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想不自信都很难啊
这时节,花园里没什么好看的,只有梅花。
于是沈令月和王玄随便逛了一圈,赏赏花放松了片刻心情,然后折了几支梅花回去。
回到自己的宫院,把折回来的梅花插起来放好,沈令月又到熏笼边坐下,拿起书来。
看书看得累了,就挨着熏笼休息休息。
休息到晚上,正准备用晚饭,霍擎天从宫里回来了。
他回到西苑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沈令月,自然就一起吃饭了。
吃着饭,霍擎天跟沈令月说:“接下来我可能都会很忙,空闲在西苑的时间会比较少,原想带你一块,但你身子还没养好,又要准备考武举,还是安心呆在西苑比较好。”
沈令月好奇,问他:“忙什么啊?”
霍擎天笑着道:“去军营练兵。”
去练兵?
沈令月下意识愣了下。
她还以为,他要转性做个好皇帝了。
没想到,他竟是要在“做将军”这事上认真了。
以前都是玩,这次出征到前线,他经历了战事,又受了些挫折,看起来是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现在要来真格的了。
霍擎天笑着又说:“总之不在西苑就在军营,你要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找我,就去军营,或者叫人去给我带个话。”
沈令月回过神,应道:“好啊。”
***
清晨。
内阁值房。
初升的第一缕阳光从乌瓦边缘洒落。
李纪远快步走进值房,语气中略带些兴奋,跟梁越说:“阁老,您听说了没有,皇上拿了萧樊御前伺候的差事,连东厂,都给冯渊了。”
梁越听完话问:“因为什么?”
李纪远道:“说是在御前伺候的时候,打碎了一个杯子。”
梁越点头,和李纪远深入讨论一番。
他俩也一致认为,打碎杯子不是主要原因,只不过是个由头。
李纪远道:“说明咱们之前的揣测没有错,这必定就是因为他不顾皇上安危,极力撺掇皇上亲征一事,如此,皇上应该也能体谅我们这些人当时的用心了,那让温阁老和肃谨回来,看起来,也是可能的。”
而要让温鸿清和吴冕回来,还得他们提。
当初两人是和霍擎天闹翻了走的,霍擎天又不管朝政,怎么也不可能主动想起他们,更不可能主动叫他们回来。
因而李纪远又道:“要不……咱们去试试皇上的态度?”
原这也是在封赏大典前他们说好的。
梁越慢点头,往外瞧上一眼,“等一会再去吧。”
他们这位天子,可不是会日日早起的人。
若去早了坏了他的兴致,能不能见着都是回事。
李纪远明白,自也就先忙了一阵。
忙到日上三竿,两人一起去到西苑,求见霍擎天。
哪知在宫门外刚说完来意,那守门传话的太监直接就与他们说了:“两位阁老来得实在不巧,皇上他一早就往五军营去了,这会已经不在西苑了。”
那么早跑军营去了?
梁越和李纪远虽感到有些突然,但没有太觉意外。
这个活祖宗,东奔西跑不务正业才是正常的。
他能安分一整个正月,已是十分难得了。
霍擎天既已不在西苑了,他们自然也就走了。
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李纪远出声问梁越:“阁老,咱们要去军营吗?”
“算啦。”梁越道:“他不想理会朝政,去军营是寻开心的,咱们这样贸然找过去,只怕坏了他的兴致,适得其反啊。”
说来也是。
虽然近来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但霍擎天从骨子里不喜欢他们。他们寻到军营去找他,很难不扫他的兴啊。
若扫了他的兴,那所求的事情,只怕也成不了啊。
是的。
因为这次霍擎天执意亲征并打了大胜仗回来,有了不可否认的功绩在身上,他们这些文官输得大,现在他们已经几乎快全面妥协了,已不再试图劝霍擎天不要乱跑了。
他爱去军营练兵,就随他去吧。
横竖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都比不了当初要去亲征过分。
所以他俩都没再评判霍擎天的行为。
李纪远又道:“那就再等等?”
梁越想了一会,“先去司礼监吧。”
李纪远点头,这便和梁越一起去了司礼监。
到司礼监不找别人,自是找替霍擎天打理政务的冯渊。
梁越和李纪远与冯渊寒暄几句,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便跟他说了来意:“有件事,想听听冯公公的意见。”
冯渊待人待事素来沉稳温和。
他看着梁越和李纪远道:“两位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梁越和李纪远这也便没再绕弯子。
梁越道:“自打温阁老和肃谨辞职回乡以后,这六部九卿报上来的所有事,便都落在了我们二人的肩上。内阁的担子有多重,冯公公您应该是最能体会的。当初我们劝皇上不要出征,也是为了皇上好,全没有个人私心,冯公公您也是知道的。”
话不用说得十分明白,冯渊也都听得懂。
内阁担子重,又提到温鸿清和吴冕,那就是想叫他们回来。
皇上不理朝政,朝中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司礼监和内阁商量好办的,权力都下放在他们手中,冯渊行皇上的职,权力最大。
但冯渊行事向来小心,不是掌了权就飘的人。
什么事不用跟霍擎天说,他自己就能做主,什么事必须要让霍擎天知道,他心里都是有数的。
譬如温鸿清和吴冕这事,就必须要让霍擎天知道,要有他的准。毕竟,人都是被霍擎天给撵走的。
他要是私自把人叫回来,不是在打自己主子的脸,自己找死么?
因而冯渊跟梁越和李纪远说:“两位阁老说的,咱家都明白,各位大人究竟是揣着公心还是私心,咱家也都看得清楚。内阁只有你们二位,确实是吃力。举荐新人进内阁,短时间内怕是也扛不起事来。”
这些话正说在了梁越和李纪远的心坎上。
李纪远就差去握冯渊的手了,眼神期待地看着冯渊道:“公公,您看这事……”
冯渊温着语气又道:“我理解二位阁老的心情,但这个事我是不能做主的,得有皇上点头才行。看皇上对萧樊的态度,我觉得这个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也不能太着急。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试着跟皇上提,二位阁老看怎么样?”
有他这个话,他们就放心了。
比起他们这些文官,霍擎天更愿意听太监说话。
若冯渊去提的话,那效果会更加好。
如此说好,两人谢过冯渊,也就回内阁继续处理政务去了。
两人走了以后,秉笔太监孟善贤过来说话道:“干爹,这梁阁老还真是奇怪,温阁老不在,他便是首辅,独揽内阁大权,他为什么还想让温阁老回来呢?”
冯渊道:“也不是人人都想独揽大权的。”
***
沈令月眼下没有别的事要操心。
她除了吃喝睡,剩下的时间就是用来看书学习。
白天看了大半天的书,到了傍晚时分,她叫来王玄,让王玄给她备车,她要出去一趟。
自打出征回来,沈令月就没自己出去过。
王玄心里有些好奇,让人备好车,扶沈令月去上车的时候,问她:“姑娘是有什么事要办么?要不要奴婢跟着?”
沈令月敷衍了他两句。
没让他跟着,也没告诉他出去干什么。
她自己坐车出去,上酒楼雅间落座。
等菜全部都上齐了,她喝着热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等来了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
四人见面不生分,先笑着热络上几句。
谢崇三人今天心情极好,坐下后就与沈令月说起了叫他们高兴的事。
也就是,萧樊的事情。
简直是大快人心!
康杰道:“见不到皇上了,东厂也不归他管了,看他以后还拿什么傲!以后我们也不用再看他那张臭脸了!”
三人吃着酒菜,痛快地说了一气。
谢崇又好奇道:“说来也是奇怪,皇上和萧樊之间感情不同一般,萧樊又是促成亲征一事的人,皇上为什么会只没有给他赏赐,还因为他打碎一个杯子,罚得这样狠?”
沈令月笑笑,简单把其中的曲直说了。
谢崇三人听罢恍然,然后默契地一起端起杯子送到沈令月面前,“敬月儿!”
沈令月笑着摇头,“眼下身子还没好全,还是不喝酒为好。”
说起沈令月的身子,谢崇三人少不得又关心一番。
关心罢了,复说起萧樊的事情,谢崇又道:“眼下萧樊失势,我想着要不咱们再添把火,我这里有不少他利用东厂和锦衣卫,为自己谋私利,以及各种贪污受贿的证据。”
沈令月想了想道:“现在皇上已经去军营了,只怕不会再想管这些事了。而且这事管起来麻烦,萧樊地位高,牵扯肯定多……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主动往里卷为好。他嚣张跋扈这些年,得罪的人必然也不少,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怎么可能会没人做?接下来弹劾他的人一定不会少,且看冯渊冯公公,会不会让你们去查。”
有道理。
谢崇点点头,“是我心急了。”
急则生乱,连这些都忘考虑了。
说罢了萧樊的事情,谢崇三人自然又和沈令月说到考武举的事,给她讲了很多自己的备考经验。
沈令月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因为身体原因,她也没在酒楼多呆,差不多把话说完,便先行一步离开酒楼,坐车又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完善一番备考计划。
接下来仍旧不多操心别的,只一门心思看书复习。
待养到三月下旬,伤口彻底痊愈,身体里的元气也完全恢复了,她又开始练习弓马骑射等武试项目。
晨昏交替。
很快便到了四月中旬。
四月是初夏。
正是不冷也不热的时候。
沈令月却在练武场上,练得满头都是汗珠子。
射完最后一支箭,她把弓放起来,掏出帕子擦汗。
擦了汗回到自己的宫院,寿儿和喜儿已给她准备好了洗澡水,她直接解衣服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晾头发。
喜儿和寿儿过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们去跟膳房说。
沈令月想了一会,还没报出菜名来,忽见小太监进来传话,说是皇上回来了。
沈令月只好把头发拢起来起身。
看到霍擎天进院子,她笑着与霍擎天打招呼:“霍兄今日怎么回来了?”
霍擎天道:“明日你就要参加童试了,我怎能不回来?”
说罢就叫身边的人,“去让膳房多做些好酒好菜。”
原是她记得明儿考试,回来给她打气的。
沈令月继续笑着道:“霍兄这么挂念我,真是我的荣幸啊!”
霍擎天既已下旨破格让她参加武举,那考试的地点自然也是不让她为难的,不用她奔波折腾,反乡回原籍考试,直接去距离最近的考场考就可以了。
霍擎天与她一起坐下来,又问她:“怎么样?紧张吗?”
沈令月实话实说道:“童试嘛,我觉得还行,不怎么紧张。”
霍擎天听得笑出来,“就要有这样的自信才能成事。”
沈令月接话道:“跟霍兄混久了,想不自信都很难啊。”
霍擎天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我听着,你像是在嘲弄我。”
沈令月笑出来,“当然不是了,我最喜欢的就是霍兄你身上这种凌云壮志的少年气,所以学了几分。”
两人这么来回瞎扯了几句,沈令月又提到正事上,与霍擎天说:“等我考过了童试,我想跟霍兄去军营里混一混,霍兄能带我一起吗?”
她看的兵法都是纸上的,虽年前上过战场,但是是以编外旁观人员的身份。
等过了童试,她想真实地去了解和感受一下,练兵训兵、排兵布阵、军队调度这一些。
主要也是,为了备考。
霍擎天向来爽快,“有何不可?你若不嫌军营里住得不方便,随我住那都行。”
沈令月果断抱拳,“谢霍兄!”
第192章 优
霍擎天陪沈令月吃了晚饭,给她打足了气。
次日清晨又与沈令月一同早起,一同吃了早饭,再亲自送她到校场去。
从这一年开始,武举的规则与往年有所不同,因为霍擎天在两个月之前,召内阁“商议”,改了武举的规则。
他倒不是为沈令月改的,纯是自己想改。
同时也没有大改,只是以前本朝武举都是先考文试,文试通过以后,才可以参加武试。
而从今年开始,反过来了。
霍擎天要求,武举得先考武试,武试过了再参加文试。
所以,沈令月今日要参加的,是童试中的武试。
而武试的考试地点,就设在校场。
车仗到了校场附近停下。
沈令月收回手放下打起的车围子,转回头跟霍擎天说:“谢霍兄亲自送我过来,我去了。”
霍擎天完全不担心沈令月考武试会考不过。
他很是轻松地给沈令月打气:“加油!”
沈令月听了这话下意识笑出来,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比完手势,沈令月也就下车往校场去了。
***
校场大门外。
今日来参加考试的考生差不多已经都到齐了。
因为场地有限。
武试是分批次来考的。
安排下来,每日入场考试的考生是一百个。
沈令月走过去,和那些已到的考生站到一处。
她没上过任何的学院,纯靠自学,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所以没有主动和人打招呼攀谈结交。
但她再是沉默无声,也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个长相亮眼的姑娘家。
其他人注意到她以后,也便就议论了起来。
“喂,你看,她是妇人吗?”
“这脸这身段,没一点地方像男人。”
“妇人来这里干什么?”
……
沈令月衣裳穿得简单利索,方便考试,但没有掩盖自己的女性特征。
若眼睛不瞎的话,都能一眼看出来她是女人。
会引起异样眼光与议论是正常的,在这消息闭塞的时代,皇上破格让她参加武举的事,也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但凡听到了看到了,总是要惊讶和议论上一番的。
她听到议论也没当回事。
然后周围的人议论了一会,忽有一个男子直接到她面前,出声问她:“诶,你是个姑娘吧?”
沈令月看他一眼,回道:“是,你没看错。”
那男子看着她笑一下,又问:“既是姑娘,又怎么会到这里来?你知道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么?”
沈令月道:“自然是来考武举的。”
女人来考武举?
周围响起一阵哗然之声,然后议论之声更盛。
“胡说八道,什么时候女人也能参加武举了?”
“瞧着模样生得不错,不会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吧?”
“这样算是扰乱校场了吧,要不要跟差役说一声,把她给撵出去,这可不是她能胡闹的地方,别影响了咱们考试。”
……
沈令月自然都听到了。
她又出声道:“你们惊讶也正常,但我是得了圣旨特准来参加武试的,等会你们看我能不能入场不就是了?”
沈令月这话说完不多久,便到了入场时间。
差役出来喊话,让所有人列队进场。
沈令月在其他人怀疑和看热闹的目光中,正常进入校场。
进入校场以后,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里便更多了好奇与探究。
场内不比场外,不好说话,但仍有人小声议论。
“她还真进来了。”
“看来真是来参加武试的。”
“竟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确实够荒唐,女人考武举,从古至今未见有之。”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怕是弓都拉不开吧。”
“我看也是,纯粹是来胡闹的。”
“别管她了,咱们是来参加武试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正是,横竖是个垫底的,管她干什么?”
……
沈令月也没再多管其他人的议论。
她站在队列之中,认真听考官宣说武试的内容和要求。
童试考三个项目——马射、步射和开硬弓。
马射就是在骑马奔驰中射靶,步射则是在脚步行进中射靶,难度都不小,最后要拉满一石的硬弓。
其中马射和步射都要求考生连射七箭。
马射要求射中两箭为合格,射中三箭为优,步射要求射中三箭为合格,射中五箭为优。
而开硬弓,要求拉满两次为合格,三次为优。
考官宣说完内容和要求,武试也就正式开始了。
首先测的便是马射。
被叫到名字的考生出列,背上箭篓,拿上弯弓,骑马上场。
在第一个考生上场以后,场内的气氛就微微紧张了起来。
其他人都不再说话,全都看着上场考生如何发挥。
第一个考生明显很紧张,深呼吸一口气,驾马上马道。
上马道奔跑起来后,转头看向竖在旁侧的箭靶,右手伸到肩后去摸箭。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他摸了好一会没摸出箭来。
待他摸出箭时,马已经跑过一大半了,他慌忙搭箭拉弓去射靶,已是来不及了。
好在测试可以跑两个来回,还有机会。
场上考生深呼吸喘口气,回头继续拉弓射箭,这次倒是顺利,但是箭射出去后依然没有中。
再射一箭,又没中。
别说场上考生了,场外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着急。
考生稳住状态继续跑下一个来回,弓成功拉开了四次,射出去四次,但不幸的是,只有一次中了箭靶。
马匹停下来,考生满头大汗下马。
考官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布:“不合格!”
第一个就不合格,沈令月都看得有些紧张起来了。
但看完接下来的第二个第三个,她又突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第二个跑一半险些没稳住从马上摔下来,为了保命直接放弃了,第三个全是没时间瞄靶子乱射的。
一连十个下来,一个合格的都没有。
本来其他没上场的也都紧张,看着看着全都看麻了。
说起来也并不奇怪。
因为很多普通家庭出生的人,生活中是没有条件用马的,平时骑马很少,再加上要射箭,能练成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这也是为什么,论骑兵这一块,大俞骑兵的战力比不得北夷骑兵的战力。人家是从小就骑马,在马背上长大的。
因为参加武试的人水平大多都不怎么样,所以场上也都没什么热烈的氛围,好容易有人射中一箭,才会有些气氛。
这样测下来二十多个。
忽然有个考生一连中两箭,场外顿时起了欢呼声。
沈令月也忍不住高兴,跟着鼓掌吆喝了一声。
总算是有个合格的人了。
旁边的人看她如此,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她:“姑娘怕不就是来这里看热闹找乐子的吧?”
沈令月瞥他一眼,没理他。
刚好差役也叫到了她的名字,到她上场了。
沈令月出列往场上去。
其他人看她上场,忙又追着她起哄说:“可别从马上摔下来啊,摔破了脸,可就不好看了!哈哈哈……”
沈令月少不得在心里冷笑一下。
他们都考成什么样了,竟还有心思嘲笑她,看她笑话。
她没多理会他们,背好箭篓拿好弓,上马坐好。
而后她也没有犹豫,手握缰绳直接上马道,待马匹速度提起来后,她目光如鹰看向箭靶,果断抽箭拉弓射出。
“嘭”的一声,箭支中在靶上。
本来场外的其他人还在笑,原是等着看热闹的。
在看到这一幕以后,所有人脸上的笑全在瞬间僵住了。
然后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沈令月已经又拉弓射出了第二箭。
第二支箭也与第一支一样,极速飞出,稳稳扎在第二个箭靶上,紧接着,第三支又飞出中靶。
马道一侧总共就立了三个箭靶,上面都扎了箭。
马速快,沈令月动作快,整个过程也便很快,场外的人到到这会才有些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场上那姑娘身形如电,目光如鹰,动作如风,竟差点比他们的眼神还要快!
快得他们几乎都没看清她抽箭搭弓的动作!
沈令月在场上考试,自然没有心思关心别的。
她还有四箭没射,自然立马调转马头,继续在疾驰的马背上拉弓。
她所有的动作都干脆果断而极具力量感,配合速度,射完剩下竖靶的三箭,然后把最后一箭射在被支在空中的横靶上。
一个来回,七箭全中!
又快!又准!又狠!
不止场外考生惊了,在座的考官们也惊了,几人动作默契,猛地一起从桌案后站了起来。
看了这么长时间,几乎全是东倒西歪的废材。
突然看到这么一个神材,怎能不叫人感到震撼惊叹!
正常发挥,没有失误,很是满意。
沈令月拉着缰绳停下马,笑着从马背上跳下来。
差役跑去箭靶前检查她射出的箭,检查完了以后,又到考官面前汇报:“七箭全中。”
听完这话,站于正中间那个考官回过神,激动得声音里充满了颤音,一字一句高昂道:“沈令月!七箭全中!优!!!”——
第193章 真乃神人也
考官声音落下,校场内雅雀无声。
这样的结果,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他们中不少人前一瞬还在等着看笑话,下一刻就被打了脸。这会自然也就都噎了声,给不出任何的反应。
沈令月可不是来讨他们这些人喝彩的。
她没在场上多留,跟考官行了礼,便转身下场去了。
刚回到人群中,原那些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这会全都换了眼神面色,刷的一下全部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她让出地方。
说实在的,他们到这会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这样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年轻姑娘,瞧着连一桶水都未必能拎得起的样子,竟然如此深藏不露,拥有这样的神技!
若不是亲眼看到,打死也是不敢信的!
沈令月通过他的眼神和表情,能大概读出他们的内心。
已经展示过实力了,她这会也就不低调沉默了。
人在能装逼的时候,还是可以装一下的。
因她出声道:“今天不收银钱给你们授一课,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人不要看外表,更不要看是男还是女。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不管在哪个领域,强者不分男女,弱者也不分男女。”
这会哪还有人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隔了一会,竟还有人出声应了一句:“姑娘说得甚是有理!”
沈令月抱起胳膊笑一下。
什么是有理,有实力就是有理。
她说的这些,明明是在这个时代最不合道理的话。
说到底,今日大家都是来考试的,不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是没事找事来与人分辨道理的。
场上的测试还在继续,接下来没人再说闲话,又继续认真看场上的每一个考生的测试结果。
沈令月这个七箭全中过去后,其他人在场上的表现,又开始叫人看得龇牙咧嘴了,因为多多少少都会出些状况。
考官坐在案后,看得都犯困要打哈欠了。
每有一个合格的,才能稍有些精神。
测到最后一个考生,考官已都没什么耐心了。
喊了人上场,只管催促开始,要抓紧把马射这一项结束掉。
沈令月也早看得想睡觉了。
看是最后一人了,她打起些精神,往场上看过去。
结果目光刚瞥到那人身上,她下意识愣了下。
然后她眨两下眼,再仔细看那人,脸上的表情又松了下来。
原是刚乍一眼看过去,感觉那考生长得很像徐霖。
但她再仔细去看他脸的时候,又发现并不像。
他长得虽也不错,但没有徐霖那般气质清贵、面庞如玉。
单从五官相貌上论,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
这考生年龄不大,标准的少年脸蛋。
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比除沈令月外的其他的考生都稳。
他上马后提速奔上马道,动作虽没沈令月快而干脆,但倒也流畅,射出去的第一箭就中了。
不错啊。
沈令月的神情和考官亭下的考官差不多。
他们都来了些精神,认真看着这个考生在马背上抽箭拉弓。
他果然也不负考官的认真,射出去的每一箭都很稳。
他不求快,只求稳。
成绩也稳——两个来回跑完,七箭中了四箭。
这也是他们这一场中拔尖的水平了。
考官起身宣布成绩:“苏溪舟,中四箭,优!”
这苏溪舟考完,马射测试也就结束了。
考官们从案后站起,结伴离开了考官亭下。
差役过来到场外,与所有考生说:“休息半个时辰。”
考试要考一天,尤其武试需要体力,接下来还有纯靠力气的开硬弓项目,不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是不成的。
所有考生按照差役指示,去到一旁休息。
大家知道考试规则,所以过来时都各自带了小包裹,沈令月也是背了小包的,里头放了糕点和水。
她和其他人一起去拿了各自的包裹,找地方坐下。
沈令月没有社交的需要,而且这些人中,能与她真正说上话的人没几个,所以她独自一人坐去了一边。
但她坐下来刚喝口水吃下两口糕点,忽听到一句:“姑娘,方便坐你旁边吗?”
沈令月闻声抬头,只见是那个叫苏溪舟的考生。
她抬起头乍看到他的时候,又在恍惚中感觉他像徐霖。
但等到看仔细了,就又不像了。
不过就因为这恍惚间的一点像,沈令月对他印象很好。
刚才他在场上发挥的也不错,让人印象深刻。
于是她冲他笑一下道:“方便,坐吧。”
苏溪舟这便就坐下了,也拿出自己的吃食和水。
他一边准备吃东西,一边又与沈令月说:“在下看姑娘骑射技艺超群,非一般人所能比,心里对姑娘崇敬不已,所以冒昧过来,想跟朋友交个朋友,不知……可不可以?”
沈令月看他一眼,回答道:“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女子的话,当然可以啊。”
苏溪舟忙道:“姑娘有如此本事,在下怎敢嫌弃?”
说罢立马又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苏,名溪舟,字轻帆,姑娘你呢?”
沈令月爽快回答:“我姓沈,名令月,没有字,也没有号。”
她也不习惯搞两个甚至三个称号让人叫,所以一直没有给自己取字取号,就用一个大名算了。
苏溪舟拿着肉饼不往嘴里送。
他看着沈令月又问:“不知沈姑娘师从何人,如何练得这般本事?真是让人惊叹。”
沈令月看看他手里的肉饼,提醒他:“你快吃吧,一会儿休息时间过了,还有步射和开硬弓,你别影响了测试。”
苏溪舟回过神,喝口水吃起肉饼。
沈令月吃着糕点与他说:“我没正经拜过什么师傅,我家是山区的,以前在县里办事,常骑马跑山路,跑得多了,技术自然就好了。射箭么,一半天赋,一半努力吧,自己练得多。”
苏溪舟接着话问:“沈姑娘不是本地人,那为何在此处参加武举童试?”
沈令月笑,“我还不是男子呢,不照样参加了武举。”
说起来也是。
比起能异地考试,女子能参加考试,才是真正稀奇的事。
苏溪舟笑着道:“沈姑娘必不是一般人。”
沈令月没有跟他多说自己的事。
她又问他:“我看你年龄不大,别人都会优先考文举,你怎么不去考文举,而来考武举?”
苏溪舟笑道:“没办法,生下来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刀枪棍棒倒是能耍一耍,所以就来考武举了。”
与文举比起来,武举的文试那是要简单很多的。
他去考文举,完全没希望,但考武举的话,有希望搏一把。
两人毕竟是初识,说不了太深的话题。
于是说的便都是科举之事,还有今日校场上发生的一些情况。
吃了东西说了闲话,又就地闭目养神休息一会。
待休息时间结束,在差役的吆喝下起身,放好各自的包裹,与其他人一起到一处重新列队。
此次列队分两拨人——马射合格与不合格的。
因为马射不合格的,直接淘汰,不能再进行下一步的测试。
但为了考试的公平公正,也不会让不合格的考生全部退出校场,而是让他们继续在场外旁观测试。
列队站好,今日马射合格的考生,不过才十八人。
于是接下来,只有这十八人参加步射。
步射和马射形式上差不多,也是在行进中连射箭靶七箭。
只是马射是骑在马背上,而步射是靠自己跑步行进。
与马射比起来,步射其实容易很多。
骑马速度快,又要平衡身体,又要判断速度瞄靶射箭,对人整体要求比较高,步射速度慢,拉弓瞄准也容易。
但步射所用的弓要比马射用的弓重,拉开时需要的力气比较大,射中箭靶后,还要求箭头必须贯穿箭靶,不然不作数。
考生还是一个一个上场。
被叫到名字后,第一个考生背箭拿弓上场。
他站在起步的位置深呼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进,在接近箭靶的时候,侧身抽箭拉弓射击。
箭羽飞出去后射中了箭靶,他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现在参加步射测试的,都是过了马射的,水平自然都不错。
第一个考生连射完七箭,有五箭都中在了箭靶上。
差役过去检查箭靶。
检查完汇报说:“两支未穿透箭靶,中三支。”
罢了罢了,横竖是合格了。
第一个考生满意下场,换第二个上来。
很不幸,第二个考生射中率不高,又有箭头未贯穿箭靶的,最后的成绩不合适。
其他考生上场,合格不合格的,场外围观人群反应都平平。
直到叫到沈令月上场,他们瞬间来了大精神,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精神得好像自己上场似的。
那嘴巴也是不停的,只道:
“来了来了。”
“快看快看。”
……
沈令月不辜负他们的关注。
她上场后,脸上的神情和身上的气场都与别人不同。
别人多少都显紧张,她有的全是认真和从容。
她背箭握弓上场,行进中抽箭拉弓射击的动作仍旧干脆而凌厉,如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因为弓重,沈令月又多用了些力气,箭羽飞出去后更俱杀气,“嗖”的一声擦响空气,重重扎在箭靶上。
“!”
箭头扎到箭靶上的一瞬,场外围观人群表情同时一惊。
不为别的,只为那支箭,扎的是红色靶心。
他们回过神来再看第二箭,亦是如此。
接下来的五箭也都没有意外,全部正中靶心。
差役去箭靶处检查。
又是一句:“七箭全中!”
不止是全中,而且中的全都是靶心。
场外围观人群个个都怔着神色,好像这些箭不是射在靶心上,而是射在他们的脑门上一样。
怔了片刻,开始点评:
“我没做梦,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
“别说闺阁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难有这样的本事啊。”
“真乃神人也!”
第194章 庆祝起来吧
测试还在继续,下一个考生上场。
沈令月退回场外,没多管那些被淘汰的看热闹人的反应,只管调整自己的呼吸和状态,准备第三项测试。
因为只有十八个人参加步射,所以步射很快就结束了。
参加步射的十八个考生中有五个不合格,于是接下来参加开硬弓测试的,便只还剩下十三个。
差役在场上忙碌着收拾场地,运上硬弓来。
剩下的十三个考生在场外做准备。
苏溪舟跟沈令月说话:“开硬弓是简单靠力气的,你可以么?”
有时候瞧着越是简单的测试,有可能最是难过的。
这次测试,他们要开一石的硬弓。
倒不是说弓的重量有一石,而是开弓的力气,用现代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一百二十斤左右的力气。
测试要求,弓必须要拉满,拉满两次为合格,三次为优。
沈令月看向苏溪舟笑一下道:“弟弟,你瞧不起我啊?”
苏溪舟面色一急,忙道:“我断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不过确实看她身形纤瘦些,有点担心。
同时他也有些担心自己。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力气非常大的壮汉。
他对自己的箭法比较有自信,对力气的自信,没那么大。
而沈令月并不为自己担心。
她身形确实不粗壮,但也确实有惊人的气力。
她又笑一下跟苏溪舟瞎扯说:“你别瞧我细胳膊细腿的不显壮,我练的原就不是蛮力,我练的是真气,也就是内力。我只需简单一推掌,就能推出无形的掌力。”
苏溪舟听得眼睛亮起,“真的吗?”这么神吗?
沈令月还没再继续往下吹,差役已经把场地收拾好了。
到了进场测试的时间,沈令月也就没再与苏溪舟说闲话了。
在差役的指挥下,余下的十三个考生,按照已经排好的名单顺序,列队一起进场。
测试并不同时,还是按照列队的顺序一个个来。
在几位考官和场外围观人群的注视中,差役把硬弓拿到第一个考生的手中,示意他就地拉开。
考生也不浪费时间,接下来弓后,摆出拉弓姿势,深呼吸一口气,攥紧弓弦直接开拉。
但只拉到一半,他脸上就显出吃力了。
这要是平常拉着玩,拉不动也就松手了,可这会儿是武举测试,因考生并未松劲,咬紧牙关继续使力。
再拉不多一会,他便从单咬牙变成了龇牙咧嘴,连额头上也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好在他最后硬顶起一口气,猛一下把弓拉满了。
场外响起一阵欢呼喝彩,他只稍停一下,连忙松了手里的弓。
还要再拉满一次才算合格,瞧着都要了老命了。
考生直接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又调整了好一会呼吸,揉了胳膊手腕,才撑起弓,继续第二下。
可他第一下已经耗力过猛了。
这第二下再拉,更显吃力,牙齿险些咬碎了,也只把弓拉到了一大半,最后撑不住一下子松了手。
第三次便更不行了,因得了个不合格。
场外围观人群看了摇头。
可惜可惜,就差这么一点就过了。
硬弓落到了第二个考生的手里。
这第二个考生,是个身形壮硕的男子,看着就是力大之人。
结果也是如此,他并没有十分吃力,便把硬弓拉满了。
剩下的两次也无意外,全都顺利拉满。
成了本场第一个通过武试的。
男子兴奋地握弓往天空挥了一下。
然后他退到一边去,把硬弓交给接下来的第三个考生。
场外围观人群边看边议论。
而这场上最惹目光,最让人有议论欲望的,也就是沈令月。
“你说那姑娘这次还能不能那么顺利?”
“前两场的测试,考核的重点都偏向技艺,这一场单纯考手臂上的力气,还真是说不准啊。”
“我觉得她不行,女子本就体弱,在力气这方面和男子完全不能相比,更何况是她这个身形的。”
“这可不一定啊,之前咱们都觉得她不行,结果怎么样?”
“之前那是靠灵活靠反应靠技艺,看错了她也可以理解,但现在可不是,现在可是只靠力气。”
他们说着话,场上那把硬弓,已经传到了沈令月手里。
于是他们不再争辩,只又道:“来了,瞧着吧。”
沈令月没有急着快速拉弓。
她左手握硬弓,右手拉开弓弦,先试了试感觉,因拉得较慢。
场外围观人群以为她是拉得吃力。
那说她不行的人来劲了道:“瞧见没有!我说她不行她就不……”
此人话说到这,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原因无他,只因为看见沈令月把弓给拉满了。
娘的!
臭嘴!
可别再说话了!
说一次被打脸一次!
然后他便这么捂着嘴,又看着沈令月把弓拉满两次。
旁边的人转头看他,说他:“难道你这嘴是‘开了光’的不成?你说她什么不行,她偏就什么都行。”
可不是么!
此人轻打一下自己的嘴。
再不说了。
***
这一场的武试总算是结束了。
所有考生退到场外,考官在考官亭下汇总成绩。
参与武试的总共一百人,最终合格九人。
这九人要放到所有武试合格的人一起,再参加文试。
今天的考试就到这。
差役看着所有考生拿上自己的包裹出考场。
沈令月和苏溪舟一起去拿包裹。
拿了包裹往外走,苏溪舟说话道:“好在是过了,不然还要再等三年。听说乡试还要耍大刀举石锁,我回去得苦练。”
他开硬弓不太轻松,但好在咬牙混了个合格。
沈令月笑着说:“还有文试呢。”
说到文试,难免有些头疼,但童试的文试比较简单,所以苏溪舟没说丧气话,也笑着道:“那就先回去看兵法。”
说罢这个,他又问沈令月:“我有点好奇,你那个内力是怎么练的?方不方便给我……透露一点?”
沈令月还没再接上话,忽听到一声:“月姑娘。”
她抬头去看,只见是今日出来跟在霍擎天身边的护卫。
这会穿着普通平民的衣裳,倒也瞧不出身份来。
沈令月还没说话,那护卫又道:“主子让我来接您去车上。”
沈令月心生欢悦。
真是好兄长,竟然还主动来接她。
于是她便直接辞过苏溪舟,跟着护卫走了。
苏溪舟看着沈令月身影走远,才又想起来问:“诶,对了,沈姑娘,你住在哪……”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收住了。
因为沈令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中,听不见他说话了。
沈令月这边跟着那护卫,去了霍擎天车仗停留的地方。
看到霍擎天的车,她直接过去踩高凳上车,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道:“感谢霍兄百忙之中还抽空亲自来接我。”
霍擎天自打在军事上认真起来后,确实忙。
但他没接话说自己,只说沈令月:“看起来考得不错啊。”
沈令月毫不谦虚道:“那是相当不错,三个优。”
意料之中。
霍擎天又道:“考得这么好,庆祝一下如何?”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这……庆祝的是不是有点早了?”
还有文试没考呢,文试过了才算是武秀才。
霍擎天笑道:“什么早不早的,能开心得意时就先尽情地开心得意,反正这会武试考得好,文试如何,到时再说。”
沈令月看霍擎天一会,忽又想起什么来,于是问:“霍兄你现在是完全获得自由了?你现在不管做什么,那些文官大臣、言官御史的,都不找你也不劝你了?”
霍擎天不屑地笑,“他们早该如此,现在总算是识相了,也不算太晚。我既是皇帝,又岂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做有种的皇帝就是牛逼。
既如此,沈令月又想了想道:“那咱们就去……吃酒看表演?”
说去就去。
车仗进城后,直接去往城中最好的酒楼。
沈令月和霍擎天上楼要雅间,好酒好菜摆一桌,又叫来姑娘们抚琴跳舞助兴。
霍擎天不爱看柔美的舞蹈,叫人耍剑舞。
最后看得实在不得劲,竟把人全都赶出去了,自己站起来,握剑耍起来。
刚柔并济,耍得确实漂亮。
沈令月看得高兴,笑着给他鼓掌,嘴里还吆喝:“好!赏!”
霍擎天耍罢了,坐下来说:“光听着叫赏,一个子儿也没看见。”
他一个坐拥天下的皇上,只有他赏别人的,哪有别人赏他的。
她不过是嘴上叫着玩,起哄炒气氛罢了。
不过他张嘴要了,沈令月也就在身上摸了摸。
摸了一会挺是尴尬,今天为了入校场参加考试,她身上除了衣裤鞋袜和束发冠,其他什么都没有。
霍擎天看她如此模样,乐得哈哈大笑。
沈令月抬起目光看他一眼,不在身上找东西了,坐好了道:“那就赏霍兄一个故事吧。”
霍擎天喜欢。
忙道:“甚好,快讲来听听。”
……
这一晚,沈令月和霍擎天都玩得放松且开心。
晚上回到西苑,睡得也十分踏实。
次日晨起,沈令月没再出去,只留在院子继续看书。
等武试全部结束,还有文试要考,她自然不能一直放松。
霍擎天知道沈令月要专心看书,没再来打扰她,自己待在西苑又觉发闷,于是半日后还是往军营里头去了。
复习备考讲究的就是一个专注。
沈令月不管外头的事,接下来仍闷在院里只管背书学习。
八日后,到了考文试的时间。
考试的前一晚,霍擎天仍回来给她打气,次日又送她去贡院。
到了贡院附近准备下车时,霍擎天送上考篮说:“也不用太紧张,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跟我去混军营。”
沈令月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道:“好!”
然后便接下他手里的考篮,忙下车往贡院去了。
到了贡院大门,只见门外已经排起了队伍。
排队的人手里都拎着考篮,自然都是来考试的考生。
排队的原因也很简单。
只因进入贡院之前,为了防止有人携带小抄进场作弊,差役要对所有考生进行搜身检查。
女人不能参加科考,排队的自然都是男人。
沈令月一边往大门前去,一边想——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跟这些男人一起排队,一起接受那些差役的搜身检查。
这进场前的搜身检查格外严格,要解衣要脱鞋,必要时连头发都要解开来检查一番。
她已经考过武试了,文试对她应该也是有安排的。
这么想着,沈令月走到大门近前,伸头瞧上两眼,果然看到大门的另一侧,站着两个穿着得体的年长妇人。
沈令月直接往那两个妇人面前走过去,走到近前行了礼,自报家门说:“我是考生沈令月。”
她没有猜错,这两个妇人果是负责她的。
两人知道她是靠着圣意来的,不敢怠慢她,连忙客气引了她进大门道:“姑娘跟我们来。”
沈令月拎着考篮跟她们进大门,又进一房间。
妇人关上门,转身时与沈令月说:“怕姑娘不知道,要跟姑娘说清楚,这但凡进场考试的,都要提前搜个身。姑娘虽特殊,但这方面也不能例外,所以望姑娘不要怪罪。”
沈令月知道规矩,只道:“规矩我都明白,你们搜便是。”
如此,两位妇人也就按规矩搜了沈令月全身。
这搜的是真仔细,衣裤鞋袜、舌底鞋底,甚至耳朵眼里,还有考篮里的笔墨纸砚和吃食,全都仔细搜查一番。
沈令月今日穿的也简单,带的东西也简单,搜起来容易。
两个妇人搜完以后,待沈令月穿好了衣裳鞋袜,整理好了考篮里的东西,也便出去回禀考官去了。
过了搜身这一关,又有差役领着去号舍。
沈令月去到自己的号舍坐下,下意识长呼了一大口气。
考武举的时候感觉还没那么强,现在在这号舍里坐下来,等着发卷子答题,心头生出一些熟悉感,便忍不住想——
没想到她这辈子真有走进考场的机会。
既拿命换来了这次的机会,便是怎么也不能浪费的。
沈令月从考篮里拿出笔墨纸砚,趁考试还未正式开始,赶紧先研墨。
等墨汁研好,一切工作全都准备好,所有考生也都进入各自的号舍坐下来了,只等差役发考卷了。
童试考的是基础兵法。
沈令月拿到考题,先整体大概看了一遍。
确实大部分都是基础题,辨析运用的题很少,而且不深。
大体看完之后,沈令月就把心完全放进了肚子里。
不吹牛地讲,那些兵法她全背下来了,考辨析运用类的主观题她可能还紧张些,考基础,那完全是手拿把掐。
也因为与乡试会试那些比起来考的比较简单,童试的考试时间也短很多,只考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
考生于清晨入场,日暮交卷。
这一日贡院内都极其安静。
除了差役巡逻,剩下也就偶尔有考生要出恭。
再有的动静便只是,研墨、笔尖摩擦纸张、纸页翻动。
再是觉得手拿把掐,沈令月也没有真放松。
她端坐在号舍里,认真地答每一道题,认真地写每一个字。
目标是——答卷上不出现任何一处的涂改痕迹。
到了晌午时分,吃两块考篮里带来的糕点,喝点水,稍微休息上一会,继续研墨答题。
这一天是极为枯燥的。
太阳升得很慢,落得也很慢。
到日暮时分交答卷,沈令月感觉像过了好几天那么长。
收拾好笔墨纸砚,拎着考篮出贡院的时候,沈令月一边转着脖子一边低声感叹:“感觉比考一天武试还累啊。”
不过好在是全都顺顺利利考完了。
接下来也就回去等放榜了。
这和中考高考完等成绩是一样的心情。
复习备考辛苦了那么长的时间,总还是要先放松的。
于是文试结束回到西苑以后,沈令月先扎扎实实睡了三天。
睡饱了也吃喝痛快了,又出去玩了几日,而后跟霍擎天去军营呆了两日,看他在军营如何练兵。
半个月后。
到了正式放榜的时间。
沈令月住进西苑后,分派在她宫院里服侍的总共有五个人,除了王玄、喜儿和寿儿,还有两个负责院里洒扫等杂活的小太监。
他们五人看起来比沈令月还要激动,早上起得比平日里还早。
结果沈令月没那么紧张,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醒来后也没急着赶紧去看榜。
待晌午吃完了饭,又小憩上一会,才慢悠悠地出门。
她的心理不过是——横竖结果已经出来了,她早去一会晚去一会,也不会有改变。
她走了以后,喜儿和寿儿等人就在院里等她回来。
因为都想知道结果,心里也便有压不住的焦急,时不时就要跑去门外看上一眼。
又看过一回回来。
喜儿和寿儿在院里随便找地方坐下来。
两人坐着说话解闷。
喜儿问寿儿:“你说姑娘能考上吗?”
寿儿道:“我不知道,但我挺希望姑娘能考上的。”
喜儿:“我也希望姑娘能考上,姑娘要是能考上的话,那她就是我们大俞朝第一个女武秀才了。”
寿儿:“姑娘这几个月这么努力这么辛苦,除了看书学习,练骑马练射箭,其他什么都没干,她自己肯定也很想考上的。等会姑娘回来了,咱们就看她的脸色。考上了自然好,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就好好为她庆祝上一番。若是没考上的话,那也没什么,她身为女子,能得一道圣旨去参加考试,还过了很多男子都过不了的武试,已经很厉害了。”
喜儿点头:“正是这个理。”
“我回来啦!”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到沈令月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她俩连忙站起来,往院门上去迎。
那边王玄和两个小太监也听到声音出来了,和喜儿寿儿一起迎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面色十分平淡,瞧不出什么来。
五人一起端详一气,谁也没敢贸然问考没考上,怕影响沈令月心情,只王玄试探着叫了沈令月一声:“姑娘……”
沈令月摇头叹口气,继续往院里走。
在院里的桌子边坐下来,喜儿和寿儿忙去屋里拿了煮好的茶水出来,给沈令月斟茶吃。
王玄跟两个小太监跟在沈令月旁边。
王玄没忍住又问:“姑娘这是去看过榜了么,那……”
沈令月又摇头叹气,端起杯子来吃茶。
喜儿和寿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喜儿出声笑着道:“科举向来很难,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这其中的武举比文举还要难,所以从开国到现在,也没出几个武状元,姑娘已经很厉害了。”
沈令月吃完茶放下茶杯,没接喜儿的话。
她面色深沉地又默上一会,然后看向喜儿寿儿和王玄三人,慢慢开口道:“过了。”
什么?
五人一起愣了一下。
然后王玄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睛瞬时瞪得比牛大,声音尖锐喊一声:“过了?!”
沈令月终于是演不下去了。
本就藏得辛苦的笑容这会全绽开在了脸上。
她笑着点头说:“是的,考上了,金榜题名!”
剩下四人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喜儿和寿儿跟着沈令月伺候不短时间了,现在都已没最开始那么注意尊卑上下。
喜儿笑着伸手锤了沈令月一下,“白安慰你了。”
沈令月开心,乐得哈哈笑出来。
五人跟着一起开心。
寿儿又说:“那咱们赶紧准备准备,晚上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么件大喜事,确实是要摆上酒席庆祝的。
沈令月忍不住笑,又道:“怎么瞧着,你们几个比我还高兴呢?”
王玄道:“姑娘没听说过一句话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姑娘好了,咱们也能跟着得脸,当然高兴啊!”
沈令月:“那就……庆祝起来吧!”
第195章 太喜欢你了
王玄五人早有准备。
得了这话,便立马忙活起来了。
他们拿出准备好的东西,在院子里又是挂灯笼又是挂彩绸彩带,里里外外收拾得跟要过年了一样。
院子里收拾着,同时又去膳房,让多做些好酒好菜。
几人一起收拾到傍晚时分,在夜色漫起时点起灯来,院里彩灯闪烁、灯火辉煌,喜庆和热闹氛围便越发浓了。
待到用晚饭时分,准备的酒水菜食全部摆上了桌。
沈令月把王玄五人全叫到跟前,与他们说:“你们都是知道我的,我向来不太懂也不太讲究规矩上的那些事,所以今晚咱们更是谁也别讲那些个,都坐下来,一起热闹一起高兴。”
她平常吃饭随意,随便在哪都能吃,吃饭的时间也不固定,也不会要人在旁服侍,所以自己吃是个正常事。
但今儿这样正经摆了桌席,又有酒又有这么多菜,她若是自己一个人坐着吃,他们在旁伺候着,那算什么庆祝?
王玄听了话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恐怕不合……”
“那你恐怕是不适合跟我混呐。”
没等王玄说完,沈令月便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
王玄噎了话,然后他看沈令月一会,连忙笑着坐下来了,又道:“那就听姑娘的,奴婢这就造次了。”
他也不是傻的。
怎么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这么高兴的时刻,可不能扫了姑娘的兴啊!
沈令月虽说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只是霍擎天带在这里住的,但他们都是很乐意跟着沈令月一直服侍的。
沈令月性子随意,没有主子架子,平日里事少,能自己做的不爱麻烦别人,这宫里就没有比她再容易伺候的了。
之前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就乐意跟她,现在她有了诰命在身,还考上了武秀才,他们就更乐意跟她了。
喜儿寿儿和俩小太监看王玄如此,自然也就没再讲究,脸上带着兴奋和喜悦,也跟着坐下来了。
这样感觉就好多了。
沈令月拎起酒壶,在王玄伸手过来要接她酒壶时,她绕一下躲过去了,然后一边斟酒一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们既然要为我庆祝,那就必须要开开心心的,只管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一切以高兴为准,谁扫兴罚谁!”
“好!”
五人高兴地一起应声。
而后端起酒杯碰杯吃起酒来,就着桌子上的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就真个完全放松起来了。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屋里气氛热闹。
吃喝说笑得兴致整个起来了,几人又玩起喝酒的游戏来。
王玄五人文化水平有限,沈令月虽比他们好很多,但也不擅长写诗作赋,而且她也不爱文绉绉的玩法,所以他们就直接玩起了划拳。
“哥俩好啊,四季财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三星照啊,八匹马啊……”
沈令月和王玄划拳,玩得正是最高兴的时候,忽听得门上传来一声:“哟,这都已经庆祝起来了啊。”
王玄五人和沈令月一起转头。
瞧见进来霍擎天,王玄五个人顿时吓得面色一白腿一软。
要不是坐在凳子上,那立时就跪下去了。
这会正连忙起身要跪,霍擎天又语气爽朗笑着道:“全都免礼,照原样坐下,谁要是坏了这气氛,朕今儿罚谁!”
王玄五人为难,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的性子,他确实不是很在意尊卑这方面,不爱总把自己放在受万人跪拜的最尊贵的位子上。
于是她抬起手,叫王玄五人道:“皇上既已经这么说了,那就都坐下,今晚上在我这院里,甭管是谁,都要守我这院里的规矩,而我这院里的规矩,那就是……”
“没有规矩!”
霍擎天已走到桌边,笑着接了沈令月的话。
她和霍擎天之间还是有不少默契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王玄五人也没忍住眼底嘴角露笑。
皇上的话,说出来就是圣旨。
王玄五人自然也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给霍擎天拿了副酒杯碗筷,又在自己原坐的座位上坐下来。
霍擎天已坐在了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给他斟了酒,看着他说:“天暗了看你还没回来,以为你今天不回来,所以我们就先坐下吃了。”
霍擎天笑道:“原是我有事,拖得晚了些,也没叫人回来说一声,不怪你们不等我。不过今儿童试放榜,便是再晚,我也是要回来祝贺阿月的。”
沈令月笑着端起酒杯,“谢霍兄!”
霍擎天也端起酒杯,和沈令月碰一下,而后两人一饮而尽。
因为霍擎天回来,屋里气氛总归有变化。
霍擎天看向王玄五人又道:“刚才不是还玩得挺热闹的,刚才是怎么玩的,现在还怎么玩。”
王玄五人到底还是有些拘束和害怕。
不过转念又想,他们做奴才的,最首要的任务就是要让主子高兴,最不能做的就是扫主子的兴,所以他们很快也就调整好了状态,心里只揣着一个想法——让主子高兴。
很快,屋里就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霍擎天和沈令月玩得高兴,王玄五人便又负责伺候,又负责陪玩,又负责制造气氛,横竖不能让场子冷下来。
因为气氛好,那酒自然也是越吃越多。
吃到最后,玩到最后,这桌上便都东倒西歪了,趴的趴,躺的躺,或坐在桌边支个脑壳子。
沈令月便是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的那个。
霍擎天坐在旁边挨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又把脑袋搁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像要睡觉的样子。
沈令月揉一会太阳穴,转头看向他,意欲扶他起来道:“皇帝大哥,叫人来扶你回寝宫?”
霍擎天没有睡着,他不但没起身,还往沈令月肩上又压一压,闭着眼睛道:“吃多了,头晕得很,让我靠着再休息一会。”
好吧。
沈令月这便又坐着没动了。
然后霍擎天脑袋压在她肩上,又休息上一会,忽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用染着醉意的眼睛看她。
沈令月碰上他的目光,没给出什么反应。
她吃的酒也不少,这会脑子是懵的。
两人就这么眼含醉意,近距离地对视了一会。
霍擎天忽又开口说:“阿月……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
沈令月听得一愣,瞬间酒醒了大半。
随即她默默抬起手,把霍擎天握在自己肩上的手掰开,慢慢往后倾斜身子,与他之间拉开了距离——
大哥。
你别来搞我啊。
你想要女人,那后宫里的美人多得是啊。
看沈令月如此反应,霍擎天忽然又笑出声来。
他看起来乐得很,笑得很开心,癫癫的。
笑一会他忽又伸手,抓着沈令月的衣襟一把把她拉回了自己面前,用那染着醉意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停不下来一样道:“慌什么?不是要睡你的那种喜欢。”
那就好。
沈令月下意识松口气。
她一放松下来又觉得晕了,看着霍擎天道:“咱们是知己,是出生入死的兄妹,是……生死之交!”
正是了。
因为沈令月在战场上救了他的命,在他面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险些死在他面前。
经历过生死,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早独一无二了。
在那之前,他们之间只是兴趣相投。
在那之后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之间有了更深的羁绊。
这一晚喝得七荤八素的,沈令月都不知道后来霍擎天是怎么回去自己的寝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床的。
她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晌午了。
王玄他们早醒了,喜儿和寿儿还给她准备好了醒酒汤,等她醒来梳洗罢,便让她喝了。
霍擎天这一日起得也晚,也没往军营去。
待休息过了这一日,晚间用膳时分,霍擎天问沈令月:“明日我要回军营中去,阿月你随我一同去么?”
去军营这话,是沈令月在考童试之前,与他说好的。
沈令月这会自然应道:“好啊。”
她虽过了童试,但这不过才是个开始,更要紧的在后面。
武秀才是做不得官的,她得继续努力往上考,得考过乡试和会试,才有入朝做官的资格。
也因此,她不能放松,接下来还得更专心备考。
而这去军营,也是为了备考而去。
这般说好,沈令月再次日一早,便跟霍擎天去了军营。
之前跟着出去打过仗,她在军营里待了不短时间,对军营是不陌生的,但霍擎天还是特意带她熟悉了一番。
告诉她那些是步兵,哪些是骑兵,军中又有哪些火器,平日里哪个营操练应阵、哪个营操练巡哨、哪个营操练火器。
这样看了一圈下来,沈令月跟霍擎天说:“逛了一天下来,我感觉这军营里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霍擎天笑着问:“如何不一样?”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道:“气氛不一样,精神面貌也不一样,感觉……更有精神,更有士气,也更有战斗力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得意。
他又狂起来道:“我已经整顿京营快半年了,若还是和之前一样,那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岂不都是白费?”
果然是来真格的啊。
这么看起来,他这几个月的时间确实没瞎忙。
沈令月自然附和着赞道:“霍兄厉害!”
霍擎天毫不谦虚,顺着话又说:“只阿月你,和这军营里的人,知道我厉害还是不够。我准备加紧操练整顿,在今年秋时,举行大阅,让那些书呆子也瞧一瞧朕的厉害。”
这是要举行大阅兵?
沈令月下意识道:“霍兄你不是最不喜欢搞这些仪式了吗?”
阅兵仪式,可比那些祭祀仪式还要盛大。
霍擎天道:“那也分对什么人对什么事,朝中那些书呆子爱这些仪式,那朕就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再镇一镇他们。”
沈令月听罢点头,“那就预祝霍兄大阅成功。”
霍擎天笑,转头看向沈令月,“也预祝阿月乡试顺利。”
沈令月也笑起来,握起拳头,默契地和霍擎天碰一下。
如此,两人接下来都有各自要忙的事。
沈令月一心忙着准备八月的乡试,霍擎天则专心忙着继续整顿军营——汰弱补强,加紧操练。不断增强京营战斗力的同时,也为九月的大阅做准备。
整个炎热的夏季,沈令月大多时间都在军营。
实在是武举要考的东西多,她在军营备考,兵器齐全,又有良好的氛围,练习武试内容十分方便。
除此以外,又有宋将军一些身经百战的人可以请教,那很多书面上的东西,也都能得到比较深入的理解。
她有如此顶级的备考资源,又有许多具有实战经验的“老师”,她对自己能顺利考过乡试的信心那是与日俱增。
结果也是如此。
八月秋时,她走进了乡试的考场。
待到九月放榜时,又顺利地金榜题名,成了武举人。
武举人是从所有报名参加本次乡试的武秀才中选出来的,因为乡试难度比童试大,考过的人更是少。
别的地方沈令月不知道,只她所在的北直隶,这一年上了榜的,那只有三十二人。
沈令月自是高兴,少不得又庆祝一番。
庆祝完,就立马关心起了另一件事——霍擎天要举办的大阅。
这个任务,霍擎天早就给兵部和礼部下达下去了。
阅兵诸事由兵部领办,到期由礼部定仪,这会已经准备差不得了,只等吉日开始阅兵仪式。
却说时间一过就是大半年。
在这大半年中,内阁首辅梁越和阁臣李纪远,还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冯渊,他们除了日日忙着处理全国上下的政务,也没忘了要把温鸿清和吴冕给叫回朝廷一事。
在他们大半年的努力下,这事也有了最终的结果。
他们揣测的没错,霍擎天确实从心里认识到了,他们当初阻拦他出征,是为了他好,所以这事结果是好的。
但也不全好。
温鸿清年龄大了,经过年前的风波折腾,回乡之后就病倒了,收到消息时已无力起床,自然也无法回来再报效朝廷。
因此接受任命文书回来的,只有吴冕。
吴冕原还咽不下那口气,不愿回来。
是李纪远和梁越给他去了信,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劝回来。
今日便是吴冕带着家小抵京的日子。
梁越和李纪远一起亲自出了城去接他。
接到以后,下车互相行礼,少不得寒暄泪目。
和梁越、李纪远比起来,吴冕瞧着这些时日在老家倒是过得不错,面色红润,眼里有光。
梁越和李纪远则满脸疲态,只说:“肃谨,你总算是回来了。”
吴冕说话还是那般直而硬道:“若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为了百姓,为了阁老和元和兄,我是断不会回来的。”
梁越道:“朝廷和社稷,都不能没有肃谨你啊。”
城外站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一起上车,坐下来后,又说了说吴冕走后朝中发生的事。
日常的事务太多,总是说不完的。
梁越和李纪远只挑拣些重要的事跟吴冕说,譬如霍擎天打了大胜仗回来,用战功堵了朝臣们的口。再譬如霍擎天罚了原最该赏的萧樊,萧樊后又被外放去了南京。再有,他如今对文臣的态度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然虽如此,但他和好皇帝这仨字还是不搭边。
自从打完仗回来以后,他就直接一头栽军营里去了,只管搞京营里的那些事,对朝中政务仍是一概不管。
三日后,他将要举办军队大阅。
吴冕听罢后问:“你们也便都随他闹了?”
李纪远道:“不随他又能如何?咱们这位皇上自登基以来,可有人成功拦住过他一件事?御驾亲征那么大的事,争到最后,还不是随他去了?现在好歹做点正经事,不像以前只管出宫闲混。圣人的道理对他无用,便随他去吧,他爱军务,那就让他管理军务去。政务咱们来处理,他不插手,比起胡乱插手,其实不算坏事。只要冯渊不弄权,朝局就不会乱。”
吴冕听罢沉默一会。
而后又道:“把萧樊赶出了京城,留下了冯渊,那还不算太昏聩。若走的是冯渊,留下的是萧樊,乱是迟早的。”
说罢又问:“不知他日日待在京营中,是否真的在整顿军队?”
梁越道:“三日后大阅,到时一看便知了。”
吴冕点点头。
那就三日后大阅时再看吧。
反正他对他们这位皇帝,是不抱什么期望的。
对于年前那场胜仗,是不是他全权指挥而打赢的,他暂时也保持怀疑态度。
第196章 最大绊脚石
镜子前。
喜儿给沈令月戴完最后一件头面首饰。
觉得差不多了,她出声问道:“姑娘,穿戴这样一身可行?”
明日就是大阅仪式,沈令月得了腰牌,也是能入场观阅的。
而凡是得腰牌可入场观阅的人,在着装上全部有统一的要求——着大红便服。
沈令月已经试过几套红衣了,发髻也改了几次。
这么试来试去,倒不是为了穿得惊艳漂亮,大阅也不是比美的场合,所以只是想穿出一身最合适的。
而这合适,也就是要端庄大气。
试妆试衣服也是怪累的。
沈令月对着镜子左右看一看自己,觉得这一身也就差不多了,又端庄又利索,于是应道:“可以了,就这身吧。”
喜儿和寿儿也觉得这身最好了,又端庄又不累赘。
寿儿又笑着道:“皇上对姑娘真好,连大阅都让姑娘参加。”
沈令月抬起手尝试拆发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接寿儿的话说:“哪有白给的好啊,都是拿命换来的。”
喜儿忙伸手帮沈令月拆起发饰来,又说:“姑娘现在已经是武举人了,待明年考上了武进士,在朝中得个一官半职,就能和那些大臣们一样,不用皇上开口恩准,也能参加这些仪式了。”
在伺候沈令月之前,对于女子入前朝当官一事,喜儿和寿儿是想都不会想的。便是听到,也觉得是痴人说梦。
如今伺候沈令月到这会,眼见着她踏入了原只有男人的考场,而后又考上了武秀才,考上了武举人,现在她们不止敢想,还很敢说。
这说的时候,心里还澎湃得很,只觉万分自豪有面儿。
寿儿又接着道:“自我朝开国以来,那朝堂上站的全都是男人,姑娘若是做了官,就是女子当官第一人,是真正的豪杰。”
沈令月没再动手,坐着道:“这天下能做豪杰的女子其实多得是,不说别的,就说论文采论才学论智谋,多的是不输男子的,只是都受规矩所缚,全都出不了宅子罢了。”
喜儿道:“所以姑娘才更显难得。”
能在男人中争得一席之地,确实是该无比自豪的。
但沈令月暂时得意不起来,她想的更多些,只又道:“正因为难得,所以更是艰难呐,若我到时真入朝做了官,那满朝文武全都是男人,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未必容得下我这个异类啊。”
寿儿又道:“他们不容就不容?姑娘是凭自己的才能和实力考得的功名,做上的官,又不是靠歪门邪道走后门。您所有的成绩都是可查可考的,他们不认也不行。”
这也是沈令月在立功之后,没直接向霍擎天要官做,而是问他要了考武举资格的原因,她就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把路给走实了,把根给扎稳了,不然只怕风一吹便就倒下了。
沈令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说:“便是再难,这一席之地,我也占定了。”
***
为了参加大阅,沈令月次日很早就起来了。
起来后梳洗穿衣,用了早膳后,让喜儿和寿儿给她梳头。
梳好头发戴好命妇?髻,在?髻上簪上些金饰头面,再在脸上上些妆,也便坐车出门往阅武门去了。
每有这样的大典,身为皇上的霍擎天是最脱不开身的。
依照礼仪规矩,阅兵正式开始之前,祭祀拜祖这一流程也是少不了的,所以他早几天前就进宫,配合礼部走流程去了。
沈令月独自坐车到达阅武门外的大阅教场。
因为要举行大阅,这里从几天前开始就戒严了,有不少官兵巡视,无关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沈令月带着腰牌进场,去到指定位置,站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其他参与大阅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全部都到达指定的位置上去,不再随意走动。
这种场合,最大的人物都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而霍擎天就是那个最大的人物。
他穿着威武,骑马出场,后领将官四人,马兵两千人,在阵列中间缓慢走来。
两侧人阵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令月跟着人群跪下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想——
这是真他娘的命好啊。
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大好事,这辈子才能毫不费力活成这样。
霍擎天抵达阅武门,登上将台,点炮三响。
而后他在帷幄中落座,兵部尚书史有节上前奏请:“请圣上检阅!”
之后再鸣炮三声,大阅正式开始。
穿越之前,沈令月只在电视上看过阅兵,这现场看阅兵,而且是古代的阅兵,这真是活这么多年的头一次。
第一个入场的是马步方阵。
方阵入场后不是走过去就行,而是要进行现场操练,能让观阅者看到实力。
阅兵其实本质是表演,表演结束便就下场。
当然这表演是真刀真枪,有明确目的的,是要传达东西出去的。
沈令月立在人群中,认真看表演。
第二个入场的,是表演射箭的队列,现场实射。
之后又有枪、刀、火器等许多受阅队列,一一进行表演。
看着这些受阅队列一个个过去,表演时个个武力超群,技艺不凡,心里还是很难不热血不澎湃的。
这样的阅兵仪式,确实很能振奋军心、民心,也能激发出人心底的民族自豪感。
泱泱大国,何等威武!
而最牛气哄哄最威武的,那就要数霍擎天了。
想到这个,沈令月下意识抬头往将台上看了一眼。
她想着,霍擎天坐于那帷幄之中,看着这些由他操练,并全部属于他的精锐军队,心里肯定是爽翻了。
看过霍擎天,沈令月游走的神思没有立即放回方阵表演上,她又瞥开目光四处瞧了瞧,看了看与她一样来观阅的人。
因为观阅的人都穿大红便服,她也不太能看得出他们的具体身份,但她瞧得出观阅的人里,有不少的外国贵族。
阅兵嘛,就是为了震慑人的。
霍擎天想借此大阅,震一震朝中的文官大臣,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皇权,当然同时也不会浪费机会,震一震那些外邦小国,扬一扬大俞国威,抖一抖大俞皇帝的威风。
沈令月如此扫视一会,忽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脸。
陌生是因为,没见过几面,熟悉是因为,她记得。
她记性一向不会出错。
这个人,便是当初为了阻拦霍擎天亲征,辞官返乡的内阁大学士——吴冕。
也就是那个,她初入皇宫,让王玄领着了解前朝时,走到内阁值房那,那个黑脸甩袖哼了她的老头!
咦?
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怎么回来了?
而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此时脸色却并不难看。
他和李纪远站于梁越左右两侧,三个老头一起认真看着这场霍擎天精心准备的大阅兵,精神奕奕。
所有受阅队列表演全部结束后,大阅也就结束了。
霍擎天起身立于将台之上,站于万万人之上,一脸的狂傲与威严,再次接受所有人的叩拜。
待霍擎天离场以后,其他人依照身份地位,再有序离场。
离开了教场,没了严肃氛围,人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了。
梁越与吴冕李纪远三人回到内阁值房后说起话来。
梁越先出声问道:“肃谨,此次大阅看下来,你感觉如何?”
吴冕为人虽又直又硬,但不是那种主观嘴硬的硬。
他能打心底里承认别人的强处,所以接话道:“军队精良,受阅士兵士气皆很足,瞧着战力也很强,看来确是付出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李纪远也跟着肯定道:“咱们这位皇上,在这军事上,确实是有些天赋和才能的。”
梁越叹口气道:“可他到底是皇上,不是武将。”
吴冕这会倒也看得开了,“他既热衷于此,又能做出成效来,且日日待在军营中不出去乱跑,便随他吧。闲着必要生事,有正经事做,总比没有正经事做强。”
梁越和李纪远早就是这心态了。
至此,三人也算是在这事上统一态度了。
***
霍擎天为了大阅,废寝忘食忙了许多时日,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累。
今日大阅圆满结束,他更是兴奋不已。
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场大阅震住了来观阅的所有人,他的威风也实实在在抖出去了。
晚间在西苑用膳。
霍擎天与沈令月吃着酒畅谈,畅快道:“朕有军功在身,又有数几十万精兵强将皆为我所用,我让他们打哪,他们就必须打哪,从今往后,我看这朝中还有谁,敢让朕不痛快!”
沈令月抬手为他鼓掌。
啪啪啪烘气氛:“霍兄威武!”
吃着酒说罢了所有的话,也算是尽兴了。
沈令月附和着霍擎天说完大阅,让他说痛快了之后,才换话题说起别的事情。
她看着霍擎天问:“对了,霍兄,我今日在大阅仪式上,好像看到那个叫吴冕的大学士了,他不是辞官回乡了吗?”
听罢这个,霍擎天平淡地“哦”一声道:“之前冯渊在我面前提了一句,说内阁十分缺人,就让他回来了。回来也好,回来了正好好好看一看,朕到底能不能率兵打仗。”
原来如此。
沈令月笑道:“那他今日肯定是看明白了。”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好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沈令月忙回话道:“也没什么,就是看到了,随便问问。”
其实她是觉得这老头对她偏见很大,而且毫不遮掩。
他若是知道了她一个女人参加了武举,还考到了会试,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有点担心,这老头会是她走上仕途之路的最大绊脚石。
第197章 这也太扯了
白棉绒般的雪簌簌下了半日。
原本五彩的世界,换上银妆,入目处处雪白。
礼部衙门。
一个穿着正六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冒雪走进廊下。
他在廊下掸干净身上的落雪,抬步进到屋内,走到尚书蒋立桌案前,行了礼,呈上文书回话说:“部堂大人,这是今年各省送上来的,明年参加武举会试的名册。”
蒋立做礼部尚书的时间不短了,是经历过大考的。
和文举的大考比起来,武举的大考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原武举跟文举在地位上就是不能比的。
所以他反应平平,只道了一声:“放着吧。”
这回话的六品主事却没立即出去。
蒋立看他站着没走,看出他还有话说,便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他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这主事抬目看蒋立一眼,立马低下眉又道:“部堂大人,您要不现在就看看名册,只看北直隶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下面递上来的考生信息。
他们准备会试,按着这考生人数准备便是了,并不需要特意去了解考生的个人情况。
不过他既这么说了,总该是有些原因的,于是蒋立便翻了翻名册,拿出北直隶的名册来,打开来看。
人很少,不过才三十二个。
他很快看完,没看出什么来,只又看向这主事问:“有什么问题?有话便说,别跟我这卖关子。”
这主事这便明说了道:“别的也不必瞧,您只瞧那第一人,那是个……姑娘的名字……”
蒋立闻言蓦地一愣,忙又低下头去看。
沈令月……
沈令月……
正是!
他怎么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这不就是住在西苑里那个被赏了武举资格的月姑娘么!
他刚才自己看的时候没有在意到这名字,也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当时史有节说,武举难度大,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必是连童试都过不了,他和梁越几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觉得这就是一场小闹剧,那姑娘考不上,这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
她竟不止考过了童试,还考过了乡试?
而且,乡试得的还是第一名??
蒋立看着名册上“沈令月”那三个字,眉头蹙成山川。
他无法相信,嘴里不自觉念叨出来:“这……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确实很不可能。
但又确是事实。
那主事道:“据说她武艺非凡,武试样样拔尖,考童试的时候就叫人吃了好大一惊,乡试之后,她那女武举人的名声,早也传开了,这是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只因她参加的是府一级的童试和省一级的乡试,所以这女武举人的名声,之前只在下头传,没有传到朝廷里。
当然了,现在已是传到了。
蒋立还是不敢信,只又问:“那些上百斤重的弓、大刀、石锁,她全都耍得起来举得起来?我不是没见过她,她生得……”
主事道:“部堂大人,这文试作弊作假或许还有可能,这武试……是断没有可能作假的。”
说来也是。
那都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测的。
蒋立深深闷口气,又问:“那文试呢?她一个从偏远乡下来的丫头,怕是连字都识不全,能考出什么成绩?”
主事:“她能不能把字识全下官不知,但她文试的成绩,在同批考生当中虽不是最拔尖的,却也是很不错的。”
这也太扯了!
蒋立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件事。
他当即拿着文书起身,大步往外去了。
***
内阁值房。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眼下都在。
三人此时未谈正事,正在说这一年的雪下的早,又说这外头的雪,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正说着,便听人传话说蒋立过来求见。
待蒋立进来了,看他身上还沾着零星的雪意,梁越忙命人给他斟杯热茶吃。
蒋立现在哪有心情吃茶。
直说了来意道:“阁老,下官来此求见,是有事要跟阁老们商议。”
冒着雪过来,瞧着是极要紧的事。
梁越领着吴冕李纪远和蒋立到议事的地方坐下。
蒋立呈上文书,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说了事情道:“阁老,今日各省把参加明年会试的考生名册报上来了,那个住在西苑里的月姑娘,在乡试中,考了北直隶的第一名。”
梁越和李纪远听得这话俱是一愣。
李纪远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
吴冕尚且还不知道这事,脸上有的更多是疑惑。
他没忍住,直接出声询问道:“什么月姑娘?什么乡试?”
梁越和李纪远与蒋立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根本没当回事,所以也从未跟吴冕提起过。
原都忘了这茬了。
谁知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
吴冕不知道。
现在又是不得不议的事。
梁越几人少不得跟他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吴冕初听脸色便变了。
越听眉心越蹙,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听完以后,他直接拍一下椅把道:“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梁越、李纪远和蒋立哪里不知道这事荒唐。
他们坐于椅子上默默吸气,谁也没出声接吴冕的话。
吴冕看看他们三人,又声音高昂道:“从古至今,谁人听说过女子参加科举?这样的事,竟也不驳?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对这样的事提出反对?”
梁越三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吴冕的话。
只管低着头,都不言声。
默了片刻,蒋立出声甩锅道:“我们倒是想驳,可她立的功确实大,再有那史有节,应得比谁都快。论功行赏本就是他们兵部定的事,我们礼部不过是按照他们定好的,按章程组织大典。”
吴冕看向他道:“礼法是不是你们礼部管的事,我且问你蒋大人,这事他合不合礼法?那姑娘立的功再大,金银房屋土地,甚至指一门好婚事,可赏的何其多,为什么偏偏赏这个!”
蒋立被问得说不出话了。
当然,心里也有争辩——话虽这么说,也得他们的天子肯听才行啊!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梁越轻轻闷口气道:“实没想到她能考上来,得的还是乡试的第一名。我们都知道,这武举考的内容向来多,难度也极大,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猫腻?”
蒋立来此,正是要说这个。
他这会忙接话,说了自己的想法道:“武试她作不得弊,且就认了她是个武艺超群的,可这文试……”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在座的,人人心里都有差不多的揣测。
文试能作弊的手段有很多。
而除了考场作弊,还有在考前提前知道考题,再有考完以后,阅卷官那边也可能有猫腻。
她身后有皇上当靠山,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但揣测只能是揣测,说话得凭证据。
吴冕没再说废话,闷口气道:“把她的答卷调过来看过再说。”
第198章 这怎么可能呢
三日后。
蒋立拿着调来的答卷,又来了内阁值房。
行了礼说了来意,他把答卷先送到首辅梁越手中,梁越看完以后,又给次辅吴冕,吴冕看完再给李纪远。
三人都看完了,领着蒋立在议事厅坐下。
梁越率先说话问:“你们怎么看?”
李纪远和蒋立不急着抢答。
吴冕道:“童试考的多是基础兵法,倒看不出什么来,只说乡试这答卷,从立意到战略思维到思想深度,都可圈可点,只文采逊色一些,从判的成绩上来看,阅卷官应该没有徇私。”
梁越几人都知道,吴冕是个耿直之人。
对于他说出这般肯定之言,他们也都不感觉意外。
抛开别的不谈,只说这份答卷,确就是吴冕说的这般。
论文采不太出色,但立意见识、思想深度这些,都很不错。
吴冕既已这么说了,剩下三人也就没再说违心的贬低评价。
他们默了一会。
梁越又道:“看来阅卷官那是没什么问题的。”
也不止是阅卷官那看不出问题。
蒋立这会出声道:“按照阁老们要求的,下官也安排人查问了相关人等,两次文试当天,都有安排妇人到场,仔细搜了那姑娘的身,考题在考试之前也未曾泄露过。”
反正是没查出一点的猫腻来。
当然虽没查出什么来。
让他们不再疑心直接就信了,也是不能的。
李纪远低着眉,思忖片刻,轻声又道:“可这样一份答卷,真的是一个来自农家的姑娘靠自己能写出来的?便是大户人家从小就识字的小姐,也未见得能有这样的见识。”
这份答卷给他们最明显的感受就是。
这答题之人,不见得有多么渊博的学识,亦没有值得称道的文采,但这见识和辨析问题的思路与方式,确是不一般。
梁越吴冕和蒋立三人自然也持同样的怀疑态度。
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查出相关的证据,就不能下定论。
蒋立看了看梁越三人道:“要不下官再回去仔细查查。”
梁越闻言却立马摇了头道:“这事不好再深查,更不好大张旗鼓地查,若是闹到了皇上面前,惹得他不痛快,咱们又没有证据占不上理,只能是给自己找麻烦,别无其他益处。”
他们明知道沈令月背后的人是皇上,眼下又只有怀疑,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证据,若是往大了闹,在别人眼里瞧着,到底是为了科举公平,还是在挑衅她背后的皇上呢?
身为臣子,岂敢如此挑战皇上的权威?
因吴冕也道:“我看也先别再查了,假使她童试和乡试都不是靠自己考中的,那以她的真实水平,会试更不可能考得过。那不如就待到会试时,盯死了她,不给她任何一点作弊的机会。到时逼出她的真实水平来,若与乡试时相差太大,便有了查她的正当理由,借此理由奏请皇上,再查她乡试时是否有舞弊行为,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确实更顺理成章一点。
若是皇上让查的话,他们只需要考虑不牵扯到皇上就行了。
可是。
蒋立看着吴冕问:“若是皇上不同意让查呢?”
梁越接话道:“她身为一个姑娘,参加乡试得了第一,眼下已是名声在外了,不止我们,朝中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盯在她身上,到时她会试水平与乡试相差太大,少不得要掀起风波。那时,也自然会有很多言官站出来上奏此事,给皇上那边压力。皇上若是同意查她,查出她舞弊必是不难。若皇上不同意查她,她不能得一个清白,也就洗脱不掉舞弊的嫌疑了。是以,不论皇上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场闹剧都可以收场。”
有道理。
蒋立听罢点头。
而后道:“下官必要在会试逼出她的真实水平。”
吴冕又嘱咐他:“一定要严格把关每一步,必须保证,开考前考题不能泄露给任何一个人,进贡院时搜身也不能有一丝马虎,阅卷时也要盯住了,切不可让人有机会徇私。”
蒋立听罢再次点头:“阁老放心。”
说罢了这些,蒋立想了想又道:“文试下官肯定会盯严了,但这武试,由兵部负责,是否也要盯一下?”
毕竟兵部的尚书史有节,那是个小人。
他以文举入仕,却没有半点身为文人该有的气节与原则,只要是能讨好皇上的事,他都乐意去做。
虽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武试想要作假很难也很冒险,但其实若是想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作假的可能。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互相看彼此一眼。
然后吴冕道:“武试也得盯着。”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场闹剧再继续发展下去了。
绝不能让一个祸乱纲常的无德妇人,乱了朝堂,坏了社稷。
***
和蒋立议完这事,梁越三人便立马又叫来了史有节。
史有节过来了,笑得十分谦恭卑微地给三位阁老行礼。
行罢礼问:“不知道阁老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梁越不绕弯子道:“西苑那个参加武举的月姑娘,在乡试中考了第一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武举的武试部分由兵部负责,参与会试人员的名册同样要递到兵部去,史有节自然是知道的。
他闻言立马睁大眼,摆出惊讶的神色道:“下官看到名册的时候,也是惊了好一会,没想到这姑娘,竟有这等本事。”
李纪远没忍住出声说他:“当时不是你说,她连童试都考不过吗?怎么一不留神,乡试都过了,还是第一。”
史有节:“就是啊!谁能想到,她一个农家来的姑娘,年纪也不大,竟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来,着实叫人吃惊啊!”
吴冕没好气道:“你且说怎么办吧!”
史有节当然明白这三位阁老的意思。
这事是他们不能接受的,不论是依照礼法还是祖训,就没有让妇人参加科举,入前朝为官的。
可这是皇上下的旨啊,叫他能怎么办?
现在萧樊失势不在京中了,他身后没了靠山,是谁也得罪不起,当然也不想得罪的。
于是史有节把问题抛回给梁越三人,“不知道阁老们打算怎么办?她是靠成绩考上来的,下官……不敢乱动啊……”
反正他是不可能去得罪皇上的。
他也不信,这三位会在这种时候去得罪皇上。
如真要跟皇上硬着来,那就该在当初行赏的时候硬,现在算怎么回事?占不上一点理不说,还得背个抗旨的罪名。
他们若要做这种蠢事,他们自己去做。
反正他史有节,绝不会做这种事。
梁越三人自然没为难史有节。
梁越又道:“她一个农家来的小姑娘,靠真实能力考乡试第一的可能性实在太低,武试的时候,且盯紧些吧。”
史有节明白了梁越三人的意思。
连忙应声:“下官知道了。”
***
眼见着这一年要到结尾了。
沈令月这一年没干别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备考,考过了童试和乡试,现在又准备着来年二月的会试。
她虽担心她的科考入仕之路会遇阻,但目前还未有相关的动静,所以她也就没过分操心,只一心放在精进自身上。
不管怎么说,科考考的是个人实力。
只要她实力过硬,便是遇上阻碍,也能顺利地跨过去。
如此,转眼便过了年,到了二月。
校场内。
暖而明亮的阳光之下。
沈令月一身劲装站于队列之中。
她周围站的,都是与她一样来考会试武试的。
因为有从外省来参加会试的考生,不知道她的情况,所以仍有不少人一边拿目光打量她,一边交头接耳议论她。
作为参加过童试和乡试的人,沈令月对于这样的场景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她直接屏蔽不去多关注。
所有人员到齐,只待考官了。
考官过来的时候,沈令月往考官亭方向看过去,发现今日过来的考官那可真是重量级的。
今日的考官,除了有兵部的堂官,还有内阁那三个老家伙。
内阁的三个都来了,这是何等的重视啊!
沈令月在心里暗自哼哼——武举在他们那里根本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怕不是为她来的吧。
她猜的也没错,梁越三人就是特意为她来的。
他们虽提前给史有节施加了压力,但还是不信任他,怕他会为了讨好沈令月,也就是讨好皇上,而搞些手段。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武试开始。
武试开始以后,沈令月也就把注意力完全收了回来,不再关注考官亭下的老头,而是关注武试本身。
会试的武试内容和乡试的一样,只是合格的难度更大些。
初试时候测的马射和步射,会试一样要测,剩下技勇的内容多一些,除了要拉硬弓,还要舞大刀和举石锁。
考试时,拉弓需要拉满三次,舞刀需要在前后胸舞花,举石锁则需要使石锁离地面一尺,上膝或者上胸。
各省选出来的武举人,水平自然都是不错的。
所以这会测试起来,可观看性就比乡试和童试的时候好很多了,至少没有那种状况百出的。
考生一个个上场,用尽全力展示自己的武功技艺。
身为唯一的一个女考生,沈令月自然还是场上最大的焦点。
考官亭下的考官,看别人的时候表情平淡,待看到沈令月上场的时候,那一下全都精神起来了。
梁越三人更是如此,他们全都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去看。
沈令月早把要考的这些练得炉火纯青了。
她上场后气势不输任何一个男子,所有的动作都精准干脆漂亮,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梁越三人虽有准备,但明显还是准备少了。
看罢沈令月的马射测试,三人全都怔了神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甚至想抬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史有节则是另一番表现。
在亲眼见识到沈令月的本事后,他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兴奋地从案后站起来,大声吆喝了句:“好!”
“……”
梁越三人回神,一起转头看向他。
这个厮,到底哪里有一点身为兵部堂官该有的样子!
史有节感受到了三位阁老射向他的眼神。
他慢慢坐下来,干笑着出声接着说:“比……比大阅上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也不差什么……呵呵……”
他的表现虽让梁越三人觉得拿不出手,但他说的话是事实。
梁越三人没有说话,端坐着继续看其他考生上场。
他们调整好了状态和心情,继续等沈令月的其他测试。
然后每看完一次沈令月在场上的表现,就被狠狠地震惊加震撼一次。
实在是她表现太好,强到了无人不服的地步。
测试结束。
梁越三人走时的表情,与来时完全不同。
史有节在他们身后追着说:“阁老,阁老,今儿你们全都亲眼看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全都亲眼看到了,就她那样的实力,下官根本没办法把她的成绩往下压啊,根本压不了啊!”
吴冕听得这话猛地停下,回过身冷脸冷声道:“史大人这叫什么话?我们何曾叫你把她成绩往下压了?我朝科举向来讲究公平公正,她既有这样的实力,就该得这样的成绩。”
他们认那就行了。
史有节道:“是下官想多了。”
吴冕没再与他多说别的,和梁越李纪远又径直走了。
回到内阁值房,天色已黑,他们没急着回家去,而是在值房里点起灯来,一起到议事厅坐下。
虽温鸿清没回来,但有吴冕在,梁越也轻松很多。
他不爱扛事,所以现在很多事,爱问吴冕,让吴冕拍板。
因梁越开口便是:“肃谨,你怎么看?”
吴冕默了一会,出声道:“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本事,要是个男子,必是个可用之才,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李纪远又道:“武艺虽超群,未见得不是个莽……”
他原要说莽夫的,但想起沈令月是女子,那“夫”字便没出口。
这也是他们原本的想法。
这世间文武双全的男子都很少,更何况她一个女子。
武试好便好罢,原也没太怀疑她的武试水平,接下来只需盯死她的文试,逼出她的真实水平就可以了。
梁越默一会出声:“那就让她在文试中现原形吧。”
***
来京城参加武举会试的人很少,总共才不到三百个。
所以武试结束得早,沈令月考完武试不过又等了三日,就拎着考篮进了文试考场的贡院。
流程也与之前的文试一样。
进场之前,先搜身。
大约是会试更加严格,这回上头给沈令月派了三个婆子。
进号舍之前,这三个婆子把她带进屋里去搜身。
沈令月已经经历过两回搜身了,对这事并不陌生。
也因为经历过,所以心里面有对比。
这一回的搜身和之前两回大不同。
不同之处就是,严格得过了分,完全可以用“变态”来形容。
沈令月被搜得有些不自在了,便笑着说了句:“嬷嬷们这是要把我的皮也揭起来看一看啊?”
她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三个婆子当然不敢不客气。
她们也笑着道:“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做不好是要罚的,还请姑娘见谅,马上就好了。”
这明显就是受过人指使的。
沈令月没再说什么,配合着让她们搜个仔细。
搜仔细些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堵上授意人的嘴。
全都搜完了,没有任何的问题。
婆子们也尽心,连忙又帮着沈令月穿好衣服,并拿梳子来帮她梳好头发,把考篮送到她手中。
沈令月接了考篮道:“确定搜仔细了啊。”
其中领头的婆子笑着道:“是的,里里外外全都搜仔细了,没有任何问题,姑娘快去吧。”
沈令月这便拎着考篮进号舍去了。
进号舍坐下来,自不再想别的,只管收心研墨,待考题发下来,认真地构思写答卷。
那边婆子搜完了沈令月的身,便去跟礼部尚书蒋立回了话。
只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都搜了遍,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放过。考篮也仔仔细细搜了,可以跟大人保证,除了笔墨纸砚与吃食,其他什么都没有带进去。”
这三个婆子是蒋立自己找的,最是可信任的。
他听罢放心,让人给婆子拿了赏钱。
待三个婆子走后,他坐在椅子上长长松了口气。
然后他放松地靠到椅背上,手指敲着椅把想——现在已经确保那丫头没有任何作弊的可能了,接下来只需等着看她现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可以了。
***
武举文试的阅卷和文举一样严格。
答卷收上来,先送往封弥所,把答卷上的姓名、乡贯等信息全部封盖起来,用《千字文》编排字号。
封弥之后,再送往誊录所,让誊录手用红笔把答卷全部誊录下来,此一举是为了防止阅卷官辨认字迹徇私。
誊好以后,再把用红笔誊录的朱卷送到考官手中评阅。
考官分几轮评阅完答卷,最后将其中合格的答卷汇集起来,送到主考官手中复阅,由主考官评定高下。
来参加武举会试的考生本就少,武试的时候又淘汰了一波,剩下进贡院参加文试的人就更加少了,所以主考官只有一位,也就是身为礼部尚书的蒋立。
蒋立尽心尽责复阅完所有录取答卷,评定完高下,然后按照流程,让人按照字号调取存档的墨卷,拆封以核对姓名。
调取出来的墨卷一一拆封。
对应的字号后录上姓名,再后是成绩,由高到低。
录完以后,名册又交到蒋立手中。
蒋立接下名册的时候,心情格外轻松,亦有些迫不及待。
他不过想着,此次文试他盯紧了每一个环节,这名册中必不会有那丫头的姓名。
但他打开名册不过刚看了一会,脸上那轻松的神色便在瞬时间荡然无存了。
因为他眼前的名册上,“沈令月”三个字赫然在列。
不但在列,位置上还比较靠前。
“!”
他肯定是眼花了!
蒋立心里这么想着,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但眨完再看,“沈令月”那三个字还是清晰地在纸张之上。
不可能的……
蒋立蹙紧了眉头,又伸手在“沈令月”三个字上擦了擦。
然不管他如何去弄,那三个字都依旧在他眼前。
站在桌前禀事的主事看蒋立如此,心里也猜到了他是为何,便出声说了句:“部堂大人,核对了很多遍,没有错。”
没有错?
蒋立不信。
他看向这主事道:“去!把沈令月的朱卷和墨卷全都给本官拿来!”
主事应声“是”,忙去拿卷子。
因为早做了准备,他很快便把沈令月的朱卷和墨卷都拿来了。
朱卷之上有不同阅卷官的评判标记,包括蒋立自己的。
而墨卷之上,有沈令月的姓名乡贯等信息。
蒋立压着呼吸把墨卷和朱卷放到一起。
两份答卷颜色不同字迹不同,但内容完全一样。
蒋立拿着两份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嘴里又不自觉念叨出声:“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第199章 实至名归啊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的完全相反。
原本的设想好的计划,也无法再往下实施了。
这事的结果,不是他能私自做决定的。
蒋立没有多犹豫,连忙拿上名册和沈令月的两份答卷,急急忙忙往内阁值房去了。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在值房正说这事。
话还没有说完,蒋立就到了。
梁越三人此时也是轻松状况,看到蒋立过来,便下意识做好了与他商议接下来奏请皇上的事的准备。
因而在蒋立进来行完礼后,李纪远率先笑着问道:“如何?文试成绩已经出来了吧?打算何时放榜?”
打算何时放榜?
蒋立此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连如何填榜都不知道!
蒋立轻松不起来,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事。
索性也不说了,直接凝重着脸色,把名册和两份卷子呈到了梁越的手中,低声道:“阁老还是亲自看罢。”
梁越接下名册打开,很快便变了脸色。
吴冕和李纪远看出不对,站到梁越旁边一起去看名册,随即两人脸色与梁越一样绷紧,再没了笑意。
这……
他们自然不信。
忙又拿了沈令月的朱卷和墨卷来看。
没看出问题,只好皱眉看向蒋立,重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蒋立哪能说出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道:“回阁老的话,就是看到的这么回事。下官刚拿到名册和答卷,就立马过来找三位阁老了。”
什么意思?
这样水平的答卷,真是那丫头靠自己写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
李纪远又问:“蒋大人,你确定这场文试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问题?你可真的盯仔细了?”
别的不能肯定,但这个蒋立非常敢肯定。
他近乎用发誓的语气道:“阁老,这点事下官若是都办不好,还当什么礼部堂官,可直接辞官回家去了。下官可以拿乌纱作保,从头到尾都盯得非常紧,绝对没有任何的纰漏。”
那这……
吴冕直接说了出来:“所以,这就是她的真实水平?”
眼下这时节,天气尚冷,蒋立头上却要冒汗了。
他吞了几口空气,从牙缝间挤出来四个字:“应该是的。”
虽话已说到了这一步,可他们心里还是不肯信。
吴冕更是来回踱起快步来,踱一会停下,再说出无法说服自己的部分:“她一个来自边鄙之地的穷家姑娘,能吃饱已是不错,如何能识得这么多的字,又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蒋立气虚答话:“确实……邪门得很……”
因为感觉邪门,所以他们始终无法相信这件事。
可是不相信又不行,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那姑娘就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写出了这般水平的答卷。
考会试之前,蒋立还想深查沈令月舞弊一事。
考完这场会试,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心思,因为他敢完全肯定,这事绝对没有猫腻。
但虽然没有猫腻,并不代表他们就要认下这事。
蒋立积极地想主意道:“阁老,来的路上下官想了很多,现在刚核对完成绩还未正式填榜,要不……把她踢出榜单……”
本朝武举人尚没有授官的资格。
让她在会试落榜,就可以阻止她入前朝为官了。
武举人的名头,给她就给她罢,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听得这话,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一起看向蒋立。
片刻吴冕接话道:“蒋大人是觉得……自己在朝中能一手遮天?”
蒋立:“……”
当然不能了!
他要是能的话,也不必来找他们商议了!
让他遮一遮下头人的天倒是可以,可这丫头背后有皇上啊!
可惜,内阁三老也没有能力遮住天子的天。
李纪远接着吴冕的话道:“若那姑娘真有如此水平,她见自己落榜,怎可能就默默认了?她只需跟皇上抱怨一句,就会有锦衣卫来查。锦衣卫是吃素的?连这点事也查不出来?若查出你我在科举上动了手脚,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蒋立被李纪远说得闭了气,话也说不出了。
吴冕又道:“便是皇上不派锦衣卫来查,我吴冕也绝不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君子心怀坦荡,行事当光明磊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扰乱科举公平,和那些奸佞小人有什么区别?!”
蒋立:“……”
蒋立无话可说了,也不说了。
片刻后,梁越又出声问:“那这事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她榜上题名,入朝当官?”
要知道,过了会试,就能授官了。
李纪远闭着嘴不说话。
这话根本没法说,怎么说都不对。
让她落榜不对,让她入前朝为官更是不对。
吴冕没再憋着,又带着情绪说了句:“当初就不该同意让她参加武举!人家考上了,咱们想办法了,是不是晚了?”
如此,梁越也不说话了。
值房里的气氛慢慢凝固了起来,粘住了每一个人的嘴。
最后仍是吴冕出声拍板:“咱们不能带头坏了科举的规矩,按照成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既已如此,那就让她入朝为官。趁她品级低的时候,抓她错处,再想办法处置。”
梁越听罢点头,认同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不这么着,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李纪远叹上一口气,又说:“这事原也怪不得我们,当初皇上提出来的时候,梁阁老当场就驳了,说这事不合礼法。哪知史有节他跳出来,非说皇上赏得合适,赏得好……”
这话是说给吴冕一个人听的。
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这事要怪就怪史有节一个人,让人去骂史有节就是了,不是他们的责任。
吴冕也没再揪着这事往下说。
横竖已经这样了,现在也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
所以,不提这茬了。
吴冕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议完此事,蒋立走出内阁值房,长长叹一口气。
他仍是在心里想——这叫什么什么事啊!
难道说。
以后他们真要跟一个妇人同朝为官?
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能有如此滑稽之事,还是因为他们有位“好皇上”啊!
罢了。
便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按照吴阁老说的,她这么想做官,那就让她做,待到了官场上,多的是机会和手段能整治她,叫她有苦说不出。
想罢这些,蒋立收起杂乱的心思,回到礼部衙门,又忙起填榜放榜之事。
武举分文试武试两部分,最终成绩自然也是综合两者。
沈令月文试虽不是拔尖的水平,但武试每一项成绩都是顶格的优异,所以综合下来,仍是第一的水平。
榜单填好了。
蒋立看着排在第一的“沈令月”,闷得心里全是气。
可没别的法儿,只能气闷着说:“明日张榜,拿去贴出去吧。”
***
圆而红的太阳挂在屋脊上。
两个小太监洒扫完了院落得了清闲,拿着一颗手掌大的球,在院子里抛来抛去逗二黄玩。
屋内。
喜儿在镜子前帮沈令月梳头发。
寿儿则在床前收拾被褥。
喜儿给沈令月编着小辫儿,笑着问:“姑娘,今儿会试放榜,现在兴许已经贴出来了,您紧不紧张。”
说实在的,沈令月还真觉得有点儿紧张。
不因为对自己没信心,而是担心会有人给自己使绊子。
因而她说:“有一点。”
寿儿整理好了被褥过来,笑着接话:“姑娘那般努力,学得又好,会试必然也是能考中的。今日我们也想跟姑娘去榜前看一看,沾一沾喜气,不知道……姑娘让不让我们去……”
沈令月能理解她们想出去看看热闹的心情。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自然应道:“你们要是想去的话,当然可以啊,那待会咱们就一起出去。”
喜儿和寿儿高兴。
寿儿去膳房拿早膳来,喜儿正好给沈令月梳好头发,等沈令月坐下吃完早饭,三人也就出门去了。
会试张榜的地方就在礼部衙门,离得不算远,所以沈令月就带着喜儿和寿儿说笑着溜达过去了。
到了礼部衙门进南院,院里来看榜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倒不是没人来看,盖因沈令月不积极,早上起得不够早,来的比较晚,旁人早都看完榜了。
榜单便张贴在南院的东墙上。
沈令月带着喜儿和寿儿走去榜单前。
不过刚站定,喜儿就突然一声“呀”,抓了沈令月的胳膊。
还没等沈令月问她怎么了。
另一边寿儿又惊声道:“姑娘!您又是头一个!”
沈令月看向榜单,她的名字果然在头一个。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愣了会,没给出应有的反应。
看她如此,喜儿摇着她的胳膊又说道:“姑娘您怎么傻了呀,您会试过啦!”
沈令月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笑出来。
她刚才失神,是有些意外,那些老家伙竟然没在她的成绩上做什么手脚,这么顺利让她过了会试。
看这排名,连她的成绩都没往下压。
确实是,有些意料之外。
喜儿和寿儿一左一右抱着沈令月的胳膊晃。
嘴里齐声道:“太好了!太好了!姑娘可以入朝当官了!”
三人如此正高兴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声音:“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姑娘能在武举中取得如此不一般的成绩,且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简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啊!”
沈令月带着喜儿和寿儿转身,只见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史有节。
沈令月忙依着礼数向他行礼道:“史大人谬赞了。”
史有节忙也回了礼道:“这可不是谬赞,是实至名归啊!”
沈令月与这史有节并不相熟,但这史有节是眼下朝中的高级文官中,唯一一个给她面子的。
所以她与他客气相待,温和而有礼。
沈令月来礼部衙门只为看榜。
这会看完榜了,自然不打算多待,便要走了。
史有节又很是客气地送了沈令月一段。
送了她到大俞门外,停下又说:“兵部的衙门就在礼部后头,姑娘以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需要帮助的,只管跟在下说。只要是能帮上姑娘的,在下一定尽全力帮忙。”
沈令月听罢笑着道:“谢史大人。”
说罢这话,又礼节性地客气上两句,沈令月也便带着喜儿和寿儿入大俞门走了。
史有节站在门外目送沈令月走远。
不远处,正好路过的礼部尚书蒋立和吏部尚书谢正元,把全部的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两人看着史有节的眼神里多有鄙夷和不齿。
在沈令月走后,他们也一起转身走了,嘴里羞愤道:
“耻辱!”
“可不是么,堂堂兵部堂官,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对方是个妇人,他也好意思如此上赶着巴结!”
“巴结完太监又巴结妇人,读书人的脸全都让他给丢光了!”
“真让这些奸人祸害了朝堂,大俞迟早亡在他们手里!”
……
***
那厢,沈令月带着喜儿和寿儿怀揣着喜悦的心情回到了西苑。
入了西苑大门。
喜儿说话道:“这个史大人为人倒是不错,没有瞧不起姑娘是个女儿身,说话客客气气的,还主动向姑娘示好。”
沈令月笑笑道:“这么上赶着,也未见得是个好人,他之前是靠着萧樊才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
他是向她示好么?
是向她身后的皇权示好罢了。
提到萧樊,在喜儿和寿儿的认知里,那可是个极坏的人。
于是寿儿又说:“他之前既是萧公公的人,萧公公与姑娘之间结了深仇,那这史大人对姑娘必是虚情假意,可能还憋着坏等着报复姑娘呢,姑娘可得小心他。”
这应该也不太可能。
但沈令月没再往下细说,笑着应一声:“好。”
第200章 就问你们服不服
沈令月考上了会试,是更大的喜事。
待霍擎天回来,晚上少不得又放开了庆祝一番。
伴着喜事,吃酒吃得兴致高,两人凑在一块说话。
沈令月脸上带着醉意,笑着跟霍擎天说了自己之前没和他说的话,“本来我还担心,内阁那些老东西看我不顺眼,会阻碍我考会试,使手段不让我获得功名,结果,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没给我使绊子,还认了我的成绩。”
“有朕在,我看他们谁敢!”
“朕自己都没插手,没让阿月你走一点捷径,他们若是敢背后耍小动作,扰乱科举,朕抄了他们老家!”
霍擎天霸气接话。
说完隔了会,又道:“他们这些人,迂腐虚伪得很,向来最在乎名声,有时候名声比他们命还重要,所以他们也不会去做这种会坏自己名声,且很可能掉脑袋的事。”
沈令月听完眨眨眼,目露恍然。
因为会试顺利,所以她没有去多想这件事。
现在听霍擎天说完这些话,她一下子就反应过了。
她过着过着怎么过忘了!
她才是反派啊!
她自打入宫,在那些大臣眼里就是来路不明,只会蛊惑皇上,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奸人。
她现在又祸乱纲常,以后还要祸害朝堂,更是奸中大奸。
而吴冕那些老臣,是集忠君爱民、才高气清于一身的正派!
他们不像萧樊那些太监,从不顾什么名声体面,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又毒又狠。
他们这些文官清贵,就算要对付她,要除掉她,也会用最拿得出手的办法,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想来,他们这些正派,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她这个反派奸人的。
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祖训,为了礼法,为了纲纪,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在朝中混不下去。
沈令月端起面前的杯子,仰头吃完里面的酒。
笑着接霍擎天的话说:“等我入朝做了官,他们必然容不下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对付我。”
霍擎天笑得一脸无所谓,抬手揽上沈令月的肩膀。
满脸都是义气地看着她说:“怕什么?有朕这个昏君在,没有人能动得了你!”
沈令月忍不住笑,给他竖一个大拇指。
能这么坦率说自己是昏君的皇帝,也就他了。
***
这一晚又是庆祝得七荤八素的。
第二天沈令月和霍擎天都是睡到晌午才起来。
起来吃了醒酒汤,用了午膳,又缓上一会才清醒些。
霍擎天清醒以后便想起了正事,叫来了冯渊道:“去把内阁那三个老的,还有兵部和礼部两个管事的,叫来见朕。”
冯渊没多问缘由,忙去安排人赶去叫人。
小半个时辰后,五个人一起过来了,冯渊在大门上迎接了他们,又带着他们进去往霍擎天的寝宫去。
去寝宫的路上。
梁越问冯渊:“皇上突然叫我们过来,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们这位皇上,很少找他们议事,每次找他们议事,都没什么好事。
冯渊道:“皇上没说,但依咱家的猜测,应该是武举的事。”
梁越吴冕李纪远三阁老互相看彼此一眼。
那心里的想的,不过就是——他们没在背后耍任何手段,已让那月姑娘顺利上了会试的金榜,不知为何还要找他们。
到寝宫见了霍擎天,行礼听完霍擎天要说的事,他们发现自己想多了——皇上找他们不为那月姑娘,只是为殿试。
武举在本朝不受重视,以前的皇上,殿试能省就省了,武举很多时候考到会试就结束了。
他们没把殿试太放在心上,也在情理之中。
霍擎天到底不一样,他酷爱重视那些不被重视的事情。
与梁越等人说完了叫他们来的用意后,他又直说了自己的想法道:“依朕的意思,殿试就弄点有意思的,也更能体现各人本事的。前面考过的射箭技勇,在殿试中就当做基础内容来表演。然后直接来一场比试,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全靠自己比出来,不知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具体比试什么呢?
梁越接话问:“皇上的意思是,办一场比武么?”
霍擎天道:“比武还是太简单了些,朕想着再加点难度,就比马上枪术。各人实战水平如何,一比便知。比试不可伤人性命,只要能挑落对方头盔,就算获胜,如何?”
难得他愿意管件正经事。
而且能看出,他确实是用了心的。
没有人有意见,梁越自然道:“微臣觉得甚好。”
这些老家伙少有打心底里认同他的时候,霍擎天心情好。
他精神抖擞,继续又说:“策论武经就不必再考了,写来写去都是些空话,比完马上枪术,直接口述用兵方略,如何?”
当场直接口述,其实难度比笔试更大的。
仍是没有人有意见,都表示赞同。
难得有这么愉快的议事。
霍擎天心情大好,说话语气也好:“那就劳烦诸位爱卿了,殿试就定在一个月后,你们且去办吧。”
如此,便也算把殿试的事定好了。
接下来由兵部和礼部,协商着去办就是了。
按照以前的办法,场地就放在西苑的紫光阁就可以了。
然史有节突然又站了出来。
他行了礼跟霍擎天说:“皇上,往年武举但凡有殿试,都是在紫光阁观考,观考的也都是朝中官员。臣想着,今年的殿试与以前都不同,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地方观考。”
霍擎天没多想,只问:“有什么不同?”
史有节道:“皇上您忘了?今年咱们的殿试中,有月姑娘在,自是与以前不同的。月姑娘现在名声在外,很多人对月姑娘都心存好奇,也有不少的质疑。臣等都知道,月姑娘武艺超群,是今年最有可能夺得武状元的,但外头很多人不知道。臣便想着,殿试的时候不如就换个地方,最好是允许一些民众入场观考,这样的话,便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了。”
紫光阁在西苑内。
皇家宫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霍擎天听罢觉得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点头道:“史爱卿考虑得很是周全!”
今年最终闯入到殿试的人还是少了些,总共才十六人。
除朝中官员以外,只有这十六人目睹殿试结果,确实非常少,而且他们又都是考生,牵扯自己的时候,事后未必肯说实话,得让更多的无关的人当场见证才是。
霍擎天又道:“那就按史爱卿说的这么办!”
***
阳光下。
五位大臣以梁越为首走出西苑大门。
出大门后走了几步。
蒋立率先说话道:“史大人真是思虑周全啊!”
真亏得他想那么多,好像那西苑的姑娘是他祖奶奶似的!
史有节惯常假装听不懂别人话里的阴阳。
他笑着接蒋立的话道:“为皇上分忧,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尽的义务,不得不想得周全一些啊。”
蒋立暗自冷笑一声。
嘴上又道:“史大人可记得,祖训有载,后宫且不得干政,更何况是让妇人做官。不知史大人有没有想过,让这妇人入朝做了官,朝野上下会如何,以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史有节完全不担忧道:“蒋大人,不知您可否记得,祖训亦有明令记载,宦官不得干政,违者直接杀头。可您瞧现在,掌权的不正是太监么?也没见朝野大乱啊。”
蒋立被他说得噎了声,脸色难看。
他没话堵回来,便在心里骂了一句——奸臣!
有这样的皇帝。
配上掌权的太监。
再配上这样的奸臣。
再加上那入了仕的妇人。
大俞“有福”了!
两人这般话头上几番来回,蒋立败下阵来。
走在前头的吴冕此时又回头说了句:“事已至此,再争论这些又有何用?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史有节和蒋立闻言都没再往下说。
两人一道回去六部衙门,分道的时候史有节客气行礼,蒋立理都没理他,冷着脸直接往礼部衙门去了。
史有节脸上原堆满了笑。
见状如此,脸上的笑很快也就没了。
他收了行礼的动作,也冷着脸往兵部衙门去了。
***
沈令月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去管这些纷争,虽然这些纷争是因她而起的。
只要他们不影响到她,不闹到她眼前,不给她制造麻烦,她眼下就一心只操心一件事——保持自己的水平,在殿试中正常发挥,拿下自己本该有的名次。
因为殿试除了要向所有观考的人展示之前考过的技艺,最主要还要进行马上枪术比试,所以需要人陪练。
沈令月自然是不缺陪练的人的。
有霍擎天愿意陪她,去了军营里,对手更是随便挑。
就他有的这些备考资源,参加武举的其他人,都是比不上的。
沈令月对自己向来有足够的信心。
但她并不会因为有信心,而在行为上有所懈怠。
所以只要有时间,她就在为接下来的考试而拼尽全力训练。
军营里。
她又成功挑落了一位新对手的头盔。
周围看热闹的人为她欢呼,齐声直呼:“月姑娘!月姑娘!”
宋将军出声喊她,让她歇会吃口茶再练。
沈令月应一声,松口气跳下马来,把手里的枪放去兵器架上,跟着宋将军去一边休息。
宋将军直接在外搭了个茶桌。
他邀请沈令月坐下来,与她露天吃茶。
和她说话道:“你在军中挑的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个个不是你的对手,参加武举的那些,更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放心吧,不需这么苦练,武状元也是你的。”
沈令月吃下半杯茶,放下茶杯道:“没法放心啊,我是妇人,不受他们待见,要发挥出绝对的实力,让他们完全说不出话来,才能让他们认可我的成绩。”
宋将军能明白沈令月的想法。
他看向沈令月又道:“姑娘家挤这条路,确实不好走啊。”
官场最是不好混的,只怕考完进了朝中,也会受到各路人的排挤。
沈令月笑道:“再难走,我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宋将军没再说扫兴丧气的话,也笑道:“以姑娘的能力和胆识,以后必能有一番作为!”
沈令月谢过宋将军。
她坐着吃完茶,便又找人训练去了。
***
一个月过得很快。
甭管准备好没准备好,一转眼殿试已在眼前了。
这次殿试的观考没放在西苑的紫光阁,而是设在之前大阅的场地——阅武门外的教场。
因为皇上要亲自观考,所以和大阅的时候一样,殿试开始的几天前,阅武门外的这一片便戒严了。
到了殿试这一日,所有参与观考的人,全部带着腰牌进场。
皇上和朝中的高官,都有提前安排好的观考座位,剩下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侍卫差役以及被选中的民众等人,皆站于场外。
沈令月和另外十五个考生一起列队候在一处。
列队站在她前面的,正是之前在童试上认识的苏溪舟。
之前乡试和会试,沈令月和他都不在一个武试场次,文试的时候进贡院人又太多,所以沈令月在童试后就没见过他。
这会见上了,少不得寒暄一番。
苏溪舟小声和沈令月说话:“姑娘修炼的内力就是厉害,乡试得了第一,会试又得了第一。今日的殿试,必也是第一。”
说到这个内力,沈令月忍不住笑。
她小声接苏溪舟的话:“你也很厉害啊,这么小的年纪,竟然也考到了殿试,前途一片光明。”
苏溪舟不好意思道:“我都是吊着尾巴考上的,和姑娘你不能比,不过确实胜在年纪小,也知足了。”
沈令月:“待授了官,咱们就是同僚,以后互相帮助。”
他们虽没一起在学院上过学,但是是同一年武举考上的,在这时代背景下,就是同窗的交情。
苏溪舟笑着点头,“好。”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到:“皇上驾到!”
于是停下说话,跟其他人一起跪下来,给驾临的皇上跪拜行礼。
待霍擎天落座,殿试也就开始了。
在正式的马上枪术比试之前,有马射步射和技勇的表演,都是十六个考生之前考过的项目。
考过了会试的人本事都可以,但百发百中的还是少。
其中唯一能做到出箭必中的,也就沈令月了。
每到沈令月表演,观看者都忍不住惊叹。
所以待十六个人全都表演完以后,霍擎天毫不掩饰骄傲地对自己座下的大臣说:“各位爱卿瞧见了没有?举国选出来的十几位男子,皆不如我阿月一人!论眼光,你们谁能比得过朕!”
座下众爱卿:“……”
大庭广众之下,有点皇帝的样子吧!少说点话吧!
史有节笑着接话道:“皇上的眼光自是无人能及,这世间能让皇上看上的人,必不是普通人!”
史有节拍完了霍擎天的马屁,又宣布开始马上枪术比试。
参与比试的十六个人全去换了甲衣,戴了头盔。
枪和马也是自己选的,选的都是自己用着感觉比较趁手的。
十六人站于场外,先两两上场比试。
比试一场淘汰一人,剩下的八人,再两两进行比试。
比完剩下四人,再决出前三。
这种比试还是很好看的。
从第一对骑马持枪上场后,场外的气氛就很热闹。
围观的民众一个比一个有精神,希望谁赢就给谁打气。
场上两人骑马持枪互攻,虽不凌厉,但也算打得有来有回。
毕竟不是什么生死场,能把实力发挥出来就好了。
场上比完了三对,比得算不上怎么激烈,但都有结果。
所有观考的人也都当热闹看,一边看一边点评。
第四对,到了沈令月上场。
和她比试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
沈令月身材娇小,和这壮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才大家已经见识过了她的箭法和力气,这会已然没那么怀疑她的实力了。
但看她与对手的体型,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她会比不过。
于是围观民众凑头议论:
“表演的时候很是厉害,不知实战怎么样。”
“就看这体型,怕是够呛。”
“且看吧,厉不厉害的,马上就知道了。”
……
围观的民众正说着话,场上已经开始了比试。
和上几场一样,沈令月对手皆骑马持枪,向对方冲刺。
而在沈令月真正驾起马之后,大家就发现了不同。
和其他人比起来,她的马速非常快,快速提起身下的马速以后,犹如箭一般冲向了对手。
冲到对手近前,她出枪也非常快。
围观民众几乎没怎么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她把枪耍得飞快,枪尖上又带着凛冽的寒气,每一次出招都惊得人心头一缩。
之前上场比试的考生还会耍一耍花枪,以苦练的花枪赢一些喝彩,比试的节奏也比较慢,没有很惊险刺激的氛围。
而沈令月除了快就是狠,马快枪也快。
她没有多少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枪就往对手的要害去,但也都会点到为止。
若再说区别。
便是别人手里的枪像是道具。
而她手里的枪,就是实实在在能杀人的兵器。
对手壮汉根本没有招架的能力。
别说出招打个来回,他连躲都有些来不及。
每次沈令月出枪冲他而来,他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心脏更是缩成一团,生怕她真的一枪-刺死了他。
要不是实在怕丢人,他都想驾着马跑了。
这姑娘瞧着很软和的样子,谁知道提枪上马后这么狠,这要是在战场上,他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打个鬼啊!
沈令月看出他不想打了,也没再多折磨他。
她最后一次出枪,枪尖直指对方眉心而去,最后停在距离他眉心一寸的地方。
“!”
对手壮汉瞪着眼,连呼吸都吓闭了。
与此同时,场外观考之人也都闭了呼吸,教场上顿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似乎都被枪尖抵了眉心一样。
壮汉不敢呼吸不敢动,额头上流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沈令月当然没有刺他脑门。
她手握长枪,最后送他一个笑脸,然后枪尖往上一挑,挑落了他头上的头盔。
而这壮汉实在是被吓到了。
沈令月挑枪尖的一瞬,他又被吓得下意识后仰,在头盔被挑落的同时,人也“轰”的一声摔下了马。
众人皆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懵愣中。
过了一会,史有节突然亲自站出来,听着像是用尽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宣布结果道:“第四场!沈令月!胜!!!”
被他惊得回神的众官员:“……”
霍擎天坐在主座之上,身子慵懒闲散,神情骄傲得意。
这下他们全都瞧见了吧——他发现的人才,才是真正的人才!
场上。
沈令月跳下马,走到那壮汉面前冲他伸出手。
那壮汉躺在地上瞧了她一会,到底没好意思伸手,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拱手认输道:“姑娘勇猛,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霍擎天冲自己座下高官叫嚣:“你们服不服?!”
梁越等人:“……”
被皇上问了,岂有不答的?
梁越只好站起来,规规矩矩回话说:“月姑娘确实英勇神武,箭不虚发、力大无穷、枪出如龙……臣等……没有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