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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171章 谁敢让你死,朕灭他九族


    在首辅温鸿清的带领下,众大臣全都站了起来。


    霍擎天开口先问:“众卿有何事要奏?”


    霍擎天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全国上下倒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大事,但国土大,从来也都不是无事可奏的。


    队列中间有个大臣率先站出来,向坐在宝座上的霍擎天拱手行礼后道:“臣有事要奏,自打六月初六到现在,京城及周边城县,已有将近三月未曾下过雨水了。”


    霍擎天接话问:“钦天监怎么说?”


    大臣拿出奏本呈上。


    大太监冯渊过来接过奏本,回到霍擎天身边,把奏本送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接过奏本来打开阅看。


    这些大臣写的奏本,永远都是咬文嚼字废话连篇的,扯天扯地扯古扯今,把才学放在前头,真正说事情的字其实很少。


    霍擎天在这连篇废话中摘取有用信息。


    该奏本言辞委婉,扯来扯去,其实说的就是身为皇上的他离宫离京,才导致了京城三月无雨这件事情。


    若说的难听一些,便是他这个皇帝当得无德,所以天降此灾。


    当然奏本里没有半个难听的字眼。


    奏本中只说,国家和百姓,能依靠的从来只有天子。如今许多百姓正在受苦,还请天子庇护。


    这也算是,劝谏的一种手段。


    若是有良心的皇帝,必会反省自己。


    因自己德行有亏,惹得老天不悦,苦了一干百姓,自己心里岂能不感到有愧于天下人?


    但霍擎天不这么想。


    他只在心里冷笑——老天不下雨,也是他的错?


    当然他现在心情甚好,而且奏本中也没有明确词句直指是他的错,也没有提到他私自出宫的事,给他上规矩礼法,给他留足了面子,因他也就给了这些大臣面子。


    加上监国,他也当了不短时间的皇帝了,没有什么不懂的。


    因他合起手里的奏本,看向宝座下的众臣道:“老规矩,斋戒祭祀是吧?”


    正是如此。


    上奏的大臣忙回话道:“皇上英明!”


    霍擎天与这些大臣之间,如今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默契,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互相给面子。


    大臣们知道,霍擎天不爱受管束约束,他们的劝谏很多时候都是不起效用的,但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又不得不劝。


    于是这劝谏,就非常讲究方式方法。


    不能说皇帝有什么错,又能让皇帝自己表个态出来,是最好的。


    而于霍擎天而言,他虽讨厌这些文官大臣,但他也不是毫无分寸的人,他很清楚地知道,他需要这些大臣帮他去治理国家。他不想受他们的管束,同时也不想和他们之间闹得水火不容。


    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硬的时候要硬,该给面子的时候也要给,不然搞得他们全都撂挑子那也是不行的。


    他已经出去玩了将近三个月,这些大臣没有拿这事大作文章,只是拿老天不下雨这事来侧面敲打,已是给足了他面子。


    台阶已经给在他面前了,他没必要硬着不下。


    于是他也便给了这些大臣面子,把折子递到冯渊手里,出声道:“那就让礼部去办吧。”


    每次霍擎天愿意配合参加宫中这些重大典礼,大臣都忍不住要感恩流泪。要知道,这祖宗是最讨厌这些事情的。


    因而听得他这样的话。


    众大臣齐声道:“皇上圣明!”


    这件事说定了。


    上奏的大臣退回去,又有其他大臣出列奏别的事。


    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慢慢便有些懒散了。


    听了大臣说的事,他爱搭的就搭上那么两句,不爱搭的就让大太监冯渊代他回答。


    他能坏了定例上早朝的皇家传统,能时不时出去游玩,又能近三个月不归,除了有内阁和六部等大臣各司其职处理全国政务,再便是还有司礼监,帮他批红盖印。


    而司礼监最大的掌权太监,便是掌印太监——冯渊。


    殿中议事的时候,沈令月在暖阁里未曾发出任何的声响。


    她初来皇宫,朝廷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自然想尽快认识更多的人,掌握更多的信息,然后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因而她看得仔细,听得也仔细。


    正听看得认真的时候,忽而听得外头传来两声狗哼。


    这两声狗哼,也吸引了殿中的所有大臣,他们全都面露疑惑地转头往殿门上看了过去。


    “!”


    沈令月看不到殿门的位置。


    当然她根本不用看,脑子里的神经就已经急速绷紧了。


    刚才她跟霍擎天纵马进宫,跑得太快,把二黄给忘了啊!


    听这声音,她不用看都知道,是二黄找她来了!


    完了!


    沈令月脑子里瞬时全是这两个字。


    这可是皇宫,外面站着的,可全都是国家级部堂级的官员啊!


    沈令月捂住胸口,心脏正在狂跳之际,忽又听得霍擎天在宝座上笑着出声:“二黄!过来!”


    二黄是条狗,哪知什么场合什么规矩。


    它和霍擎天相处有月余,早已都认识了,自然便摇着尾巴从殿中大臣面前穿过,直上了宝座,到霍擎天腿边。


    “……”


    众大臣个个皆懵。


    霍擎天却逗起二黄道:“你们继续说。”


    众大臣:“……”


    让一条狗上皇帝宝座,成何体统!


    其中有些个大臣已气黑了脸,话到嘴边憋住了没敢说,便只深深闷了口气,瞧着牙都要咬碎了。


    沈令月自然也看到了这些大臣的脸色。


    她下意识紧张,仍在心里念叨“完了”——她进宫是跟着霍擎天骑马飞奔进宫的,现在二黄又上了霍擎天的宝座,他们完蛋了!


    甫一进宫就坏了两大规矩,背上了两个恶名,把这些文官大臣全部得罪光了,以后可怎么混啊?


    沈令月深呼吸,抬手默默掐住自己的人中——她这哪是来干什么事业走什么仕途的,她这是来玩命的吧!


    不过这么心跳狂跳地想一会,沈令月慢慢又冷静淡定了。


    想她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什么时候有过好名声?她怎么才在意起自己的名声来了?


    往前想,她早在乐溪的时候,就被朝中的文官大臣参奏过了,虽然这些大臣换过了一波,但思想是一致的。


    文官们的反应,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突然发生的这两件事,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让她措手不及,也让她一时间乱了方寸罢了。


    其实,不管她以什么方式进宫,霍擎天只要带她进宫,她便就是蛊惑圣心的奸人小人了,这些大臣绝不会对她有好印象。


    坏印象和更坏的印象,又能差到哪去?


    再说,这宫里的奸人小人又何止她一个?


    就说外头那个站在霍擎天的宝座之下,掌有大印实权的冯渊,他不是奸人小人?


    如今在那些文官大臣眼中,最奸最该死的,怕就是他了。


    如此想了一会,沈令月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外面去。


    视线刚落到外头,更好碰上了二黄的目光。


    于是她悄悄的,冲二黄招了招手。


    二黄也足够听话,直接从宝座上跑下来,跑来了暖阁里。


    跑到沈令月面前,它疯狂摇尾巴。


    沈令月立马把手放到嘴边,对它发出一声:“嘘……”


    二黄意会,摇着尾巴没出声,乖乖卧下了。


    沈令月在它面前坐下,摸了摸它的狗头,用气声说:“差点把你给忘了,还好没被人给捉走了……”


    大殿中。


    二黄下宝座走后,大臣们的脸色慢慢好看了些。


    这些见不得任何规矩被破坏的书呆子,霍擎天最爱看他们因此而生气。


    他用懒散又无所谓的神情看他们看一会,自顾笑一会,然后说:“众卿可还有事要奏?若是没有,朕倒是有事要问你们。”


    首辅温鸿清答言道:“不知皇上有何事要问?”


    霍擎天扫视宝座下的众大臣,沉了声音道:“东南沿海的倭患,为何迟迟得不到解决?朝廷每年花那么银子,用那么多粮草养马养兵,结果边关防线形同虚设,倭寇不到百人便能犯境抢杀。沿海百姓遭殃,兵将却迟迟不到,敢问为何?”


    听到这话,不少大臣心里绷起一根弦。


    无人立马站出来说话,首辅温鸿清只好又出声道:“皇上您此番离京,去了东南?”


    霍擎天道:“不瞒阁老说,朕此趟就是去的东南,朕不仅去了,还刚好碰上了倭寇抢掠,朕还杀了三个倭寇!”


    听得这话,所有大臣脸色俱变。


    光是想想,便全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霍擎天看这些大臣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必然又要说什么有关他安危的话,因而他没让他们说这话,立马又道:“朕有分寸,别的话不必多说,你们只需回答朕,倭患何时能平?我泱泱大国,竟连几个倭寇也解决不了,说出去朕都觉得丢人!”


    皇上既主动提了,这事岂有能盖过去的?


    兵部尚书站出来道:“抗倭之事,臣等从未敢懈怠,但倭寇实在狡诈,常年来屡禁不绝,确实是个头疼的问题。”


    霍擎天道:“你们把用在那些破事上的心思,多用些在练兵打仗上,也不会连一方边境也守不住!”


    因为理亏,也因为君威,大臣们没有说出辩驳的话。


    真要是辩起来,他们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又有那么多张嘴,皇帝是不可能辩得过他们的。


    何为破事?


    边境平患要紧。


    他们平日里处理的事务更为要紧!


    岂不知,治理国家,比带兵打仗更难,也更为重要!


    霍擎天瞧着议事议累了,不想再说了,于是不等大臣们再说话,他便又说了句:“平定东南倭患刻不容缓,需尽快拟定一劳永逸的抗倭之计,无事便散了吧。”


    霍擎天说罢起身,往暖阁而来。


    待霍擎天走后,其他大臣也不再站着,按序离开。


    首辅温鸿清和次辅梁越没有走。


    他们又到暖阁边,再次求见皇上。


    沈令月还没正经和霍擎天说上几句话,听得两位阁老还有话要跟霍擎天说,她便忙带着二黄又往里头躲了去。


    霍擎天让温鸿清和梁越进了暖阁,只问:“二位阁老还有何事?”


    温鸿清说:“刚才听皇上说自己去了东南,还杀了三个倭寇,老臣心里实在不安,想跟皇上说几句话。”


    霍擎天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不过就是他贵为天子,什么都没有龙体重要,大俞江山皆系于他一身,他万不能出事,此类的话。


    他开口道:“朕已经安全回来了,二位阁老安心便是。”


    这次是回来了,可下次呢?


    温鸿清仍是软着语气,哄着霍擎天,把这些道理又絮絮叨叨给说了一遍,让霍擎天一定要保重龙体。


    霍擎天坐在炕床上,端起杯子只管吃茶。


    待温鸿清说得差不多了,便出声应道:“阁老的话朕记住了。”


    记住了会不会放在心上呢?


    温鸿清心里知道,他是不会的,而他把话说到这,尽了他身为首辅的本分,也就够了。


    他不再说了。


    次辅梁越又出声问:“听闻……皇上还带了一个人回宫,不知……皇上此番,带了个什么人回宫?”


    “哦。”


    霍擎天放下茶盏道:“是朕在宫外结识的一位朋友,与朕甚是投缘,所以朕便带回了宫里来。”


    梁越又软声道:“皇上,这里是皇宫重地,怎可随随便便把外头的人带进来呢?实在是……太危险了……”


    霍擎天看着梁越道:“梁阁老,您这是在怀疑朕看人的眼力,还是在怀疑锦衣卫查人家底的能力?”


    “这……”梁越语塞。


    他确实不敢怀疑霍擎天看人的眼力,也不能怀疑锦衣卫查人家底的能力,毕竟他们能把人祖宗八代都扒出来。


    他们无话可说了。


    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于是也没再站着,行个礼也退了。


    按霍擎天的意思,大太监冯渊送他俩出去。


    待他们全都走了以后,暖阁里只剩霍擎天一个要紧人物,沈令月才得以松上一口气,带着二黄从里头出来。


    霍擎天看到她,心情顿时变好,脸上露笑。


    沈令月当着他的面又长呼一口气,看着他故意说:“我有点后悔跟你进宫了,这么多高官,太吓人了。”


    霍擎天道:“你连我这个皇帝都不怕,你怕他们?”


    这话自是有道理的。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又道:“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以后不管这些大臣怎么看我不顺眼,怎么攻击我,你一定要保我不死。”


    霍擎天笑出来,“谁敢让你死,朕灭他九族!”


    沈令月学会了自己抢答:“君无戏言!”


    说完又加一句:“还有二黄!”


    第172章 江湖骗子


    司礼监。


    沉沉暮色中。


    门楣下的灯笼光影浮动。


    屋内摇曳的烛光中。


    首席秉笔太监萧樊直身坐于圈椅上。


    谢崇领着康杰和卫晋中,单膝跪于他面前。


    萧樊居高临下说话道:“都起来吧。”


    “谢公公。”


    谢崇三人在他面前先后站起来。


    萧樊又出声道:“说说,这回出去,都领皇上去了哪儿啊?”


    这趟出宫,只有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跟着。


    谢崇这便从跟皇上出宫开始说起,而后什么时候离的京,离京后去了哪,做了什么,全都大致提了一遍。


    说到去了东南,还碰上倭寇交了手,萧樊脸色也变。


    待谢崇说完,他带了怒气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带皇上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与倭寇交了手!若皇上有半点差池,你们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杀的!”


    谢崇他们当然知道。


    当时和倭寇交手,皇上跑丢了小半日,他们不止当时差点找疯了急疯了,现在也更是不敢去说的。


    好在是有惊无险,安全回来了。


    现在便是不提了,不给自己找事在身上。


    萧樊训斥了谢崇他们几句,把皇上跑去东南打倭寇这事怪在他们三人身上,说是他们蛊惑了皇上去的,谢崇他们三人也不敢辩驳,只能默声认下。


    皇上自然不能有错。


    他们跟着服侍,但凡有错,那错就只能是他们的。


    说完了这些,萧樊阴沉着脸色和语气,瞥一眼谢崇又道:“别以为自己得了皇上几日宠幸,陪着皇上练了些拳脚功夫,又被带着出去了几趟,得了随身伺候的机会,就当自己了不得了。你们都给我牢牢记好了,锦衣卫再大,也大不过东厂去,东厂和锦衣卫都归我管,不管何时,有任何事,都得先向我汇报,若敢越过我去,没你们好果子吃!知道了吗?”


    萧樊除了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还提督东厂。


    如今的东厂和锦衣卫,是上下级关系。


    谢崇只能应声:“小的们记住了。”


    训完了话,萧樊又问:“听说皇上这趟从外面回来,还带了个长相貌美的姑娘回来,再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说去了哪的时候,谢崇未曾提起沈令月。


    现在萧樊特意提出了这个,他自然也就把他们是怎么碰上沈令月的,皇上又是怎么带她进宫来的,大致给说了。


    萧樊听罢愣了一会。


    在听之前,他下意识以为是一段男欢女爱的风流韵事,皇上带那姑娘回来是为美色,结果没想到,竟与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皇上打小酷爱习武,向来喜爱有拳脚功夫在身的人。


    身上武艺越好,他越喜欢。


    他性子又极为反叛,喜欢不同寻常的人和事。


    如此一个长相貌美的姑娘,不在家捻针绣花待嫁成婚,竟学了一身武艺在身上,跑到外面打倭寇,把倭寇给打回了老家去,如此新鲜又不同寻常的人,正投了皇上的喜好。


    萧樊想罢了又问:“这姑娘什么来历?”


    谢崇道:“出生普通农家,别的没什么,只当初皇上还是太子在监国的时候,有言官参奏乐溪县的知县雇佣女人当师爷,有违人伦纲常,皇上当时因为这件事,和朝中文官争了许久,还派锦衣卫去乐溪调查了情况,她便是当时的那个女师爷。”


    萧樊:“原来是她……”


    说罢又问:“竟有这么巧的事?她怎么跑到浙江去了?”


    谢崇:“在乐溪当知县的徐霖去年升官到了浙江,这姑娘不愿留在乐溪,就随他到了浙江。徐霖到浙江任的是督学道,这姑娘不擅此道,觉得跟着他无用武之地,遂又辞了,出来自己个儿走江湖,正好打倭寇的时候碰上了。”


    萧樊听罢点头。


    不是特意设计好的接近皇上的就行。


    想了一会,他又笑,“一个姑娘家,不愿留在内宅嫁人生子也就算了,学人出来当幕僚,跟着正五品的督学道还觉屈才,说辞就辞了,可见自视甚高、志向不小啊。”


    谢崇道:“她身上功夫了得,性情处事都与其他女子不同,有些志向在心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樊冷笑,“不过是个纤腰细腿的女人,便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也是有限,又能有多了不得,耍个花架子哄人罢了。”


    是不是花架子哄人的,谢崇三人最是知道。


    但谢崇没再驳萧樊的话,扫他的面子,与他多争辩什么。


    萧樊问罢这些话,没再和谢崇三人多浪费时间。


    又提着调子敲打他们几句,便让他们走了。


    谢崇三人出了司礼监,脸色都沉。


    到了无人处,康杰低声咬牙骂了一句:“他妈的!”


    三人之间有默契,谢崇和卫晋中当然知道康杰在骂什么。


    不过就是窝囊,他们做锦衣卫的,被那些文官大臣视为粗野武人而瞧不起也就罢了,还要被没根的太监当狗使。


    不过宫里规矩如此,再窝囊也只能忍着。


    谢崇三人走后约莫一个时辰,掌印太监冯渊回来了。


    萧樊嘴里叫着老祖宗,少不得又把皇帝这些日子在宫外的经历以及沈令月的来历,跟冯渊大致地说了一通。


    ***


    乾清宫。


    沈令月躺在帷幕重重的床上。


    傍晚那帮大臣走了不多会,她就和霍擎天一起用了晚膳,然后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梳洗睡下了。


    乾清宫大的很,能住的房间多,自有她睡的地方。


    她在夜色中看着帐顶眨眼,没什么困意。


    脑子里想的东西挺多的,因为人生境遇的突然转变,想的最多的当然还是这皇宫里的一切。


    想想,昨日她还在外面奔波,今晚竟就住进了皇宫,而且还是直接睡在皇帝的寝宫乾清宫,岂不像是跟做梦一样?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想——她这算不算是一步登天?


    人生突有如此机缘和转变,简直像迎头被砸了天大的奖一样,说实在的,很少有人能完全淡定不激动欢喜。


    当然沈令月也还是有理智的,没让自己飘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今天出了这样的风头,坏了那些规矩,又得了如此高的待遇,已然成为很多人眼中的刺了。


    事情已经玩大了,如果她没有本事拿住自己突然获得的这一切待遇,那下场只怕会不知怎么惨呢。


    想到这,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又想——


    她是自己乐意想跟霍擎天回宫的,也是自己想好,要借着霍擎天的身份地位,给自己谋个前程的。


    干什么能没困难呢?


    想她当初出来当师爷,那不也是困难重重么?


    穿越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她一个女人,在这种社会环境中,想要在男人堆里分食吃,困难就是比男人要多非常多的。


    既然老天给了她机会,她就要抓住。


    想那么多也是无用,干就完了!


    这么想好,沈令月又轻轻呼口气,便闭上眼睡觉了。


    这里毕竟是皇帝的寝宫,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论住宿的环境,沈令月穿越这么多年,确实没住过比这更宽敞更舒适更香软的地方,因不多一会也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天亮起来,有宫女来服侍梳洗。


    这些宫女都十分有规矩,除了一开始和沈令月打了招呼,说来服侍她梳洗,之后便只管做事,一句话也不说。


    沈令月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一概不知,自然也没有冒失,本着先了解情况的原则,只先多观察,少说话。


    如此梳洗好,穿好衣裳梳好头发。


    她刚要从镜前站起来,忽听得霍擎天的声音传来:“阿月!”


    她起身往外迎出去,走到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一脸蓬勃朝气,笑着又问:“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令月也便笑着道:“当然好了,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觉得好便好,他自己是不喜欢这里的。


    霍擎天笑着又说:“走,用早膳去,用完早膳我带你去西苑。”


    从昨儿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提西苑,沈令月不想对这西苑好奇那也是满肚子的好奇了。


    她应声道:“好啊。”


    如此说好,她和霍擎天去用早膳。


    这会在寝宫里服侍的,不是昨晚的那个掌印太监冯渊,而是又换了一个。


    霍擎天没有特意再介绍,沈令月也未多注意。


    只是吃饭的时候,她目光几番扫到,这太监总是时不时盯着她来瞧,于是沈令月与他对视了几回。


    对视间,这太监目露微笑。


    这微笑自不是友好的,其中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玩味。


    如此,沈令月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这太监长相阴柔冷峻,不似冯渊那般温和沉稳。


    当然他也没有冯渊那般年纪大,冯渊应该是三十多的年纪,而这个太监瞧着应该比她和霍擎天大不了几岁。


    有霍擎天在,沈令月自然没与他说话。


    她除了摸空看他几眼,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和霍擎天说话,说着这宫里的吃食如何金贵好吃。


    用完早膳两人出乾清宫,已有工艺华丽的舆车在外等着了。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上舆车,在一群太监的跟随簇拥下,往西而去,去往皇家禁苑——西苑。


    坐在舆车上。


    霍擎天跟沈令月说:“西苑不远,出了西华门,很快便到。”


    沈令月听着霍擎天说话,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四处张望,像观景一样看这皇宫里的宫墙屋檐。


    舆车出了宫门,又入西苑。


    沈令月转头问霍擎天:“以后我都跟你住在这儿?”


    霍擎天道:“对,住在这里自在些,我不愿住在宫里。”


    于他而言,这里的房屋改造布置装饰,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更具私人性,他更愿意当成是家。


    沈令月当然也更愿意住自在的地上,因笑了道:“那就好,我也不想住宫里,虽然宫里房子大空间大,但总觉得有些压抑。”


    真是所感相同!


    霍擎天笑道:“君子所见略同!阿月乃我知己!”


    沈令月和霍擎天这般说着话,舆车进西苑,直入玄武宫。


    到了殿前下车,沈令月也便知道了,为什么霍擎天为什么喜欢住在西苑。


    因为这里。


    俨然就是一个大型练武场!


    放眼看去,刀弓剑戟,各式兵器应有尽有。


    所有练武练功能用得上的东西,怕是只有想不到的没见过的,没有他这里没有的。


    霍擎天看沈令月眼睛发亮的惊愣表情,只觉受用。


    把自己喜欢的,分享给同样的喜欢的人,得到情绪上的愉悦和满足,他得意且快乐道:“如何?喜欢不喜欢?”


    沈令月闻言转过头来,冲霍擎天竖个大拇指:“厉害!”


    霍擎天笑出来,“这里只是部分,我屋里还收藏了许多更好的兵器,且跟我来,我带你到兵器库里瞧瞧。我见你出门没有兵器傍身,你在这里随便挑,看上了喜欢的,我送你。”


    这些用料和工艺都上等的兵器,在别的地方哪里能看到啊?


    沈令月喜欢得紧,连忙跟上霍擎天的步子,问他:“我都能拿起来耍耍吗?”


    送都无所谓,更何况是耍。


    霍擎天道:“当然可以。”


    沈令月高兴得很,这便跟着霍擎天,这也摸摸,那也看看。


    她高兴的时候放得开,伸手把兵器架上的枪拿过来耍上那么两下,耍帅逗趣道:“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霍擎天果然被逗得哈哈笑。


    旁边跟着伺候的秉笔太监萧樊也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皇上怕不是领回来一个只会耍花枪,耍宝逗趣的江湖骗子。


    第173章 只管自己开心就是了


    沈令月笑着把枪放回兵器架上,和霍擎天继续往下看。


    看到样式新奇的兵器,便都拿起试耍两下。


    当然她没正经学过这些兵器,耍不出叫的出响亮名字的招式,多的连兵器名都叫不出,只是凭着感觉,随手瞎耍几下罢了。


    这般高兴地耍看着。


    霍擎天问沈令月:“阿月最擅长使什么兵器?”


    最擅长使什么兵器?


    沈令月想了想。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她没有给自己配过兵器,也没看到过什么很喜欢的兵器,基本都是手边有什么拿起来用什么。


    穿越之前,她平时用的最多的是警棍。


    除了冷兵器,她最会的其实是使枪,她枪法很准,但是平时除了训练打靶,日常办案用枪的时候不太多。


    所以这般想了一阵,沈令月看向霍擎天说:“短棍。”


    霍擎天闻言笑:“短棍?”


    太监们在旁边听了也笑,尤其那领头的萧樊笑得明显。


    他不过是在心里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这里那么多好兵器这姑娘不选,竟选个棍,还要短棍。


    若要使棍,哪里没有棍使?


    树上劈根粗点的树枝、厨房里拿个擀面杖、或者抄个担东西的扁担,拿起来便是兵器了,哪需要到这里来挑?


    沈令月没管他们笑什么,只又看着霍擎天道:“其他兵器杀气都太重,棍棒用于防身刚刚好。”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想起他们打倭寇的时候,她手里拿了把双刀,但好像确实一个倭寇都没杀。


    到底是姑娘,心软不愿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霍擎天又笑了转身道:“走,我给你挑个兵器去。”


    沈令月应一声,跟着他去往兵器库。


    那萧樊带着其他太监仍跟在后头。


    跟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看着沈令月那纤细的背影,并不沉稳的步伐,心里越发肯定——这姑娘没什么真本事在身上,能得皇上青睐,大概就是招摇撞骗哄人的功夫不错,会投人所好。


    她这些把戏,在县城里使使也就算了。


    谁知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哄了皇上,跟到了宫里头来,一步踏到了云端之上,还犯下纵马闯宫和带狗上宝殿两大罪责。


    她可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她又可知,这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凭她一进宫就如此招摇破坏规矩。


    若哪一日失了皇上的宠幸,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前面。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进了兵器库。


    库中摆放皆是各式兵器,有的兵器上还镶有贵重的金银宝石。


    霍擎天挑了一番,拿出一对形似剑又像叉的玩意出来。


    沈令月不知这是什么,自然问道:“这是什么兵器?”


    霍擎天拿在她面前说:“这是铁尺,去掉两边的小分支,便是短棍,应该合适你用。”


    确实如此。


    沈令月伸手接下来,正反左右都看看。


    如果去掉两根小分支,这东西就很像穿越前常使的警棍。


    看罢了,沈令月拿着铁尺在手里转了转。


    用起来感觉很是趁手,中间的铁棍可以攻击,手柄处的两根小支可以格挡对面攻过来的兵器。


    如此试罢,她笑了对霍擎天说:“那就这个吧,我很喜欢,以后出门我都带着防身。”


    沈令月喜欢,霍擎天自然高兴。


    毕竟东西是他送的,兵器也是他亲自推荐的。


    沈令月收下了铁尺做随身武器。


    霍擎天又带着她继续看自己收藏来的这些宝贝。


    难得遇到这么个人,与他志趣相投,还不那么过分注重他皇上的身份,他自然要分享个尽兴。


    尽兴时,已是晌午时分了。


    在太监萧樊的提醒下,霍擎天感觉到了肚子饿,便又带着沈令月用午膳去了。


    用完午膳歇了晌,两人仍在“练武场”中穿梭。


    这里可玩可琢磨的东西多,时间消磨起来可太快了。


    沈令月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里,不管拿起什么兵器来,都能和霍擎天切磋交流半天,很是快乐。


    有沈令月相陪,霍擎天也就不要别人作伴了。


    今一日他没找谢崇过来,也没有让萧樊多参与其中,只让他远远在旁候着,不让他们打扰。


    萧樊和一众太监在练武场边缘站着。


    西斜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本就有些狭长的眼。


    旁边的小太监小声与他说话:“萧公公,这么大半天瞧下来,这姑娘是一点规矩也不懂,咱们要不要安排人教教她?”


    萧樊身形和面色都不变道:“她懂不懂规矩,与你什么相干?”


    那小太监解释道:“她都快和皇上平起平坐了……”


    萧樊脸上的表情仍是不见有变化,“人是皇上亲自带回来的,皇上自个儿都不在意,你倒是在意上了?皇上都没说什么,你管得哪门子闲事?”


    确也是这么回事。


    那小太监抿抿嘴唇,没再说话了。


    萧樊微眯着眼,盯着远处正与霍擎天琢磨比划招式的沈令月,嘴上低低说了句:“模样生得确是不错……”


    ***


    自打带了沈令月回来以后,霍擎天接下来的几日,都留在西苑没有再出去过。


    他每日都与沈令月在一块,多的时间交流武学功夫,让沈令月教他那些他没见过的招式,剩下的时间吃吃茶扯闲篇。


    这么几日下来,沈令月也算是适应了西苑里的生活。


    这一日下午,她和霍擎天练完了今日的功,消耗完了这一天的力气,歇下来在亭子下吃茶。


    这些天,沈令月和霍擎天聊天说的话题都与练武相关。


    沈令月向来做事都是捏着分寸的,纵马闯宫和二黄上宝座,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她暂且不知能不能和霍擎天聊政事,因没提过。


    现在她和霍擎天之间又更亲近了许多。


    她吃着茶想一阵,试探着问了句:“霍兄……我能不能问你点朝堂上的事情?若是不能,我便不问了。”


    霍擎天闻言笑着轻松道:“你跟我生分什么?有什么想问,问便是了。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沈令月知道,他最烦虚的那一套。


    于是她也放开了些,看着霍擎天问:“我就是有点好奇,回来这么多天,怎么都不见你上朝啊?你不用上朝吗?”


    想想她和徐霖在乐溪的时候,不过一个边鄙小县,都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很多时候忙得都没时间吃饭。


    而提起上朝,霍擎天有一段痛苦又折磨的回忆。


    其实这不止是对他一个人的折磨,也是对那些需要上朝的官员的折磨。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穿戴繁复的冠服,有无数的规矩礼数要从,走细致的程序汇报政务。


    即便是下雨或者下雪,也不能停。


    这样繁重的仪式,每一天都要重复,简直是痛苦不堪。


    霍擎天道:“以前日日都上的,不止上早朝,甚至还有午朝,没什么意思,后来就懒得上了。横竖有事都是先上折子,事情该怎么处理,私下没有不商量的,何必浪费那时间。若依我,所有的仪式都可免了,只是那些大臣不答应。”


    说着又吐槽起来,“在那些书呆子的心里,礼仪和规矩比什么都重要,总是形式大过内容,比方说,写个折子先炫文采,那些折子递上来,我都懒得看,全是废话,正经内容没几句,要找上半天,才能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全国上下那么多折子递上来,我要都一字一句看,岂不是要把自己累吐血。”


    沈令月接话问:“那你都怎么看?”


    霍擎天道:“自然是不看,让司礼监的奴才看,他们看罢折子,把内容总结出来,说给我知道就是了。内阁那边也是要看的,他们那边拟票,我同意了,司礼监这边批红盖印。”


    沈令月点头。


    很多事情他其实不爱管。


    所以,他现在是把大部分的权力都放给了司礼监。


    落到个人身上,那就是掌印太监冯渊。


    她在刚到宫里的那场议事当中,就看出来了。


    如此想了想,沈令月又试探着问:“那你不怕那些太监对你有所隐瞒,私下弄权吗?”


    霍擎天笑得无所谓,“怕什么?”


    沈令月仔细想了想,霍擎天跑出去这么长时间不在,这朝中也没有发生什么乱子,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仅仅有条。


    她这刚来没多久,对朝中的情况连皮毛都未了解,搁这瞎操心瞎担心什么呢?


    于是她没再往下说这个,只又道:“算了,不说这个了,那这些天,有没有人上折子参我?”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没有就有鬼了。


    他就是不爱规规矩矩的,当时是故意那样入的宫,为了肆意和刺激,更是为了刺激刺激那些文官大臣。


    因霍擎天还是无所谓道:“不必理会,随他们说去,他们有的是才学使用不尽,爱上多少折子上多少折子。”


    沈令月叹口气道:“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那么多的麻烦。”


    霍擎天笑道:“事情又不是你做的,你怕什么?就算没有你,我那天也会那样入宫,那些言官也照样会弹劾其他人。你给我添的不是麻烦,而是非常多的快乐,这些天我很开心。你别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只管自己活得开心就是了。”


    论洒脱随性这一块,沈令月觉得自己是真比不上这哥们。


    不过她本来也没真的自责,得了答案,很快也便放轻松了道:“好!有霍兄罩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霍擎天:“这样就对了。”


    没再多说这个,沈令月吃着茶,和霍擎天又闲扯上一阵。


    这般歇得差不多了,霍擎天忽又想起一件正经事来,与沈令月说:“对了,礼部和鸿胪寺已经把祭祀祈雨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明儿我得入宫斋戒,到了吉日再去天坛祈天求雨,你留在西苑休息休息,等我忙完回来。”


    刚回来那天,霍擎天就答应了祭祀祈雨的事情。


    沈令月听罢点点头,“你安心忙你的。”


    说罢想到什么,又问:“那个……你去宫里以后,我是不是只能留在西苑,别的地方都不能去?”


    这一听就是个很憋屈的事。


    霍擎天最是知道被宫墙所困哪都不能去的憋屈。


    因而他立马叫来了萧樊,吩咐他说:“传朕的旨意下去,月姑娘是朕请回来的上宾,大内和西苑,她皆可随意进出,任何人不许阻拦。”


    萧樊领命:“是,皇上。”


    说罢转身欲走,又被霍擎天给叫了回去。


    萧樊转身回来。


    霍擎天又补上一句:“包括二黄。”


    这对于沈令月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待萧樊走了,她冲霍擎天笑笑,抱拳说一句:“谢谢霍兄!”


    第174章 我不入后宫


    清晨。


    太阳从屋檐攀至屋脊上。


    院里有两个小宫女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你说,皇上会把她纳入后宫吗?”


    “皇上这么喜欢她,带她纵马进宫不说,还独带她一个人来西苑住,日日把她带在身边,还传了旨下去,说是西苑和大内,她都可以随意出入,肯定会的吧。”


    “她若是能得正经的名分位份,对咱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她进宫便如此招摇,只怕那些大臣不同意。”


    “咱们这位万岁爷,只要他愿意,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说的倒也是……”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宫门忽响。


    两个小宫女往后看一眼,只见沈令月起床了,于是连忙起身过去,到沈令月面前行礼请个安,着手服侍她梳洗。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沉,梳洗时还在打哈欠。


    被安排过来伺候她的这两个小宫女,一个叫喜儿,一个叫寿儿。


    她们帮她梳头的时候,笑着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皇上一早就往宫里去了,接下来几日都要住在宫里斋戒,不能回来,您就是这西苑里唯一的主子了。”


    这话可当不起。


    沈令月忙道:“我不是什么主子,只是客人。”


    这里可是皇家禁苑,她不过是沾了霍擎天的光,到这里住了些日子,哪就敢把自己当成是主人了。


    她还没如此得意忘形。


    喜儿和寿儿心里想说——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她们嘴上没有说出来,只又笑着道:“皇上亲自带回来的客人,不是主子,那也胜似主子。”


    沈令月哪有不懂的。


    她被霍擎天一把拉到云端上,这宫里宫外看她不顺眼,想一把把她拉下去的人多,想奉承巴结她的人也不少。


    喜儿和寿儿奉承着给她梳好头发,又服侍她吃早饭。


    沈令月这些日子未曾多拒绝这些事情,毕竟这也是她们日常该做的工作,她什么都抢下来自己做,倒多麻烦。


    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沈令月没在西苑多留。


    她进京后就呆在西苑没出去,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所以她打算出去转转,尽可能地多了解了解情况。


    出去之前,她去跟她宫里的管事太监王玄打了声招呼。


    有皇上的旨意在,王玄自然不敢阻拦她出去,但也没有什么都不问,只道:“姑娘打算出去到哪逛逛?”


    沈令月是有明确想去的地方的。


    她在这里不认识别人,只认识谢崇康杰和卫晋中,暂时也只信任他们,所以她打算去镇抚司找他们。


    因她回答王玄道:“心里好奇,想看看六部等各部门的衙门,您放心,我只随便瞧瞧,不会惹事。”


    王玄心里不解——她一个姑娘家,对后宫内院没兴趣,倒是对这些前朝的衙门有兴趣。


    那些衙门里都是当官的,京城的衙门里更都是高官,没有老百姓不怕的,她竟还要去看。


    王玄也是被安排来沈令月宫里伺候的。


    沈令月若是惹出什么事来,便是有皇帝护着,麻烦也是少不了的,他身为沈令月的管事太监,更是要担责。


    他不好劝阻沈令月,让她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宫里别出去乱跑,所以只能提议道:“姑娘头回进宫,怕是不知道,这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是人情复杂的地方。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奴婢怕姑娘走错了地方,要不奴婢领着姑娘逛逛可好?”


    沈令月也不是不识相的人。


    她确实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她也知道王玄担心什么,因而应了道:“那就劳烦公公了。”


    如此,王玄便领了她出西苑去逛。


    从西苑出来,由西华门入皇宫,王玄边走边笑着说:“大内实属有点大,走下来可能会很累,姑娘要有心理准备。”


    沈令月对自己的体能向来是自信的,只道:“没事。”


    如此,王玄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宫殿,殿外有河有重兵把守,他与沈令月介绍说:“那便是斋宫,皇上这会就在里头呢。”


    沈令月点点头,“那咱不往跟前去。”


    沈令月这样没分寸又有分寸的,让王玄有些哭笑不得。


    若说她有分寸,她又不在西苑老老实实呆着,非要出来到处闲逛,若说她没有分寸,她又知道不该逛的地方不靠近。


    绕过斋宫,入右翼门。


    过门便见三座巍峨壮观的宫殿在眼前。


    阳光之下,宫殿上的琉璃瓦闪着灿灿金光。


    沈令月怔了神情,只觉震撼。


    王玄在她旁边又说:“姑娘,这便是前朝的三大殿了,前后依次为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平常宫里若是举行重大的仪式,都在这里,原上朝也在这里,但是后来……”


    下面的话王玄没说出来。


    但沈令月也知道,后来他们的皇上就不上朝了。


    横跨广场走过奉天殿。


    王玄带着沈令月从左翼门出去,又见文渊阁。


    王玄跟沈令月简单介绍了一下文渊阁,走到文华门外,却不再看文华门,而是直接看向对面的平房四合院。


    与其他宫殿比起来,这院子实在简朴得很。


    沈令月伸头往里瞧上一眼,王玄调整了一下气息跟她说:“这里便是内阁的值房了,也只有内阁的值房在宫里。”


    把内阁的值房设在宫里,自然是为了方便服务皇上,有什么事情要议,阁臣见皇上会方便很多。


    但这种方便对霍擎天来说是束缚,所以他搬去西苑住了。


    沈令月还没说出话,忽见正门内出来两个穿官服的老头。


    她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偷看时,见过这俩老头,知道他们是内阁大臣。


    两个老头看到她和王玄,先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老头脸色瞬间一冷,冲她和王玄“哼”上一声,黑着脸拂袖而去。


    沈令月:“……”


    哼你大爷呢,死老头。


    如此傲慢无礼,还处处看别人不顺眼。


    难怪霍擎天那样讨厌他们呢。


    连行礼的机会都没有,王玄也怪尴尬的。


    但他没什么不悦的表现,只笑着道:“姑娘,宫里的前朝也就这样了,奴婢再带您去外朝逛逛。”


    沈令月没接话,跟着王玄往前走,嘴上问道:“就那个,刚才黑脸哼咱们的那个,是谁呀?”


    王玄道:“回姑娘,如今内阁有四位大学士,首辅是温鸿清温阁老,次辅是梁越梁阁老,剩下的便是刚才的那两位,一位是李纪远李学士,另一位哼咱们的,是吴冕吴学士。”


    沈令月:“他平时是不是挺狂?”


    王玄笑笑道:“奴婢平时常在后宫走动,很少能接触到他们,前朝的事,奴婢知道的不是很多。”


    不知道就算了。


    沈令月没再多问他,跟着他又往宫外去。


    王玄带她出宫,去到大俞门外。


    这大俞门与承天门、端门、午门在一条直线上,门外便是外朝。


    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镇抚司等京城里的许多衙门,基本都在这一片。


    沈令月跟着王玄一一瞧过了,时间也到晌午了。


    她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缓口气跟王玄说:“好了,能逛的地方咱们都逛过了,我也都记下了,接下来我自己随便走走,公公放心,我不往宫里去,您先回去吃饭歇着吧。”


    王玄想放心又不敢放心的样子。


    沈令月只好又笑着说:“难道还要我给您画张图,跟您讲一遍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您放心吧,我肯定不往里头去了。”


    王玄看沈令月不要自己跟着了,他逛了小半天也确实累了,所以便应了沈令月,又嘱咐她几句,自己先回去了。


    看着王玄走后,沈令月也离开了外朝这一片。


    她往热闹的地方去,找地方吃了午饭,又随便找地方闲逛了半日,傍晚时分又回了外朝这一片。


    她拿着霍擎天给的腰牌,直往镇抚司的大门而去。


    她知道镇抚司的老大是谢崇,所以没那么拘束。


    她让人进去传话,不多一会康杰和卫晋中便跑出来了。


    两人见了她都挺高兴。


    康杰笑着道:“你不是在西苑吗?怎么到这来了?”


    沈令月道:“皇上不是去斋宫斋戒了嘛,我一个人留在西苑无趣,所以就出来找你们了,怎么样,有空没有?”


    康杰:“正是散衙时分,要不一起吃个饭?”


    沈令月道:“好啊,刚好我也饿了。”


    沈令月话音刚落,又见谢崇出来了。


    谢崇直接接了话道:“出去吃吧。”


    如此,四人便一起出了镇抚司,到外头吃饭去了。


    谢崇三人带沈令月到他们平日里常去的酒楼,到店后熟门熟路地直接上楼入阁间,关门坐下,等菜上桌。


    以前谢崇他们去乐溪的时候,沈令月尊他们为上差,接触和交流的时候她都是处于下位的,少不得拘着。


    眼下不同了,她和他们之间已不论高低,说话自然也随意了很多,不再有那么多身份上的顾虑。


    坐下后康杰率先说话,用关心朋友的语气,问沈令月道:“怎么样?这些天一直在西苑陪主子,还习惯吗?”


    沈令月笑着道:“吃好的穿好的,住那么大的房子,要马有马要车有车,还有那么多的兵器可以耍,没什么不习惯的。”


    看得出来,沈令月这些天过得挺好。


    康杰又道:“恭喜啊,你这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说到这个,沈令月又想起些什么来。


    她转头看向谢崇,与他直言道:“谢大人,因为我,最近皇上都没再召见你,你没有怪我吧?”


    谢崇是个不爱言笑的人。


    他轻扯一下嘴角,回了沈令月一句:“没有。”


    沈令月又诚心实意道:“这诺大的京城,除了皇上,我也就认识你们三个,而且我认识你们在先,确实是在心里拿你们当朋友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特意来找你们。”


    谢崇点头,“明白,姑娘不必多心,我打心底里敬重姑娘,说的是实话。”


    沈令月听罢也点点头,放下心来。


    酒菜上来,四个人又闲扯一阵,热络了关系。


    而沈令月来找他们,并不是因为无聊而来打发时间的。


    热络起来以后,她便跟谢崇三人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这刚入宫,对前朝后宫都不了解,人也不认识几个,等于是两眼一抹黑,心里很不踏实,只怕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这朝中大致的人员关系。”


    关于这些事,她本是该提前问的。


    但在回京的路上,有霍擎天在,她和谢崇他们三人私下说话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多,所以没有提起聊说过。


    康杰听了这话道:“那你这算是找对人了。”


    若论掌握各方信息与情报,这京城中没有哪个机构比锦衣卫知道的更多,锦衣卫就是干这个的。


    于是接下来,谢崇三人便把朝中的人和事都跟沈令月说了说。


    当然人和事实在太多,也都是挑拣着说的。


    他们主要说的还是内阁和司礼监。


    由内阁和司礼监再往下,是六部等各个衙门,这些衙门里的官员,谁和谁关系好,谁是谁的人,也都简单说了说。


    提到司礼监的首席秉笔太监萧樊,谢崇三人明显不悦。


    康杰更是直接骂道:“狗仗人势的死太监,我每次听他说话,都想给他两拳。没根的玩意儿,不知道傲个什么劲。”


    沈令月听了这话笑出来。


    康杰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过粗了,沈令月毕竟是没嫁人的姑娘家,因忙又道:“我失言了,姑娘就当没听过。”


    沈令月不在乎这些,只道:“没事儿。”


    谢崇这又接话道:“他是从小跟在皇上身边长大的,得皇上信任,不是旁人能比的,自然有傲的本钱。只恨咱们自己没本事,被东厂压着翻不得身,什么都得听他的。”


    沈令月自然都听得明白。


    司礼监总共有五个大太监,冯渊是权力最大的掌印太监,然后便是首席秉笔太监萧樊,剩下三个秉笔执行具体政务。


    萧樊和谢崇他们之间产生矛盾,是因为谢崇得了宠幸,有出头之势,让萧樊感觉到了威胁,所以常常打压他们。


    冯渊和萧樊都是伺候皇上长大的。


    冯渊年龄大了十多岁,萧樊与皇上的年岁则差不多,他从小跟着皇上伺候,因为武功练得不错,一直得皇上喜爱。


    登基后出现了谢崇,抢了他部分的恩宠。


    听罢了这些,沈令月对朝中的人和事有了大致的了解。


    她端起酒杯来,郑重谢过谢崇三人。


    端起酒杯吃罢了这杯酒。


    谢崇又道:“和姑娘聊到现在,姑娘问的多是前朝的事,对后宫的事全然不感兴趣,不知姑娘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我说句扫兴的话,姑娘若是以为得了皇上的恩宠,就可保一生无虞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恩宠再盛,也都是一时的,总有失去的一天。”


    沈令月默一会,深深吸口气。


    她自然知道,她此时只是霍擎天的玩伴,唯一的价值也就是陪霍擎天玩,让他开心。


    萧樊是首席秉笔太监,同时手握东厂,谢崇则掌管锦衣卫,而她什么都没有。


    玩伴玩物,只要失了新鲜,随时都是有可能被舍弃的。


    所以,她也必须给自己谋个差事。


    想了一会,沈令月看着谢崇道:“只要在皇上身边,我就有机会,我就等一个机会。”


    也可以说,等一张游戏的入场券。


    谢崇看沈令月一会,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姑娘对后宫完全没有兴趣,明显不想入后宫为妃,是不是想以女子的身份,在皇上身边谋一个机会,入前朝,走仕途?”


    这话听起来就十分荒唐。


    康杰和卫晋中听得都愣住了,看着沈令月直眨眼。


    沈令月又暗暗吸口气,看着谢崇道:“卓甫兄觉得如何?”


    谢崇低眉默声。


    片刻抬起眉,看着沈令月又说:“你不觉得,凭你的样貌,再有一身武艺加持,皇上喜欢,入后宫会非常容易?你只要得了名分,再生下皇嗣,母凭子贵,就可一生安享荣华了。”


    沈令月想都不想果断道:“我不入后宫。”


    谢崇不解:“为何?”


    好走的路不走,为何偏要走难走的路?


    沈令月不想解释那么多。


    于是只说了句:“大夫说了,我不能生孩子。”


    这……


    就难了……


    话说到这,谢崇没有立时接话。


    卫晋中忽又出声:“可大俞朝,从未有女人当过官。”


    沈令月看向卫晋中,“凡事总有特例,大俞朝到隆正皇帝登基之前,不是也从未有过皇帝不上早朝么?”


    说来也是。


    他们的隆正皇帝,可不是一般的皇帝。


    当年沈令月做师爷被参奏,不就是他保下来的么?


    谢崇想一阵,变了语气道:“确实可以试试。”


    卫晋中睁圆了眼睛,声音粗沉道:“这怎么试?老祖宗的规矩摆在那,连后宫干政都是不许的,女人入仕更是不可能的事!”


    沈令月道:“太祖皇帝在世的时候,立下的规矩可不止后宫不准干政,还有宦官也不准干政,还是明文写下的。结果后来怎么样,照样有太后掌权,而太监,更是直接参政了!”


    这话说得让卫晋中无话辩驳了。


    太监不准干政这一条,原本是明文律例,属于是铁打的规矩,现在早已经被毁彻底了。


    卫晋中没有再说出话来。


    康杰这又说话,猛拍一下桌子道:“我支持你,干!”


    说罢不歇,又激情道:“咱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若只用来取悦皇帝,岂不是浪费?管他什么男人女人妖人,谁有本事谁是人上人!不男不女的死太监都能上,女人怎么不能上?上!”


    第175章 立功受赏


    沈令月听罢这话笑出来,冲康杰举起手掌。


    康杰意会,果断伸手在沈令月手掌上击打一下。


    话都说到这样了,卫晋中还能说什么?


    他也什么都不说了,改了态度道:“那我也支持姑娘!”


    这般定下了,也就不争那些规矩上的事了。


    四人吃着酒菜,又认真聊了聊,以沈令月这样的身份和处境,如何才能克服这重重阻碍和困难,进入到朝中当差。


    因为困难阻碍太多,所以方法很少。


    卫晋中人粗想法也粗些,只道:“姑娘现在恩宠正盛,皇上眼里只有你,要不就趁着这时候,直接求皇上赏个差事?”


    沈令月还没说话,谢崇先摇头:“不好。”


    卫晋中看向他:“不是说试试嘛,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好不好?”


    谢崇道:“因为,至少在明面上,朝中所有人的差事都是靠自己辛苦和能力得来的,文官有科举,武官有武举,亦有特定的严格的选拔,多的是人辛苦上一辈子,到死也得不到一官半职。眼下,姑娘家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皇上若是真赏个一官半职,你觉得天下人会如何?”


    康杰接话:“天下悠悠,众人之口难堵。”


    卫晋中道:“皇上那性子,向来不在乎他人评说,连以后史官会怎么写他,他都是无所谓的。我说祖宗规矩不能坏,女人做不得官,你们说可以,怎么这会又这不行那不行了?”


    谢崇道:“是可以试,但机会难得,也不能瞎试浪费机会,皇上虽是离经叛道之人,常常与文官作对,但他绝不是没有分寸胡闹的人。”


    康杰点头,“他现在虽喜欢咱们月姑娘,但我觉得,他绝对不可能会为了咱们月姑娘,和天下人对着干。”


    卫晋中想了想,沈令月确实也没重到这个份量。


    她和皇帝不过才认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交情不管怎么论,都没到这个份上。


    赏吃赏穿赏金银珠宝赏宫殿住容易。


    赏前朝差事,触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确实非常难。


    沈令月一直没出声说话。


    谢崇看着她又说:“姑娘此番入宫,屡坏规矩,在文官之中引起了怎样的恶劣影响,姑娘应该知道。以姑娘现在这样的形象,再兼女儿之身,哪个文官会同意让姑娘到朝中当差?别说入朝当差,就说现在,若不是有皇上护着,那些文官不知要给姑娘安多少罪名,让姑娘伏诛。


    “而且,但凡入朝为官,不管走的什么路子,最终也必是要经过吏部同意的,连咱们锦衣卫,也是武举出身,或是兵部选拔出来的。即便皇上真的全然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文官那边也绝不可能同意。若过分了,那些文官也是极有血性的,他们清高讲气节,也愿意博名声,倘若整个内阁,或是整个吏部官员联合起来集体辞职罢工,那朝堂就乱了。


    “皇上虽性子反叛,但做事也都是有权衡的。”


    这些道理沈令月全都明白。


    她深深吸口气,开口道:“便是运气好,真的能以这样的方式谋到个差事,也会一直被那些文官唾弃瞧不起,被全天下的人唾骂,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谢崇道:“朝中向来如此,便是老臣入内阁,都是凭资历凭能力凭推举,若是皇上指定,中旨入阁,也会被人瞧不起。”


    “麻烦。”


    卫晋中端起杯子吃酒。


    吃罢又道:“要不入二十四衙门算了。”


    谢崇和沈令月没接上说话。


    康杰道:“二十四衙门算个什么东西?那是伺奉皇上和各个皇家机构的,都是奴才,而且基本都是宦官。若入二十四衙门当差,不如入后宫为妃,到底还是主子。”


    卫晋中:“那司礼监不也掌着大权么?再者说了,也没有硬性规定,就必须得是宦官。”


    康杰:“那司礼监再是掌权,也是奴才,不好不好,我想到那些死太监我就头疼。”


    沈令月听他俩这么争,听得笑出来。


    康杰看沈令月笑,直接顺着话题又往下说:“姑娘,我不瞒你说,我现在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哪天咱们锦衣卫,能见到东厂那些死太监,不用下跪请安。”


    沈令月端起酒杯送向康杰:“勉之!”


    康杰与沈令月碰杯,吃下杯中的酒。


    沈令月放下酒杯,想了想,仍把话题拉回到自己的事情上,轻轻闷口气说:“想来想去,若想得个机会,便只能立功了。”


    谢崇听了这话点头,“想来也只能如此。”


    康杰和卫晋中也想了想。


    卫晋中道:“立功受赏……倒确实是个办法,最好是立个大功,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无话可说那种。”


    “可这立功的机会,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沈令月微抿片刻嘴唇。


    而后道:“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吧,机会总是会有的。”


    “嗯。”


    谢崇道:“先稳固住皇上的恩宠,然后见机行事。”


    这件事到此便算是说罢了。


    沈令月放松起来,端起杯子继续与谢崇三人吃酒。


    放下酒杯,她抱起拳笑着说:“感谢三位哥哥今日肯出来与我相聚,同我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现在我已经把前朝西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待皇上祈雨归来,我必会在他面前出言出力,让皇上召三位哥哥一起习武练功。”


    听得这话,谢崇三人自然欢喜。


    康杰又想起萧樊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每回皇上召卓甫兄相陪,萧樊那死太监都阴着一张脸,要是能气死他就好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我都管三位叫哥哥了,三位哥哥以后在私下里也别叫我姑娘了,听着怪生分的,要不叫我月儿吧。”


    卫晋中:“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当然可以。”


    说罢这话,四人一起笑起来,又是吃酒闲扯一阵。


    说闲话的兴致起来后,康杰和卫晋中二人,又跟沈令月说了不少大臣的八卦,比方谁家娶了多少个小妾,谁家想生儿子生不出来,急得头上冒火,谁和谁在衙门里打过架,等等。


    沈令月听得笑,“文官还打架?”


    康杰道:“那可不,他们内部也是斗的,只不过他们有才学,骂人不吐脏字,骂得矛盾升级,忍不了那便要动手了,两个老头子在长街上扶着官帽你追我跑,也是有过的。”


    沈令月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笑得停不下来。


    这般笑一笑,也就彻底放松下来了。


    虽聊得十分投机,但他们四人没有在酒楼呆到很晚,毕竟京城也是有严格夜禁的,所以他们聊得差不多尽兴便走了。


    出酒楼走了一段,四人在路口别过分道。


    谢崇三人各自回家,沈令月也回自己的住处——西苑。


    管事太监王玄在宫里等着她呢,看她回来才松了神经。


    他少不得跟在沈令月身边说:“姑奶奶,您这是去哪了呀?这么晚才回来,您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呐。”


    身上怎么还带着一股子的酒味呢。


    沈令月笑笑,挥一下拳头道:“怕什么?我有功夫。”


    她每天跟在皇上身边舞刀弄枪骑马射箭的,西苑的人都知道她有功夫,但没有人知道她功夫到底有多好。


    她跟着霍擎天每日只是练,处处都点到为止,从来也没亮过自己真正的实力。


    王玄说:“有功夫也得注意安全呐。”


    沈令月懒得再跟他说,笑一笑直接进了屋。


    有小太监给她打好梳洗用的水。


    她直接梳洗换衣,往床上一倒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轻着动作自顾收拾一番,还过来给沈令月整理了帐帘,收拾完出去,轻声关上房门。


    虽然吃了酒脑子有点昏,但沈令月躺在床上没有立时睡着。


    她在夜色中眨着眼睛,脑子里想的都是今晚在酒楼里,和谢崇三人说的那些话。


    想罢了,她翻个身。


    卷了被子在怀里,闭眼嘟哝一句:“做女人真难啊……”


    第176章 混账


    清晨。


    沈令月在日上三竿时分醒来。


    因为昨晚吃了酒,醒来以后头有点沉,醒盹又醒了一会。


    醒了盹梳洗罢吃早饭。


    昨天在外面走逛了一天,今日吃完早饭,沈令月没再出去,只留在房里休息,吃吃喝喝养精蓄锐。


    她现在盛宠在身,即便没有任何的名分和地位,西苑也无人敢对她不敬,给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便是眼下霍擎天不在,每个人也都是对她恭恭敬敬的。


    若一辈子都有这样的日子过,那也是幸福人生了。


    但老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享受之余,该打算的还是要细细打算的。


    喜儿和寿儿送完零嘴吃食后,沈令月没要她们在屋里呆着。


    待她们出去了,她随意往贵妃榻上一躺,只管舒服不管其他,嘴里咬些零嘴放闲。


    闲了一会又觉无趣。


    她翻身起来,拿了自己的包裹出来。


    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沈令月从里头拿出两本兵书来。


    这兵书是她离开徐霖时带在身上的,亦是她看过的那么多本兵书当中,她最喜欢的两本,时常会拿起重看。


    她拿着兵书躺回贵妃榻上,随手翻开一页。


    不需要琢磨的地方快读阅过,需要琢磨的地方,或者有新发现新理解的地方,她便会停留多一些时间。


    如此看过两页,沈令月忽神思游离滞了眼神。


    原来这新翻开的一页,空白的地方有一排小字注解。


    这一排小字,是徐霖写下的。


    沈令月看到小字的一瞬,想起和徐霖在一起的时的场景,只觉心头揪了一下,眼眶亦不受控地有些发涩。


    她看着这行小字怔了好一会神,忍不住在心里想——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她在他身边给他添麻烦,让他左右为难,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又对着旧物伤神作甚?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合起兵书放到一边,起身去到书案前,裁纸研墨,提笔写字。


    她很长时间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也该写封信找人递回去,给家里报个平安了。


    ***


    沈令月早上起的晚,早饭吃的晚,午饭自然也吃得晚。


    霍擎天不在,这里人人都拿她当主子待,没有人敢多嘴多舌管她,她也就在饮食起居上随性来了。


    吃完午饭消了食,她没再自己呆着。


    她叫了喜儿和寿儿来,让她们给她仔细讲了讲这宫里的各种规矩。


    比方说见了谁行什么样的礼,什么样的场合行什么样的礼。


    这世上不管在哪,都没有绝对的自由。


    只要有人,就会有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亦有朝堂的规矩,没有谁能够完全随性而活,便是皇上也不行。


    为了便于日后行走处事。


    该知道的礼仪,还是要都知道的。


    喜儿和寿儿也尽心尽力,把宫里所有的规矩礼节都跟沈令月讲了一遍,必要的时候也示范一遍。


    尤其讲到后宫规矩的时候,她们讲的那是更为详尽。


    沈令月吃着茶水悠闲地听她们讲,看她们示范。


    觉得必要的时候,她也会站起来,照着做一遍给喜儿和寿儿看,让她们看自己做的对不对。


    沈令月记性好,听过看过也便就记得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她也就把所有的规矩礼节都学会了。


    沈令月听得多看得多,学得不累,喜儿和寿儿教了半日教的累。


    沈令月自然没有主子的架子,直接拿杯子倒了茶给她们,让她们坐下来一起吃茶,吃些水果糕点。


    喜儿和寿儿服侍沈令月这些日子,也早看出来了,沈令月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爱拿架子且在意尊卑的人。


    于是她们也便谢恩接了茶水,在炕床下的圈椅上坐下来,开心地吃茶。


    吃了茶,两人又与沈令月说话。


    喜儿笑着说:“姑娘这样的脾性,得皇上如此恩宠也不骄不躁,哪一日若真进了宫,一定能在宫中立稳根基的。”


    沈令月没跟她们说自己不进后宫的话,说起来少不得要解释这个那个。


    想着与她们随便扯扯闲话,便接着话往下问了句:“宫里好混么?”


    在喜儿和寿儿的意识中,宫里就是后宫。


    寿儿又说:“在宫里能不能过得好,全看能不能得皇上的宠幸,若得盛宠,皇后也得让上三分,无人敢怠慢,过的就是人人羡慕的日子。若不得宠,日日受冷落,那可能过得还不如奴才。像姑娘您这样的,皇上这么喜欢,若入了宫,必然能过得很好。不过这最要紧的,还是得生下皇嗣,最好是生个皇子,那就不愁了。”


    沈令月笑笑,又继续问了些后宫里的事。


    横竖干呆着也是无聊,接下来沈令月便摆出了听八卦姿态,听喜儿和寿儿讲了很多宫闱秘事。


    听着这些八卦的时候,沈令月也仍是觉得,后宫日子难过。


    前朝三大殿她昨儿个看过了,广场宽阔,宫殿宏伟,那确实是叫人看了震撼,而后宫与前朝根本不能比。


    后宫她虽只到了乾清宫,但听喜儿和寿儿说的,也就知道了,那东六宫和西六宫加起来,也未见得有三大殿占地大。


    说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其实也就是后院那么一点大的地方。


    也就皇上住的乾清宫和皇后住的坤宁宫地方宽敞,其他的后妃都只能挤在东六宫和西六宫的一片密集的小院子里。


    进了宫就不能随意出宫,身为后妃,前朝自然是很少能去的,平日里也就是到皇后那请安,最多再到御花园里逛逛。


    而那御花园也是极小的,走几步就看完了。


    活在那后宫里,和笼中鸟雀无异。


    每天在那点地盘上活动,吃的喝的穿的全由别人来赏,存在的唯一价值和意义就是给皇上生孩子。


    若生不出孩子,连这点价值也没有,可想而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令月本就没有进后宫的打算,听喜儿和寿儿说了许多以后,更是觉得那后宫犹如暗无天日的牢窟。


    一辈子被困在那里给皇上生孩子,为了能生活得好,想尽办法哄皇帝开心,争皇帝给的那点宠爱,希望皇帝能多赏自己一些好脸子,多给自己几次怀孕的机会,简直像是恐怖片。


    听了一晚上,沈令月睡后甚至做起了噩梦。


    梦里她在一个逼仄狭小的房间里生孩子,那隆起的肚子里也也不知道怀了多少个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


    很快,屋子都被填满了,可孩子还没有生完。


    产婆接生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用袖子去擦头上的汗,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姑娘好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又听到一声孩子的啼哭,沈令月猛地被吓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捂住胸口,惊得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艹。


    吓死了。


    好在只是做梦。


    这口气呼完,心跳也就慢慢平复了。


    被吓醒了,再躺下也睡不着了。


    沈令月掀开被子起床,发现喜儿和寿儿还没有起,便自己个儿去打了水,梳洗一把换好衣服,又去膳房找了早饭吃。


    喜儿和寿儿起来看到沈令月连早饭都吃完了,惊得忙跟沈令月请罪道:“奴婢该死,睡过头了。”


    原不是她们睡过头了,而是沈令月起早了。


    沈令月这些日子起的都不早,喜儿和寿儿习惯了,所以也就都没有很早起,谁知今日沈令月又早起了呢。


    沈令月自然不怪她们。


    她让喜儿寿儿忙去,自己个儿出了宫门,在西苑里闲逛消食,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然后到练武场上晨训。


    做完了一些常规的体能训练,她又拿起刀枪剑戟来,每个都耍玩上一番,练练感觉,然后又拿起弓箭射箭。


    箭尾搭在弓弦上拉紧,手指一松,箭羽飞出,不偏不倚扎在靶心正中央。


    “啪——啪——啪——”


    身后忽传来拍巴掌的声音,沈令月没惊讶,淡定回头。


    来的是萧樊。


    他给沈令月慢鼓完掌道:“姑娘好箭法。”


    沈令月笑一下道:“谢萧公公夸奖。”


    说罢放起手里的弓,又道:“萧公公不在斋宫服侍皇上,也不在司礼监,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樊走到沈令月近前说:“今日不是我当值,司礼监和斋宫自有人在,路过此处,正好看到姑娘独自在射箭,见姑娘箭法如此之好,忍不住为姑娘拍手叫好。”


    沈令月仍是笑着。


    谦虚道:“不过是些小把戏,跟皇上比,还有差距。”


    萧樊牵着嘴角,继续慢声奉承道:“姑娘是柔弱女子,能有这般本事,已是十分难得了。”


    奉承完,她又邀请沈令月:“皇上不在,姑娘应该无事可忙,不知可否能赏个脸,一起吃个早茶?”


    沈令月看不出萧樊的意图。


    这段时间以来,萧樊看她的眼神一直都不算友好,常常是一副好像已经完全把她看穿看透了的样子。


    就像康杰说的,他傲得很,对她也是这种姿态。


    那些文官大臣瞧不上她,这萧樊,也并没有把她放在眼中。


    既瞧不上,不知又特来找她吃茶做什么?


    沈令月思索一会,应了道:“好啊。”


    说罢这话,沈令月洗了手,跟萧樊去他院中。


    霍擎天自己住在西苑,也给萧樊分了院子,让他住在西苑。


    萧樊已命人在自己房中摆好了茶水点心。


    他领了沈令月进屋,与沈令月一同在炕床上坐下,先请沈令月吃茶。


    沈令月不客气,端起杯子吃茶,也不跟萧樊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萧公公要跟我说什么?”


    萧樊笑道:“姑娘是个急性子。”


    沈令月放下茶杯,“我与公公虽见过几回面,但到底没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任何交情,公公找我,怎会只是吃茶?”


    萧樊笑笑,放下杯子,看向沈令月问:“想问问姑娘,做皇上身边儿的红人,感觉如何?”


    沈令月道:“挺好的啊,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


    萧樊:“姑娘为人纯真直率,令人喜爱。但姑娘可知道,做皇上身边的红人,那便就是一个竖起来的靶子,正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


    沈令月装惊讶,接着话问:“有人要害我?”


    萧樊起身,拿了两本奏折过来。


    他坐下,把奏折送到沈令月面前,“姑娘识字,自己看吧,这些是明枪。”


    沈令月接下来翻看了,皱起眉头气愤道:“这些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不过就是陪皇上练练武,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祸国殃民的罪人了?这也太夸张了!”


    萧樊道:“这些人,都是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的。你想一想,你每日和皇上在西苑练武,皇上不上朝也不见大臣,不理政事,你不是罪人,谁是罪人?”


    沈令月继续气愤争辩:“皇上不上朝,不理政事,是他自己不喜欢,又不是我撺掇的,哪有这样冤枉人的?!”


    萧樊笑:“他们可不管这些。”


    沈令月气得端起茶杯来,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萧樊看着她又道:“这样的折子多的是,我只拿了两份给姑娘看。姑娘想想,皇上看多了这样的折子,岂能不受影响?若哪一天,皇上被这些言官说动摇了,姑娘你可就……”


    虽是事实,可沈令月也知道,这萧樊是在唬她。


    她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看着萧樊说:“可是皇上说他不看折子啊,都是你们看了,再跟他说。萧公公,你能不能把这些折子瞒下来,不跟皇上说呢?”


    萧樊道:“我们只是奴才,岂敢在这种事上隐瞒皇上?”


    沈令月紧张,“那可怎么是好?我还这么年轻,可不想短短享受这么几天,就死在这里啊!”


    萧樊不慌不忙道:“姑娘莫要紧张,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令月急:“公公快说,有什么办法?”


    萧樊:“折子里说了什么,是怎么说的,只有我们看折子的知道,怎么转述到皇上的耳朵里,也是我说了算。”


    沈令月自然听得明白。


    他如何转述,能影响皇上对事情的判断。


    她像个心慌可怜的小猫,看着萧樊道:“公公,你要帮我啊!”


    萧樊不急,又道:“我从第一眼看到姑娘,就觉得姑娘很是合眼缘,所以今日才找姑娘过来说这些话。姑娘若是以为跟着皇上进了宫,就万事大吉了,那就想简单了。姑娘不懂,这皇宫里的水,深得很,单靠皇上是不行的。”


    这是打算让她靠他,让她给他当狗腿子。


    沈令月顺着话道:“我确实想简单了,以为只要跟着皇上,就什么都不愁了,望公公提点,给我指条明路!”


    萧樊道:“姑娘若愿意,我可以为姑娘保驾护航,姑娘只需哄皇上开心,其他的交给我便是。只要姑娘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以我的权势,我可以保证,没人能动得了姑娘。”


    沈令月眼露希望:“真的吗?”


    萧樊:“自然。”


    沈令月:“那就谢过公公了,只要公公能保我一世安稳,我以后愿为公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樊笑,眼底满是阴沉之气。


    他看沈令月一会,又说:“只是……我也不能白帮姑娘啊……”


    沈令月道:“只要公公肯帮我,公公要什么,皇上赏我的,只要我有的,我全都拿来孝敬公公。”


    跟了皇上十几年了,他哪里稀罕这些东西?


    他忽伸出手去,捏起沈令月搭在炕几上的手,眼神赤裸。


    沈令月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看捏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又看看萧樊的脸。


    这个死太监。


    竟然还想X骚扰她!


    沈令月猛地把手抽回来,低眉紧张道:“公公,这样不好吧。”


    说罢她便站起身,想要往外跑。


    哪知刚跑过萧樊面前,他伸手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沈令月被他拉得回身趔趄,险些没站稳。


    她站稳后,只见萧樊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萧樊又往她面前逼近,她紧张着神色往后退,直退到架阁前,后背紧贴架阁,再无可退。


    萧樊逼近在她面前,低眉看她,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扬,笑意妖冶,“不是已经谈好了吗?怎么还跑呢?”


    沈令月仰着头看他,没说话。


    他越发靠得近,抬起手捏住沈令月的下巴,看着沈令月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你什么要紧的都不给我,我又怎么敢全心全意放心帮你呢?你说是不是?阿月姑娘?”


    世人皆认为,女人的贞洁最为重要。


    所以欲想拿捏一个女人,这个方法是最简便且有效的。


    萧樊想象了接下来的各种场景——她硬跑不成,梨花带雨哭着求他,反抗不成,哭着被他所拿捏。


    但沈令月此时脸上却没了紧张,忽冲他笑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笑是什么意思,手腕突然被钳制,然后还未再反应过来,手腕上猛地传来剧痛,他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扯着转一圈,猛地被甩在了架阁上。


    架阁震动,瓷器掉落摔碎在脚边。


    沈令月拧紧萧樊的手腕,把他按在架阁上。


    萧樊是有功夫在身的,下意识反抗,但沈令月力道大,拧着他的手腕压着他,让他疼得无法动弹。


    他试图用腿,结果三招都未使,就被沈令月彻底压制住了。


    “!”


    这怎么可能?!


    萧樊到这会才意识到——他低估了她的身手,小看她了!


    实没想到,她如此纤弱娇小的姑娘,竟有这样的力气和身手!


    看萧樊不再挣扎了,沈令月眉眼带笑,看着萧樊道:“萧公公,我倒是愿意,可是……”


    说着,她从架阁上拿过一柄折扇。


    然后她握着这把扇子,在萧樊身前绕圈比划,最后直接抵上关键部位处:“你没有那玩意儿,你不行啊……”


    “!!!”


    萧樊眼睛瞪起,脸色瞬间惨绿,连手腕上的疼都忘了。


    他恼羞成怒,嘴唇发颤,声音粗噶:“你!”


    沈令月仍是笑,又抬起扇子挑他的下巴,“你这张脸长得还是很不错的,阴柔冷峻又妖冶,真真是恰到好处,要不是下面不行,我还是挺愿意的,可惜了,啧啧……”


    “!!!”


    混账!!!


    萧樊气得浑身颤抖。


    沈令月往他面前又凑凑,故意靠近了低声暧昧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我连后宫都不想入,难道会想跟你这个太监做对食?你想什么呢?”


    萧樊气得胸腔起伏,直要气得昏过去。


    他死也没想到,他会看错她至此!


    模样生得那般精致娇俏。


    谁知竟是这般……


    这般……!!!


    第177章 我要杀了她


    萧樊盯着沈令月。


    他胸腔起伏,脸上和眼底火焰熊熊,有羞恼憋屈,有愤怒狠厉,看着像要生吃了沈令月一般。


    沈令月笑着又看他片刻,松手放开他的手腕。


    到底是要折骨断筋一般的疼,萧樊顿时松了口气。


    他调整呼吸缓了一下,而后咬着牙狠着双目道:“你会后悔的!”


    沈令月仍是笑着。


    说话轻松:“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


    说罢她没再站着继续听萧樊说狠话,转身便出去了。


    守在院子里的小太监看沈令月衣衫整齐、神情镇定悠闲地从屋里走出来,都愣了愣,没立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待沈令月快要走到院门上的时候,他们反应过来了——事情不对头啊!


    于是他们忙往屋里去了。


    他们一边往屋里进,一边急切唤着:“干爹!”


    进了屋,只见萧樊面色狼狈忍恨。


    人闭眼靠在架阁上站着,脚边是一地掉落砸碎的瓷器碎片。


    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太监担心地紧着嗓子问:“干爹,这是……怎么了?”


    谁让他们进来的!


    萧樊闭着眼,咬牙怒斥道:“滚!滚出去!!”


    小太监吓得头皮都炸了。


    哪里还敢再站,转过身连滚带爬赶紧出去了。


    片刻后萧樊睁开眼睛,走到炕床边坐下。


    他把那只手腕不疼的手搭到炕几上,捏握成拳,捏得指节泛白,面色又红又阴,咬牙低语:“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这样坐着又缓了一会,萧樊把院里的小太监叫进来。


    小太监进来了,弓着腰谄媚:“干爹,您有什么事要交代?”


    萧樊道:“安排东厂的人,给我盯着那个臭丫头,每天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全部都要向我汇报。”


    小太监应声:“是!干爹!”


    ***


    沈令月慢步走回自己的宫院。


    想到萧樊刚才要对她做的事情,她忍不住又冷笑两声。


    真是没想到,太监会来跟她使这一套。


    她这刚进宫时间不久,除了霍擎天和谢崇三人,她跟谁都不熟,原是不想再得罪任何人给自己树敌的。


    本来她行为不妥,就已经把那些文官大臣给得罪了。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能忍的人。


    得罪就得罪了吧。


    她好吃好喝等着看好了。


    到底是那些文官大臣先在明面上弄死她,还是这些死太监先在背地里阴死她。


    沈令月回到自己的宫院,没在院里多留。


    她拿上自己昨儿个写好的家信,没要管事太监王玄跟着,自己背上小挎包,出西苑去了。


    出西苑离开皇家重地,再走不多一会,沈令月便发现了——有人在特意跟踪她。


    她当然没一惊一乍的紧张。


    跟踪监视这种小把戏,她还是不怕的。


    不谦虚地吹个牛,搁现代那满大街的监控,她都有自信躲得过去,就更别说这四条腿跟着,四只眼睛盯着了。


    沈令月不慌不忙往人多的集市上去。


    进了集市镇定闲逛,看到有意思的摊位就走到近前去瞧瞧。


    京城繁盛,集市上人也多。


    她在人群中穿行,或慢或快,七拐八绕的,很快便把跟在她后面的那两个尾巴给甩掉了。


    两个大汉跟丢了人,站在人群中左右张望,面色紧张问彼此:“人呢?”


    明明刚才还在前面的!


    这可是萧樊萧公公交代下来的任务。


    若是把人给跟丢了,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两人伸着脖子正焦灼,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们的肩膀。


    他们一起转身回头,只见沈令月站在他们身后。


    目光碰上。


    沈令月眉眼带笑道:“你们是在找我吗?”


    可不正是在找她嘛!


    看到了人,俩大汉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们便又懵了——她怎么会知道他们在找她!


    沈令月没让他们说出话来,又笑着道:“我出来玩,不爱要人跟着,是萧公公怕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又不想坏我的兴致,所以派你们暗中跟着我保护我的吧?”


    这……


    确实是萧公公派他们来的。


    但说的只是跟踪监视,并没有多说别的。


    不过这姑娘眼下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格外保护也合理。


    而且他们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总不能说他们只是听命在跟踪监视她,因而便顺话应了道:“是,是啊。”


    沈令月这又说:“我一个人也玩够了,这会儿正好快要到晌午了,你们也别暗中跟着了,陪我吃个午饭吧。”


    这……


    俩大汉还没再说话,沈令月已经转身走了。


    他们无法,只好跟着沈令月去了。


    沈令月带他们直奔豪华酒楼。


    上楼进阁间,点了最好的酒最贵的菜,与记菜名的跑堂的说:“酒钱和菜钱,都记在东厂萧公公的账上。吃完饭你把账单拿给我,我回去给萧公公,让他派人给你们送钱来。”


    东厂和萧公公这五个字足够镇住跑堂的了。


    他不敢说别的,只低声软气道:“小的去问问掌柜的。”


    沈令月知道,这跑堂的怕她是借着东厂萧公公的名头来酒楼骗吃骗喝,不敢做主,所以她没让跑堂的走,而是叫那两个还站着的大汉:“你们把腰牌掏出来给他瞧瞧。”


    这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谁敢当面得罪?


    两个大汉没法,只得掏出腰牌来,给跑堂的看了一下。


    跑堂的看到东厂的腰牌,吓得面色又白,再没说任何别的话,忙退出去了。


    那两个大汉还站着。


    沈令月笑着道:“两位不必这么客气,既让你们过来陪我吃饭,那就坐下吧,不必拘礼。”


    两个大汉都不敢造次。


    但他们也不好坏了沈令月的兴致,便搬了另一张小方桌过来,放在圆桌旁边,拿了小杌子坐下。


    沈令月刚才也看到他两人掏出来的腰牌了。


    于是吃先上桌的茶水,好奇问:“你们不是锦衣卫?”


    大汉一号道:“回姑娘的话,我们是东厂的人。”


    沈令月目光下落,又问:“你们是太监?”


    怎有女子这般狂放!


    俩大汉被沈令月看的脸都红了。


    大汉二号又道:“回姑娘的话,我们也不是太监。”


    沈令月又感到好奇,“东厂里的不都是太监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


    大汉一号道:“宫里的公公,除了萧公公,没几个是会武功的,东厂要办事,只能招有功夫的来办……”


    沈令月听他们说完就明白了。


    锦衣卫是皇家卫队,是为皇帝办事的,出行亦是皇家的脸面,穿戴都很讲究,飞鱼服绣春刀,虽然受东厂所管,但是有正经编制,亦有官职,做事还是讲究些规矩的。


    比起锦衣卫,东厂名声更臭,手段更黑办事更脏,为了自己方便,特招了精干人员办事,这些人穿戴和平民无异,没有职位也没有官服,只负责领任务办事,更像特务。


    沈令月与他们说着话,酒菜上来。


    沈令月这便又派他们吃菜喝酒,他们拒绝不掉,直喝得脸颊发红脑子发懵,脑袋一垂趴在了桌面上。


    沈令月自己没多吃,笑了笑起身,去问掌柜的要了账单,压在大汉的手掌下面,自顾出酒楼走了。


    她在京城不认识什么人,同乡更是没有。


    因而想要寄信回家,只能找民间信局,花钱让人跑腿。


    找到信局寄了信,沈令月也没有立即回西苑,在外头又随便找地方吹风看景快活了半日,到傍晚时分才回去。


    傍晚。


    护城河里的水面上荡漾着烟霞。


    霍擎天在斋宫呆了三日,整个人看起来都呆了。


    斋戒是件清苦的事。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说,对于霍擎天来说,简直是受了三天的酷刑。


    好在明儿就是祭祀的吉日了。


    他撑着脑袋发呆,听掌印太监冯渊在他旁边说明天的事:“皇上出行,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明儿到天坛祭祀,用的是最高等级的仪仗,前后足有两万多人,礼服也都给皇上备好了,共有三套,早午晚,各换一套……”


    霍擎天听着这些话只觉头疼,听着听着耳朵就嗡了。


    他是最讨厌穿那些礼服的,所参加仪式越大,礼服越繁琐厚重,尤其头上戴的冕冠,前后两排珠子,晃得眼晕。


    这些珠子也是在提醒佩戴之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


    冯渊说完了。


    霍擎天听得不仔细,毫无兴致地说话道:“户部天天嚷嚷着没钱,怎么钱花在这些事上,又不心疼了?”


    冯渊道:“皇上为百姓向上天祈福,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便是花费再多,也是应该的。”


    霍擎天看向冯渊,“你真觉得皇上能跟上天对话,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式,上天就能降福世间?”


    冯渊哪敢乱说话,只道:“皇上是天子,皇上若是都不能,那还有谁能?皇上是真龙在世,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您祷告上苍,上苍必然庇护苍生。”


    霍擎天听得无趣,“别拍马屁了。”


    冯渊:“皇上,奴婢拍的可不是马屁,是龙屁。”


    这话听着有那么点意思,霍擎天没忍住笑出来。


    他又说:“折腾了我,就别去折腾别人了,传朕的旨意,明儿仪仗出宫,沿途百姓不必跪伏。”


    冯渊自然顺着霍擎天继续拍马屁说:“皇上如此仁德,体恤百姓,百姓必会记在心里,感念皇上的恩德。”


    霍擎天:“我可不在乎这些,别给我戴高帽儿。”


    冯渊:“哪是给您戴高帽儿啊,都是实话。”


    冯渊跟霍擎天说罢了话,带着霍擎天的旨令,去内阁传了旨。


    内阁领下旨意,请冯渊吃茶闲话上几句,送他出门。


    送走了冯渊,内阁次辅梁越叹口气说话:“都是先人定好的死规矩,如何又自降身份,如此,岂不失了皇家的威严?普通平民见了九五之尊,岂有不跪不拜的道理?唉……”


    大家都知他们这位皇帝难搞。


    能老老实实在斋宫呆三天,明天亦能按照安排走完全部流程,就是十分难得了,难道还要因为这点事与他争?


    因首辅温鸿清道:“罢了,就随了他吧。”


    ***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


    酒楼阁间,两位东厂大汉悠悠转醒。


    两人懵着神情左右看看,见阁间中已不见沈令月,而且窗外的天色也已经暗了,瞬时猛地惊醒。


    糟了糟了!


    两人忙从桌边跳起来,开门飞跑起来。


    跑回东厂衙门,不见要找的人,又跑去西苑。


    叫人进去传话,得了萧樊的准,两人跟着小太监进西苑。


    那小太监训斥他们道:“让你们跟人,人早都回西苑里来了,你们却不见人影,你们自己跟厂公交代吧!”


    其中一个大汉问:“人没出事吧?”


    小太监道:“她能出什么事!”


    两个大汉心想,人没出事就好。


    虽是有些失职,但到底没出什么差错。


    两人这般想着,跟着小太监进了萧樊的院子。


    进了屋,两人在外间站定,单膝下跪行了礼,直接回话说:“厂公,小的们跟了她半日,她没干别的,只在街上闲逛。小的们原想一直暗中保护她,不让她发现,谁知她还是发现了我们,然后邀我们到酒楼吃了饭。厂公放心,她平安无事。”


    暗中保护?


    邀到酒楼吃了饭?


    萧樊听得一阵气闷心梗,虚声道:“谁让你们保护她了?”


    大汉中的一个道:“是那姑娘自己说的,她看我们是东厂的人,对我们格外客气,她在酒楼吃饭也是挂您的名。”


    若不是关系好,怎敢如此?


    说罢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纸,抬手呈送。


    这叫什么事?


    让他们跟踪监视个人,他们怎么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旁边的小太监整张脸都皱一块了。


    他接过大汉手里的账单来看,一顿饭直吃了近一百两!


    看到赊账数目,他两只眼睛瞪圆了,看着两个大汉惊声道:“敢打着公公的名号在外面骗吃骗喝一百两!你们胆子也忒大了!”


    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两个大汉吓得连忙双膝着地,伏下身子道:“借小的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萧樊在里间气得都快要吐血了!


    他猛地开始咳嗽,剧烈得像是要把心脏都咳出来一样。


    小太监又被惊到,慌不跌地进去给他抚背。


    手上快速顺着气说:“干爹身子不好,万万莫要再动怒了呀。”


    萧樊这一天都没出院子门。


    原是一早受了侮辱和刺激,发了急病。


    想他从小就跟在霍擎天身边伺候,得霍擎天喜爱,一路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此等羞辱,而且羞辱他的还是个女人!


    而现在,他不止受了那女人的羞辱,派出去的手下还被她耍得团团转,她还在酒楼里给他赊了一百两的账!


    这个贱人!


    萧樊好容易打住咳嗽,而后重喘着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道:“我要杀了她!”


    第178章 也想跟他斗


    小太监又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萧樊的这口气给抚顺。


    待萧樊平静下来了,他起身从里间出来,到外间站在两个大汉面前,嗓音微尖骂道:“两个没脑子的东西!只是叫你们跟人,何时叫你们保护人了?!你们怕是忘了,咱们东厂是做什么的!用你们的狗脑子想想,东厂什么时候保护过人!”


    两个大汉听了这话,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们被那女人给糊弄了,竟还不自知!


    两人再度慌了神,忙磕头道:“她是皇上身边红人,说出的话感觉和厂公关系很好,对小的们又很客气,小的们会错意了,实在该死!小的们知错!求公公责罚!”


    小太监气得眉毛都是炸的。


    他尖着嗓音又斥:“还不快滚出去!自己去衙门领罚!若是把厂公气出什么来,要你们的狗命!”


    狗命还在就好。


    两人连忙起身出去,自觉到东厂衙门领罚去了。


    那板子一下下落在后背上,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这边,小太监看着两个狗腿子走掉,转身再回里间。


    他看萧樊完全平复下来了,又低声下气试着问:“干爹,赊在酒楼里那一两百银子……给还是不给呀?”


    萧樊手指握拳,又压了压欲起的情绪。


    片刻道:“找人送去吧。”


    以他的威名,他就算不给,那酒楼也是不敢派人来要的。但他好歹是东厂提督,如此身份地位,岂能因为这点钱,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子,他不是抠搜小气之人。


    给钱的事定了。


    小太监又问:“还要不要再派人继续监视那个女人?没想到这两个这么没用,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萧樊想了想道:“算了。”


    他现在不敢小看沈令月了,他大体能猜到,不是他们的人没用,而是那个女人实在不好对付,可能根本无法监视。


    他想不声不响监视她,却只能被她像狗一样玩了一天,难道还要继续给自己找气受?


    小太监还不知道沈令月有多大的本事。


    他想了想又提议:“干爹,要不咱一步到位,直接找人暗中……”


    说着抬手抹一下自己的脖子。


    萧樊轻咳一声,摇头:“不可。”


    小太监又想了想,“您是担心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萧樊点头,“皇上现在正是喜爱她的时候,咱们若是得手了,皇上那边必要深查,糊弄不过去的话,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若是没得手,还让她拿到了把柄,到皇上面前告咱们一状,那对咱们也同样非常不利。”


    他原就是打算先安排人监视她,掌握她的所有情况,然后见机行事,在最合适的时候报仇雪耻。


    有皇上的盛宠在,确实是个麻烦事。


    小太监知道,萧樊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不能不把皇上主子放在眼里,不能不考虑皇上主子的心思和想法。


    他想不到辙了,只又道:“那可如何是好?儿子也就只能想到这么点法子了,实在不知再怎么为干爹分忧。”


    萧樊沉着从容了些:“不着急,先想办法让皇上尽快厌弃她,只要皇上厌弃了她,咱们有的是法子对付她。到时候无论怎么整死她,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会死得悄无声息。”


    小太监拍马屁道:“还是干爹想的周全,只是委屈了干爹,干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啊!”


    萧樊再度捏紧了拳头,眼神阴狠:“走着瞧。”


    小太监跟萧樊说完话,便拿了银两,自己个儿出西苑,往账单上的酒楼去,给酒楼送酒菜钱去了。


    到了见了掌柜的,掌柜的低头哈腰不敢要钱。


    小太监把银钱丢下说:“只此一回,你给我记好了,我家厂公从不让任何人打着他的名头出来白吃白喝白拿,下回再有人如此,你们若还是瞎了眼当祖宗供着,就自己个儿受着吧!”


    掌柜的吓得缩头:“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


    西苑。


    宫院内。


    沈令月已经吃完晚饭了。


    今天发生了这些事,她当然也是惦记着萧樊的。


    于是找了管事太监王玄来,问他:“今日一天我不在,萧公公那边,有什么不一样动静没有?”


    王玄道:“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只见请了太医,应该是萧公公生病了。”


    其他的太监,没有请得动太医的资格。


    “哦?”


    沈令月又来了精神,“那给我备份礼品,我去看看萧公公。”


    王玄得令,忙去办了。


    不一会拿了礼品来,跟着沈令月一起去萧樊院里。


    沈令月走在路上笑着想——早上吃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难道是被她给气病的?


    没想到这死太监气性这么大,自尊心这么强,连这么点羞辱和刺激都承受不住。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可是从小跟着皇子伺候的,沾了皇子的尊贵,无人敢瞧不起,皇子登基后,他又很顺利地掌握了大权,更是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他的傲,他的目中无人,也全都源自于此。


    这般想着,沈令月带着王玄走到了萧樊院中。


    那些个小太监再看她,全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但也都没有失礼,仍是招呼她:“月姑娘。”


    萧樊在屋里听小太监来报,说月姑娘得知他生病了,特意过来看看他,又是气得咬牙切齿。


    她是因为他生病担心他来看他的?


    她明摆着是来看他笑话的!


    沈令月都这么不要脸地来了,他还能做扭捏态?


    因而他沉了沉气,对小太监说:“让她进来吧。”


    小太监得令,去领了沈令月进屋。


    王玄没能跟着进去,把手里的礼品给了小太监,在外面候着。


    沈令月进屋,屋里只有萧樊一人,坐在灯下。


    她假惺惺地给萧樊行个拱手礼,不等萧樊出声客气,直接去到萧樊对面坐下来。


    坐下后,她看着萧樊万分认真道:“听说萧公公突然生病了,我这心里实在担忧,不知公公得的什么病啊?”


    没有其他人在,萧樊懒得跟她做戏。


    他直接冷笑出声:“我这宫里宫外也是见识过不少人的,还是头一次见脸皮像你这么厚的女人。”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又道:“谢公公夸奖。”


    “……”


    萧樊生生被她给气笑了。


    他看着沈令月,无语一会道:“不过一场小病,没什么大碍,时间也不早了,咱家要梳洗休息了,姑娘请回吧。”


    沈令月没有起身。


    她看向萧樊,目光大胆赤-裸,描摹着他的脸又说:“我原是打算好的,到这会儿看看公公,若公公没什么大碍,我便回去了。可这会儿瞧公公面染病容,这脸上有些虚弱之气,正是恰到好处,我见犹怜,竟……有些不想走了……”


    萧樊屏气咬牙。


    她调戏他侮辱他上瘾了是吧!


    他下意识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你是怕你以后死得不够惨烈,是吗?”


    沈令月道:“能死在公公这样绝色之人手里,阿月也无憾了。”


    说罢她站起身,笑道:“公公早些休息吧,阿月回去了。”


    萧樊沉着脸色看沈令月走出去。


    心里冷笑着想——让她死还是太便宜她了,迟早一天,他必要把她捏在手里,让她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


    沈令月心情好。


    叫上王玄出院子,声音清脆松快。


    王玄却一点不轻松,出院子走了一会,前后看看无人,他小声问沈令月:“月姑娘,您是不是……把萧公公给得罪了呀?”


    他刚才跟沈令月进院子时,就感觉出来了。


    后来他在院子里守着,更是确定了。


    沈令月冷哼一声道:“什么叫我得罪了他,是他没事找事,先得罪了我。”


    又是要强她,又是派人跟踪监视她。


    王玄闻言越发紧张起来,声音也越发小,“姑娘,这宫里头水深,咱们可不敢随便得罪人啊,尤其是司礼监的人。”


    沈令月道:“那没办法,他心气高,我也不是没心气的人。让我任人欺负不吭声,一味忍着,那是不可能的。他欺负到我头上,不拿我当人,我总是要还手的。得罪就得罪,我不怕他,有本事他就弄死我,没本事,我就气死他!”


    王玄听得心里急,头上直要冒汗。


    这姑娘生得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气性怎会这么大啊!


    很多事情忍忍就过去了,何必非要争这一口气呢!


    想来也是无法挽回了,他便重重叹了口气。


    ***


    时间也不早了。


    沈令月回去后便梳洗睡下了。


    睡下后她也没再多想和萧樊之间的事,卷着被子闭着眼,很快也便睡着了。


    一日事一日毕。


    次日起来,她把萧樊抛在脑后,没再和他继续纠缠浪费时间。


    她知道今日皇上要出行,所以也跑出去看了热闹。


    皇帝祭祀出行的仪仗规格非常高,那一组一组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真个是前簇后拥、声势浩大。


    路上也是有戒严的,老百姓并不能靠得有多近。


    但因为这次不用跪伏,所以很多人都伸着头来看热闹,都想看一看深居大内的皇帝究竟长得什么样。


    可皇帝并不露脸,他坐于车舆之中,外有层层护卫。


    大家只能看一看威风的侍卫,看一看文武百官,看一看香车宝马,数一数这一趟出行,前前后后都有多少车马多少人。


    这样的排场,能看上一看也算长见识了。


    沈令月也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看着皇帝的车舆走过去,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若不是有那些文官大臣管着,不让霍擎天胡来,依那哥们的性子,怕不是要从车上伸出脑袋来,跟大家挥手。


    沈令月也就出来看个没见过的排场和热闹。


    待仪仗在面前全都走过去后,她便转身回西苑去了。


    她这一日留在西苑没出去,吃吃喝喝感觉不够解闷,便又喊来喜儿和寿儿,与她一起坐着打马吊牌玩。


    放松消遣了一日,晚上睡得早,第二天起的也早。


    起来梳洗罢,正要坐下吃饭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霍擎天的声音:“阿月!”


    可算是回来了。


    沈令月听见声音下意识高兴,忙迎出来:“霍兄,你回来啦?”


    霍擎天风风火火的,像出了笼的鸟儿,“再不回来,我就快被活活憋死了,这几天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沈令月接他的话:“斋戒肯定清苦些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


    看到桌上的饭菜,霍擎天又道:“你也还没用早膳?”


    说罢吩咐身后跟着的奴才:“快,赶紧去膳房,多上些好酒好菜来,能上多少上多少,朕要好好吃上一顿!”


    沈令月笑着说他,“大早上的吃酒啊?”


    霍擎天:“有什么不能?”


    在他这,就没有什么时候必须该怎么样这回事。


    沈令月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所以没有扫他的兴,坐下陪他一起大吃大喝起来。


    口腹满足得差不多了,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说起这几天在斋宫过的日子,以及昨日祭祀大典如何如何。


    说罢他问:“你信这些吗?”


    这风雨雷电,都是自然规律,有科学解释。


    沈令月自然不信祈雨求雪真能有什么用,更不信皇帝真是什么真龙在世,是什么天之子,能与苍天对话。


    脱下龙袍,他们也不过就是性格各异的肉体凡胎之人罢了。


    什么天子,什么皇权天授,不过都是儒家思想中,用来约束皇帝的。


    三纲五常,旁人都有约束,而皇权至高无上,若无约束岂不生祸?所以便用天道来约束。


    君主若是昏庸无道,天必灭之。


    而后改朝换代,有德之人取而代之。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笑,嘴上说:“我不敢说。”


    要是这么说的话。


    霍擎天道:“那你必须得说。”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对不符世俗的言论有很强的接受能力,也就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句:“我不信……”


    霍擎天听得笑出来,又问:“为何?”


    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很强,而且爱听新鲜的事,常觉得有趣,所以沈令月又道:“因为雨不是什么天老爷布施的,而是这地上山川湖泊里的水,在太阳的照射下,热度太高变成了气,这个气往上升,有诗云,‘高处不胜寒’,气升到高处遇冷,就又变成了小水滴,小水滴聚在一起就成了云,小水滴慢慢合成大水滴,太重飘不起来了,就落下来,成了雨。”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太新鲜了,霍擎天听得眼睛发亮。


    他眼底满是好奇,看着沈令月问:“你如何会知道,雨是这样来的?”


    沈令月笑起来,“我瞎说的,你真信啊?”


    霍擎天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很有道理,什么雷公电母,龙王风婆,我是不肯信的。”


    既然他喜欢,沈令月又笑着道:“那我再跟你说说,风是怎么形成的,霜是怎么形成的,还有雪是怎么形成的。”


    霍擎天可太想听了,他感觉听这个,比出去茶楼里听戏还有意思百倍,于是急着又道:“阿月快说!”


    沈令月清清嗓子,这便继续往下说了起来。


    ***


    沈令月跟霍擎天一起吃喝半日。


    下午半日,又陪着霍擎天放松休息,仍是跟他扯闲话。


    身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沈令月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讲给霍擎天听了,除了简单的科学,还有很多小说电影。


    当然她没有太多专业的知识,让她发明创造些什么东西出来,那是不能的,她只会讲些上学时学过的基础知识。


    而对于霍擎天来说,这些全都是他无论怎么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也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沈令月也比较安心。


    只要她身上有没说完的新鲜事,和霍擎天之间还有说不完的话,以及没教完的招式,她就不怕和霍擎天之间的关系会变淡。


    萧樊现在再是恨她恨得牙根痒痒,想要弄死她,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不止不敢动她,怕是连在霍擎天面前说她坏话都不敢。


    若是扫了霍擎天的兴,破坏了霍擎天的心情,那影响的就是他自己了。


    ***


    霍擎天因为斋戒祭祀憋了四天,有些憋狠了。


    在西苑放松休息了一日,到次日凌晨,他便换上了普通平民的衣裳,叫了沈令月一起,准备出去玩。


    这是他惯常爱做的事,太监们都顺着他,不做阻拦。


    冯渊也只嘱咐了一句:“主子刚从外头回来不久,上回出去时间久了些,如今雨还未下,主子……”


    “放心吧,天黑前我肯定回来。”


    霍擎天打断了冯渊的话,冯渊也没再说别的。


    沈令月想到什么,又出声跟他提议道:“霍兄,只咱们两个出去,玩起来怕是不够热闹,要不叫上几个锦衣卫?有人跟着张罗摆平事情,咱们玩起来也才尽兴啊。”


    说罢话,她往冯渊看上一眼。


    冯渊忙又笑着,跟着说:“是啊,主子,多几个人,能玩的花样也多一些。”


    主要是护卫的人多,更放心一些。


    谢崇三人给霍擎天的印象一直是很不错的,能打,办事十分利索,废话很少,尤其上回出去,让他杀倭寇玩爽了。


    于是他也就应了声:“那就把谢崇那几个叫上一起吧。”


    如此,又多了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


    五个人一同出去,在热闹的烟火街巷中玩乐一天。


    这回霍擎天说话算话,傍晚时分便回西苑了。


    但他并没有玩得很尽兴,所以第二天又同样出去玩了一天。


    玩到傍晚时分,再次按时回西苑。


    ***


    西苑。


    夕阳擦着墙沿洒在院落里。


    萧樊站在水缸前,往缸里慢洒鱼食。


    细碎的鱼食落到水面上,一点点沉到水下去。


    忽而有小太监急急进了院子来,到萧樊身边传话道:“干爹,皇上回来了。”


    萧樊把手里的鱼食放下。


    他去洗了手,跟小太监说:“那就走吧,服侍皇上用膳。”


    小太监身后又跟小太监,成群结队去霍擎天的寝宫。


    玩了一天,霍擎天和沈令月回来后正在洗漱。


    晚膳一道道上桌,待他俩洗漱完,正好坐下来吃晚饭。


    萧樊带着其他小太监在旁伺候。


    霍擎天与沈令月一桌上吃饭,有说有笑乐得开怀,未给萧樊说话的机会。


    萧樊自不敢在霍擎天面前失仪失分寸,只仔细伺候着。


    但伺候到沈令月的时候,少不得目露阴沉。


    静站于一旁的时候,他在心里想——且等着吧,登得越高,跌得越重。她现在敢和皇上平起平坐一桌上吃饭,嚣张得意过了头,总有一天,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出去玩了两天,总算是玩得尽兴,回过了气来。


    用完晚膳以后,外面天色已黑,沈令月辞过回自己的宫院去,他也便准备梳洗睡觉了。


    领头跟在身边服侍的,自然还是萧樊。


    也就沈令月走了,霍擎天才注意到跟着伺候的萧樊,出声关心了一句:“你不是生病了吗?”


    听得这话,萧樊忙道:“劳主子挂念,现在已是大好了。就是病下了,这几日没敢来服侍主子。”


    霍擎天道:“好了就好,这天一日日渐冷了,要多注意。”


    萧樊笑着回话:“是,谢主子关怀,主子龙体金贵,更要注意才是。”


    说着话,萧樊服侍霍擎天梳洗罢了。


    给霍擎天穿上寝衣后,他忽又说:“主子,奴婢这几日虽病着,但也是时时刻刻把主子放在心上的。奴婢给主子弄来个好东西,主子现在要不要看看?”


    好东西?


    霍擎天看向萧樊:“什么好东西?”


    萧樊笑着拍拍手,叫一声:“抬进来吧。”


    他话音落下不多久,便有几个小太监,抬了一套金甲进屋。


    烛光之下,光线虽不强,那金甲也是闪着灿灿光芒。


    看到金甲的一瞬,霍擎天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他往前走几步,走到金甲面前,看上一圈后问萧樊:“哪来的?”


    萧樊挥挥手,叫抬金甲的小太监们出去了。


    他笑着跟霍擎天说:“是奴婢亲自找人,按着主子的身量,特意为主子做的,找的京城里最好的匠人,用的也都是最好的料子。主子,您要不要穿上试试?”


    霍擎天高兴得很,忙道:“帮朕穿上。”


    萧樊这便又跟立在一旁候着服侍的小太监一起,拿下金甲,小心地服侍着霍擎天穿到身上。


    金甲穿到身上,十分合体服帖。


    萧樊看霍擎天喜欢得紧,忙又趁机说:“奴婢费了好些功夫,私下打点了一番,已和宋将军说好了,让您明儿个去五军营,操练士兵,不知道,主子明天有没有时间?”


    霍擎天转头看向萧樊:“你已经打点好了?”


    萧樊道:“正是,怕打点不好,所以没有提前跟主子说。现在已经打点好了,只看主子有没有空闲过去。”


    这等好事,岂有不去的道理!


    霍擎天高兴得一掌拍在萧樊的肩膀上,“这事做得好,赏!”


    萧樊道:“主子高兴就好。”


    霍擎天岂有不高兴的?


    他甚至都想直接穿着这身金甲睡觉了。


    萧樊弄这一出,算是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他打小喜武不喜文,除了练武,心里也有金戈铁马血战沙场的向往,但这种向往并没有真的萌芽。


    他平日里练练武,在西苑按着喜好弄个练武场,没事出去行侠仗义玩一玩,也算挺满足的了。


    因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想过去军营玩。


    眼下萧樊这么一弄,他穿上了金甲,在镜中看到了自己英武的模样,沉在心底的向往猛一下全被勾出来了。


    军营、将军、兵士、宝马、战车……


    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了。


    萧樊又说:“这事若叫那些文官大臣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折子唠叨,所以主子,咱们明日早些过去,悄悄地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您看如何?”


    提到那些文官大臣霍擎天就不高兴。


    他哼一声道:“朕是皇上,难道做什么都要被他们管?”


    萧樊劝道:“若那些大臣跟着跑到军营里去,借着关心主子的名头,这也要插手管,那也要插手问,岂不扫兴?”


    说来也是,那些人真是跟蚊子一样。


    成天什么都要管,在他耳边嗡嗡个没完。


    于是霍擎天没再说什么。


    应了萧樊道:“成,那就按你说的做。”


    话说好了,萧樊伺候着霍擎天把身上金甲脱下来,服侍他上榻睡觉,也便出去了。


    出了霍擎天的寝宫大门,他对着夜色自顾冷哼一声。


    想他跟着皇上服侍了十几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上的喜好和秉性,凭她一个刚进宫的臭丫头,也想跟他斗!


    真是笑话!


    第179章 你爹有主意了


    次日清晨。


    因为昨儿晚上定好了今日去五军营,所以萧樊早早便起床梳洗,去把霍擎天给叫起来了。


    而后他服侍霍擎天梳洗更衣用膳,天没亮就出了西苑。


    天色微亮时分。


    沈令月在自己的宫院里用完早膳。


    等了一会,不见霍擎天来找她,也不见霍擎天派奴才来叫她,她便自己溜达着出宫门,去了霍擎天寝宫。


    到了才从小太监嘴里知道,霍擎天早已经出去了。


    沈令月问那小太监:“可知是去哪儿了?”


    小太监道:“皇上去哪,我们做奴婢的怎么敢问,只知道,是和萧公公一块儿出去的。”


    萧公公?


    沈令月点着头,谢过这个小太监,转身往自己宫里回。


    身上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做,她散漫悠闲地走着路,少不得在心里想——这萧樊是开始出手,要和她争宠了?


    出手也是必然。


    那萧樊受她那般羞辱,差点被她给气吐血了,要是什么动作都没有,那才真是奇怪且叫人不安呢。


    所以沈令月并没有心慌。


    做人做事嘛,最主要就是心态要好。


    那就且先看看,那萧樊到底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陪霍擎天玩了两三天,沈令月也有些乏了,所以她今天没再出西苑,只留在自己的宫院里看书休息。


    到晚上吃完晚饭,眼见着天色黑了,她又溜达着往霍擎天寝宫去了一趟,发现霍擎天还没有回来。


    沈令月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于是溜达上一圈,回到自己的宫院,梳洗睡觉,不在话下。


    而霍擎天这一夜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没有回西苑。


    沈令月在西苑感觉的无聊的时候,也出去逛了逛。


    今一日她在西苑的练武场上自顾耍了小半日,又出去到外头闲逛,找好玩的地方凑热闹去。


    玩到晌午时分,找个饭馆吃了饭。


    下午她又找个茶馆坐下,在楼上要个阁间,悠闲地吃茶听戏,困了就地靠在椅子上打一会盹。


    正打盹时,忽听得众人欢呼。


    原以为是为戏台上的戏喝彩呢,被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外头下起雨来了,噼里啪啦的全是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好久不曾下雨了,这一场雨来得急来得大,也来得叫人都心花怒放,有人高兴得跑了出去,张开双手仰脸任雨淋。


    也多的是人含泪感谢苍天,感谢几天前去祭祀了上天的皇上。


    在靠天吃饭的世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沈令月自然也高兴。


    她趴在窗边看一会雨,与大伙儿一同高兴一会,又回到自己的阁间里去,怀揣着好心情,坐下继续听戏。


    而这场雨不止下得大且,下的时间也格外的长。


    时至傍晚时分,雨势都没有变小。


    瓢泼般的雨水中,一个身穿藏青长袍的男子打伞进了茶馆。


    他收了雨伞递给茶馆伙计,自己掸一掸身上的湿意,径直上楼,走到一个阁间外敲了敲门。


    沈令月正拎茶吊子斟茶。


    听到敲门声,她转头道一声:“进来吧。”


    外头的人进来了,是康杰。


    他关上门,没有多礼,直接到沈令月对面坐下来,理着衣袖说:“这雨太大了,我这浑身都湿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给他斟上茶,建议他:“要不你把外袍给脱了。”


    这也太无礼了。


    康杰道:“没事儿,好歹上半身没湿。”


    说罢他端起茶杯来,喝口热茶先暖暖身子。


    等他喝罢了茶,沈令月开门见山问他:“你们应该知道吧,皇上这几天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他们身为锦衣卫,只有把别人的行踪信息跟皇上说的,没有把皇上的行踪信息说给别人的。


    但现在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康杰也就跟沈令月说了道:“萧樊那个死太监,出的好主意,撺掇主子去了五军营,在里头练了好几日的兵,主子喜欢,住在营里不肯走了。今儿个不少大臣去劝,谁知劝着劝着下雨了,萧樊那死太监正好借机发挥,说主子去军营练兵,是顺应了天意。因为这场雨,大臣们找不到话来驳萧樊,已经都走了。”


    沈令月听罢点头,“这打算在军营住到什么时候?”


    康杰:“这谁能知道,还不是看主子的心情。他若不想呆了,便是这会冒雨也要回西苑。若是还没尽兴,谁去劝也没用。”


    说罢他又骂:“也不知那萧樊突然又抽的什么风,没事找事,好端端地撺掇主子去军营里练兵,又闹得满朝不安。”


    沈令月清清嗓子,吃上一口茶。


    放下茶杯后,她便把自己和萧樊之间发生的事,用简单几句话,和康杰给说了。


    康杰听罢瞪大眼睛,又骂道:“这个不要脸的死太监!还有什么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他一个没根的玩意,竟还敢干这种事!你就应该跟主子说,让他为你做主!”


    沈令月道:“他没占到便宜,还被我羞辱一顿,给气病了,我没吃亏,也就没必要找皇上给我做主了。在皇上面前,你们都不能跟他比,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又如何能跟他比?我若是说了,萧樊肯定要狡辩,以他和皇上之间的情分,说不准皇上会信谁会偏谁,惹得皇上烦了,恼的就是我,毕竟是我把矛盾搬到他面前的。”


    很有道理。


    康杰默一会道:“还是月儿你想的周全。”


    说罢想了想,“所以萧樊突然撺掇皇上去军营,还不带你一起去,就是为了让皇上不跟你见面,让皇上冷落你。”


    沈令月道:“应该是的,但我倒是不担心,到目前为止,我和皇上之间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也还没有失了新鲜感,凭他怎么撺掇,皇上也不可能就此把我给忘了的。只要他还回西苑,就一定会再来找我。”


    康杰点点头,又道:“这些没根的人,约莫是身体残缺,导致这心里头也有毛病,大多做事阴狠毒辣,你那样侮辱他得罪他,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一定要小心点。”


    沈令月也点头,“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


    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变小,沈令月和康杰聊完这个,没有离开茶馆,又吃茶听戏,在一起聊些个闲话,说笑一气。


    直到雨小了一些,康杰出去买了把伞拿来给沈令月,而后他先打伞离开茶馆,一炷香的时间后,沈令月又打伞离开。


    沈令月打伞回到西苑,身上衣服也湿了一半。


    她赶紧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坐下来吃晚饭,和喜儿寿儿说些个轻松的闲话。


    今日霍擎天刚把那些劝他不要留在军营中的大臣给撵走,正是得意的时候,沈令月知道,他肯定不会很快回来的。


    她只管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的。


    ***


    这场大雨,直下到次日午时才毕。


    大雨滂沱时和雨后,都没有办法练兵,所以霍擎天自从下雨开始,就待在营帐里没出去。


    萧樊带着一帮小太监在帐中,服侍霍擎天左右,营帐外头,有带过来的大内侍卫和军中士兵保护。


    用完午饭,霍擎天闲得无聊歇了晌。


    萧樊得机会回了自己营帐,坐下来吃茶放松。


    小太监在旁边服侍着,与他说话道:“干爹,皇上这几天玩得开心,瞧着把西苑那丫头忘干净了,要不咱们趁这机会,找人找机会下手,把她给结果了?”


    几天就把人忘干净了?怎么可能呢?


    只不过这几天过得充实,暂时把人抛脑后罢了。


    萧樊道:“还是急了些,京营离西苑这么近,那丫头若是出点事,皇上抬脚就能回去,再等等。”


    小太监道:“下了雨,这营地里到处泥泞,没法列阵练兵,再等下去,皇上若是觉得没趣了,就该要回去了。”


    萧樊并不担心道:“昨儿个咱们才把那些大臣撵走,眼下这几天,皇上是不会顺了那些大臣的意回去的。”


    若是回去了,昨天费劲争那么久算什么?


    小太监点点头,“皇上练兵的兴致是没有少的,这几天太阳把地晒硬实了,皇上再练起兵来,也就不会要回去了。”


    萧樊得意,“你还不算太笨。”


    小太监笑着拍马屁,“跟干爹比,儿子还是太笨了。”


    ***


    萧樊算好了,霍擎天眼下这几天不会回去,正好几天的时间也够太阳把地面晒得硬实起来。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两天后,这天上乌云低垂,又下起了雨来。


    那刚刚有些硬实的地面,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又烂了。


    看着外面雨水如幕,小太监捏着嗓子骂道:“这个鬼老天,想他下雨的时候一连几个月不下,不想他下雨的时候,这隔不过两三天,又下这么一场。”


    萧樊看着外面的雨幕,也觉气闷。


    若是这么下去,以他家皇主子的性子,绝不可能一直待在营帐那点地方等下去的,势必要回去。


    而他这担心连一天都没过。


    不过到傍晚间,霍擎天坐在营帐里用晚饭的时候,便跟他提了这个,只道:“这雨不知还要连下几场,呆在这里没什么好玩的,营帐这点地方实在闷人,朕准备先回去了。”


    这会距离大臣们劝霍擎天回去已过了几日,再拿这个说事自然是不行的了。


    萧樊想了新的辙,笑着跟霍擎天说:“主子,现在雨天路滑,路上也不好走啊,要不等两日再走?正好可以把宋将军叫过来,让他给主子讲讲,他征战沙场时发生过的故事。”


    这倒是合了霍擎天的心意。


    他确实想听,于是道:“那用完膳就叫他来。”


    萧樊高兴,应声:“诶。”


    这么说好,待霍擎天吃完饭以后,萧樊便把宋将军叫进了霍擎天的营帐中,让他给霍擎天讲军旅故事。


    宋将军一脸抗拒为难,但又不敢扫霍擎天的兴,只好就到营帐里坐下,硬着头皮跟霍擎天讲起来。


    讲了一晚,讲得嘴角都僵了。


    第二天一早,他不想再来接着讲,拉着萧樊说:“萧公公,我是个粗人,向来不会花言巧语这些事,你让我带兵打仗行,让我讲故事哄人,实在是不行,你就放过我吧。”


    这哪能放过他?


    他要是不讲,皇上就该要回去了。


    萧樊道:“宋将军,皇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岂能推辞?讲故事有什么难的,你只需把你在军中经历过的事,或者听说来的事,编排得精彩一些,讲出来就行了。”


    宋将军还是觉得这事为难。


    可推辞不掉,只好又说:“萧公公,我最多也就再讲这一天,明儿个你便是叫皇上拿军法处置我,我也讲不出来了。”


    萧樊也少不得生气。


    这个莽夫,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这么难嘛!


    宋将军若执意不讲了,他也没有办法。


    因萧樊少不得又有些焦灼起来,想着还能想什么办法把皇上留在军营。


    想了一天,没再想到什么好办法。


    到了傍晚时分,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提个箱子进营帐,放到书案上说:“干爹,这是通政司今日送来的奏折。”


    今日司礼监轮到萧樊当值,原这些奏折是该送到司礼监的,但萧樊伺候皇上不能去司礼监,所以就叫送到这来了。


    小太监说着话,小心打开盒盖,把里头的奏折一本本拿出来,放到书案上摆得整整齐齐,方便萧樊预览。


    萧樊洗了手,过来坐下。


    他做这些事是不觉累,也没有任何怨言的。


    毕竟这种要紧事,全天下只有他们司礼监几个人能做,这是实打实的大权。


    今日的奏折,要今日给看完。


    所以萧樊坐下以后,除了偶尔停下来吃茶,或者去出恭,其他时间都坐在桌边忙碌。


    天色暗下来后点起灯。


    灯上的火苗在帐里摇曳至半夜没有灭。


    夜半时分,萧樊打个哈欠,放松一下筋骨继续看。


    在旁边服侍的小太监已经很困了,站着都防不住打断,眯着眼睛要倒不倒的。


    放松完打起精神,萧樊伸手拿起下一本奏折。


    他打开奏折就着桌上的灯,一行一行仔细看上面的字,看完以后剔除繁冗部分,总结要紧信息。


    总结完的一瞬,他忽愣了愣。


    然后他又拿着奏折,就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一遍。


    此番看罢,他脸上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忽打满精神道了句:“有了!”


    他突然惊声说这么一句,吓得旁边打盹的小太监猛地惊醒。


    小太监抬手揉一下眼睛,慌里慌张道:“干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樊高兴地回他一句:“你爹有主意了!”


    第180章 御驾亲征


    小太监跟着高兴地接话问:“干爹想到了什么主意?”


    萧樊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抢着时间,继续埋头批阅剩下的奏折。


    剩下的奏折不多了,他又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把奏折全部看完,让小太监整理起来,自己去梳洗。


    这会距离天亮已经没几个时辰了。


    萧樊梳洗完,灭了帐里的灯,抓紧睡了一觉。


    睡了不多一会,不过稍回了些精神,便又起床继续忙碌,去霍擎天的帐里服侍他梳洗更衣用早膳。


    昨儿个天就不下雨了,但今日地面还是烂的。


    用完早膳以后,霍擎天站到营帐门边往外瞧了瞧。


    萧樊霍擎天这些日子在营帐里呆的闷,恨不得立马出去。


    他跟在霍擎天旁边道:“主子,您龙体金贵,这外头的地都还是烂的,怕脏了您的鞋袜。”


    出去又不能练兵比武,出去作甚?


    霍擎天转身回到营帐里坐下,问萧樊:“宋将军呢?”


    萧樊又道:“宋将军今儿有些事要忙,这会正忙着呢。主子要是想让他过来,奴婢这就去叫。”


    霍擎天闻言道:“算了。”


    有事就让他忙吧,不必过来了。


    过来也就是讲些干巴巴的行军驻扎之事,初听还稍觉得有些意思,后来听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便是再有意思的事,到那宋将军嘴里,也成了没意思的事。


    若说说事讲话让他觉得最有意思的,那还是沈令月。


    想到沈令月,又想到好些日子没见她跟她玩了。


    霍擎天立马又道:“摆驾,朕要回西苑。”


    萧樊听得这话,并没立马叫人去备车备马,也没着急,只笑着又说:“主子,您先莫急,奴婢这里有封奏折,想让您看看。”


    霍擎天对奏折这东西没兴趣。


    他直接道:“朕懒得看,让冯渊和内阁商量着办吧。”


    萧樊已然把奏折从身上掏出来了。


    他拿在手里,继续笑着道:“主子,奴婢看过了,依奴婢来看,奏折里说的事,只有主子您能解决得好。”


    霍擎天狐疑地看萧樊两眼。


    而后他伸手从萧樊手里接过奏折,翻开看了看。


    这是兵部递上来的奏折,奏报的是北方边境被侵扰一事。


    自打上一次大战以后,北方势力受挫严重,兵马所剩无几,已经很久没有再集兵骚扰过北境了。


    这些年,他们休养生息,又慢慢发展壮大了起来。


    眼下,又卷土重来了,开始频频出兵侵扰北境抢夺财物。


    霍擎天看罢奏折,声音里带了火气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夷人,胆敢又来犯我大俞边境!”


    说罢掷下奏折在桌案上。


    看向萧樊又说:“北境守备不够,必得派将领兵出征,把他们再打回老家去!你看,让谁去比较好?”


    萧樊拿着奏折来找霍擎天,就是在这事上有主意了。


    他接话跟霍擎天提议说:“皇上,依奴婢来看,倒不如皇上您亲自挂帅出征,必能把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夷人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敢来犯我大俞边境。”


    霍擎天听得一愣,“朕亲自出征?”


    “正是。”萧樊应道:“皇上您从小就在武学上颇有造诣,至今未逢敌手。前些日子您去东南,杀了三个倭寇,如此功绩,若是放到普通兵士身上,足够得赏封官的了。这些日子,您又在军营中,把兵士操练得如此之好,连宋将军也自愧不如。再者,您又从宋将军那听了不少行军打仗之道。您若亲自出征,那些夷人听到您的威名,再见我军士气,怕是还未交战,就先吓得尿裤子了。等到皇上凯旋,就是天下人心中的圣主明君,就是天下人心中的大英雄了!”


    领兵出征,是压在霍擎天心底最终极的向往了。


    他听萧樊说完,眼底闪烁出碎光,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在战场之上,手握长枪身披金甲,斩将杀敌了!


    和几天前穿上金甲时的心情一样,他此时心脏狂跳,心动难抑,恨不得此时自己已经驰骋在战场之上了。


    萧樊知道,霍擎天是拒绝不了他这个提议的。


    他看着霍擎天那亮晶晶的眼睛又道:“皇上此番若是亲自挂帅出征,必能和先祖一样,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什么圣主明君,什么名垂千史,霍擎天对这些虚名并不是很感兴趣,也没那么在意。


    但是,他确实也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才能所在,他的志向所在。


    他不想坐在深宫之中当圣人!


    他要驰骋疆场,浴血杀敌!


    不过,这事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狂浪的心跳平复了一些后,霍擎天看着萧樊说:“你的提议很好,朕很喜欢,但这可不是小事……”


    他私下里跑出去玩、跑出去行侠仗义、跑来军营练兵,都可以私自做主,不用去征得大臣的同意。


    但若想带兵亲征,那必是要经过那些书呆子同意的。


    萧樊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笑着道:“主子,您可是皇上啊。”


    霍擎天看着萧樊又想了想。


    然后再无半分犹疑道:“把宋将军叫来,朕要和他商议商议,出征之事。”


    萧樊高兴:“是!皇上!”


    ***


    晌午时分。


    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软轿皆匆匆。


    软轿之上所坐之人,皆为朝中六部的高官。


    他们身穿朝服,正坐在轿中仔细整理头上的冠帽冠带。


    轿子由轿夫抬着穿行而过,那旁边步履匆匆走在街上的人,也全都个个穿着朝服。


    盖因品级不够,不能坐轿。


    又因为赶时间怕迟到,连仔细整理冠带的时间也没有。


    但走着路,说几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这是发生什么要紧事了,皇上怎么突然要上午朝了?这都多久没上朝了。”


    “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大事,我也纳闷呢。”


    “赶紧走吧,许是咱们不知道。”


    ……


    六部衙门在皇城外。


    进了大俞门便是皇城,接下来还要过承天门、端门、午门,才算入宫。


    这一路下来便有一里有半的路程了。


    从午门进皇宫,还要走上不短的路程,才能到奉天殿。


    能坐轿子的高官到午门外下轿,再步行入宫到奉天殿,没太大的体力消耗,瞧着仪容状态都好一些。


    而不能坐轿子的官员急赶到午门外,已是累够呛了。


    然后也来不及细细整理仪容,又急着进宫赶到奉天殿,再爬台阶上大殿,更是累得喘息不平。


    很快,参与午朝大典的官员便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按次序站在大殿中,压着并未平缓的呼吸,等着午朝大典的主角——皇帝的到来。


    无人知道皇上突然召集午朝,到底所为何事。


    不过依那位活祖宗的性子,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多一会,那活祖宗也穿着正式的龙袍和金冠进了大殿。


    他走上金碧辉煌的宝座,转身落座,殿下文武大臣齐齐下跪行礼,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正身而坐,出声道:“众卿平身!”


    待殿中大臣全都站起来了。


    霍擎天又随意起来说:“好久不见众卿了,朕很是想念诸位啊。今日朕召集午朝,让众卿过来,是有要事与你们相商。”


    他最是厌烦上朝的,现在却召集朝会把大臣都叫来,想来要商量的必定不会是小事。


    事情越大,越叫人心里忐忑啊!


    众大臣皆不语。


    首辅温鸿清接话道:“不知皇上召臣等过来,要商量何事?”


    霍擎天没再说话,直接示意一下冯渊。


    冯渊这便看向了温鸿清道:“温阁老,北境发来的战报,您也都看过了,不知想好了应对之策没有?”


    这确实不是小事,但也不是什么举国震动的大事。


    虽然北夷势力又卷土重来了,但并没有强大到让朝廷紧张的地步。


    应对之策,自然就是派将领出征,再把他们给打回去。


    他们大俞正值强盛之际,国力雄厚兵强马壮,难道还能怕了那些苟且多年,才又有了些小气候的夷人?


    温鸿清简单说了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无有争议,但说到最后,有一个最主要的问题需要商讨——这次出征,派哪个将领过去。


    这次出征,在不少人眼里,是能轻松领军功的事。


    此等好事,自然多的是人想为自己谋些利益和好处,于是推举的人选各有不同,少不得就吵起来了。


    “肃静!”


    吵得正热闹的时候,冯渊一声呵,让殿中安静了下来。


    霍擎天也就坐在宝座上开了口:“你们不用吵了,至于派谁去,朕心中已有主意,你们只需把你们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听得这话,众人都好奇。


    温鸿清身为首辅,自然问出大家心里的好奇:“不知皇上,打算派哪位将军过去?”


    他折腾这一遭召集这个午朝大典,难道就是为了派个人出征去北方打仗?


    霍擎天不再绕弯子道:“朕已经决定了,朕要御驾亲征!”


    什么?


    殿中诸位大臣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都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连脑袋也不大做主了,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是温鸿清又出声说话:“皇上,臣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了,没太听清您刚才说的话……”


    “朕说。”霍擎天打断温鸿清的话,又打足了气息音量,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朕要,御、驾、亲、征!”


    这一遍,没有人再没听清了。


    不少人低着头,用余光瞥了瞥站在自己身边的大臣。


    而温鸿清几位阁臣,只觉猛一下天要塌了。


    他们站在原地,感觉背上突然压了几座大山下来,连喘气都不顺畅了。


    温鸿清僵着没说出话来。


    阁臣吴冕站出来,硬着声音道:“皇上,御驾亲征,非同小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皇上龙体乃国之根本,怎可到前线冒险?臣等请陛下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些废话,霍擎天从登基听到现在,早就听腻了。


    他不理会吴冕的话,也不再给别的大臣开口劝谏的机会,声音如铁一般道:“朕心意已决,众卿不必相劝。你们只需依照各自职责,把自己的差事做好就成。朕要尽快看到此次出征的行军作战方略,若无其他的事,便散朝吧。”


    霍擎天说完这话,不管众大臣是何反应,直接从宝座上站起身,下宝座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大臣在大殿中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大多写着一句话——这叫什么事啊!


    此等大事,竟也能如此儿戏?


    从大殿中出来,不少大臣摇头叹气。


    待走下大殿台阶,有脾气的大臣再忍不住,出声念叨起来。


    大殿中。


    几位阁臣没有走。


    他们也没让掌印太监冯渊走。


    温鸿清无奈问道:“冯公公,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跑到营中练兵也就算了,怎么突然又要御驾亲征了?


    这么个闹法,真是打算要了他们的老命啊!


    冯渊轻轻叹上一口气,看着温鸿清说:“温阁老,我只是个做奴婢的,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也知道,这些天,都是萧樊跟在军营里伺候皇上的。”


    这话暗示得很是明显了。


    皇上跑去军营里练兵,就是萧樊撺掇的。


    现在突然又要御驾亲征,想来八成还是那萧樊撺掇的。


    次辅梁越又道:“冯公公,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皇上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御驾亲征这事非同小可,关系国本,绝不能真让皇上领了军队出去啊,您要好好劝劝皇上才是啊!”


    冯渊也满脸无奈,“阁老,咱们皇上什么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凭我一个奴婢,哪能劝得住啊。”


    吴冕在旁又道:“劝不住也得劝!不管怎么样,这回都不能让皇上出去!之前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怎可儿戏!前线那是什么地方,但凡出点岔子,不是你我脑袋搬家这么简单,整个国家,都得乱!”


    冯渊又叹口气,“这其中的利害,我又怎会不知?这样,各位阁老,我呢,回去尽量劝,你们也尽量拦。”


    如此说罢,五人也就散了。


    大殿离内阁值房不远。


    回到值房,吴冕完全不再遮掩情绪,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拍一下桌案道:“简直是胡闹到家了!”


    温鸿清说他:“肃谨,别忘了君臣之道啊。”


    吴冕本来就是直性子急脾气,他看着温鸿清道:“君臣之道?我们这位皇上,可有一天记得过自己是全天下人的君父!又可曾有过一天,担起过他身为天下君主应该担的责任!”


    次辅梁越又劝他:“肃谨,别这么性急啊。”


    吴冕说话语气越发激烈,“发生了这样的事,二位阁老竟还能沉得住气?之前的事和稀泥也就算了,此次这么大的事,难道还要和稀泥吗?”


    在吴冕看来,温鸿清做事向来都是和稀泥。


    他性子温吞,处事圆滑,总是谁也不想得罪。


    自从当上首辅以后,他就没在皇上面前硬气过一回。


    温鸿清无奈得很,“总要想想对策才是。”


    吴冕语气软不下来,“还想什么对策?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跟皇上说好话说软话是没有用的!再这么折腾下去,要我说,亡国是迟早的事!大俞若是亡在我们手里,你我都是千古罪人,要背负万世骂名!”


    梁越看着温鸿清。


    温鸿清默声没有接话。


    看温鸿清和梁越都不说话,吴冕继续慷慨陈词:“文死谏,武死战!若是一味贪恋功名仕途、贪生怕死,只会阿谀巴结,上对不起朝廷,是为不忠,下对不起百姓,是为不义。不忠不义,岂是君子之道!你们不谏,我谏!”


    “还有我们!”


    吴冕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传来激昂的附和声。


    他和温鸿清几人转头去看,只见外面站着几位六部的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