勺子舀粥吹凉道:“你就别动了,我喂你吃。”


    沈令月虚着声音道:“那怎么好意思……”


    霍擎天直接把勺子送到她嘴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别说话了,先吃饭,吃了饭应该会舒服很多。”


    沈令月也没太多说话的力气,而且现在只想吃点东西,于是这便没再说话,只管张嘴吃饭。


    热腾腾的粥吃下去,胃里舒服,身体也舒服很多。


    吃完了一碗粥,脸色都好看了些。


    吃完了饭,沈令月也没做别的,躺下继续休息。


    她现在力气多了一些,想起昏倒前的事情,便又看着霍擎天问了一句:“宋将军呢?”


    霍擎天回答她:“放心,撤回来了,正在帐中养伤。”


    沈令月听了微微松口气。


    而松完这口气,又没忍住在心里叹口气。


    唉。


    ***


    萧樊帐中。


    有小太监进来传话。


    “干爹,那个臭丫头醒过来了。”


    萧樊闻言眉头微蹙,“醒过来了?”


    小太监再回答:“是啊,醒过来就要了吃的,皇上亲自喂的。”


    这两天她伤口上敷药换药,都是皇上亲自弄的,这会再亲自喂她吃点东西,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


    萧樊低眉低声道:“受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这都能醒过来,命够硬的……”


    因为这事,这些天他的情绪真是一波三折。


    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找机会杀了沈令月,战场上那么好的机会,结果安排的人不中用,没有趁乱把她给杀了,反被她给杀了。


    因此,他心里恼了好一阵。


    然后没想到,沈令月自己跟着皇上一起去追敌军,浑身带血重伤昏迷从草原上撤了回来。


    看她伤得那么重,他心里自又高兴,想着她此次必是难逃一死,如此对他倒更好,毕竟不是他动的手。


    结果,她这又醒过来了。


    小太监接话:“是啊,这都不死,命真大。”


    说罢又想主意道:“要不趁她现在身子正虚弱,再使些手段……”


    萧樊:“皇上寸步不离守着她,能使什么手段?现在皇上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最是不能轻举妄动的时候。”


    小太监又担心道:“她若是跟皇上说,咱们安排了人在战场上趁乱杀她,那可怎么办?”


    萧樊倒不担心这个。


    “人都死了,她有什么证据?别说她没证据,她便是有证据,也得看皇上信不信,管不管。”


    小太监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论跟皇上之间的感情,还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那丫头眼下是比不上萧樊的。


    ***


    寒冬腊月。


    正晌午时分。


    帐外天蓝云白、太阳明亮。


    刚用完午饭,吃了热的东西,身上很是暖和。


    沈令月瞧了瞧外头的阳光,跟霍擎天说:“霍兄,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帐里呆了半个多月了,我都快憋死了。”


    沈令月在帐里闷着养了半个多月的伤,霍擎天就陪了她半个多月。


    他原是最过不得这种憋闷日子的,但现在他没那么在意憋不憋闷的,更在意的是沈令月的身体。


    因而他看着沈令月说:“天气虽好,但外面还是非常冷的,你伤还没完全养好,我怕你身子受不了。”


    养了半个多月,沈令月觉得自己已经好不少了。


    她目光里装满了期望看着霍擎天,“穿厚一点暖一点就好了,实在是闷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明天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了,我想在回去之前,再看看这塞外的风景。”


    霍擎天最能体会沈令月这种想出去透口气的心情。


    因与沈令月对视片刻,松了口道:“好。”


    如此说好,霍擎天也就叫人来服侍起来了。


    在太监的服侍下,他和沈令月都穿上了厚且御寒的衣服,又披上毛茸茸的挡风斗篷,并在手里抱上热腾腾的手炉。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帐篷,上准备好的车驾。


    因为沈令月身上有伤,车马路上走得很慢,拉着他俩去往视野最好,看风景最好的去处。


    沈令月现在的身体状况,干什么都费劲,也只能坐着看看风景。


    于是到达旷野之上,车马停下,霍擎天扶着沈令月出马车,与她一起并肩坐在马车上,看日落夕阳。


    这里的日落夕阳,与沈令月以前看过的又都不同。


    天空变换着不同颜色,目光所及,皆是绚烂、壮美之景象。


    看美景,心境总归不同。


    沈令月露出的半张脸蛋被夕阳染红,眼底染笑,开口说了句玩笑道:“太险了,差点就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这半个多月来,霍擎天一直压着些话在心里没说。


    这会听到沈令月这么说,他转头看一眼沈令月,然后看向夕阳,闷口气出声道:“朕,太冲动了……也太自负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霍擎天。


    这是他霍擎天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太稀奇了。


    霍擎天也转过头来,碰上沈令月的目光。


    他笑一下,“怎么?很意外?”


    沈令月没再绕着弯跟他说话,笑一下,实话实说道:“非常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出反省自己的话。


    或许也可以说,他长这么大,应该没说过几次这样的话。


    霍擎天仍是看着沈令月笑,没有一点脾气。


    然后他又问:“你是不是也不赞同,我很多的做法。”


    沈令月想了想,摇头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朝政和出征打仗,都不是很懂,所以不敢乱发表意见,也就没有赞同和不赞同,只想跟着霍兄多见见世面。我知道霍兄心之所向,所以能理解霍兄想出征和全灭敌军的心情,同时,我也能理解那些反对你的人的想法和心情。他们不是为了反对你,确实是为了国家,为了你。”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没再接话。


    沈令月温声试探:“我这么说……霍兄你不会恼我吧?”


    霍擎天摇头,“不会,你继续说。”


    沈令月轻轻调整一下呼吸,又继续说:“霍兄讨厌那些文官大臣,说他们都是书呆子,迂腐死板,其实我比你更讨厌他们。他们都没拿正眼看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就因为我没做女人该做的事情。”


    霍擎天笑,最是感同身受这话。


    在那些人眼里,人似乎是死物件,只能做该做的事。


    皇上就该坐在朝堂上当圣人,女人就该在内宅相夫教子当媳妇。


    沈令月叹口气,又道:“可他们不让你出征,确实不是为了让你不痛快,单纯就是不敢让你来冒这个险,怕你在战场上出事。你毕竟是皇上嘛,万一真出了事,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霍擎天没反驳沈令月这个话。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确实缺乏经验且过分自大了,若不是骑兵营、宋将军和沈令月死保他,他已经死在草原上了。


    霍擎天没应这个话,但沈令月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认同了。


    于是她借着这个机会,话题一转,又问霍擎天:“那霍兄你有没有想过,萧樊萧公公,为什么要劝你御驾亲征?不说文官,只说冯渊冯公公,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想劝你放弃的,为什么只有他,那么极力地想让霍兄你亲征?”


    霍擎天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太监都是奴才,他从来也没怀疑过他们的忠心。


    他看着沈令月问:“为什么?”


    沈令月道:“本来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萧公公可能就是为了让霍兄你开心。但在与夷军决战之时,我跟霍兄一起上了战场,有一个穿着我军衣服的人,要趁乱杀我,我险些就遭了他的毒手,刀刃是从我脖子边擦过去的。”


    霍擎天蹙眉,“是谁?”


    沈令月摇头,“我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养伤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除了萧公公,应该不会有人要杀我了。”


    霍擎天听了话没有立时就信。


    他看着沈令月:“萧樊?他为何要派人趁乱杀你?”


    沈令月没想让霍擎天听完就信,更没打算在霍擎天这里,跟萧樊比感情比地位,让霍擎天帮她护着她,为她做主。


    她继续往下说道:“之前我不想给霍兄添麻烦,让霍兄你觉得我事多,所以我就一直没说,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再不说了。我跟霍兄你住进西苑不久,在霍兄你去宫里斋戒的时候,萧公公就找了我,想逼我跟他做对食,我不愿意,当时气极了没忍住,羞辱了他一番……”


    霍擎天闻言眉头又蹙,“竟有此种事?”


    沈令月道:“这个我不敢骗霍兄。”


    霍擎天气起来,“这个混账!”


    他自己都拿沈令月为珍贵知己,不愿在这方面污了她,他一个死奴才竟敢肖想这种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听了这话虽气,但未见得会因为这个事情,真对萧樊怎么样。


    毕竟萧樊是吃亏的一方,沈令月没真受什么委屈。


    沈令月继续说:“我羞辱他以后,他心高气傲咽不下这口气,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安排东厂的人跟踪过我,也试图对我下手过,但都没有得逞。然后,他就劝霍兄你亲征了。我反反复复地想,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霍擎天自然也听明白了沈令月所表达的意思。


    萧樊受辱,想置沈令月于死地,但一直没有好的机会,于是就撺掇他出征,带上沈令月,在战场上方便趁乱动手。


    沈令月看出来霍擎天是听懂了。


    于是她轻轻闷口气,撂重点道:“他极力劝霍兄你亲征,其实就是在利用霍兄,别说冯渊冯公公,就连那些文官大臣都知道为霍兄的安危考虑,他却丝毫不关心霍兄你的安危,只想利用霍兄你,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可以不在意她和萧樊之间的恩怨是非,也可以知而不管,但他绝不可能不在意萧樊利用他这种事情。


    身为皇上,他绝不可能忍受身边的太监利用他谋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的脸色,继续火上浇油:“他可能盘算的也不止杀了我这一件事,他可能还想着,借这件事,让霍兄你不再信任冯公公,等你打了胜仗,更加宠信他,让他取代冯公公的位子,执掌司礼监大权,也是主掌朝政的大权。他什么劲都不出,只需动动嘴皮子,被文官指着鼻子骂的是霍兄你,背上昏君恶名的是霍兄你,上阵杀敌的也是霍兄你,差点死在敌人刀下的,还是霍兄你,而他萧公公,却轻轻松松达到了自己所有的目的,得了所有的好处……”


    真是岂有此理!


    霍擎天眼底冷寒如夜,深处又有熊熊暗火。


    第187章 功高莫如救驾


    太阳碰触地平线以后,是跳着落下去的。


    夜色笼罩上来,沈令月没受住冷,轻轻咳了两声。


    霍擎天闻声回过神,忙看向沈令月道:“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回去吧。”


    “嗯。”


    沈令月点点头,起身与他一起回到车厢里。


    马车套上马,一声鞭子响,车轱辘慢慢滚动起来。


    沈令月和霍擎天在马车中轻晃起身子。


    霍擎天关心地问沈令月:“外头还是太冷了,感觉怎么样?”


    沈令月眼下看起来仍然很虚弱。


    她牵着嘴角微笑着道:“能出来看看风景透口气,感觉很好。”


    她说的是心情上的,可不是身体上的。


    霍擎天伸手到她身前,把她的斗篷拢到一处掖一掖,“还是要好好养伤,等身子彻底养好了,我带你好好玩。”


    “嗯。”


    沈令月笑着点头。


    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回去的路上便没再说什么话。


    霍擎天没再提萧樊继续往下说这个话题,沈令月当然也就点到为止,也没再提。


    回到营中,霍擎天先扶沈令月下车回帐。


    待与她一起吃了晚饭,等她梳洗完睡下了,才安心回自己帐中。


    萧樊照常来服侍他梳洗。


    今日面对萧樊,霍擎天眼底有轻微冷气。


    他说话也淡,拿巾子擦手的时候,忽出声问道:“萧樊,朕带着骑兵营追入草原杀敌时,你在做什么?”


    萧樊闻言蓦地一愣。


    他没想到霍擎天会问起这个,


    以他对霍擎天的了解,霍擎天是不太计较这些事情的。


    他只稍愣了一会,然后忙道:“当时奴婢着急,骑马去追主子,实在没能追上,便回来等着主子的好消息了,奴婢该死。”


    好消息?


    他是折损了大半骑兵营士兵,让宋将军和沈令月身受重伤,败逃回来的。


    差一点,他自己就死在那里了。


    这三个字听得很是刺耳,像是嘲讽。


    霍擎天冷着脸没再说话,重重把手里的巾子扔到盆中,溅起水花打湿了萧樊的衣袖,转身往床边去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一眼霍擎天的背影,没敢再多说话。


    他自然能感觉出霍擎天对自己的态度和情绪,小心翼翼服侍霍擎天躺下休息后,才回自己帐中细细思索。


    霍擎天日日都与沈令月在一起。


    能影响霍擎天心情,能改变他想法和态度的,自然也只有沈令月一个人。


    她竟没告状,而是挑拨了他和霍擎天之间的关系。


    他又小看那丫头了!


    心里忍不住生闷生堵。


    萧樊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


    梳洗后,萧樊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一想到霍擎天扔巾子时的脸色,就憋闷得再闭不住眼,想起来砍点什么。


    而最想砍的,自然就是那个处处让他不痛快受憋屈的臭丫头!


    他也是没有想到。


    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臭丫头,竟能这么难对付!


    ***


    按照定好的时间,次日天明吃完早饭,大军便收拾好所有的物资行装,班师回朝了。


    沈令月这身子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坐车。


    霍擎天也没再骑马,而是和沈令月同坐一车,方便照顾她。


    毕竟她伤得很重,要想把身子彻底给养好,得需要不短的时日。


    半个月后。


    大军赶在新年里回到了京城。


    除夕夜是在行军路上过的,虽都不是家人陪伴在侧,但这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一起,过得也是非常热闹。


    回到京城以后,沈令月就老实呆在西苑养伤,没再出去过。


    霍擎天身为皇上,新年里要忙的事比较多,要到太庙去祭祖,又要到天坛去祭天,这些都是礼仪繁琐的事情,前前后后各种流程,所以他没有休息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西苑。


    京城虽也冷,但比起塞外要好一些。


    沈令月在喜儿和寿儿的照顾下,身子恢复得很不错,虽仍虚弱,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脸色不再显得病弱苍白。


    今天阳光好,她在院子里看王玄给二黄梳毛。


    王玄一边梳一边笑着说:“姑娘您跟皇上走了以后啊,二黄也不跑出去玩,成天就在院里呆着,等您回来。”


    沈令月笑着说:“二黄打小就聪明。”


    王玄又道:“二黄担心您,我们也担心您。您刚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真是叫人心疼。姑娘您也是的,您说您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去上战场杀敌呢,真是太危险了,光想着奴婢都觉得怕。”


    “姑娘家怎么了?巾帼不让须眉,没听说过么?”


    沈令月笑着说完这话,忽有小太监从外面进来传话,行了礼道:“姑娘,皇上来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立马绷起表情立到一边去。


    沈令月没那么怕霍擎天,身子有伤动作又比平日里慢,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便见霍擎天进来了。


    她也习惯了不行礼,只笑道:“霍兄这是忙完了?”


    霍擎天道:“不提也罢。”


    他是最不喜欢过年的,礼仪太繁琐,要应付的事情太多,这种一年一次的重大节庆,又不好推了或者逃了。


    尤其今年,文官对他的态度与往年不一样。


    这是他从刚回来就感受出来的。


    他与沈令月进屋坐下,吃两口热茶暖了身子后,便与沈令月说起了这个。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这一趟没白出去,让那些书呆子看到我的实力,现在个个对我的态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令月听得也笑,“是吗?”


    霍擎天又狂起来了,满脸的少年意气,“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回来,灭得夷军只剩一百多人,他们还能说什么?”


    沈令月仍是笑,“恭喜霍兄,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她就看出来了。


    去之前,几乎所有人对霍擎天都持质疑和否定的态度,觉得他不可能会打仗,但打完回来,大家对他基本都认可了。


    虽最后发生了意外,折损了骑兵营不少的士兵,但总体上来说,他打了一场很大的胜仗。


    经此一战,夷军受挫严重,需要休养生息很久,才能再有实力犯境。


    朝中的文官,大概也是一样的态度。


    之前觉得霍擎天一无是处,是个只会到处惹事的昏君,现在看到了他凭自己能力打出来的战功,态度上自然会有转变。


    也是因此,这一年的典礼霍擎天都比较配合。


    文官们打心底里认可他的能力,他自然也愿意给他们面子。


    他现在心情也很好,笑着又道:“过年没什么意思,事情太多,但元宵节好玩,明儿我带你去宫里,好好玩玩。”


    沈令月自然乐意,应道:“好啊。”


    而今年过完元宵节,还要举办一场大的典礼。


    霍擎天对这场典礼不排斥,反而十分期待,因笑着继续跟沈令月说道:“等过完了元宵节,朝中还要择吉日举办封赏大典,礼部已经在筹办了,阿月你此次救驾有功,论功行赏,到时候会给你封个一品诰命夫人。”


    这是皇室成员外,女子能得到的最高爵位。


    女子立功可得诰命,但大多时候,都是靠家中丈夫或儿子当官挣得诰命。


    得了诰命,以后就是贵人了,见官可以不用下跪,每年还有九十石禄米可领,沈令月自然是高兴的。


    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亮着音色接霍擎天的话道:“是吗?那就太谢谢霍兄了。”


    霍擎天道:“谢我做什么?是你应得的。”


    说起来确实是应得的。


    但她心里最想要的,不是诰命。


    诰命虽显贵,但说到底只是个空名头,没有实权。


    哪天户部要是哭穷找理由拖欠禄米,那就成了空头支票。


    于是她想了一会,看着霍擎天道:“霍兄,我在草原上拿命救你,并不是为了立功要赏赐。命都险些没保住,要赏赐又有什么用呢。我当时那么做,多是出于我们之间的情谊。”


    她说这话,没有掺假。


    她原本想好了,首要是保命,次要是立功。


    但真落入了险境中,她把这些都忘了,凭本能拿命保了霍擎天。


    霍擎天点点头,应声道:“为兄知道。”


    沈令月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我也不想在霍兄你面前装清高,霍兄要给我赏赐,我是不会拒绝的,而且,我想求霍兄,让我挑个赏赐行不行?”


    霍擎天喜欢沈令月这样的坦诚。


    他爽快问道:“阿月想要什么样的封赏?”


    沈令月也爽快,答道:“诰命很好,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的,但是我更想要一个,很多男人出生就有的机会。”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继续问:“什么机会?”


    沈令月:“参加武举,凭自己的实力考得功名后,能入仕的机会。”


    霍擎天听了这话,并没表现出什么诧异和惊讶。


    在他心里,沈令月就是这般与众不同才对,这也是他最喜欢她的地方。


    别人稀罕的诰命她看不上。


    别人不敢想的事,她敢去想,更敢去做。


    他看着沈令月笑起来,笑罢了道:“不必挑也不必选,女人立功后该得的诰命给你,男人出生时就有的,也给你。”


    沈令月这下是真惊喜了,“真的?”


    霍擎天:“皇上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圣旨,岂还能有假的?”


    沈令月高兴得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笑了一会,收了收笑意,又看着霍擎天问:“可这是有违礼法之事,那些大臣只怕不会同意,会不会让霍兄为难?”


    霍擎天道:“功高莫如救驾,计毒莫若绝粮,如此大功,任何功劳都不能比拟,谁敢不认,谁又敢不让朕赏?”


    是的。


    她肩膀那一矛没白挨。


    救驾之功,是怎么封赏都不为过的大功。


    沈令月又露出笑意道:“谢谢霍兄。”


    她也知道,霍擎天能这样答应下来,这事必是能成。


    她立了大功,得封赏的理由十分充分,是重要的一方面,还有便是霍擎天的性子,他之前在出征一事上已经斗赢了满朝大臣,现在基本不会有人再与他强硬对抗。


    霍擎天还是那句话,“无需谢我,都是阿月你该得的。你还想要什么,都可说出来,朕能赏的都赏你。”


    沈令月笑着摇头,“够了,我也没那么贪心。”


    霍擎天自己想了想,“阿月你是想入朝当官?武举还得考,听闻不是很好考,要不朕直接下旨给你赐个官,如何?”


    沈令月道:“那不行,我要凭实力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我只需霍兄给我一个机会,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霍擎天尊重她的想法。


    他点点头,“好,那就让那帮呆子瞧瞧,女人是不是只能绣花裁衣、煮茶烹汤!”


    沈令月跟着重重点一下头,笑着应:“嗯!”


    第188章 上岸


    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霍擎天是从来不拖延的。


    他在沈令月这里吃了茶果聊了天,放松了身心,便回去自己寝宫,让人把内阁首辅梁越、兵部尚书史有节、礼部尚书蒋立,还有吏部尚书谢正元,一起叫了过来。


    梁越和三位尚书一起过来,进屋先下跪行礼。


    平身以后,颔首立在霍擎天面前,等着霍擎天说事。


    霍擎天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朕找你们过来,是有关此次出征该给的封赏,要和你们再商量商量。”


    此次参与出征的那么多人,谁立了多大的功,该得什么样的封赏,原都已经议过,并且定下来了。


    再商量,那就是觉得之前定好的有问题。


    梁越接话道:“不知皇上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霍擎天道:“问题倒是没有,只是朕觉得,月姑娘此次救驾功劳巨大,险些因为朕丧命在战场上。若不是她,朕也不能这样毫发无伤地回来。所以朕想来想去,给她的封赏还是不够,除了诰命,要再添一样,让她参加今年的武举。”


    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话,座下四人都没立时反应过来。


    微微反应过来以后,礼部和吏部的两位尚书下意识转头看向彼此,悄悄递了个眼神。


    让一个女人参加武举。


    哪有这样的事?


    他总是出这样古古怪怪的幺蛾子,不让人消停。


    对于他会提这种荒唐的事情,在站的各位早不那么意外了。


    但总还是要劝的。


    因梁越开口道:“皇上,这个……恐怕不合礼法。”


    礼法?


    霍擎天口气很是强硬道:“礼法和规矩都是人定的,礼法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梁阁老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梁越低着头没再立即接话。


    霍擎天又道:“再者说,朕也没让你们改礼法改规矩,朕只是想给立了大功的人一个破例的机会,难道这也不行?”


    “行!”


    梁越还没再说话,兵部尚书史有节忽出声。


    他接罢这句,忙又笑起来,谄媚说:“那月姑娘拿命护驾,是国家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岂能不重赏?若这都不赏的话,以后又还有谁会愿意为了朝廷出生入死?”


    梁越和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听罢这话,默契地看向史有节。


    这孙子,真特么不要脸!


    史有节说罢看向梁越,又问:“梁阁老,您说是不是?”


    梁越憋了半天,嘴里挤出来一句:“史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不这么跟着说还能怎么办?


    连亲征那么大的事,他们闹成那样,都没拦得住他,难道现在还要在这事上再与他闹上一回么?


    闹不赢的,且也不值当闹,随他去吧。


    霍擎天便又顺着这话道:“也就这点事情,麻烦诸位了。”


    领下这事,四人也就行礼退出去了。


    出西苑的路上,四人没说话。


    待出了西苑,礼部尚书蒋立忽看向史有节道:“皇上年轻任性,怎么史部堂也忘了礼法,竟同意让一个女子参加武举?”


    史有节很是有道理道:“我们不同意,皇上就不办了?咱们皇上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横竖都要办,何必非要惹他不痛快呢?再说了,咱们在朝中当官,不就是为皇上分忧的么?皇上愿意赏,咱们领下来办就是了。”


    身为礼部的尚书,蒋立是最看重这些的。


    他脸上神情越发严肃,“自古至今,从未有过女子参加过文举武举,这个例岂是说破就能破的?破了这个例,叫天下人怎么说?倘或考上了,入朝为官,天下人又该怎么说?”


    史有节不当回事,语气轻松道:“哎哟,我的部堂大人,你也太看得起这个姑娘了。武举有多难考,您是最清楚的,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拿什么考上?怕是童试都过不了。皇上要给她机会,那就给她好了,到时考不上,这事不就结了吗?”


    说起来也是。


    她一个姑娘家想考上武举,简直如同痴人说梦。


    虽然她可能是有些身手,但武举考的可不只是武功身手。


    第一关童试,就要考基础兵法。


    梁越、蒋立和谢正元瞧着都放松了下来。


    片刻后谢正元又道:“说得是,横竖已经应下来了,不办也得办,想来也就是场闹剧,不必太当回事。”


    如此说罢,梁越、蒋立和谢正元也就没再沉脸纠结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谢正元又笑着说史有节:“史部堂这么会哄皇上开心,想来进内阁,也是指日可待了吧。”


    史有节是之前因亲征之事闹得厉害时,霍擎天听了萧樊的推荐,临时提拔上来顶缺的。


    他是个听话的人,也是个很会拍马屁的人。


    虽才上任兵部尚书几个月,但他对自己以后能进内阁确实很有信心,只不过是熬一熬的事。


    他忽略谢正元话里的阴阳味,笑着道:“能不能进内阁,还得仰仗各位大人。”


    “……”


    想仰仗同僚的推举,那他怕是进不去。


    如此来回了几句,谢正元也就没再说他了。


    到了分道的时候,四人分开,各回各的衙门值房去。


    梁越回到内阁值房,与李纪远说了刚才的事。


    没辙的事,李纪远想了想也说:“虽然不合礼法,但到底立了大功,勉强能算是名正言顺。”


    梁越叹口气,“总是这样,你摸不准他下次又提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件件出格,件件让人为难,安生不得,这内阁首辅,我不知还能撑几时啊。”


    说到这个,李纪远想起一件事来。


    他出声问道:“对了,阁老,此次出征,只要上战场的,都有赏赐,唯独萧樊没有任何封赏,你说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


    此次封赏大典。


    只有萧樊不在封赏之列。


    这次的御驾亲征,是萧樊一手促成的,说起来,皇上打了胜仗回来如此高兴,最该赏的就是他了。


    梁越默了一会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或许……皇上认识到了,此次的御驾亲征,是一件非常冲动且冒险的事情?”


    李纪远也有此想法,他顺着这话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析揣测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他心里应该也明白了,我们当初劝他不要出征,是为了他好。”


    梁越点头,“有这个可能。”


    李纪远继续说:“内阁只有咱们两人,担子太重,我想着,等封赏大典结束,要不咱们试试皇上的态度。如果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咱们就替温阁老和肃谨求个情……”


    梁越明白他的意思。


    比起新推举人进内阁,不如让温鸿清和吴冕回来。


    论起扛事,还是他们两个人更能扛。


    梁越又点点头,“到时看吧。”


    ***


    梁越四人走后,霍擎天在寝宫休息一会,又去了沈令月院中。


    恰好要到用晚饭的时间了,也就和沈令月一块吃了。


    坐着吃饭时,霍擎天把事情跟沈令月说了。


    沈令月听了高兴,要不是身体不允许,她真想起来蹦几下。


    蹦不得,便高兴地看着霍擎天说:“那我接下来可得好好养身子,恢复好元气,必须不能浪费霍兄给的机会!”


    在大俞朝,武举虽和文举一样,也是每三年办一次。


    但武举一直不太受重视,在地位上完全跟文举不能比拟。


    之前的皇帝全都重文,也就霍擎天喜武。


    上一次武举举办的时候,他刚登基,朝中势力庞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怎么放心思在上面。


    沈令月跟他提起了武举,他打算今年要好好搞上一搞。


    他笑着跟沈令月说:“要不要我改一改流程和内容,挑你擅长的来考?”


    沈令月忙摇头道:“不用!能让我参加,我就已经很知足了,霍兄千万别再给我开后门了,我就遵照着规矩来,该怎么考就怎么考,我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信心!”


    霍擎天听得笑出声来。


    笑罢道:“好!那我在最后的殿试等你!”


    ***


    沈令月身体受不得累,吃完晚饭,晚上早早就睡下了。


    次日是元宵节,她养足了精神,穿上喜庆的新衣服,打扮得富贵漂亮,跟霍擎天去宫里玩了半天。


    这一天宫里不像平常那般肃穆庄严,好玩的有很多,可以观灯赏灯,可以看戏看杂技,还有人扮成货郎,挑着担子卖杂货,拿着钱就能去买上几样玩玩。


    沈令月玩得开心,也见了不少后宫里的娘娘,都是美人。


    那些娘娘对她很好奇,她对那些娘娘也揣着些好奇,但并没有聚在一块说上什么话。


    沈令月也没在宫里待的太晚。


    她玩得尽兴了,感觉身上也累了,便和霍擎天打声招呼,坐上轿辇,回了西苑去休息。


    休息过这一晚,这一年的新年也便算结束了。


    节日的氛围褪去,日子又寻常起来。


    早上。


    沈令月睡到自然醒起来。


    喜儿和寿儿打了水来服侍她梳洗,问她想吃什么,然后给她去膳房拿来想吃的早饭。


    沈令月现在不操心别的事,满脑子都是考武举。


    所以吃完早饭以后,她便立马去到书案边,研磨下笔,写了张小纸条,卷起塞到小荷包里,叫来二黄。


    她把荷包挂到二黄的项圈上,摸摸它的脑袋跟它说:“去北镇抚司,找谢崇。”


    她和谢崇康杰卫晋中三人虽交好,但一直没在明面上。


    京城里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尤其锦衣卫是皇家卫队,受东厂管制,有些事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惹麻烦。


    二黄得言便去了。


    出去大半日摇着尾巴回来,项圈上仍挂着荷包。


    沈令月把荷包解下来,打开来看,里面果然放了新的纸张。


    她拿出纸张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说的都是关于武举的事情。


    武童试在四月举行,武乡试在八月举行。


    参加乡试考上了武举人,来年可以再参加会试,考上就是武进士,最后的殿试会选出武状元。


    武举要考的内容也多,文武都要考。


    除了要考核武技——马射、步射、技勇,还要考策略武经。


    基础的纸上兵法,不基础的边疆防御、军队调动,以及步战、马战等的模拟,都在考核范围内。


    沈令月认真看完了谢崇写的东西。


    低低叹一声:“怎么感觉比文举要难多了……”


    但其实,考出名次要比文举容易。


    因为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在朝中地位一向比较低,和文官不能比,所以每次参加武举的人都不太多。


    有些人是考文举实在考不上,且身体素质可以,才会考虑武举。


    沈令月看罢了,决定先给自己来点气势。


    她又到桌边拿起笔,沾上研好的墨,在铺平的宣纸上写下两个狂野大字——上岸!


    第189章 他肯定是在做梦


    既然要上岸,那自然要好好备考。


    沈令月在桌案边坐下来,换了支小号毛笔,先根据谢崇给她写的东西,做了一个比较粗略的备考计划。


    除了备考计划,需要置办的东西也列了份清单。


    武举都分笔试和武试两部分。


    笔试要考的不是文举考的四书五经,而是《武经七书》,也就是由《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兵法》《石公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七部兵书汇编成的兵法丛书。


    这些兵书沈令月都看过,有几本还一直带在身上。


    她写完清单,去拿书出来翻了翻,看到书页上那些徐霖留下来的字迹,少不得分心,于是又放回了柜子里去。


    笔试只需笔墨纸砚和书籍,武试要准备的那可就多了。


    因为武试要考的项目比较多,骑马射箭、拉弓举锁、舞刀弄枪,都在考核的范围之内。


    好在霍擎天这西苑里什么都有,不用再费心准备。


    于是次日起床用完早饭,沈令月便拿了银钱和所需采购物品的清单给了王玄,让他出去帮自己置办。


    眼下她的身体尚未痊愈,元气也未完全彻底地恢复,她要备战武举,最要紧的还是先养好身子,所以如非有要紧事,她打算接下来不出门了,直接闭关休养身子加复习。


    王玄出去不过花了半日时间,便把沈令月所需要的书籍等物品,全都买办了回来。


    他到沈令月屋里,放下所有东西,好奇问道:“姑娘,您怎么突然买这么多兵书兵法回来啊?”


    沈令月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封赏大典还未举行,封赏还未真正落到头上,她还是不要提前在人前高兴得意为好。


    所需要的东西买了回来,沈令月也就尝试着慢慢收心,调整心情和心态,准备进入到复习状态中去了。


    对于考武举,她对自己其实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来,她是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从小到大不知考了多少回试,有的是考试经验,二来,她以前枪法准,现在箭法准,不管是骑射还是步射都难不倒她。三来,她身体里有别人苦练也未必能练得出来的力气。四来,要考的兵法她全都看过,以前看的时候,还常和徐霖一起讨论琢磨,虽然因为兴趣看和为了考试看关注的重点不一样,但好歹心里有底。


    最后,对于本朝科举的笔试策论技巧,怎么考怎么说才能得到高分,徐霖任督学道时,她跟在徐霖身边耳濡目染一年,对其中的学问和门道都有比深入的了解,知道考官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如果这样她还考不上,那她就是个真正的蠢材了。


    ***


    霍擎天进宫过元宵节后,就没再回西苑。


    沈令月接下来也没再出去,自己待在西苑,不是吃喝进补养身子,就是看书复习准备武童试。


    对于沈令月来说,武童试比较简单。


    考核的内容是弓马骑射初试,还有基础兵法的笔试。


    弓马骑射是她的强项,她记忆力又非常好,背书向来也是最拿手的事,所以武童试对她来说没什么压力。


    她这么边休养边看书背书几日,也就找到了备考的感觉。


    当然因为身体原因,她并没有去练武试的部分。


    距离武童试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养好身子了。


    等她把身子养好,再抓紧练上一练,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话说,二黄是一条乖狗,没有沈令月的允许,它也不出去瞎跑。


    在院里呆的有些闷了,最多在西苑里到处玩一玩,从来没给沈令月惹出过事来。


    今日午后便是有些闷了,出了院子去玩。


    它也很会给自己找地方玩,它发现湖边有一处下雪后冻硬了的斜坡,斜坡连着结了厚冰的湖面,他便在斜坡上玩滑梯。


    它跑到斜坡顶上顺坡滑下来,滑到湖面的冰上,又滑出很远的距离,玩得那叫一个高兴。


    也是正玩得高兴的时候,有两拨人从不远处路过。


    这两拨人,一拨是从宫里来的,一拨则是萧樊带着几个经常随身跟着服侍的小太监。


    那从宫里来的太监,除了领头的,手里都捧着东西。


    见了萧樊,少不得停下来行礼问安。


    霍擎天这些日子都不在西苑,萧樊好奇他们手里拿的东西,便问了句:“这是送什么过来啊?”


    那领头的太监恭恭敬敬回答道:“回萧公公的话,这是皇上吩咐针工局为月姑娘做的冠服,过两日就是封赏大典了。”


    萧樊只伸手掀开稍看了眼,便冷笑一声放下了盖布。


    不如不问,不如不看,问了看了只有生气。


    想他费尽心机,扛了被所有人唾骂的压力劝了霍擎天去亲征,原是想解决了沈令月,结果不仅没解决掉她,还让她捡了个救驾大功!


    气得心窝子疼!


    萧樊没心情再看,也没心情再听别的,冲那个领头的太监轻摆一下手,放他们走了。


    萧樊身边的小太监看出了他的气恼不高兴。


    出声谄媚道:“干爹别生气,她一个女人家,立再大的功,最多也就得个诰命,诰命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没有做官的男人,女人家的诰命算个什么?给她面子的时候她是尊贵的诰命夫人,不给她面子的时候,那就什么也不是。此次皇上亲征,是干爹您出的主意,功劳最大的就是干爹您,您的封赏必定是最好的。”


    新年里典礼多,萧樊这些日子也很忙。


    因为封赏大典是由霍擎天亲自管的,他没能参与其中,也没特意打听了解,所以他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主要他觉得自己功劳大,必定会得厚赏,所以也不用打听。


    班师回朝之前,虽霍擎天受了沈令月的挑拨,对他在态度上有过改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凭他和霍擎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凭他对他在霍擎天心里地位的自信,他并不是很担心沈令月的挑拨,所以当时气完后,并没有很把这事放在心上,去多余地担心过什么。


    听得小太监这话,萧樊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低眉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道:“如果不是我,哪会有这次的出征,又哪来这样的胜利。”


    小太监在旁边笑着附和:“是啊,干爹,因为打了胜仗,皇上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对那些文官大臣都好了不少,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干爹您就能坐上掌印的位子了。”


    萧樊听得低笑,心里和眼里都满是得意。


    然后他正得意着,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瞧见不远处的湖面上,有一只黄色的大狗正在滑冰玩。


    真是邪门。


    那狗竟跟人一样,会给自己找这样的乐子。


    萧樊看到那狗,当然不觉得有趣,而是觉得气闷碍眼。


    他眯着眼目露冷气,这样看了湖面上的二黄一会后,出声问道:“那是那丫头的狗吧?”


    小太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西苑也没有其他的狗了呀,自然回答道:“干爹,正是那条狗!”


    萧樊轻轻闷口气,搓了搓手指。


    当初他费尽心机把霍擎天拉去军营,又让霍擎天呆在乾清宫不回西苑,并不让沈令月见到他,谁知叫这条狗坏了大计。


    他默了会又出声:“去,给我抓住它,捆起来!”


    小太监闻言为难,“干爹,皇上下过旨……”


    萧樊心情不悦,乜他一眼道:“我让你抓就抓!”


    皇上这会可不在跟前,小太监不敢违抗萧樊的命令,只好带着其他几个小太监一起往二黄玩滑梯那边去了。


    二黄正玩得兴奋时,看到几个小太监到了他跟前。


    他脸上立马露出了警惕,但是却没有撒腿就跑,而是站在冰面上,竖着大尾巴,歪头看着几个小太监。


    小太监们看它不跑,自是高兴。


    领头的小太监道:“快,赶紧抓住它!”


    他令声一下,几个小太监冲到冰面上。


    二黄反应迅速,撒腿就跑,但是他也不跑出湖面,而是在几个小太监中间来回乱蹿,在冰上滑来滑去,引着他们在冰面绕圈圈。


    几个小太监扑过来转过去,脚下冰滑,一个不稳,轰动一声摔倒在冰面上。


    “哎哟!”


    “哎呀!”


    冰面上小太监摔得哇哇乱叫。


    有的自己摔,有的撞到一处抱着一起摔,很快便乱成了一团。


    萧樊站在原地,看得气血冲脑。


    这些个废物东西,这么多人,竟然连条狗都抓不住!


    抓不住也就算了,还被这狗耍得这么狼狈!


    萧樊正气时,二黄再一次把冰面上的小太监耍得全部栽倒在地,然后它没在冰面上停留,跳上岸,猛地冲萧樊冲来。


    二黄用尽全力奔跑时的速度极快。


    萧樊瞪大眼睛未来得及反应,二黄已经全速奔到他面前,抬起前爪,猛地一下把他扑在了地上。


    轰——


    “!!!”


    萧樊被扑倒的瞬间,吓得心脏都快要停了。


    好在二黄把他扑倒后没有张嘴咬它,而是正对着他的脸,打了两下很猛的喷嚏,喷了他满脸的口水。


    “……”


    萧樊闭眼,一脸的愤恼与生不如死!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臭狗!臭狗!!


    他迟早要杀了它炖了它!


    让它变成死狗!


    ***


    另一边,沈令月已经在喜儿和寿儿的帮助下,穿上了针工局送来的礼服。


    礼服从里到外有很多层,又有革带禁步、翟冠霞帔,宫里做的,布料刺绣做工自然都是最顶级的。


    穿好后,沈令月站到镜前看了看。


    这衣服穿到身上,和漂亮无关,主要就是贵气华丽,因为它象征的就是地位和荣耀。


    还有就是,重。


    衣服重,头上戴的帽冠更重。


    沈令月站在镜前想,这要是穿着走来走去,真个能累死人。


    难怪霍擎天那么厌烦参加各种大典。


    每次举行大典,包括早朝午朝这种大典,他都是最核心的人物,穿着最为隆重,有时一天还要换好几套礼服。


    再细细想想,少不得又敲脑门。


    她怎敢跟霍擎天比呢,她差点没了命,才穿上了这身衣裳。


    这身衣裳对于她来说是荣耀是地位,对于霍擎天来说才是累赘是束缚。


    喜儿在沈令月旁边说话道:“姑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封赏大典还有两日,若哪里不合适,叫针工局再改改。”


    这礼服和帽冠都是严格按照她的尺寸做的,沈令月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于是道:“挺好的。”


    寿儿也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沈令月说:“一直以为姑娘会进宫当个娘娘,没想到没有封为娘娘,倒是得了诰命。”


    沈令月笑着说:“能得诰命就很好了。”


    喜儿和寿儿也觉得挺好的,尊贵的地位有了,还不用在后宫里和那些娘娘们争宠争高低。


    衣服穿着重,帽冠带着也重,沈令月试完就换了下来。


    礼服帽冠都不用改了,王玄客气地给针工局的人塞了些钱,让他们走了,喜儿和寿儿把礼服整理好放起来。


    沈令月换回自己的衣服刚坐下歇会,二黄跑回来了。


    她看到二黄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对视一会后,出声问了二黄一句:“瞧你这样,不会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二黄:“汪汪!”


    ***


    接下来的两日,又有宫里的人来教沈令月礼仪。


    这些礼仪,都是要在封赏大典上用的,所以沈令月学得很是认真,避免被那些御史言官挑毛病。


    两日后。


    封赏大典如期举行。


    沈令月早起梳妆,穿戴好冠服,坐轿辇到午门外。


    封赏大典举行的时间早都通知下去了。


    因此朝中百官也都身穿礼服,提前到宫门外。


    品级高的官员能坐轿子过来,品级低的官员,则都是从大俞门外徒步走过来。


    还没到开宫门的时间,所有人立在午门外等候。


    沈令月在这些大臣当中,很是显眼,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她看了两眼,但一直也未有人过来与她打招呼说话。


    沈令月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形象。


    即便立了功,可因为她是女人,他们也未见得在心里对她改观多少,所以她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去与这些大臣说话。


    直到兵部尚书史有节过来。


    他满脸堆笑地走到沈令月面前,出声与她打招呼道:“月姑娘,恭喜了。”


    沈令月自然客气回答:“谢大人。”


    其他人看到史有节这个嘴脸,多有不屑。


    这样的人,没脸没皮没有气节没有原则,当真是让人不齿!


    沈令月和史有节这边客气地说上几句寒暄的话。


    在人群之外,宋将军又过来了。


    这些大臣见了宋将军,与见沈令月完全是两个态度。


    他们都上前与宋将军打招呼行礼,夸赞他此次在战场上的英勇,保下皇上立了大功。


    宋将军全都客气地一一回应了。


    然后他看到站在人群边缘的沈令月,没顾其他人的眼光,直接走去沈令月面前,与沈令月互相行了礼,问好道:“姑娘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


    宋将军如今对她的态度,与出征之前完全不同。


    他真心实意问沈令月的好,沈令月自然也诚心回话道:“已经好多了,将军如何?”


    宋将军道:“在下也好多了。”


    说罢又道:“在上阵杀敌之前,在下对姑娘多有冒昧,实在是眼拙,上战场后才见识到姑娘的英勇,一直想跟姑娘道个歉,今日才得机会。”


    上战场之前,他对沈令月多有看不起,觉得她就是跟去游山看景耽误事的,没想到她上阵杀敌比许多男儿还强,最后也是靠她保下了皇上,并带皇上撤回了阳和城,他对她便只有敬服了。


    沈令月笑笑道:“彼时我们互相都不了解,有些误会也情有可原。”


    她这话话音落下,身后宫门大开。


    所有人都不再闲谈,也不再看不属于自己的热闹,找到自己的位置列队,排着整齐的队伍入宫。


    霍擎天确实是龙颜大悦,这场大典办得很是隆重。


    除了大典办得隆重,给的封赏也很丰厚。


    冯渊站于宝座之上,手持圣旨,声音响如洪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次御驾亲征,灭敌军六万人众,非朕一人之功,所有有功之臣,皆论功行赏……授宋昌武,勇毅侯,授沈令月,一品诰命夫人……授……


    钦此!”


    这次在战场上立功的不止有宋将军和沈令月两人,封赏的自然也不止他们两个,但他们两人封赏最好。


    看他们得到如此封赏,在场不少人都红了眼。


    冯渊读完圣旨后,所有受封受赏的人一起跪下,齐声道:“臣领旨谢恩!”


    沈令月不是臣。


    她糊弄了前面没有说,只把后面的说了。


    待所有人都行完了礼,霍擎天起身下宝座,亲自把每个人的册封文书、获赏的东西送到他们手中。


    送完东西,说些场面上的话,再回到宝座上坐下。


    他坐下后,缓了口气又道:“自本朝开国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有女子立下如此战功,能与男子一起获封受赏。”


    可不是么?


    这件事虽办得瞧着合情合理,但在很多朝臣看来,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毕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女人就算有功受赏,也不该与他们一起。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但霍擎天说这话,可不是他们心里想的这个意思。


    霍擎天觉得这事甚好甚妙,继续道:“月姑娘在战场上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如此大功,在朕看来,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因此,朕除了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而外,还要再为她下一道圣旨。今年的武举,她可以女儿身参加。”


    什么?!


    本来肃静的大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六部九卿中有些人知道这事,眼下倒是没什么反应了。


    只下头那些官员,乍听还无法接受。


    但是大殿中的私语声响了一气,并未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倒是霍擎天主动出声道:“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当然有意见!


    只不过还没有人站出来提意见,那兵部尚书史有节便站了出来,行礼道:“臣等没有意见,月姑娘拿命护驾,皇上怎么封赏她都不为过。倘或谁有意见,且先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护驾的本事,是不是也能立下这样的大功。”


    他这么义正言辞一说,又有谁还敢再站出来坏皇上的心情,自找苦头吃?


    之前因为反对皇上御驾亲征,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么?


    而且最后结果是,他们反对的人全都白吃了苦头,不少人因此还丢了官职,结果霍擎天打了胜仗,支持的人却全都得了好处。


    大殿上鸦雀无声,无人再说话。


    霍擎天这便又道:“既如此,沈令月,接旨吧。”


    沈令月听言忙出列上前,跪下听旨。


    冯渊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宣读完,笑着过来把圣旨送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下圣旨,恭敬谢恩。


    她表面上很镇定,其实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从来也没参加过这样盛大的典礼,尤其这会,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中,获得自己最想要的赏赐。


    领完圣旨谢完恩,她便老老实实退下去了。


    霍擎天难得这么像一位皇帝,坐在宝座之上又说了一些勉励和感谢各位朝臣的客套话。


    而就在霍擎天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默声在旁伺候着的萧樊,脸色已从大典开始最初的自信得意,变成了僵硬难看。


    因为他发现。


    所有的封赏都结束了。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或者是冯渊读错圣旨了。


    但霍擎天没有反应,他就想着,霍擎天可能并不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封赏他,而是要对他另行封赏。


    结果另行封赏的是沈令月,仍旧没有提到他。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他无法接受,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样表现。


    身为皇上,霍擎天自然不会关注他的反应。


    倒是沈令月往宝座上瞥了一眼,把他的脸色看在了眼里。


    说实在的,沈令月发现这事以后,也挺意外的。


    不过这也是她在霍擎天面前费心说那些话,想要看到的结果,所以她眼底和嘴角很快便露出了笑意。


    萧樊按着气,失神地瞥了下目光,正好碰上了沈令月的目光,看到了她眼底和嘴角的笑意。


    是她!


    又是她!


    瞬时之间,他气得胸口都要炸开了。


    这算什么?


    他费尽心机设计设局,全为她做了嫁衣裳?


    他费尽心思给她制造机会立了功,让她得了诰命,又得了参加武举的机会!


    而他自己,不仅没有除掉她这个眼中钉,设想好的恩宠荣耀地位也全都没有得到,还得了霍擎天的厌弃?


    虽然霍擎天没有再在明面上表现。


    但如果不是厌弃他的话,绝对不会一点赏赐也不给他的。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看出来。


    这完全是当着朝中所有人的面,在狠狠地打他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相信沈令月有这样的本事。


    他不相信,她吹吹耳旁风,就能让霍擎天如此厌弃他。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绝对不是真的!


    他肯定是在做梦!


    第190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没有在做梦。


    因为直到大典结束,他都没从“梦”中醒过来。


    此时此刻。


    他看着站在眼前的史有节,两只原本阴柔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星子来。


    出征和论功行赏的事,都由兵部管。


    兵部这边确定好了,才交由吏部和礼部去办。


    所以对于封赏没有他一事,史有节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


    萧樊压着几乎烧上脑门的火气,开口质问他:“封赏一事,为什么没有提前让咱家知道?史大人你可还记得,你现在的官位是怎么得来的?”


    史有节在萧樊面前向来气弱。


    他能当上兵部的尚书,当初还是靠了萧樊在皇上面前的举荐。


    他靠萧樊提携,是萧樊的人,暗下里自然要为萧樊做事。


    史有节也是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谁能想到,皇上会真的不赏促成亲征一事的萧樊呢?


    因他气弱道:“最初论功行赏的时候,我头一个就提了公公,但是皇上说,给您的赏赐,不由我们兵部来定,我以为,皇上拿公公与别人不同,赏赐的事另外安排,所以也就没来跟公公说一声,可谁知道……”


    萧樊气得不行了,感觉血都充到了脑门上。


    他闭上眼按住额头,稍微缓了一会,又看向史有节说:“住在西苑里的那个臭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恩,你处处为她说话!给她抬面子!你可知道,害我至此的,就是她!”


    “……”


    史有节懵道:“我不知道啊。”


    从来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事啊。


    他为她说话,那纯粹是想为皇上分忧,拍皇上的马屁啊!


    “……”


    蠢货!蠢货!!


    萧樊恨不得立时拿刀砍死他!


    不过事实也是,他和沈令月之间的恩怨,他没有让多余的人知道,一直想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了她。


    事已至此,他与史有节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史有节好歹也是兵部堂官,他还能发落了史有节不成?


    越说只会越生气。


    于是他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抬起往外甩了两下。


    史有节意会,忙行了礼溜了。


    溜出去后,心里少不得觉得纳闷——那月姑娘自从入宫以来,就是皇上面前最红的人,萧樊为何想不开和她结怨呢?


    和这样的人结怨,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想了一会,又在心里叹道——


    这些没了根的太监,见识短浅,还是不太行啊!


    屋内。


    萧樊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强行压制一会情绪以后,心里也产生了浓浓的后悔之意。


    好好的,他去招惹她干嘛?


    当时就被她羞辱了一番,一点好处没捞到不说,后来也是没能赢过她一步,眼下还落到了这步田地。


    如今,她成功动摇了他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改变了霍擎天对他的态度,他已经不能再继续与她斗了。


    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再让霍擎天对他产生不悦的情绪,努力守住自己现有的一切。


    霍擎天虽然没有赏他,但也绝不会因为亲征的事治罪于他。


    若是因为这事治罪于他,那霍擎天就等于是自己承认了,决定御驾亲征这件事,从开始就是错的。


    既是错的,那刚举办过的封赏大典算怎么回事?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想罢,萧樊心里舒缓了一些。


    他长长呼口气,又按住额头,在心里想——只要他接下来不出差错,重新拾回皇上对他的信任,这事也就过去了。


    然事与愿违。


    三日后,霍擎天到底还是罚了他。


    只因他在御前伺候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盏茶杯。


    当时他给霍擎天奉茶,也不知是自己手收回来早了,还是霍擎天没完全接住,反正那茶杯落在了地上。


    茶杯摔成了几瓣,茶水喷溅在霍擎天的袍子上。


    萧樊下意识有些慌,忙跪下请罪。


    按照霍擎天的性格来说,他向来随性,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与身边伺候的人计较,尤其是萧樊这种地位的人。


    这一次他也没有发怒发火。


    但却语气平淡说了一句:“朕见你近日来有些神思不属,想来是太累了,以后就不必来御前伺候了。”


    “!”


    萧樊原凉了一半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凉了彻底。


    他噎得没说出话来,也没有想到,霍擎天又加了一句让他浑身凉透的话:“你且多休息,东厂就交给冯渊吧。”


    不让他来御前伺候了。


    连东厂也没了。


    他不仅没能挤掉冯渊坐上掌印之位。


    还让冯渊一点力气不费,轻松得了他的东厂。


    萧樊跪在地上,伏着身子,攥紧手指,许久没说出话来。


    他跟着霍擎天伺候了那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霍擎天并不是因为这一盏摔碎的杯子而发落他。


    说到底,还是对他失去了信任,厌弃了他。


    萧樊想开口分辨几句,为自己求求情。


    但嘴巴张开,却吐不出合适的话来,毕竟连霍擎天对他态度如此大转变的具体原因,他都不知道。


    也就是,不知道沈令月在霍擎天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现在被罚,明面上的原因,就是打碎了杯子。


    于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又伏身,把脑门磕在了地上。


    ***


    沈令月参加完大典以后,便又在西苑闭关没再出去了。


    她每日里做的事情也都相同,不是躺着休息,就是看书写字。


    今日晌午休息完起来,洗漱一把又要拿起书的时候,王玄忽然从外头跑回来,跟沈令月说八卦道:“姑娘,听说萧樊萧公公在御前伺候的时候打碎了茶盏,触怒了皇上,被罚了。”


    沈令月爱听这八卦。


    她把刚拿起的书又放下,问王玄:“怎么罚的?”


    王玄道:“以后都不让他在御前伺候了,连东厂提督也不让他做了,东厂眼下由冯渊冯公公接管。”


    沈令月听完冷笑一下,嘴里道:“该!”


    这死太监,现在应该彻底明白,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霍擎天没那么小气,不可能是因为他打碎了茶杯而罚他这么重的。


    只不过是心里早有此念,借题发挥罢了。


    看沈令月听了这事心情不错,王玄又继续道:“皇上不想再看到他,西苑自然也不会再让他住着,这会正收拾呢……”


    是吗?


    沈令月看王玄一会,起身道:“那咱们送送他去。”


    这会虽已经出了正月,但仍旧很冷。


    沈令月身子虚不能受寒,所以穿上斗篷、戴上帽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才出去。


    她和王玄径直去往萧樊的院子。


    人还未走到院子大门外,先见萧樊领着几个用扁担抬箱子的小太监从院门里出来了。


    他出门后一转头,便瞧见了沈令月。


    两人隔空相望,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冷下去几个度。


    沈令月拢了下斗篷,又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萧樊面前,先笑了出声道:“萧公公这是打算去哪啊?”


    明知故问。


    难道她不是特意来看他笑话的?


    萧樊没与沈令月绕弯子,阴沉着脸色道:“我确实是小瞧你了,把你想的太简单了,但你也别太得意,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没有人会一辈子都走上坡路。”


    沈令月仍是笑着,“谢萧公公教诲。”


    萧樊冷笑。


    他看沈令月一会,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究竟在皇上面前说了我什么?”


    此次出征,他明明是最该得赏赐的,结果却落得如此!


    沈令月笑道:“萧公公您也太看得起我了,皇上和萧公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与皇上认识不过才几个月,如何能挑拨得了您和皇上之间的关系?重点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您都做了什么。您是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萧樊约莫是有些听懂了。


    他站着对沈令月对视一会,又道:“你的算计和野心,不比我少也不比我小。你得罪的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更不比我少。你老老实实的给皇上当个玩伴也就罢了,竟还想考武举混朝堂,我会等着看,你到时候怎么死。”


    “走!”


    萧樊没再给沈令月说话的机会,重声吆喝一句,带着身后抬箱子的小太监,绕开沈令月走了。


    沈令月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目光落远时,开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会不会死?”


    她旁边只站了王玄一人,问的自然是王玄。


    王玄被她问的一愣,但他反应快,忙拍马屁道:“姑娘聪慧,皇上又待姑娘这么好,肯定是不会的。”


    沈令月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换了语气轻松道:“出来都出来了,走,咱们去花园里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