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可怜的孩子
清晨。
文夫人和徐霖坐在桌边一起吃早饭。
春柳和秋桃伺候在侧。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相聚,眼下母子俩之间,已不像刚开始见到的那样,全是久别重逢的浓烈情绪。
这会说的话也平和日常了些。
文夫人忽想起了昨儿到这,头一个碰上的沈令月,便看向徐霖问了句:“对了,泽修,你是请了个姑娘做门客么?”
昨儿晚上母子俩说的都是家人之间的话,没提到沈令月。
这会提到了,徐霖自然答道:“是的,母亲。”
文夫人好奇又问:“怎么会请个姑娘家做门客?”
徐霖解释道:“她虽是个姑娘家,却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若不是有她协助,儿子别说升官到这里,便是能在乐溪活下来都难。儿子在乐溪能干出那些政绩,全凭她的倾力相助。”
文夫人听罢点头,“那确是了不得。”
说罢又问:“怎么没瞧见她了?”
徐霖道:“她看您过来,家里地方小,人住的多了,怕不方便,也怕扰了您的清静,便住到别处去了。”
文夫人听罢点点头,没再说这个了。
徐霖陪文夫人吃了早饭,照常往任上去。
走的时候,若谷照常跟他一起出门,但被文夫人出声留下了,说是让若谷带着她们熟悉两天。
夫人开口,自然不能不留。
若谷应下了,把徐霖送出大门,又往前走上几步,有些担心地小声说:“少主人,太太要是问我月姑娘的事,可怎么是好?”
刚才吃饭的时候,已经浅浅探问过了。
徐霖很是坦荡,停下步子道:“迟早都是要问的,不管太太问什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是了。便是你不说,找知情的人去打听打听,也没有打听不出来的。若是问得私密了,你只说不知道就成了。”
若谷听了点点头。
说来也是,他们和沈令月之间的事,满乐溪的人都知道。
他紧张的,不过就是徐霖和沈令月之间的事情,文夫人未必会问,问了的话,他只说不知道就是了。
如此,若谷也便留下了。
他回到院子里来,先带着春柳秋桃到处熟悉熟悉,然后便就候着,随时听候文夫人的差遣。
文夫人上半日没有叫他。
直到午后歇了晌,才叫春柳喊他进屋。
他进到屋里去,给文夫人行礼问安。
如他所料,文夫人确实是找他来问话的,她开口先问的是金瑞,直接出声问道:“金瑞那孩子,留在乐溪了?”
若谷老实回话道:“是的,太太,他遇上了自己命里的姻缘,舍不得走了,少主人便放了他,让他留在那里了。”
文夫人没说话,旁边周妈妈闻言道:“没出息的,真真是白生养了他,打小就让他跟着少爷伺候,大好的前程,他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留在那样的穷乡僻壤,给人当赘婿!”
周妈妈语气不悦,若谷自然不敢接话了。
好在文夫人说了句:“也是泽修做的主,随他吧。”
周妈妈吞口气,再没说话。
文夫人端起杯子吃口茶,再开口,便问到了沈令月身上。
她问若谷道:“那给泽修做门客的姑娘,是什么来历?”
若谷早有准备,照实回答说:“原就是乐溪人,当时少主人到了那里,陷入困境,无人敢帮,寸步难行,是月姑娘主动给少主人当师爷,帮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然后若谷便细细把沈令月帮徐霖做过的事都说了。
从最初衙门里全员告假,他们两个人是如何挑灯查案审案的,怎么一步步扛着巨大的压力除掉那些贪官恶吏盗匪恶霸的,最后徐霖因斩赵仪入狱,沈令月又是怎么组织全县百姓请愿保他,让他等到了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
文夫人听得揪着心,一阵一阵地叹气。
她只知道徐霖这些年在外头难,却不知竟是这么难。
三番五次,都是把头放在铡刀口上,拿命在做那些事情。
若谷说罢,回归主题又道:“若不是有月姑娘,少主人早就在乐溪待不下去了。月姑娘于少主人有恩,太太知道,少主人最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离开乐溪时,把月姑娘也带来了。”
文夫人又深深叹口气。
叹罢问道:“这月姑娘有如此本事,想必家世不凡?”
若谷道:“倒也没什么不凡的家世,就是普通农家,家中父母已故,家里有哥哥嫂子,还有一个侄儿。”
文夫人忍不住好奇起来:“这样的家庭,不过刚够吃饱饭的,她又是一个姑娘家,如何能习得这样多的本事?”
若谷道:“太太,这才正是她最厉害的地方。如若有个好家世的话,那她必是更加不凡的。”
文夫人想了想,觉得也是。
若有个好家世的话,家里又怎可能让她出来到衙门里去讨差事,如此抛头露面做男人做的事。
照如此情况来说,必然也是没许配人家的。
于是文夫人继续问:“她瞧着也不小了,约莫有二十了吧,家里也不急她的婚配之事?怎么让她跟泽修到这里来?”
这便是沈令月的私事了。
若谷吱唔一下,回答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原是月姑娘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多问的。”
文夫人点点头。
犹豫一会,还是又追问了一句:“她跟着泽修这么多年,又从乐溪跟来这里,泽修拿她,只当幕僚么?”
若谷自然听得出文夫人问的是什么。
他低着眉道:“回太太,奴才只知道,少主人和月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正事,至于其他的,奴才就不知了。”
文夫人点头默一会,没再继续往下问。
片刻又道:“她对泽修有如此大恩,她家又不在此处,怎好让她一人搬出去住?你快把她请回来,我要好好感谢她才行。”
***
督学行署。
正堂内。
沈令月趴在案几上,手指上沾着水,在案面上瞎画图案。
嘴上说:“也不知道你娘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
徐霖回答她道:“挺好的,不必担忧那么多。”
沈令月听罢直起身子来,看向徐霖嘟哝一句:“要不是想和你成婚,我才不在乎呢……”
她原就是最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
什么名声,什么形象,在她心里那都是浮云。
她在这个时代里,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丢掉自我,完全融入。
她是在乎徐霖。
才会这样在乎他母亲对自己的印象和看法。
徐霖牵起她的手握着,笑着说:“你身上的优点数之不尽,只要是了解了你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沈令月看着他道:“可在你们大多数人的心里,我身上的这些优点,放在男人身上是实打实的优点,但放到女人身上来说,就很可能全都是缺点。反正女子身上该有的优点,什么三从四德、贤良淑德,我是一个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想有。再者,我也没什么拿出手的家世,家里条件普通,还被人退过亲……”
徐霖看得出沈令月是有些忧虑的。
她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一些,也从不拿这些当回事。
徐霖捏着沈令月的手,手指间力道收紧些,看着她又说:“没有哪个人是面面俱到的,我喜欢的就是你随性洒脱,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什么三从四德、贤良淑德,也不是我想要的。”
沈令月还是很喜欢听这话的。
她看着徐霖正要笑,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想到他近在跟前的母亲,还是会觉得有点有压力。
于是想了想又道:“那这样,你暂时先不要跟你娘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再拖上一拖,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原这事是可以按部就班解决的。
但因为文夫人过来,节奏被打乱了,那确实就不能按原来的步数走了,得走着看才是。
徐霖冲沈令月点头:“好。”
“少主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
徐霖松开沈令月的手,出声回应:“进来。”
若谷跨过门槛走进来了,看到沈令月在此,便一起给徐霖和沈令月行礼打了招呼。
大约是伺候了文夫人半日,他现在瞧着比往日规矩,出声说话道:“奴才去客栈找了姑娘,姑娘不在,就找到这里来了。”
沈令月不解:“找我作甚?”
若谷这便把自己与文夫人之间的对话,全部说给了沈令月和徐霖听。
罢了道:“太太说姑娘是少主人的大恩人,不能让姑娘一个人住在外面,让我把姑娘给请回去。太太已经让人在家准备酒菜了,要好好感谢姑娘呢。”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
片刻转头,和徐霖对视一眼。
徐霖先出声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交给我处理便是。”
沈令月想了片刻,摇摇头。
徐霖母亲要感谢她,她哪能这样驳她面子?
再者说了,她什么时候这样怂过?
所以想完道:“当然去。”
不过。
她又说:“我只去吃个饭,就不搬回去住了。”
因为文夫人身份特殊,她和她住在一起的话,低头不见抬头见,必然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少不得拘束,不得舒服。
如此说好。
沈令月也就跟徐霖和若谷回去了。
回到家中,果然酒水菜肴都快备齐了。
沈令月见了文夫人忙行礼,文夫人对她十分敬重客气,不让她多礼,待她为上宾,请她落座吃茶。
待酒菜做好全都上了桌,又请她入席落座。
沈令月和文夫人徐霖在桌上吃饭,周妈妈和春柳秋桃站在一旁伺候,气氛一直都是不错的。
文夫人设此宴,主要是为了感谢沈令月,席间自然不怠慢沈令月,大多时候都是和沈令月说话。
说的话题也都是沈令月和徐霖在乐溪那三年。
每每说到不容易处,文夫人就伤心抹泪,然后端起酒杯来,感谢沈令月对徐霖的倾力相助。
沈令月感受到了文夫人的心意。
提起乐溪那些年,回看那些不容易的过往,她也忍不住感慨,说了不少的肺腑之言。
如此,与文夫人之间的距离,便自然地拉近了。
饭吃到最后。
文夫人拉着沈令月的手说:“姑娘,你是我们家泽修的贵人,亦是我们整个徐家的贵人。”
沈令月自然不居功,谦虚客气回话说:“夫人,实在是不敢当。我不过是辅助,徐大人能走到今天,主要还是他自己有能力。”
这般说着话,饭吃完了,文夫人没立即让沈令月走。
待要到夜禁时分,听沈令月说要辞过的时候,她叫了若谷来问:“不是叫你把姑娘请回来么?”
若谷吱唔着还没说出话。
沈令月忙道:“若谷说了的,只是我觉得,夫人住惯了大院子,现在这院子小,若住的人再多,怕扰了夫人清静。”
文夫人道:“不怕的,你我投缘,住在一起正好能多说说话,泽修每日都要去任上忙,不在家中,我一人呆着也是冷清,你与我多说一说你们这些年经历的事情。”
沈令月原是想好了不回来住的。
但与文夫人吃完这顿饭,确实感觉比较投缘。
这会她心里便想着,若是能提前与文夫人相处得好,和她之间互相多些了解,倒也是好事。
若她真和徐霖成亲的话,日后必然是要和文夫人做婆媳相处的,既然迟早都要相处,那早一些也好。
文夫人若是能和徐霖一样,打心底里喜欢上了她这个人,她的性情她的人品,接下来的事自然就好办多了。
徐霖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只当她不愿回,便开口准备帮她推辞,“母亲……”
但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就被沈令月出声打断了。
沈令月吃了酒,这会又多意气,很是爽快地应了文夫人的话道:“既如此,那我可就回来叨扰夫人了。”
两人都忽略了一旁徐霖的存在。
文夫人笑着接话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肯回来与我多说说话,我能多听些你们这些年的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如此,便算把这事给说定了。
但沈令月今晚没留下,她东西都还在客栈里,今晚也便还是准备回客栈住,打算明儿收拾了东西再回来。
主要也是,想给自己多留一点时间,做一做准备。
沈令月跟文夫人别过,赶在夜禁前回客栈。
徐霖送她出门,又往前送她一段。
走得远了些,沈令月声音轻松愉快,又有些意外道:“没想到你娘会对我这么客气,都快把我供起来了。”
徐霖道:“你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她如何能不客气?”
沈令月笑笑,“看起来……她对我的印象……好像还不错。”
徐霖也笑,“你是我们徐家的贵人,怎么会不好?”
沈令月松上一口长长的气,笑着说:“好了,马上夜禁了,不跟你多扯了,我回客栈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徐霖看着沈令月轻轻闷口气,突然有些不舍。
若不是他母亲突然过来,他和沈令月这会,正该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
沈令月自然能感受到他的不舍。
她只好又说一遍:“走啦,明天见。”
说罢这话,她没再多留,转身先走。
徐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方才转身回去。
***
沈令月这一晚心情挺好的。
回到客栈梳洗罢,借着轻微的酒意,倒头便睡下了。
这一夜睡得很是安稳,次日正常晨起。
她在客房梳洗穿衣,收拾好行李,而后下楼吃了早饭,找掌柜的退了客房,背着包裹往家里回。
睡过一夜全没了酒意,现在脑子异常清醒。
沈令月倒没后悔答应了文夫人回去住,只在心里默默想,她回去以后,得好好表现才是。
想到昨晚和文夫人在一起相处时的状态,再想到文夫人在这里约莫也呆不了多久,她心里也不感到有压力了。
这般回到家中,扣响院门,若谷来给她开了门。
进了院子,正在院中打扫的春柳和秋桃恭敬地与她打上一声招呼,称呼她:“月姑娘。”
沈令月微笑回应。
看到文夫人从正房出来,她上去行礼。
文夫人直接笑了道:“别多礼了,快去放下包裹,过来吃茶。”
徐霖把自己的正房让给了文夫人住,自己住到了东厢去,沈令月住的西厢还是原来的样子,倒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她进屋放下行李,便依着文夫人说的,往正房去了。
文夫人在正房备好了茶水果点。
待沈令月过来,客气地邀请她落座品茶。
如此,沈令月便这般与文夫人坐着,吃茶吃水果吃点心,与她又说了许多话,说的仍多是这些年她和徐霖经历的事情。
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过于多,有大的有小的,往细致了说,这话题是怎么也断不了的。
文夫人听得兴致很足,一来是因为都跟她儿子徐霖有关,二来这些事听起来也都起伏波折扣人心弦。
这大半日,沈令月都与文夫人在一处,又聊了这么多的话下来,两人之间便越发熟了。
徐霖原还有些担心沈令月会不自在,傍晚间从任上回来,看到她和文夫人之间更显熟络,也便松了口气。
只是有文夫人在,他和沈令月私下说话的时间不多。
好容易得了一会时间,徐霖拉了沈令月到一边问:“这一日在家里,感觉如何?可有拘束不便?”
沈令月摇了摇头笑着道:“倒是没有,感觉……你母亲确实挺好相处的。”
那自然最好,徐霖听了这话更是松了口气。
他又说:“我母亲待人向来和善,更何况你于我有恩,只要你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便也可放心了。”
沈令月想了想又道:“她现在如此待我,正是因为我帮你过了那么多的难关,若她知道了咱们……不知道还会不会……”
徐霖道:“别忧虑那么多,相信我,她会同意的。”
沈令月笑出来,应他:“好。”
他们没多少单独说话的时间,说上这么几句也便回去了。
回屋各自梳洗罢,熄了灯各自睡觉。
次日起来,徐霖照常去任上,沈令月仍是陪文夫人闲坐。
文夫人动起手来做针线,她也在旁边陪着,手上自然也不闲着,随便剪布缝点东西玩,主要是陪文夫人说话。
话说得多了,关系越发近了,说的体己话也便多了。
沈令月原有顾忌,想着要不要对文夫人有所隐瞒。
虽然她觉得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但眼下社会对女人太过苛刻,在择偶上,她的条件就是不好。
但仔细想想,若她真要和徐霖成亲,有些事情便是不可隐瞒的,毕竟媒人说亲,都要把双方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横竖都是要说的,不如早说早轻松。
于是在与文夫人的闲聊之中,提及到自己的身世等事,沈令月也便都如说家常一般,都跟文夫人说了。
文夫人听罢目露心疼。
她拉了沈令月的手,又抚上她鬓边的头发,声音柔软说:“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竟吃了这么多的苦。”
在这一个瞬间,沈令月意外地从文夫人身上感受到了被母亲关爱般的感觉,心里顿时酸酸的。
但她没有让自己过分伤情。
很快又笑了道:“全都已经过去了。”
文夫人感叹着又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你还能如此乐观豁达,真是难得。”
沈令月道:“命不好,若不想开些,怕是没法活了。”
文夫人轻轻拍两下她的手,“以后都会好的。”
如此,沈令月与文夫人越发交心,接下来又说了许多的知心话。
第162章 要命的事
文夫人毕竟身上有些年纪了。
她一路劳顿过来,需要一些时间恢复体力,因而初到的这几日,都呆在家中歇息,未曾往外头去过。
休息过了三日,把精神养得差不多了,今日未再和沈令月于家中闲坐,而是邀了沈令月出去。
沈令月在这里都呆了一年了,有空便到处玩乐,城里城外都熟,因而自是她领着文夫人到处走走看看。
但到花钱的时候,文夫人是绝不叫她掏一分的。
文夫人要去的地方,都是女儿家爱去的。
什么胭脂水粉铺、布匹成衣铺,还有金银珠玉首饰铺。
她逛的时候却不给自己看,全拿了让沈令月来试。
漂亮的发簪耳铛,华丽的裙衫衣料,还有各色带着香气的胭脂水粉,看到喜欢的,都拿到沈令月身上比一比。
沈令月不知文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文夫人又拿了支步摇放到她发边的时候,她还是开口说了句:“夫人,我向来素净惯了,用不着这些东西的。”
文夫人只管拿着步摇比着她仔细看。
嘴上笑着说道:“我说了要感谢你,便就要好好谢你,岂有一桌酒菜就打发了的道理?那也显得我太没诚意了。”
见文夫人挑这些东西确是要送她。
沈令月只好又说:“我给徐大人当幕僚,他从来也没有亏待过我,平日里给的幕酬便足够了,夫人不必再破费了。”
文夫人完全不为所动道:“他是他,我是我,岂能一样?他给你,是他应该给的,我给你,是我的心意。”
沈令月只能说推辞的话,却不能阻止文夫人付钱买东西。
文夫人觉得这支步摇戴在沈令月头上甚是好看,便转身给了周妈妈:“就要这个样式的。”
周妈妈接了步摇,转身便和掌柜的说去了。
挑好了首饰,文夫人带着沈令月继续往下家店铺去。
这半日逛下来,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每样都买了些。
文夫人买的这些东西都是为沈令月挑的,逛了半日回到家,自是让春柳和秋桃把东西都放到沈令月房里去。
东西刚拿到房里放下,徐霖恰好从任上回来了。
徐霖晌午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全看当天要忙的事多不多。
晌午饭也做好了,春柳和秋桃收拾桌子,布好饭菜,文夫人叫了沈令月和徐霖一起,三人也便坐下吃饭了。
吃饭闲聊,徐霖问文夫人这半日做什么了。
文夫人自然也就跟他说了,和沈令月出去逛了半日铺子的事。
文夫人逛半日逛乏了,饭后便回屋歇着午睡去了。
沈令月趁院里无人的时候,悄悄叫了徐霖到自己屋里来,让他看了文夫人给她买回来的东西。
让徐霖看的时候,她小声说:“非要给我买,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拒绝也拒绝不掉,直接放我屋里来了。”
徐霖笑着道:“给你便收下,都是你值得的。”
沈令月也跟着笑出来。
因为文夫人逛得累,需要休息的时间比较长,于是沈令月在徐霖要去任上的时候,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
院子里里外安静。
正房里的香炉中烟气袅袅。
文夫人睡觉的时候,春柳和秋桃换着给她轻轻打扇子。
周妈妈得空也去睡了一会,解了这半日的乏,在文夫人睡过醒过来的时候,她又过来陪着文夫人。
春柳和秋桃打了水进屋来。
文夫人慢条斯理地简单梳洗一把。
梳洗罢到桌边坐下,再吃些晾得正好的茶水。
周妈妈在文夫人跟前坐下,伺候她吃茶,与她说话道:“太太,您此番如此折腾地过来,不是为了来给少爷议亲事的么,这都过来几天了,怎么也不见您提起来?”
文夫人吃着茶道:“这么明显的事,你也看不出来?”
周妈妈倒真是没听懂文夫人说的是什么。
她看着文夫人问:“看出来什么?”
文夫人放下茶杯,看向周妈妈解释说:“泽修和这月姑娘之间,哪是什么简单的东家和幕僚。”
这话周妈妈自然听得明白。
她慢慢瞪起眼珠子来,出声道:“太太您是说,这月姑娘借着做门客勾引了咱家少爷,要攀咱家少爷这根高枝?”
说着拍一下椅把,“我就说嘛!哪有姑娘在人家做门客的!她定是算计好的接近咱家少爷,想嫁入高门……”
文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周妈妈的话。
没让周妈妈再说下去,她又道:“这几天相处下来,她确实见识广博,眼界之宽,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身上的本事不是假的,帮泽修度过那么多的难关,助泽修升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假的。她做这些,若只是费尽心机想嫁入高门,又怎么会那么坦诚,把她家里的事都与我说了?就连她被退过亲的事,都是一五一十说了的。这种事,岂不是瞒着更好?”
文夫人说得有道理。
周妈妈没多想到这一层,听了也表示认同。
她想了一会,又揣测着出声道:“难道……她只是想跟着少爷,不打算要什么名分?”
文夫人叹口气,“若是什么名分也不要,怎么泽修一直不让我给他议亲呢?若他早早答应了,我过来做什么?”
自从徐霖升官以后,任上压力没那么大了,家中就有在信中提议亲之事,毕竟耽搁了这么多年下来,徐霖年纪也不小了,但徐霖每回都找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文夫人是觉得等不了了,才过来的。
周妈妈又糊涂了,“那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文夫人:“你这脑子,只想她要做什么,不想泽修么?就我这几天瞧下来,不是她要费尽心机嫁入高门,只怕是泽修要非她不娶了。”
周妈妈听得又眼睛瞪起。
她看着文夫人说:“少爷怎会非她这样的不娶?太太,不是我不喜欢她,我也挺喜欢她那性子的,为人很是随和直爽,但她家庭毕竟摆在那,还叫人退过亲事,又出来抛头露面做了那么多事,很难嫁个好人家了。再有,针线也不会做,刺绣的功夫更是没有,烹煮点茶,可以说是样样不行。模样长得确是好,可这举手投足之间,根本没有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情态。少爷那般温润有礼的人,怎会非这样的姑娘不娶呢?”
文夫人又叹口气,“就是这样,才要命呢。”
这些情况,徐霖必然比她们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可他偏偏就是喜欢上了,喜欢到连这些缺点全都可以不在乎不放在心上,还不要命么?
周妈妈看着文夫人想了一会,又疑惑着问:“太太既看出了这一层,怎么还对那姑娘这么好?”
文夫人道:“一码归一码,我与她相处这几日,对她印象挺不错的,从她说话做事也能看出来,她是个好孩子。昨儿听了她的身世,从小就没了爹娘,长大又经历了那些事,更觉得她可怜,想对她好一些。主要是,她对泽修有恩。”
周妈妈又问:“太太心善,可若少爷真非她不娶,太太难道要同意么?她对少爷有恩,却也不是白给的恩,少爷从没亏待过她,您又这般待她,难道还不够还了这份恩的么?”
文夫人:“若只有恩,有什么可烦恼的?就怕是有了情。”
周妈妈道:“有了情又如何,这男女之间的私情,可是最不能提的,最是坏名声的。二人成婚,自古以来看的都是门第,门当户对最为要紧。再者,娶妻娶贤,要的便是姑娘家教好,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能操持好后宅。”
这也正是麻烦的症结所在。
文夫人轻轻叹口气,伸手端起杯子吃茶。
看文夫人不说话,周妈妈又道:“要我说,太太也不必为这个事多烦心,婚姻大事,向来全由父母做主,少爷要娶什么样的姑娘,他自个儿说了不算,只有您和老爷说了算。不若让这姑娘做个小便是了,以咱家的条件,不算亏待她。”
文夫人又叹口气道:“你我都是看着泽修长大的,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他向来本分守礼,从不做越规逾矩之事,若是已逾矩与这姑娘私定了终生,可想他已经做了怎样的决定。以他的为人,他是绝不可能辜负这姑娘的。迟迟不答应议亲,也就不可能会答应让她做小。我若是不同意,只怕得不了什么善果。”
周妈妈听罢这话,觉得也有理。
她又说:“若真是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文夫人又吃着茶默了会。
然后松口气道:“瞧了这几天,横竖我心里有准备了。且看泽修的态度,若真叫我给说中了,他与这姑娘私定了终生,铁了心非她不娶,只等我和老爷答应,我也不想和他闹得母子不和,更不想家无宁日。”
说着放下手中茶杯,“我想着,若能得个家和,我退一步也使得,便就不计较门第和退过亲的事了,计较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料理家事不可不会,规矩礼仪也不可不懂,不然如何做得了当家主母,如何安得了内宅,如何和同等身份的太太们交际?她从小就没了娘亲,家里又不富裕,无人教她,从前怎么样全都不计较了,以后我便多费些心,亲自教她。她瞧着聪明,没有学不会的。说到底,拥有贤良之德,能相夫教子、操持内宅,才是最实际最要紧的。”
周妈妈听罢,重重叹口气。
片刻出声道:“太太,您真是我见过最大度的人了。遇到这样的姑娘,您不仅不挑剔她,不怪她无德,不守本分,带坏了少爷,还愿意亲自教她,到哪去找您这么好的人啊?她这辈子能遇到您,不知是她前世多少辈子修来的。”
第163章 不嫁便就是了
文夫人没再接这话。
想起她们谈话的主人公来,她往窗外偏头望一眼道:“说了这么久,那孩子呢?”
周妈妈这会对沈令月带了不同的情绪。
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气道:“跟着少爷去任上了,那衙署都是男人出入的地方,简直不成体统!”
文夫人没什么情绪,吃着茶慢声慢语道:“不着急,慢慢教便是了,她若真进了咱家门,以后有的是时间,没有教不会的。”
周妈妈还是有些不乐意,“咱家少爷那样的人,怎就配了这样的姑娘,我这心里总也喘不上这口气,人家娶的都是家里教好的、名声好得不得了的姑娘,咱们还要带进门来教……”
文夫人吃着茶,听她这样唠叨一阵,没再言声。
时间在香炉的袅袅烟气中一点点消逝。
午后半日的时光荏苒而过。
傍晚散值时间。
徐霖和沈令月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沈令月与徐霖开玩笑说:“我这么天天跟着你,时间长了,你会不会就嫌我烦了,不想要我跟着了?”
徐霖笑着回答:“不会。”
她也不是天天跟着他,尤其到了这边以后,任上的事情她都不是很精通,跟着他的时间比在乐溪少了很多。
两人说着话出门,带上若谷回家。
路上说说笑笑的,到家已有厨子做好饭了。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之前他们回到家要自己端菜上桌吃饭,现在则是春柳秋桃端菜布桌,而且若谷也不敢上桌了。
二黄跟着沈令月到这边后,附近一片地方玩熟了,日常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做,所以每天都自己跑出去玩。
之前饭点的时候回来,就蹲在桌边等吃的。
现在有文夫人在,二黄自然也不能进屋里去了,正好若谷私下吃饭的时候,和它搭伴一起吃。
吃完饭以后,沈令月和徐霖日常出去遛遛弯消食。
若谷和二黄跟着一起,都出去河边桥上走一走吹吹风。
之前周妈妈不管这一些,并不说什么。
但跟文夫人聊完后,她现在瞧着沈令月和徐霖又出去,总觉得看不顺眼,没忍住便嘀咕了一句:“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着男人往外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真是一点规矩体统也没有。”
文夫人只好又说:“她身世可怜,别对她太严苛了。”
周妈妈:“越是身世可怜,越该对自己要求严格些才是。不然除了样貌,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如何嫁人?”
文夫人道:“你别表现出来,叫泽修生烦。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任上也不清闲,咱们不是来给他添堵的。”
周妈妈:“太太,我注意着呢。”
***
沈令月和徐霖出去遛弯的时间不长,在天色暗时便回来了。
现在家中有长辈在,到底和之前不一样。
两人回来以后,先后去和文夫人打声招呼问声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里梳洗准备睡觉。
徐霖到正房问安以后,文夫人没让他立即回自己屋。
她留下徐霖让他坐下来,先与他说了一阵闲话,然后意有所指开口问他:“泽修,我已经来这么多天了,你没有要紧的话与我说么?还是等着我先问了你呢?”
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有可能露馅。
文夫人既都这么说出来了,徐霖自然不与她装傻,他原本也就是要找合适的机会与她说的。
于是稍默一会,他站起身与文夫人恭敬道:“母亲既看出来了,那儿子也便不瞒了。母亲常在信中提起议亲之事,儿子心中已有想娶之人,想让母亲为儿子做主,此人,便是月姑娘。”
对于彼此来说都不是秘密,说不出来也没什么可激动的。
文夫人看徐霖一会,叹口气问:“你既知她的家庭,又知她被人退过亲,却还要娶她?你知道,我和你父亲,可会同意?”
徐霖仍旧不多扯多绕,声音温润而坚定道:“儿子已发过誓,此生非她不娶,儿子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望母亲成全。”
文夫人手指捏紧,微微仰面闭上眼。
她此般缓了好一会,才又睁开眼睛看向徐霖,开口问:“你对她……当真用情至此了么?”
徐霖:“是她屡次救我于水火,保下我性命,把我从暗不见底的深渊中拉出来,我如何能不用情至此?”
文夫人:“那你可认真分清楚了,你对她的心意,到底是只是恩,还是真有了情?”
徐霖:“儿子分得很清楚,儿子这辈子只想娶她为妻。除了她,儿子心里再放不下其他人了。”
文夫人默声屏息。
徐霖说完也默了一会。
但话已出口了,他也不想有所保留了,所以不等文夫人调整好再说话,他又接着继续说:“父亲母亲若不同意这门婚事,儿子只好辞官回乡,削发出家,以此明志。”
他是家中最大的希望,怎能让他削发出家?
文夫人早知道徐霖的性子,私下已与周妈妈说过,但现在听到徐霖说出这些话,她心里还是感觉堵得慌。
如此堵一阵,她叹上一口很长的气。
而后慢声开口道:“你既把话已经说到了这样,我又还能说些什么?难不成要闹得鸡飞狗跳,一家不得安宁么?”
徐霖听了这话忙又道:“儿子深知孝道为先,不敢让母亲受委屈,也没想让母亲为难,只希望母亲能体谅体谅儿子。”
文夫人这般看徐霖一阵,松口气道:“罢罢罢,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想让你过分的为难。这些天下来,我瞧着这丫头确实也不错,聪明伶俐,也有见识。但你父亲还不知会作何想,待我回去了,与他当面商议商议。”
文夫人这是不反对的态度。
徐霖忙行大礼道:“儿子在此谢过母亲。”
文夫人起身拉了徐霖起来,“你只要记得,没有父母是想自己孩子不好的,都是想自己的孩子能越来越好。”
徐霖道:“有月儿相助,儿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各自按着情绪说罢了这婚事上的事情,说到以后越来越好,那自然就是仕途上的事情了。
文夫人让徐霖坐下,又与他说:“江阁老去年年底的时候已告老还乡了,他在朝中的势力全都被清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拿当初的事压着你了,以你的才干,必然是会越来越好的。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吃了这么多年苦,以后可要学聪明些。”
徐霖:“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母子俩说着这些话,又多聊了一会。
时间差不多了,徐霖从正房出来,心里下意识松口气。
他想立马去跟沈令月说明文夫人的态度,但这会天晚了,有文夫人等人在,他去敲沈令月的房门不好,便忍下了。
徐霖这一晚是高兴的,乃至于他夜半时分才睡着。
文夫人并不反对他想娶沈令月的事,回去家里以后,大概率也能说服他的父亲答应下来。
次日晨起,他的心情仍旧异常的好。
在文夫人梳洗的时候,他悄悄到沈令月的窗外,在她的窗上放了个精致的木盒,并轻轻敲了两下窗户。
沈令月倒好水正准备梳洗,听到窗上的声音,她转身过来开窗,只看到徐霖走远的背影,还有窗外放着的木盒。
她好奇地拿了木盒进来,关上窗打开来看。
只见木盒里装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她又好奇地拿出纸卷,展开来看徐霖写在上面的字。
徐霖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昨晚与文夫人说了议婚提亲的事,文夫人并没有反对他们的婚事。
没想到真能这么顺利,多少有些意外和不真实。
但徐霖写的字,每一个都十分真实,所以沈令月嘴角上还是不自禁地绽开了笑容。
事情能如此顺遂,岂有不高兴的?
沈令月看罢了,把纸条收回到木盒里。
放起木盒继续去梳洗,心情与这清晨的空气一般好,甚至有点忍不住要哼出点歌来。
梳洗罢,沈令月如常和徐霖文夫人一起用早饭。
虽说文夫人表明了态度,但毕竟没到提亲定亲的那一步,所以沈令月也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与之前一样。
文夫人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变化。
当然议亲的事没提上日程,文夫人也没提起这茬来。
吃饭的时候她笑着问沈令月道:“今日可还有事要出去忙,若是没什么要出去忙,在家陪我说说话?”
沈令月这会当然不拒绝。
她原和文夫人相处得就不错,文夫人昨日又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还能接受她做她的儿媳妇,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因笑着应话道:“外头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要您不怕我扰了您的清静,我每日都在家陪您。”
这般说好,饭后沈令月也就留在家中了。
若谷跟了徐霖去任上跑腿,二黄跑出去找别的小狗玩了,这家中便只有文夫人沈令月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几个女眷。
沈令月坐着与文夫人说说闲话。
周妈妈端了笸箩过来,坐下理起针线来,忽笑着说话道:“这手上闲着也是闲着,姑娘,要不我教你绣绣花如何?”
沈令月是不排斥学点东西玩的,于是也便笑着应了句:“好啊,只是我在女红这方面不太擅长,可能学起来有些手笨。”
文夫人这又笑着道:“你这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女红有什么难的,肯定一学就会,必然能比周嬷嬷绣得还要好。”
周妈妈仍也笑,“老奴年轻时还可以,现在也不大行了。”
这般说笑着,沈令月已经跟着周妈妈拿起针线了。
周妈妈手里捏着丝线,看着沈令月问:“前几日瞧着姑娘只会缝点东西,姑娘对刺绣,是一点也不会么?”
确实是不会。
沈令月道:“家中母亲去得早,是哥哥带大的,只学会了缝补些衣裳。”
文夫人忽又开口,“你只管教你的,又提这些做什么来?提起来少不了惹姑娘伤心,以后可别再提了。”
周妈妈佯装打一下自己的脸,不再提了。
然后她便认真教起来,分线穿针是简单的,穿好针以后,给沈令月一个绣绷子,教她最基础的针法。
沈令月脑子好,学得确实很快。
但刺绣是非常细致的手艺活,不是学会了记住了就能绣得好的,还需要一针一针的反复练习与摸索。
她便是记住了所有针法,也绣不出针脚整齐颜色好看的图案。
沈令月只当学着玩,并没有太强求。
但她态度上还是很认真的,毕竟文夫人和周妈妈教她的兴致都很足,她不好扫了她们两人的兴致。
周妈妈教了她一日,一直在帮她纠正改进。
沈令月不好驳她和文夫人的面子,便配合了一日。
绣了一日到傍晚间,手艺没看出来有什么精进,眼睛却绣花了,脖子也低头低麻了。
恰在这时,周妈妈又轻声慢语在她旁边说:“这做女子的啊,女红啊烹煮啊,都还是要会的,姑娘把刺绣给学会了,绣得好了,我再教姑娘一些烹煮的手艺可好?”
沈令月早就不想绣了,于是抬手揉了揉脖子,接话说:“谢嬷嬷好意,嬷嬷就不用再麻烦了,您这一天应该也看出来了,我这手是真的笨,让我做这些细活,实在是太为难了。”
周妈妈和声细语笑着道:“哪有女儿家不会这些的,这些全都是女儿家必该会的事,学一学没有不会的。”
沈令月也笑,“女儿家也不是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儿郎还有的会文有的会武呢,女儿家怎么就不能学不会女红呢?”
周妈妈仍旧笑得亲和,“男儿郎不管是能文的还是能武的,那都是能出去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女儿家是管内宅的,若是连这最基本的女红都不会,可怎么嫁人呢?”
沈令月下意识有些较了真,脱口而道:“若不会女红就不能嫁人的话,那不嫁便就是了。”
听到这话,周妈妈蓦地一愣。
文夫人正吃茶,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沈令月后知后觉。
她转头看向文夫人,也愣了愣。
没等屋里气氛有变化,文夫人忙放下手中的杯子,笑着说话道:“你教姑娘刺绣是好心,但也不可太急了。都累一天了,赶紧让姑娘休息吧。若叫泽修知道了,可该心疼了。”
周妈妈闻言,忙也笑起来。
她伸手收了沈令月手里的绣绷子,整理好笸箩里的东西,赔笑着又道:“太太喜欢姑娘,把姑娘当女儿般地待,奴才才对姑娘这般尽心呢。原是为姑娘好的,姑娘可别因此恼了才是。”
沈令月牵起嘴角冲她笑一下,没再说出话来。
第164章 仗剑天涯
周妈妈收了笸箩放到一边去。
沈令月忙也站起来,借口去出恭,借机出了正房。
走出正房房门,她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往恭房方向走上几步后,她又抬起手捂住额头,心里有些后悔起来——她刚才跟周妈妈争那几句做什么呢?
那些思想早就深深扎根在她们脑海中了。
她穿越过来这几年,没有被改变已是不易了,难道她还想凭自己的几句话,改变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与思想?
那周妈妈毕竟是文夫人的陪房。
若伤了和气,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她想着想着,又转念想到——这周妈妈今日为何要这般尽心费神教她学刺绣呢?还跟她说这些话?
昨儿晚上徐霖才跟文夫人说了他们之间的事情。
难道说,这周妈妈是得了文夫人的授意,这就已经准备开始给她立规矩了?
这样想一会,沈令月又摇头。
文夫人对她一直都挺好的,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动上,确实有种拿她当女儿般心疼的感觉,她不想这般揣测文夫人。
她想着自己怕是犯职业病了,敏感多心了。
像文夫人和周妈妈她们这些身处内宅的女人,平日里在一块闲坐,说的做的自然都是内宅里的事情,是她不适应罢了。
***
正房中。
周妈妈瞧着沈令月走了,脸上的笑意立时也没了。
她不再掩饰情绪,走到文夫人面前直说了道:“太太,您也瞧见了,这丫头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您好心想教她,她未见得领您的好意。我这一天在她身上费心耗神那么久,她一点情不领也就罢了,竟还这样言语冲撞我,我还得给她陪笑脸,这叫什么事啊?她这样对我不要紧,可见也没把您放眼里。”
文夫人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
她慢着声音出声道:“她从小没有父母带着教养,怕是随性惯了,哪能一下子就转了性子了?总要多花费些心力去调-教的,且慢慢来吧。你也别想她领情不领情的,只要想着,咱们是为了泽修,为了这个家,便就好了。”
说来也是。
若不是她家少爷要娶她,何至于费这些事?
只怕娶妻不闲,要毁三代呢。
想起沈令月刚才说的话。
周妈妈又“哼”一声道:“她嘴上倒是硬气,说什么不嫁便是了,有本事,就别让咱家少爷娶她啊!她也不想想,这门婚事若是真定了,到底是谁高攀了谁,谁家吃了大亏!”
文夫人又道:“泽修对她正是情难自拔的时候,你注意些,尽量别惹恼她,让她到泽修那说咱们的不是。我倒不怕泽修对我怎么样,我是他的母亲,他也不能对我怎么样,我只怕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影响了任上的事。”
周妈妈气不顺,“太太,你也太温善心软了些,她若是嫁给少爷,你好歹也是做婆母的,何故这么顾忌她?我说句不好听的,人是少爷自己看好的,为难也是他自己找的。”
文夫人不想让徐霖为难,“家和万事兴。”
文夫人话音刚落下,忽听得春柳和秋桃在外面叫“月姑娘”,于是周妈妈便打住了这个话题,没再往下说。
不多一会,沈令月从门外进来了。
文夫人冲她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坐下,又叫春柳和秋桃进来,让她们给沈令月揉按脖子和肩膀。
沈令月客气推辞了两句,没推辞掉,便让她们按了。
由着她们按一会,确实舒服很多。
文夫人看沈令月放松下来了,又笑着与她说话:“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周嬷嬷也是打心底里喜欢你,所以才想多教你些东西呢。这要是换了别人,她是一个针法也不肯教的。”
沈令月心态这会也平和下来了,接着话道:“我知道夫人和嬷嬷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肯在我身上花时间心力,只是刚才累了,没留神才说了那样的话,不是有意要冲撞嬷嬷,夫人和嬷嬷原谅我年轻性子浮,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周妈妈这又笑着道:“怎么能呢?您是少爷请来的贵客,家里的上宾,哪能因为说点话就往心里去啊?”
如此说罢,刚才的事情也便算过去了。
这样坐着再说笑一阵,徐霖带着若谷回来了。
文夫人忙让春柳秋桃张罗布菜,自己起身,在周妈妈的服侍下,和沈令月一起洗手准备吃晚饭。
文夫人仍待沈令月亲昵,拉沈令月上桌一起坐下。
待徐霖坐下来,三人与往日一般吃饭。
有文夫人在,徐霖未多说任上的事。
吃着饭闲聊上几句,只问文夫人和沈令月在家做了什么。
文夫人笑着说:“我们在家里能做些什么?不过都是内宅里的这些事情,今儿周嬷嬷教月儿绣花呢。”
徐霖可没见过沈令月绣花,便是拿针都少见。
他看向沈令月接着话题往下问:“是吗?学得如何?”
沈令月回答道:“你是知道的,我手笨得很,干不来这些细致的活,学着玩罢了。绣的东西不能看,就不给你看了。”
周妈妈这又在旁边出声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我教过那么多人,姑娘学的是最快的,不到半日就把所有针法都学会了。”
文夫人也说:“月儿本就聪明,这点东西自然难不倒她。”
被这么夸着,沈令月也就没再说自己不行的话。
徐霖又说:“觉得好玩就多学学,觉得不好玩就放下,不用为难自己,我也不需要你给我做什么针线上的东西。”
周妈妈听到这话,在旁边忍不住要张嘴说话,但碰上了文夫人的眼神,又把想说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饭桌上气氛没有变化。
这般闲话着说了今日的事,文夫人又说起明日来,只说明儿就不在家里闷着了,去城郊寺庙里逛逛去。
对于出去玩,沈令月还是很喜欢的,而且颇有心得,便就着这话题说了说城外有哪些寺庙,各家寺庙都有什么特色。
这般说着,也就把明日出行的事情也给定了。
次日,徐霖不得空跟随,仍旧是沈令月与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几个女眷一道出行。
几人坐着马车,说说笑笑到城郊寺庙,祈福烧香。
到了晌午间几人也没回去,在庙里用了斋饭。
饭后文夫人只感困乏,又要了间僻静的禅房歇了会晌。
沈令月年轻精力好,精神头尚足,正好今日二黄又跟来了,她便带着二黄一起在庙前庙后又到处转了转。
转一圈回来,文夫人还未起,沈令月自不打扰,只随便找庇荫的地方坐着歇了一会。
坐着逗二黄玩一会,忽听得禅房门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是周妈妈轻着动作从房里出来了。
目光两相碰上,都笑一下。
周妈妈关上了门,径直过来到沈令月旁边,问她:“逛了半日挺累的,姑娘怎么不歇会?”
沈令月让二黄去别处玩,笑着回答她:“我精力向来足,逛这半日累不着什么,歇不歇都成。”
周妈妈在沈令月旁边坐下,感叹道:“还得是年轻啊。”
沈令月笑着接话,与她闲扯了几句。
在这轻松的气氛之下,周妈妈忽又提起昨日的事,笑着与沈令月说:“昨儿我跟姑娘说那样的话,可没有半点是说姑娘嫁不出去的意思,姑娘没在心里怪我吧?”
在沈令月这,这事昨天当场说过便算翻篇了。
看周妈妈又提,她少不得也笑着往下说:“嬷嬷不怪我冲撞了您就谢天谢地了,我怎么还敢在心里怪您?”
周妈妈笑笑,又说:“姑娘不怪我自然是好了,原是我不会说话,但昨儿个教姑娘学刺绣,确实是打心底里为了姑娘好,不是为了教姑娘学着玩,是有用意的。”
沈令月:“哦?”
周妈妈稍压了些声音,“姑娘若是不介意,你和少爷之间的事,我就揭开了说了。太太喜欢姑娘,我也喜欢姑娘,我也是想尽点自己的绵薄之力,促成姑娘和少爷的事。”
被提及了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沈令月没露娇羞,也没多言,只接着问:“此话怎讲?”
周妈妈又道:“姑娘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喜欢姑娘,所以应了姑娘和少爷的事,但太太一个人是做不得主的,还得问过家中老爷,让老爷也同意了才成,可姑娘的家庭条件还有被退过亲……”
周妈妈话说到这有些犹疑,瞧着像是在意沈令月的心情,糊弄过去又道:“我也不是挑剔姑娘,姑娘的身世也确实可怜,但谈婚论嫁,这些事是难免要提的。太太已说了,回去会好好劝老爷同意。太太和少爷如此怜惜姑娘,姑娘自己也要使些力才好。我想着,咱们劲往一处使,努力促成这事。”
沈令月低眉垂下目光,没说话。
周妈妈看着她,趁热打铁继续说:“你看少爷,为了娶姑娘,又是说要削发出家,又心疼姑娘,什么都不叫你学,不叫你累,这样的人到哪找去?姑娘心里既有少爷,又忍心他在外面忙天忙地,回来还要操心家中的这些事情么?两个人在一起,凡事都要互相扶持、共同分担,你说是不是?”
徐霖因为和她的婚事,说了要削发出家的话?
沈令月愣怔一下,转头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继续说:“那些改变不了的咱便不说了,姑娘既想和少爷成就一段好姻缘,可以在自身上努努力。琴棋书画可能是难了些,但刺绣烹煮还是容易的,你学精了一两样在身上,太太劝起老爷来,有说服他的理由,也更容易是不是?”
沈令月一直也没再接话。
周妈妈嘴也没停,接着往下说:“除了这个,还有,姑娘家只要嫁人,这婚后都是要操持内宅的,不早早学一学,成婚以后什么都不懂,到时手忙脚乱,岂不为难?再说得远一点,姑娘若嫁给了少爷,少爷现在已是五品的官,以后更不会差,姑娘少不得要与身份上差不多的夫人们结交,到了那样的场合里,若什么都不会,礼仪也不懂,话也说不上,岂不是更加为难?也怕……被人笑话了去,你说是不是?”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仍是没说话。
周妈妈则还有要说的,“姑娘可能觉得这些事情做起来又烦又累,但也不是让姑娘学会了,时时都要做的。姑娘嫁给少爷,那也是当贵夫人,有下人伺候,哪能天天做这些?咱可以不时时做,但一定要会。需要的时候,咱能亮一技,就够了。”
沈令月听到这,总算有了反应。
她轻轻松口气道:“感谢嬷嬷跟我说这些。”
周妈妈看她像是听进去了,笑了道:“姑娘,我也不是给自己揽什么功劳,我是真望着姑娘能顺利和少爷在一起,能过上人人都羡慕的日子。我要不是喜欢姑娘,根本不会掏心窝子跟姑娘你说这些,更不会费心耗神教姑娘那些本事,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姑娘,想出把力,促成姑娘和少爷的好姻缘。咱们这些不相干的都这么使力了,姑娘自己也使使力,咱们再怎么使力,也没有姑娘您自己使力有效用,您说呢?”
沈令月还没再说出话,忽听禅房门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是春柳和秋桃从屋里出来了。
估摸着文夫人歇完晌起了,周妈妈没再坐着跟沈令月往下闲说,忙起身往屋里服侍去了。
沈令月站起身,但没有跟过去。
她看着禅房半开的房门,看着春柳和秋桃打了水又进屋,站着深深吸了口气。
歇完晌以后,文夫人又在寺里听大师讲经听了半个时辰。
时间差不多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也便回去了。
回到家,各自又都再休息一会。
正房里。
文夫人吃了茶正歇着。
周嬷嬷在旁陪着,把自己劝说沈令月的事跟她说了。
文夫人听罢了问:“她可听进去了?”
周嬷嬷道:“瞧着便是没有全听进去,但听进了五六分总是有的,她好歹也是识字的,哪能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去?”
文夫人点头,“慢慢来吧。”
厢房中。
沈令月回来后就躺在贵妃榻上休息。
她这会仍躺在榻上出神,看着房顶的房梁与雕花,脑子里想的都是周妈妈晌午时跟她说的话。
在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天真了。
她以为文夫人喜欢她,接受她做儿媳是非常顺利的事情,徐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没想到徐霖竟说了削发出家的话。
她不知道也便算了,既知道了,又怎能做到什么都不想,心安理得全让徐霖一个人去扛?
而自己连起码的诚意和态度也没有。
想到这,她从贵妃榻上坐起来。
坐一阵又在心里想——不过就是学个刺绣么,她有什么学不好的?便是没有兴趣,也能学在手里当个技艺。
如此想好,用完晚饭以后,沈令月便从周妈妈那要了自己昨日绣了一小半的绣绷子。
周妈妈看她主动来要,知道自己跟她说的话起效用了,忍不住高兴,忙把绣绷子和针线拿给她,顺便又提点了一二。
晚饭后文夫人留了徐霖在房里说话。
沈令月便在自己房里,坐在窗下,认真练起刺绣来。
练得累了,天色也暗了,便就梳洗睡下了。
睡着后不知多久,沈令月开始做梦。
梦中她坐在一树海棠花下做针线,忽而手中捏着的绣绷子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要把她收罩在其中。
她被吓得站起身便跑,那张网便在她身后跟着追。
她越跑越紧张,越跑腿越软,头上全是汗珠子。
眼见着那张网已朝她罩了过来,就快要落下来收拢的时候,她猛地被吓醒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眼底满是惊气。
然不过是一场梦,待意识清醒后,梦里的情绪也就很快散了。
沈令月坐起来,抬手捂住额头,又缓了会。
她想着自己做刺绣做魔怔了,竟然都开始做噩梦了。
缓好了,梦里面的场景全都虚了。
她没再多想,掀开被子起床,到外间舀水梳洗。
梳洗罢正要去泼水的时候,门上忽响起春柳和秋桃的声音。
两人打了招呼进屋,春柳接过沈令月手里的盆出去泼水,秋桃则拉了沈令月进里屋,说今日要服侍她梳妆打扮。
沈令月还没太反应过来,便已经在秋桃的服侍下换上了前几日文夫人给她买回来的衣衫裙褂。
紧接着,又被秋桃扶到镜前坐了下来。
秋桃拿了梳子帮沈令月梳头。
沈令月这才反应过来问:“今日你们怎么来服侍我了?”
秋桃拿了一绺沈令月的头发在手里,仔细梳着道:“自然是太太叫我们来的,姑娘身边没人服侍,每日都穿的十分简便,以后我和春柳日日都来服侍姑娘梳妆。”
沈令月笑笑道:“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我随意惯了。”
秋桃道:“服侍姑娘梳妆而已,一点也不麻烦,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好好打扮起来,才不算浪费了自己的好样貌啊。”
这般说着话,秋桃泼完水又进来了。
她进来帮沈令月整理被褥,把房间里零零散散能整理的都整理了,又过来搭手帮春柳一起给沈令月梳妆。
春柳用配好的头面首饰给沈令月梳好头发,秋桃给她上好妆,又打开一个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支步摇。
沈令月认识这支步摇,便是前几日她陪文夫人出去逛铺子,文夫人给她挑选定下的那一支。
秋桃恰也跟她说:“昨儿从寺里回来后,我去铺子里取来的,正好今日给姑娘戴上。”
说罢,她拿着步摇放在沈令月鬓边比照一番,然后小心翼翼给沈令月簪到发髻上,轻轻理顺流苏坠子。
收拾打扮好了,沈令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贵气逼人。
春柳和秋桃对着镜子问她:“姑娘,怎么样?”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非常好看,沈令月自然喜欢。
她笑着道:“你们挺会梳妆打扮的,好看。”
秋桃又笑道:“这还不算隆重的,姑娘生得好,只稍微这么一打扮,便看起来跟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两样了。”
沈令月被她们夸得笑。
这般收拾好,也就到了用早饭的时候。
春柳秋桃又忙着去布菜。
沈令月和往日一样,去饭厅里和文夫人徐霖一起用早饭。
文夫人和徐霖,还有周妈妈,已在饭厅了。
看到沈令月进门,文夫人和周妈妈两人俱是眼睛一亮。
周妈妈率先惊叹道:“哎哟喂,姑娘到底是生得好,只稍微这么一打扮,谁见了敢说不是大家闺秀啊!”
文夫人也笑着夸:“真好看。”
沈令月被夸得高兴,自然笑着回一句:“是夫人挑的衣裳和首饰好,把我给妆扮好看了。”
周妈妈亲自过来扶沈令月到桌边坐下,笑着又说:“姑娘莫要太谦虚了,还是姑娘您气韵不凡。你让春柳和秋桃穿戴起来看看,怎么也不可能像个小姐的。”
春柳和秋桃闻言在旁边道:“我们生来就是做丫鬟的,哪能跟姑娘比啊。”
在这样和乐的氛围中,徐霖和若谷自然也在一旁笑着。
而后吃着早饭,屋里的气氛也一直都不错。
用完早饭,徐霖照常带着若谷去任上。
出了院子大门,若谷笑着说话道:“少主人有福气,太太和月姑娘相处得如同亲母女,您和月姑娘的事,妥了。”
到底还没到正式提亲定亲的时候。
徐霖眼角带着笑道:“别胡说。”
沈令月今日打扮成这样,自是不出去的了。
她和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留在内宅,仍旧做些内宅女人们平日里做的事情,要么说说闲话,要么做做针线。
到下半晌的时候,周妈妈忽又说:“姑娘,您这打扮起来,便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了,若行走坐卧的时候再注意些,那就更是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了。”
说罢,便又热情地教起沈令月来。
沈令月知道她是好心,自然没有驳她的好意,心里也确实想着,徐霖为了娶她,连削发出家这样的话都说了,自己也该在这事上摆出诚意和态度来。
于是,周妈妈从如何坐才能更端庄好看开始教起,而后教沈令月怎么走路,到后来,甚至连一颦一笑也教,包括许多贵妇人社交时的礼仪。
教沈令月走路的时候,周妈妈指导着说:“这大家闺秀走路,姿态要端庄、步伐要轻盈、举止要优雅,不可低头弓腰,也不可左右晃动……”
说着抬手轻顺一下沈令月鬓边步摇上的流苏坠子,“姑娘便瞧这步摇上的穗子,若走得好,这穗子轻轻地晃,整个人瞧起来便摇曳生姿,十分好看,但若步子迈得大,走得又急,不注意仪态,这穗子左右前后甩起来,那便就不好看了。”
沈令月瞥眼看看鬓边步摇的流速坠子,下意识闷口气。
她先时没觉得有什么,挺认真跟着周妈妈学,但越学心里越觉得烦闷,想着周妈妈等会该要教她怎么喝水吃饭了。
她知道周妈妈是好心,在费心教她礼仪和仪态。
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里时不时感觉闷闷的,呼吸不顺畅。
说起来,她的仪态是不差的。
她穿越前受过严格训练,穿越后自己也有时时训练体能体态,在身姿挺拔这一块是毫无问题的。
只不过她不爱时时端着,平日里多以舒服为主。
当然,她以前练出来的仪态,与周妈妈要求的又不同。
她练出来的是硬朗挺拔,是英姿飒爽,而周妈妈要的是端庄,是轻盈,是柔软,是淑女。
因此。
沈令月现在几乎是接受她从头到脚的改造。
被这么改造了半日,沈令月感觉自己连走路都快不会走了。
就在她学得快要挠头的时候,文夫人恰时笑着说了句:“好了好了,今日便就教到这儿,别太累了。”
周妈妈闻言,拍一下手大声笑着道:“不是太太提醒,我又给忘了,我是怎么瞧姑娘怎么喜欢,一教起来就忘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坐下来呼口气说:“这大家闺秀,也实在太难做了。”
周妈妈笑着道:“姑娘是随性惯了,习惯就好了。”
沈令月想说,天天这么拘着过日子,连喝水吃饭走路睡觉都要讲规矩,不得把人给憋死了。
不过她没再讲这不合时宜的理论,也没再驳周妈妈的面子,只道:“辛苦嬷嬷了。”
周妈妈确实辛苦,但凡是个无关紧要的,一点好处也没有,她哪肯费这些心思和精力教。
她仍旧笑着说:“姑娘接受我这颗好心,我就不辛苦。”
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放松下来。
于是又附和着说了几句,便忙找借口,回自己屋里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再不管什么仪态,什么规矩,什么礼仪,抬手拔掉头上的步摇放下,直接往床上一躺。
随意地展臂躺开,沈令月对着帐顶长长呼口气,这才慢慢觉得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舒服自在。
而后她便这么对着帐顶想——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也忒多了,简直是行走坐卧、吃喝拉撒,无一样没有规矩。
说起来,她以前参加训练的时候,可比这苦多了,但训练的时候心里更多是痛快,现在学这些,只觉得又累又憋得慌。
周妈妈昨儿晌午苦口婆心跟她说了那么多,字字句句听着都发自肺腑,都想让她能和徐霖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在一起,她现在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配合的话。
沈令月躺得浑身全都放松下来了,又想——且忍忍吧,这点东西还是难不倒她的,她全都给学会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都和今日差不多。
春柳和秋桃早上来服侍沈令月梳妆,她穿戴好去吃饭,然后留在家中跟文夫人说话,跟周妈妈学做大家闺秀。
心情也同今日一样,一会心里觉得烦死了累死了憋死了,一会又劝自己且忍一忍,赶紧把这些东西学成要紧。
因为有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她和徐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简单搭上几句话,其他时候都到不了一块,没有能独处的时间,自然也说不上其他什么话。
沈令月原本潇洒随性且自由的生活,这几日全都被规矩、礼仪、女红、烹煮等这些给填满了。
满实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一日晌午间,在文夫人和周妈妈都休息的时候,沈令月再次强压着心里越发浓郁的烦闷,坐在自己屋里练绣功。
捏着绣绷子绣了一阵,她停下来看自己绣的图案。
这些日子的练习,好像一点效用也没有起,布料上的针脚仍旧凌乱,绣出来的东西仍旧不美观。
她是真特么绣不来这破玩意!
练了这么些日子,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令月看得异常烦躁,也没能再忍住上头的情绪,忽而暴躁地猛一下把绣绷子给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烦得甚至想上去踩两脚!
这些日子下来,她心里因为学这些后宅礼仪规矩还有各种技能而产生的疲累和烦闷,已快把她的耐心全淹没了。
沈令月从坐榻上站起来,掐着腰深呼吸,试图再次找回耐心。
这样缓了一阵,平静了些,她看一会躺在地上的绣绷子,又深深吸口气,过去准备把绣绷子捡起来。
结果因为心绪不平,弯腰伸手捡的时候,没注意到插在布面上的绣花针,猛一下被扎了手指。
“嘶……”
沈令月疼得立马缩回手。
手指被针扎得有些深,指腹上很快冒出了血珠子。
沈令月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子,感受着手指传来的痛感,目光又瞥到地上的绣绷子,猛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珠子越聚越多,从指尖上滑落,滴落在自己绣过的针脚上,溅染开。
她好像突然被扎醒了一般,心脏跳得剧烈起来。
手指上的血珠子在眼前时而模糊如泡影,时而清晰得能映出眼底的情绪。
有声音在脑海里问她——
“你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
河水深绿的河边。
沈令月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撑着胳膊托着腮,出神地看着河面上来回游动的鸭子。
河风吹佛她的脸庞,吹散了些许她心里这些日积压下来的烦闷,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惬意。
她迎着河风深呼一口气,想舒展身体放松一下筋骨,结果动作刚刚摆开,鬓边步摇上的流苏便晃动着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周妈妈教导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沈令月下意识收住了还未完全展开的动作。
她竟已经在无意识地规范自己的仪态了。
呆愣三秒,沈令月抬起手,把鬓边的步摇拿了下来。
“习惯就好了。”
她看着手里的步摇,想起周妈妈说的这句话,再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收住的动作,心里生出一阵阵的恶寒。
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梦。
绣绷子变成一张网,要把她收缚其中。
长此以往下去,在潜移默化之中,她慢慢习惯了她们教的一切,被一点点驯服同化,怕是真就落进这张网中,只为别人而活,再也不会有自我了。
河面上的风急起来,吹乱她的鬓角。
沈令月看着手里轻晃的步摇,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她真的想好了,为了爱情,要把以后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耗在这些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且不擅长的事情上么?
她还是年轻,没经历过婚嫁之事,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觉得和徐霖说好了,只要徐霖对她爱意坚定,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轻轻松松嫁给他,然后在嫁给他以后,也还能像之前一样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实际情况是。
她若想嫁给徐霖,就必须得有所付出有所改变。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有的压力都让徐霖一个人扛。
而她嫁给徐霖都如此费劲,需要努力从头到脚地改变自己,嫁了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么?
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她——不可能的。
周妈妈这样费心耗神地教她,难道真的只是好心么?
若她不嫁给徐霖,周妈妈还会费这些精力和时间教她么?
她们嘴上说喜欢她,可心里真的喜欢她么?
说到底,她们根本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做徐家的媳妇,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改造她,迫切想让她成为她们需要的样子。
她若拒绝改造,拒绝文夫人和周妈妈的好心,不给文夫人和周妈妈面子,亦不为徐霖考虑,闹得各方都不愉快,让徐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又如何嫁进徐家?
想嫁给徐霖,只能委屈自己不伤和气,这些日子她便是。
嫁给徐霖以后,文夫人身为婆母,势必要为徐家考虑,就能随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
在这个孝道为先的时代,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不计较她的家庭,也不计较她曾被退过婚,还像亲娘一样教养她,她若是驳婆母的面子,便是不识好歹大逆不道,岂能好过?
她天真地想着,婚后还过从前的日子。
可事实是,只要成了婚,成了人妇,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责任,诸如打理内宅、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她若不担这些该担的责任,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压力和指责,就算徐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这些压力,他又能扛多久?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
婚后若再迟迟生不下孩子,又当如何?
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么?
那就是一张网,一个牢笼。
她只要选择了进去,就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无拘无束,不可能再毫无顾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进了牢笼还想要自由。
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喜欢徐霖,想跟他在一起。
不然她也不会一再忍着,接受周妈妈的各种改造。
可是,若结果是她一点点失去自我,余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她并不愿意。
河面的风越来越急。
沈令月手里垂下的步摇珠穗,晃得凌乱无章。
***
午后院里安静。
文夫人歇晌醒来洗漱,才生出些动静来。
春柳和秋桃服侍文夫人洗漱后泼了水,又去厨房洗净切些了水果摆盘,并煮了茶来与她吃。
文夫人见了东西未先动手,叫春柳喊沈令月一块来吃。
春柳得言去找沈令月,却不见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回来与文夫人说:“院里各处都找了,不见人,应是出去了。”
周妈妈不解,出声便问:“好好的又出去作甚?”
春柳也不是看着沈令月出去的,自然摇了摇了头。
文夫人没出声,周妈妈又道:“我瞧她这些日子表现得甚好,还以为她改了性了,把学的规矩都记心里了,哪知这又一声不响地独自一人出去,不成体统。”
文夫人道:“有长进已是不错了,时间多的是,不用太着急。”
周妈妈叹气,“唉,太太,不是我着急,是她学得实在慢,别的不说,就说那绣功,练了这些时日下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看着都着急,挑剔了又怕她恼,只能违心哄着。”
文夫人也看出来了,沈令月是真不擅长这些。
但她到底比周妈妈沉得住气,只又道:“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能学好的。”
可这事实在是磨人。
周妈妈又抱怨,“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文夫人和周妈妈以为沈令月出去一会就该回来了,哪知直到傍晚间,徐霖和若谷从任上回来,也不见她回来。
徐霖回来不见沈令月,自然问她去哪了。
文夫人和周妈妈倒没说她不打招呼就出去了,周妈妈只笑着道:“在家待的闷,出去玩去了。”
徐霖知道沈令月爱出去玩,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马上到饭点了,沈令月还不回来,他少不得要出去找找的。
与文夫人打过招呼,徐霖和若谷一起出门去找沈令月。
刚出了院子没走上几步,便见沈令月自己回来了。
快步迎到跟前,徐霖笑着问沈令月:“去哪玩了?”
沈令月面上也瞧不出有什么心事,笑起来的时候和往日一样明媚灿烂,出声回徐霖道:“随便走了走。”
徐霖又问:“饿了没有?”
沈令月道:“不饿,瞧见了好吃的,没忍住,在外面吃过了。”
徐霖与沈令月一起往家回。
接着话题又继续问:“瞧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令月随意扯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
回到家中,她没再和徐霖一起去吃晚饭,而是以在外面吃过了为由,和文夫人打过招呼,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看着沈令月回自己房间,徐霖霎那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文夫人叫去吃晚饭了。
母子俩坐在桌上吃饭,说些家常话。
吃完晚饭徐霖也未能立时走掉,被文夫人留下又多说了会话。
沈令月在自己房中,打水梳洗过,便关门没再出来了。
徐霖陪文夫人说完话从正房里出来,恰时看到沈令月的房中灯火灭了,窗格陷入一片漆黑中。
在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眼皮子底下。
便是灯亮着,徐霖也不便找沈令月说话。
这会房中灯灭了,他自然更不好去敲沈令月的门。
徐霖回去自己房中,在若谷的服侍下先梳洗。
梳洗罢未立即上床睡觉,到案后坐下,在灯下又忙一阵。
忙完上床躺下,睡意也不重。
虽家中瞧着没什么异常,但他心里总还是觉得沈令月有点不对劲,想要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会沈令月已经睡下了,今晚是不便问了。
于是他便想着,明儿一早起来,再找机会私下问她。
也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个事情,徐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然后半梦半醒至次日凌晨,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忽听得外头传来春柳和秋桃的声音:“太太、少爷!月姑娘她!”
听春柳和秋桃的声音,不是寻常事。
徐霖连忙起身,出了门问道:“月姑娘怎么了?”
文夫人没有着急忙慌地出来,周妈妈不紧不慢出来了。
春柳和秋桃又道:“您进屋来看吧!”
徐霖跟着春柳和秋桃进沈令月的房中,周妈妈快步也跟来了。
进到房中一看,只见显眼的书案之上,整整齐齐摆了些衣衫裙褂、未裁的布料、胭脂水粉盒、金银首饰盒。
周妈妈是能识得的。
她走到近前,仔细看过了说:“全都是太太给她买的,都给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徐霖眉头紧蹙,转身四下看过。
看到炕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连忙过去拿起打开来,果见里头塞了一封叠起的信纸。
他把信纸拿出来看,却不是写给他的。
信是沈令月留给文夫人的,只说感谢文夫人这些时日给她的如母亲般的疼爱,但她生来无福,承不住如此好意。
接下来便都是些祝好的客套话。
徐霖看完后只觉五雷轰顶。
他一时间失了神,随手把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周妈妈,随即立马转身往外面去,脚下步子一步急过一步。
若谷追出去,只管跟在后面喊:“少主人!”
周妈妈不大识字,忙拿了信纸去给文夫人看。
在文夫人看的时候,她又把沈令月屋内的情况,都给文夫人细说了一遍。
待文夫人看罢了信,她问:“怎么个事?”
文夫人手捏信纸,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妈妈,人犹在梦中一般,半天吐出来三个字:“她走了……”
周妈妈更是没有听懂,接着问:“走了?去哪了?”
文夫人是懵的,慢慢摇两下头,说话声音极轻,和她脸上的神情一样飘,“不知道。”
周妈妈想了想道:“她一个姑娘家,离开咱家少爷,还能去哪里?估摸着就是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文夫人懵一会,又问:“泽修呢?”
那边春柳回话道:“应是出去找月姑娘去了。”
徐霖是出去找沈令月去了,但根本没有任何的方向。
若谷跟着他一起无方向地找了一阵,没再能忍住,语气着急地问徐霖:“少主人,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霖着急着继续找,嘴上回应:“不知道。”
若谷想了想,这些日子因为文夫人在,他和徐霖跟沈令月接触的时间极其有限,他不知道,徐霖也同样不知道。
于是他又跟在徐霖旁边说:“姑娘若是想好要走,以她的本事,又怎么会让您找到她?要不咱们回去问问太太吧?”
徐霖也是乱了方寸了。
他不愿回去,可也知道如果沈令月不愿意,他根本就找不到她,于是停下捏紧手指片刻,咬牙转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他直奔文夫人面前,态度也不如平时恭顺,直接便开口问:“请母亲告知,月儿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
文夫人哪里知道啊。
她看着徐霖道:“泽修你莫不是怀疑我苛待了她?我知道她在你心里的份量,也心疼她的经历,所以这些时日,我一直拿她当女儿一般疼爱,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来给她,不曾亏待过她,我怎会知道她为何突然不告而别啊!”
周妈妈看徐霖如此质问文夫人,更是有些生气。
不等徐霖再开口,她出声道:“少爷,你竟为了一个姑娘,如此和太太说话。太太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么?她是如何对待那月姑娘的,你随便去找人问,看谁能说出太太的一点不是来!别说亏待,这些时日,我们几乎是把那姑娘当祖奶奶供着,捧着还怕捧歪了!我和太太一起给她赔笑脸,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惹恼她,你还想我们怎么样?你去打听打听,这世上,有太太这样做婆母的?她信里也说得清清楚楚,说太太把她当女儿般疼爱。她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你得去问她!而不是这样来质问太太!”
周妈妈说完这些话,文夫人眼里已湿了。
她重重叹口气,微颤着声音叫春柳和秋桃进来,“原是我不该来这一趟,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
徐霖哪还敢再说什么,忙又道:“母亲别恼,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这么跟母亲说话。”
徐霖已因为沈令月的事失了心态,文夫人自然没有继续给他添乱,让他更加为难。
她又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对她用情至深,一时乱了方寸,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是绝不可能为难她苛待她的。我一心只望你好,你难道不知么?”
徐霖说不出别的话了,只又道:“儿子错了。”
母子俩之间把话说清楚了,徐霖与文夫人打过招呼,早饭也没吃,便又带着若谷出去了。
周妈妈看着徐霖走了,又带着气跟文夫人说:“我看少爷被她迷惑得不轻,她最好是真的走了,再也别回来了!好端端的,又折腾这样一出,这样的姑娘,谁家敢娶啊?这娶回家里,必然家宅不宁!”
文夫人默了一会低声说:“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这个将来做婆母的,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么?不计较她的家庭,不计较她被退过亲,给她买置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让春柳和秋桃伺候她,处处哄着她,还要如何呢?”
周妈妈听了更是气道:“不识好歹!她说她无福,我看她真是命里无福!少爷这样的人,您这样的婆母,她都不知道珍惜,她以为还能嫁什么样的?想来想去,也就是让她学了些绣活,学了些规矩礼仪,还都是哄着她学的,她就受不了了?那她想怎么样呢?换做别人家,早想办法撵她走人了,谁会跟太太似的,费心费力教她这些,还给她买那么多好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倒还委屈上了?”
文夫人叹口气道:“但愿她真的有骨气,走了就别回来了。”
如此,是她自己选择的,也为他们省了麻烦了。
周妈妈哼一声道:“她若是回来,我绝没有好脸子再给她了。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对她再好也是无用!”
***
虽然知道沈令月若是不愿意的话,根本不会让自己找到,但徐霖还是去衙署点卯告假,到处找了沈令月一日。
找了一日下来,不见沈令月任何踪迹。
次日不死心,又到处找了一日。
找到傍晚时分,若谷忽跑来给他送了一张字条,不等呼吸平稳与他说:“少主人,我回到行署,得了这张字条。”
徐霖接过来看,上面是沈令月的字,署名也是“月”。
沈令月递了字条到行署,让他今晚到聚缘客栈去找她。
徐霖看完字条没有犹豫半分,立马往聚缘客栈去了。
到了客栈,找到沈令月说的客房,走到客房门外还未敲门,门忽一下从里面开了,沈令月出现在他眼前。
徐霖心头揪紧,眼眶瞬时湿润。
沈令月僵硬地牵起嘴角,出声道:“进来吧。”
徐霖没说话,跟着她进客房。
进去后关上房门转身,只见沈令月已经在客房里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他跟着沈令月到桌边坐下来。
沈令月拎起酒壶,一边往酒杯里斟酒,一边嘴角挂笑,故作轻松说:“原想着当面跟夫人好好告个别的,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怕话说不好恼人,所以就留了张字条……”
沈令月斟酒说话的时候,徐霖一直盯着她看。
在她斟好酒放下酒壶的时候,徐霖的眼尾已有了红意。
沈令月假装看不出来,端了酒杯送到徐霖面前放下,继续笑着与他说:“你放心,我没打算不跟你告别,偷偷走掉。好歹也要让你为我践行的,我们认认真真告个别。”
徐霖一点也笑不出来。
听着沈令月轻描淡写般的话,心里只觉有刀子在扎一般。
他眼尾的红意越发重,嗓子里也噎得厉害。
好片刻挤出一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令月没接他的话,端起酒杯送到他面前道:“肚子饿了,先吃酒吃菜,吃饱有力气了再说。”
徐霖依她,端起酒杯来与她碰杯。
而后沈令月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没有主旨的话,徐霖则一言不发,两人这般吃酒吃菜。
徐霖哪里能吃得下去,都如咽苦药一般硬咽下去的。
实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又看着沈令月出声追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文夫人来的时候,他也担心过沈令月会不自在。
但这些日子下来,沈令月和文夫人相处的一直很不错,并没有任何的异常。只前日晚上,沈令月瞧着有些不对劲。
哪知不过刚见一点苗头,她便走了。
沈令月低眉默声。
她这次没再扯别的,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徐霖说:“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周嬷嬷日日教我那些内宅妇人应该会的技能和规矩,我学得不好,心里烦闷,不想学了。”
听起来确不是什么大事。
徐霖道:“我早也说过,你若觉得好玩,就多学学,不好玩就放下,若不喜欢,与她说清楚,拒了便是,不用为难自己。”
沈令月笑一下道:“表面上瞧着是周嬷嬷好心来教我,其实我知道,是你母亲的意思。你母亲待我如此之好,把我当女儿般地待,处处为我好,我怎好不识好歹,说出拒绝的话?”
徐霖又道:“那便由我来说。”
沈令月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她看着徐霖,“我既要嫁给你,又怎能不争取让你母亲喜欢我?她待我如此之好,我还驳她面子,更是挑拨你们母子间关系,让你去驳她的面子,闹得家中不得安宁,她怎可能还会喜欢我?她若打心底里讨厌我了,我又如何能厚着脸皮嫁进你们徐家?你夹在我和她中间,处处为难,又怎么能过得舒心?”
徐霖:“你不必想那么多,这些都由我来解决。”
沈令月摇头,“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说着道歉,“对不起,我思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能为你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徐霖语气有些沉起来,“我说过,我不需要!”
沈令月声音也微微重了起来,“可你不只是你自己,你的婚事也不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你父母的事,是你整个家族的事。我倘若嫁给了你,怎可能不担起身为徐家媳妇该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让你背负所有压力,我也不想逼着自己去做一个贤妻良母,拼了命,只为让你家所有人都认可我。”
徐霖伸手,握住沈令月的手,眼尾扫红看着她,“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相信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看着徐霖的脸,他的眼神,沈令月心生动摇。
到此处的这一年来,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十分甜蜜幸福,回想间皆是美好,她如何能不想和他在一起?
心思猛烈动摇之际,沈令月忙低头闭上眼。
她让自己冷静片刻,然后使力把自己的手从徐霖手心里抽出来,睁开眼睛,声音冷清,态度坚决道:“我心里已有决断,我不想嫁给你,这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做媳妇。”
徐霖眼里漫出无底的失落。
眼眶里的湿意欲渗出来。
他知道沈令月的性子。
她既已有决断,便不会轻易改变了。
他端起酒杯来吃酒。
猛灌下两杯,呛得咳嗽,缓上一会,他又眼含泪意看向沈令月,往后退上一步说:“那就不成婚,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怎么样我都依你。”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往回逼一逼。
然后她还是摇头,“不可能了。”
徐霖忍着不让自己情绪崩溃,“为何?”
沈令月端起杯子吃酒,吃罢放下杯子道:“你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家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你与我不同,你身上背着无数人的期望,家族中有许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承担,我不能耽误你。我多留在你身边一日,你一日不成婚,便就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也盯着我……你年龄也不小了,早该儿女绕膝了……”
徐霖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没再说出话来。
眼泪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一颗,闪出灯火的碎光。
沈令月也觉心如刀割。
她拖一下杌子,挨到徐霖面前,抬手给他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湿意,眼含轻泪与他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少很多的麻烦。我们实在不相配,在一起的痛苦,会比不在一起多很多。”
徐霖抬手握住沈令月的手。
他满眼盛泪,眼尾已是猩红,盯着沈令月问:“你舍得么?”
舍不得。
沈令月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她与徐霖对视片刻,再次想把手抽出来,却没能抽出来。
徐霖死死抓紧她的手,眼尾的红意越发浓重,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永远这么抓着她不放。
沈令月没再试着往外抽,任由他捏疼。
徐霖这般抓着沈令月盯着她看一会,又说:“要不你带我一起走,我辞官随你一起走。像你曾经说的,我去写诗写字作画,写戏文写话本,我们一起隐居世外……”
这是当时为了安慰他,瞎扯的话。
现在听着,则像是疯话。
沈令月忽仰起头,堵住他的嘴,没让他再说下去。
然后在他懵怔之际,她忽又抬起手,控制着力道果断地剁在他脖间。在他昏倒之际,拉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然后她就这么抱着昏过去的徐霖。
在他耳边控制着眼泪说:“我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本也不是那个陪你走一辈子的人。缘尽于此,我也是时候该退出你的生活了。是我没福,没有嫁入高门,做贵夫人的命……”
***
清晨。
徐霖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他睁开眼睛,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像灌了石泥。
然后在头脑逐渐清醒的时候,他的眼里也一点点生出了红意。
她走了。
这三个字清晰在他脑中,他心里骤痛犹如刀刺。
他捂住胸口,忍着疼从床上坐起来。
忽而听到若谷在外面敲门。
徐霖打算起身去开门,结果还没站起来,心口像被贯穿一般,血气上涌,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若谷敲了会门不见门开。
他擅自推门进来,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慌乱着步子扑到徐霖面前。
“少主人!”
***
沈令月留下文夫人送她的东西消失的那两日,去把带在身上不方便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并买了匹好马。
在客栈与徐霖告完别,她在天微微亮的时候离开了客栈。
骑上马离城而去,一时间却也没有明确的去向。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心中有留念,因而走得很慢。
走了两日下来,连一百里地都未走出去。
这又走下来半日。
晌午时分,她在河边庇荫的地方拴起马,然后找了处好坐的地方,拿出干粮和水,临河坐下。
她叫了二黄一起吃东西。
二黄吃得快,吃完便沿河跑去玩了。
沈令月坐在河边,慢慢地吃干粮喝水。
再是舍不得,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徐霖的,因而默声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多是她接下来到底要往哪去。
然而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徐霖的脸。
甚而她吃完东西准备洗手的时候,河面上也出现徐霖的脸。
她深深吸口气,打散平静的水面。
洗完手站起身,牵了马继续没有目的地地上路。
她把自己能去的地方都想过了。
乐溪是她的家,那里有沈俊山吴玉兰阿吉香竹和金瑞,她自然是可以回去的,回去后会有安稳日子过。
再有,她也可以找去张巡抚那碰碰运气。
可想来想去,她既不想回乐溪,也不想去找张巡抚。
她骑上马,慢悠悠地走着,又想了半日。
日头再次西沉,拉长她骑马的身影时,她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沈俊山他们过得都好,眼下她身后已无牵挂与顾虑。
她不想走回头路。
她打算,再去看一看新的世界。
过去的都不再想了。
沈令月在马背上吹响口哨,把二黄唤到身边。
她打马驾起马来,清脆而明亮的声音飘散在傍晚的风里——
“二黄!走!”
“我带你策马扬鞭!”
“仗剑天涯!”
去碰一碰。
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新的缘分。
第165章 我跟你去
夕阳的余辉洒落山坡。
山脚下一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牵马慢行。
姑娘长发高束,身着劲装。
白净的脸庞上映着晚霞,娇艳如夏日盛开的花。
她身后又跟有一条毛发鲜亮的大黄狗。
大黄狗每走上那么一段路,便到路边抬起后腿来,在石头上或者树根上,浇上一泡狗尿。
一人一马一狗,走在夕阳之下,落在地上的身影被无限拉长。
在夕阳即将落尽之际,翻绕过眼前的山,视线忽而开阔,只见不远处有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
***
运气不错。
沈令月笑一下道:“好了,不用露宿山里了。”
本来还想着,今天要是碰不上村子,就得在这山里找地方凑合着睡了。
二黄听到话跑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村落看过去。
它好像听得懂沈令月的话一样,朝着村落的方向“汪”两声,摇着尾巴表达自己的开心。
稍休息一会喘口气,沈令月牵着马带着二黄继续往前走。
天黑前正好能进村子,找户人家借宿一晚睡个好觉,明日再往海边去看看海。
沈令月离开省城已有七八日了,但还没出浙江地界。
她骑着马带着二黄,在省内四处游历,打算先把周围的山川湖海、旧时村落,都看上一看。
放松心情,也顺便让自己多长长见识。
离开徐霖以后,她独自游历,自然就住不了官家驿站了。
有时碰上私家客栈,便在客栈里开房住宿,只要肯花钱,吃喝住都好一些,没有私家客栈的时候,便只能花钱找人家借吃借住。
沈令月身上攒有不少钱,虽是到处飘摇,但眼下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没什么难处。
在夕阳收拢最后一丝光线,夜幕即将要降下来的时候,沈令月牵着马带着二黄进了村落。
这个村落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都是石头建的,路也是石头铺的,远看是不错的风景,走进里头,更觉古朴有生机。
因为天色将黑,村里各家各户大多都已关了门。
沈令月踩着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石路,就近走到一处房屋前,抬手敲了敲门,往里问:“家里有人在吗?”
屋里很快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谁呀?”
沈令月往门缝里回答道:“过路的,天黑了找不到住处,想在家中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因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屋里的人也没有太多防备。
不多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眼前。
他看一会沈令月,又伸头往外瞧了瞧,“就你一个人吗?”
沈令月回答道:“正是一个人,只是留宿一晚,不会太麻烦,只要能梳洗睡觉即可,我会付银钱给您,不白住的。”
老者没再说什么,叫沈令月找地方把马拴起来,然后带她进屋,跟屋里的人说:“一个小姑娘,留下住一晚吧。”
沈令月抱着行李进屋后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正好点起了屋里的灯。
沈令月便忙又去跟她说:“阿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白住,也只住一晚就走。”
那老婆婆借着油灯的火光端详沈令月一番,好奇问道:“你这样一个小姑娘家,怎么独自在外头?可不安全的。”
沈令月笑一笑,瞎扯道:“原是跟着师傅到处游历的,这两日有些事情要分开办,过两日再碰头。我跟师傅走江湖,有些拳脚功夫,没人能近得了我身。”
老婆婆听罢也就没再问这个了。
她又问沈令月:“那你吃过了晚饭没有?”
这还真没吃。
老婆婆听了话又起身,去给沈令月拿了吃的来,“家里眼下只有这点吃的,再做也来不及了,你凑合着吃点吧。”
有总比没有好的,沈令月感激地谢过老婆婆,找地方放下行李,在桌边坐下吃饭,同时给二黄分了一些。
吃罢晚饭,老婆婆已给她铺好了床铺。
原这家里只有他们两位老人,所以有地方给沈令月住。
沈令月自是满嘴感谢。
嘴上道谢且不够,又照自己进来前说的,从身上掏出适宜的钱币来,给到老婆婆手里。
老婆婆没客气,收下钱币笑着又说:“瞧着你也累了,且洗洗睡下吧,有什么需要的,再叫我就是了。”
老婆婆走了,沈令月在屋里梳洗一番,也就睡下了。
然而躺在床上并不能很快睡着,睡前这段安静的时间里,脑子里总是要想事情的,也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徐霖的。
想着想着,沈令月忽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打完喷嚏她缓上一会,平复下来后,躺着出声道:“二黄,你说是不是徐霖在说我坏话,在骂我呢。”
二黄睡在床前,哼唧一声以作回应。
沈令月觉得躺着不舒服,又翻身侧起身子来,对着睡在床前的二黄继续说:“他是男的,在这种事情上,横竖他一点亏都不吃,他凭什么骂我,你说是不是?”
二黄又哼唧一声。
沈令月在夜色中轻轻呼口气,又说:“算了,不想他了。我本就不是他的正缘,他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了,就会有自己的生活了。也不知道……他会娶谁做妻子……”
嘴上说不想了,其实还是控制不住想的。
想到睡着,思绪方才止住。
睡到次日凌晨,听到屋外有鸡鸣。
天不过刚蒙蒙亮,沈令月便睁眼起了床。
因为给了钱,老者和老婆婆对她很是热情客气。
她原打算起床洗漱一把就走的,但老婆婆说已经做了她的早饭,让她等一下吃完早饭再走。
沈令月当然是乐意的。
于是她便没立即走,在老婆婆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她回自己睡觉的房间,收拾了一下行李。
行李收拾好,早饭还没做好。
沈令月也没出去,直接留在房内休息了一会。
然后正休息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重重门响。
她刚好奇发生了什么,正准备出去看,只见老夫妇二人一起急急进了她的屋里来。
老婆婆满面慌张,抓上她的胳膊左右瞧瞧,嘴上着急道:“姑娘!快!快找地方躲起来!”
突然的这是怎么了?
沈令月连忙问:“阿婆,发生什么事了?”
老婆婆没时间解释,只一直道:“你听阿婆的,赶紧找地方躲起来!你生得这副模样,被他们瞧见了,可就完了呀!”
听着这话,沈令月下意识问:“村里进土匪了?”
老者焦急道:“比土匪还可怕呀!”
然后老者话音刚落,家里的门猛一下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沈令月惊得转头看过去,只见三个满面凶恶造型奇特的男人闯了进来。
这三个男人手握日式双刀,留着与本朝民众不同的发型,身上穿的衣服样式也与本朝民众不同。
沈令月下意识出声:“日本人……”
老夫妇已经被吓坏了,忙拉着沈令月往墙角退。
退到墙角缩起来,老夫妇把沈令月挡在自己身后,抖着身子和声音说话道:“你们要什么只管拿,只管拿……”
原他们就是来抢东西的,自然要拿。
不过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沈令月,这会倒不急着拿东西了,而是直逼到了老夫妇面前。
言语不通,没什么好交流的。
三个倭人不给老夫妇任何说话的机会,一把便拉开了他们。
而沈令月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在老夫妇被拉开的一瞬,她抬起腿一脚踹在了自己正前方的那个倭人胸口,直把他踹飞到了另一侧墙边。
他轰的一声撞在石墙上,捂着胸口直着眼跌坐在地上。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太过于出乎意料,剩下两个倭人惊得瞬时瞪大了眼睛。
老夫妇二人更是惊得呆住了。
沈令月也没给两个倭人再反应的时间。
她动作迅疾,抬起手按住他们的头狠狠撞在一起,在他们被撞得翻白眼的时候,再一人胸口一脚,全部踢飞出去。
而后沈令月又走到他们面前,弯腰捡起一把刀。
她握着刀放到其中一个倭人的脖子上,一边用头示意,一边对他们说:“站起来!出去!”
这些倭寇时常来犯,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他们忍着身上的疼,一个跟着一个站起来,往外面去。
沈令月拿着刀把他们撵到屋外,又让他们跪下。
她到底是没杀过人,之前连杀头的血腥场面都没有去看,这会自然也下不去手抹人脖子。
犹豫了一会,她忽又抄起旁边的扁担。
然后她手握扁担使足全力,直接废了三个倭人的双腿。
三人倭人惨叫声歇,脸色已煞白。
沈令月扔下扁担,又拿刀指着他们说:“你们的双腿已经废了,以后都是没用的废物了,废物不配活着,你们不是喜欢切腹自尽吗?我就不再动手了,你们自己切吧。”
说着话,她用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
三个倭人看懂了,也被沈令月给羞辱到了。
自己进屋抢东西不成,竟被这么个弱女子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她打断双腿任她羞辱宰割,他们怎能受得了这个?
中间那个倭人瞧着很有血性,他抿紧双唇,冷目盯着沈令月看一会,忽抄起手里的刀,猛地捅向了自己的腹部。
刀刃刺穿皮肉的声音擦过耳膜。
沈令月还是有点受惊,神经一紧的同时微闭了下眼。
剩下的两人脸上露出惊慌,瞧着有些不愿捅自己,沈令月只好握着刀往他们脖子上压,“快!”
腿已经被废了,已是回不去的无用之人,两人自知挣扎也无用,心里又交织着浓重的耻辱感,不想因此被人瞧不起,于是稍微犹豫一会,也都把刀捅进了肚子里。
沈令月心里翻腾起恶心感,险些吐出来。
但她忍住了,随即便又听到,村子里别处传来惊叫声。
她没空再想别的,拿着刀急忙往有叫尖声传出来的人家去。
来村里的倭人并不多,不是每家都有人进。
那些尚且没被倭人闯入的人家,都死死关着门,好像外面发生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而那些被倭人闯入的人家,无一人反抗,不是缩在墙角就是躲在床下,哪怕是健壮的男人,也全如待宰羔羊。
便是如此,仍是出现了伤亡,地上躺着尸体,鲜血四流。
“二黄!帮忙!”
沈令月带着二黄,打跑了附近几家屋里闯入的倭人。
她和二黄一人一狗,能做的毕竟有限。
再次打跑了一户人家屋里的倭人后,她到外面站定,全尽全力怒声吼道:“你们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你们这样躲起来,就能保住家里的东西不被抢吗?!”
“他们进村来的最多不过数几十人!区区数几十个倭人,竟然就能毫不费力掠你们全村!”
“已经有人死了!是不是没杀到你们头上,你们永远就这么躲着看着!有没有想过,下一次尖刀捅的就是你们!”
“如此没有血性,如此懦弱,只会永远被欺凌!”
“我一个弱女子尚且能站出来打几个倭人,你们堂堂七尺男儿,为何一个敢站出来的也没有!”
“村里这么多人,踩也把这些倭寇给踩死了!!”
“宁愿等死也不愿站出来反抗!”
“懦夫!!!”
“连狗都不如!!!”
沈令月怒声吼完,那些躲起来的人无有一点反应。
她站着又等了一阵,也没等到他们出来。
没等到人出来,只等到满心失望。
沈令月握紧手中刀柄,又道:“好!算我多管闲事!”
说罢她转身欲走,然步子还没迈开,忽听得身后门响。
她又转过身来,只见门里走出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
妇人手里拿着斧头,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看着沈令月说:“我跟你去!”
第166章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沈令月愣了愣,恢复热血道:“好!”
说罢带着妇人一起,去寻村里的其他倭寇。
她们两妇人这般一人握刀一人拿斧,并肩往前走上几步,身后忽而又陆续有门响。
她们停下步子转头去看,只见又有其他躲着的人出来了。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铁锨,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都是平日里干活用的农具。
见如此,沈令月心里越发松了口气。
然后她和拿斧子妇人带头往前去,身后从家里出来拿着工具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皆有。
人多力量大。
光是气势就能吓一吓人了。
他们找到进村正在抢掠的倭人,抄着家伙一起上。
进村的倭人虽然少,但他们个个都是经受过训练的,有大大超出普通百姓的作战能力,而且杀人不眨眼。
这也是百姓怕他们,不敢反抗的原因。
要是打起来,便是只有三四十号人,也能对抗上一会,但他们主要是来抢掠东西的,并没打算把人都拼在这里,因见情况不妙,便吹响海螺,一起往村外跑去了。
看他们不打算对战,开始往村外逃,村民间的气势越发高昂起来,举着五花八门的农具高喊着把他们赶出了村子。
逃跑的倭人中有的受了伤,有的没受伤,但都跑得很快。
眼见着追不上了,沈令月折返回去,解了自己的马跃身上马,打马奔起,直往村外冲去。
村民看到她骑马追了出去。
在后面喊她:“姑娘!你莫追了!你一个人危险啊!”
沈令月没有停下,骑着马直奔倭人逃跑的方向而去。
她驾马追着倭人进了树林,在林间的小道上,欲追上倭人之际,那些倭人忽而自己停了下来。
倒不是他们看到只有沈令月前来,要停下和沈令月作战。
而是他们正对面的方向,也跑来十几个倭人,同样是被人骑马追着过来的。
那人瞧着和沈令月差不多大,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
他身着一身黑衣,头戴金冠,手里握一把长枪,打眼瞧过去只让人感觉到——意气风发、贵不可言。
他先出声道:“再跑啊!”
说罢持枪骑马而上,直刺倭人胸口。
这些倭人,有人持刀应战,有的在后面叽里咕噜说话。
说的大概就是,现在追来不过两个年轻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他们这么多人怕什么,杀了他们!
他们说完了,沈令月这边也驾马持刀打上来了。
沈令月追过来,倒不是打算来把这些倭人都杀了,凭她一个人,怕是也不能,她只是把他们赶回老巢。
倭人不再跑,和沈令月以及那个年轻人打将起来。
霎时间,树林里兵器声交接碰撞,叮叮当当,又有人被刀所伤,发出一声一声的惨叫。
以沈令月的武力值,打他们这么多经受过训练的倭人虽不轻松,不能把他们压着打,但也不在话下。
那边那个年轻人身手也很不错,半天下来未曾受伤。
两人打着打着便打到了一处,自然地成了队友。
然后便自然地互相配合,在这些倭人中间或挡招或攻击。
打得正激烈时,忽而一把长刀闪过白光,直往那年轻人背后劈过去。
沈令月眼疾手快,手中刀柄如电,下意识直劈过去,因力道过重,直接斩下了拿刀那个倭人的半截手臂。
伴随着一声惨叫,被斩掉的半截手臂滚落在地上。
沈令月心里下意识一紧,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血腥不血腥,杀人不杀人的了,立马又投入战斗。
兵刃交接不歇,太阳升至树梢头。
这些倭人终于发现,他们想要杀了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并不容易,尤其是被他们小看了的这个女人。
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再打下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再有驻守的军队赶过来,就更加麻烦了。
于是他们又叽里咕噜说上几句话。
其中看着像领头的倭人大喊一声“你该漏”,喊完所有人没有分毫犹豫,转身便往树林里跑去了。
沈令月和那年轻人很有默契,立马骑马去追。
但因为林中树多需要避让,地面又坑洼难行,马匹跑起来不大方便,速度不能很快。
眼见着距离在一点点拉开,那年轻人忽举起手中长枪,猛一下掷出去,枪头直插进跑得最慢的那个倭人背上。
那倭人直愣一下,直直往前栽倒了。
年轻人骑马到跟前,不让马匹减速停留,路过之际一把拔起长枪,枪头上滴着鲜血,又追着其他倭人而去。
沈令月骑马与他一同去追。
到底是没追上,他们骑马出树林再追到海边,这些倭人已经上船,在海面上走出了一段距离。
年轻人和沈令月坐在马背上,在海边看船走远。
而后年轻人忽转头,看向沈令月,像是玩了一场十分痛快的游戏一样,笑着说:“我杀了三个,你呢?”
沈令月愣了愣,回了他一句:“我忘了。”
她还是没办法下手杀人的,倒是砍伤了不少个,但没有真正自己下手杀了哪一个。
虽不认识,到底是并肩作战了一场。
年轻人跟沈令月说话不生分,看着她又说:“你可以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像你这么能打的姑娘。”
沈令月笑着又回他一句:“你也不错啊。”
年轻人毫不谦虚道:“那是当然,别的不敢说,打架这方面我还是很可以的,长这么大从无敌手。刚才你就是不砍下那个倭人的胳膊,我自己也能躲过去。”
真是能吹牛。
沈令月没说他,笑着应:“哦。”
年轻人话多得很,又继续说:“能让我看上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尤其让我意外的是,你还是个美人,很有意思。江湖之大,相逢即是有缘,交个朋友吧,我叫霍擎天。”
这人说话有点拽里拽气的霸道感。
沈令月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你不是跑江湖的吧?”
他身上没有任何经受过风霜雨雪磋磨的痕迹,便是那张轮廓明晰的脸已显贵气,身上的穿着就更是了。
衣裳鞋靴,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上好的绣功,头上还戴个大金冠。
沈令月作为具有侦查能力的人,这点还是能轻松看出来的。
他必是哪个世家贵族子弟,约莫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家境应该非常好,所以才这般拽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回沈令月的话道:“现在是。”
说罢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令月回答他:“沈令月。”
说罢拽缰绳让马转身,“后会有期。”
霍擎天也调转马头,跟上她道:“既做了朋友,以后就一道走吧,你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沈令月慢骑着马道:“我也没答应跟你做朋友啊。”
霍擎天道:“那你可不知,多少人想跟我做朋友,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我现在主动邀你,你倒还不愿意?”
沈令月:“……”
沈令月瞥他一眼,只觉得他浑身写着“中二”两个字。
霍擎天,名字也取得够中二的。
如此自命不凡。
很怕他等会再说出八个大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沈令月骑着马回他:“你主动邀我,我就要愿意啊?”
霍擎天道:“自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我。”
沈令月:“……”
她又瞥霍擎天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呀?皇帝呀?”
霍擎天笑,“皇帝我也不放在眼里。”
沈令月:“……”
这人长得虽不错,气质也不错,意气风发像个少年将军,但沈令月感觉他神叨叨的有点不正常,根本没法正常交流,所以她清一下嗓子,夹一下马腹,忙加快速度往前走了。
这霍擎天却没与她分道。
他也加快速度追上来,仍与她说:“我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我,我既认了你做朋友,你便必须做我朋友。”
沈令月:“……”
“驾!”
她又加快马速,往石头村方向赶。
这霍擎天果然像认定了她一般,直跟着她到了石头村。
石头村的村民此时都手拿农具聚集在村头,看到沈令月回来,所有人都迎上去,关切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沈令月下了马道:“我没事,倭寇已经被赶走了。不过他们缺粮少衣要物资的时候,肯定还会再来犯境。下次若是再来,大家也当像今日这样团结起来才是。不反抗,一味像牛羊一样任人宰割,不可能获得什么安宁太平的。”
村长领头道:“今日谢姑娘了!”
沈令月没再与他们多说,进了村,去到那对老夫妇家,拿了自己的行李,带上二黄与村里所有人别过,继续自己的路。
那霍擎天还是跟着她,要与她做朋友。
两人离开石头村不多久,才有身穿铠甲头戴铁盔的兵将进村。
不过他们来已晚了,倭人早已死的死伤的伤,摇船跑了。
林间。
霍擎天骑马与沈令月并肩而行。
沈令月发现甩不掉他,只好拉住缰绳停下来,看向他说:“好了好了,是朋友就是朋友吧,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奉承人伺候人啊。既然是朋友,那就是平等的,你别在我面前来霸道公子那套,我忍不住的时候,说不定会打你的。”
算了,就跟他走一段吧。
各自目标不同,又发现真合不来的时候,自然就分道扬镳了。
霍擎天听了话又道:“我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能打得赢我的,你若是能打得赢我,我必服你。”
“……”
沈令月笑笑,真想现在就打他一顿。
不过没有什么必要,于是她笑着又道:“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刚才我也算救了你一命,请我和我的狗吃饭吧。”
这算什么事。
霍擎天道:“走吧。”
霍擎天说罢引路,带着沈令月往前。
出了树林又走上一炷香时间,得见一家豪华酒肆。
这家酒肆临水而建,楼宇建得漂亮,四面景致也好。
酒肆是私家开的,却是为了本地的达官贵人开的,大家结伴来此处,吟诗作赋、吃酒看景,是美事一桩。
这酒肆不仅供吃酒作乐,也设有客房。
沈令月和霍擎天骑着马还没走到酒肆近前,忽见三个人迎面快步奔来,跑得那腿都快成轱辘了。
三人飞奔到近前,脸上全是快要急疯了的表情,停下后不忘先行礼,而后急问:“主子,你没事吧!”
霍擎天很是轻松道:“慌什么?凭我的身手,能有什么事?”
三人稍松了口气又道:“主子没事就好。”
他们真的快要被吓没命了,当然他们也不敢怪他乱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时顾着打倭寇,没看住,找也没找到。
沈令月坐在马上,低头看马下的三人,只觉眼熟。
她盯着想了好一会,突然想起来了,下意识也便出了口:“谢崇……”
直呼人名讳毕竟不敬。
她收住,换了下称呼,“谢卓甫……谢大人?”
第167章 真有当大官的命
听到沈令月的声音,马下三人才注意到沈令月。
他们看向沈令月,眼里却是疑惑,并未想起沈令月是谁。
三人没想起沈令月是谁,也没开口说话。
那霍擎天意外道:“你们认识?”
刚才马下三人看向她时,沈令月就已经完全确定了——他们正是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
曾经专为了她而过去乐溪的三个锦衣卫。
距离那时,已过去差不多快四年了。
时间能称得上久远,当时他们接触的时日也不算多,现在他们不记得她了也实属正常。
沈令月看向霍擎天笑着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认识的。只是我还认识他们,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
说罢又看向谢崇三人,“乐溪,月姑娘,可还能想起来?”
这么一说,谢崇三人便立马想起来了。
他们便是已忘了那月姑娘的长相,但是绝不会忘了这么个人的,毕竟他们也没再见过第二个如她那般的姑娘了。
康杰双目亮起,看着沈令月笑起来道:“原来是姑娘你啊,你不是乐溪人吗?不在乐溪,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令月:“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既说来话长,那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
霍擎天在旁边又出声道:“那就且先回酒肆,叫掌柜的摆下酒菜来,慢慢说便是了。”
听得这话,谢崇三人忙恭敬应声:“是!主子!”
沈令月看着谢崇三人的态度,又轻瞥一眼旁边的霍擎天,然后便骑马跟着他,带着谢崇三人去了酒肆。
到了酒肆前,两人下马。
霍擎天顺手把枪扔给卫晋中。
卫晋中接了枪,和康杰自觉地拉过马匹,牵去马厩。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进酒肆,只见酒肆中也是刚被抢掠过的样子。
瞧着也动了手,桌椅板凳凌乱,是被打砸过的样子。
霍擎天不停留,直上二楼进雅间。
谢崇没有立即跟上来,而是去找了掌柜的治酒菜。
掌柜的虽不知谢崇几人是什么来历,但昨晚入住时就瞧出了他们来头不小,自然也不敢怠慢。
店里被打砸坏了的东西且叫人赶紧收拾起来,同时往后厨去,叫厨子赶紧再生火,赶做一桌酒菜出来。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到二楼,进雅间坐下。
霍擎天刚一坐下来,便开口说话道:“实没想到,原来姑娘就是曾经那个引得朝堂上那些书呆子差点吵翻天的女师爷。”
沈令月后一步坐下,笑着回问:“公子也知道我?”
霍擎天道:“那是自然,就这点子事,那些书呆子当年可是引经据典,吵了不短的时间,吵得人耳根子都疼。”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看来公子很不喜欢那些文官大臣。”
霍擎天:“一群酸腐之人,开口便是教训人的道理,成天这也不能那也不可,不是礼法就是祖宗规矩,有什么可喜欢的?依他们的,那便是人人都要做圣人,我偏不做!”
沈令月:“那咱们很是投缘,我也十分讨厌这些。我也是无法逆来顺受,过那种被人安排好的日子,什么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所以才去衙门里当了师爷,又在这里遇上了公子。”
霍擎天笑道:“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刚才我和姑娘并肩作战以后,我就知道我们有缘。姑娘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沈令月还未再说话,客房门响。
谢崇带了酒肆的伙计进来,在桌上放下酒菜。
先上的是几样容易做的凉菜。
伙计退出去后,谢崇在桌旁站着,像个奴才一样,细心地斟酒服侍。
沈令月暗暗观察着这一切,并未出声客气,叫谢崇也坐下一起吃饭,只笑着与他说话道:“好久不见,谢大人。”
谢崇斟罢酒,放下酒壶稍往后退一步,在桌边站下来说:“是好久不见了,刚才都没认出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独自一人到这来了?”
这是刚才见面时没回答的问题。
这会坐下来了,又有酒有菜有时间,沈令月自然便跟他和霍擎天挑拣着说了说自己的事。
倒没多提她和徐霖之间感情上的事情,只说徐霖做了督学道以后,她没了用武之地,所以就辞过出来了。
谢崇站桌边并不怎么说话。
霍擎天听罢,端起酒杯与沈令月吃酒道:“姑娘与我果是同道中人!人生在世,若不能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甚至不能行侠仗义,杀敌人于马下,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令月现在完全不驳他的话。
只管重重点头赞同他,“正是如此!”
两人这般吃着酒说着话,康杰和卫晋中又进来了。
他们进来后也不坐下,同样在旁边站着伺候,需要他们搭话的时候,就出声搭上几句话。
吃酒说话的时候,热菜陆陆续续上桌。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了许多话,吃完饭恰是午睡时间,沈令月便也开了客房,住下休息了一会。
沈令月把二黄也带进了客房。
躺下时,侧着身子又与二黄说话:“交谈这么久,我已确定这个人来历不凡,你猜这个人会是谁。”
从在马上认出谢崇三人开始,她就在心里一直揣测这个。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是锦衣卫。
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叫主子伺候着的,这世上能有几人?
她心里虽好奇,刚才吃饭时也没试探着问。
霍擎天明摆着没打算说这个,她若是问出来,他又不想回答,岂不尴尬?
二黄可不知道这个。
它吃饱了正是困的时候,长大嘴巴打个哈欠,卧下便睡了。
沈令月翻下身子躺平,看着帐顶又想一会。
上午半天折腾的累,这么想上一会,也合上眼睛睡着了。
睡过起床,打水洗把脸。
刚整理好衣裳头发,忽听得门上响起敲门声,而后又传来霍擎天的声音。
“姑娘可起了?”
沈令月过来打开门道:“起了,公子找我何事?”
霍擎天与她说:“那些倭寇摇船跑了,回去得养伤休整,一时半会怕是也不会再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切磋切磋?”
这霍擎天上午非要跟着沈令月,认她当朋友,其实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当时未曾说什么话,他那时看上的,就是她身上的武艺。
切磋切磋武艺,活动活动筋骨,沈令月也是喜欢的。
她没有任何不愿意,高兴道:“好啊,走着。”
两人也不耽搁时间,立时便出了门。
霍擎天身后仍有谢崇三人跟着,沈令月则带着狗子二黄。
两人找了处适合切磋武艺的地方停下来。
霍擎天下马,从卫晋中手中接过的枪,却发现沈令月是没有兵器的——她早上从倭寇手里抢的双刀已经扔了。
于是他问:“姑娘独身行走江湖,竟没有兵器傍身?”
沈令月回答道:“我也就是打算到处游历游历,看看山川河海,消遣消遣,放松放松,哪知道不巧在此处碰上了倭寇劫村,才动了一次手。”
霍擎天这便把枪又扔给了谢崇,空手道:“既如此,那我也空手好了,咱们就赤手空拳,搏上一搏。”
旁边谢崇接了枪,往后退的时候清了下嗓子,在沈令月看向自己的时候,冲沈令月使了个眼色。
沈令月不傻,看明白了谢崇的暗示。
然后她和霍擎天切磋起来后,便处处点到为止,让霍擎天与她打起来既不觉得无趣,又不觉得轻松。
当然这对于沈令月来说也不难。
毕竟这霍擎天身手确实不错,上午与她一起并肩打倭寇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来了。
只不过要是和她比,那还是差了不少的。
果然,霍擎天与她越打越起劲。
他与沈令月切磋,除了有比试武艺的快感,还有新鲜新奇,因为沈令月的很多招式,都是他没有见过的。
霍擎天越发兴奋了,只觉这朋友交得太值了。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问沈令月说:“不知姑娘师从何人,许多招式我都从未见过,当真是又快又狠。”
沈令月笑着道:“练武确实有师父领进门,但后来,许多招式都是我自己琢磨的,更简单直接些。”
霍擎天听罢抱起拳来,“佩服佩服!”
说罢放下拳又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姑娘可否传授一二?姑娘放心,我绝不会亏待姑娘的。”
沈令月面含微笑道:“公子若是看得上,我愿全部教授。”
霍擎天听了高兴,这般与沈令月闲说一阵,忽而因喝多了水要去解手,便借口先离开了一阵。
谢崇跟着他,随他一块去了。
沈令月看着他俩走人,在他俩背影消失后,她松口气,连忙转过身来看向康杰和卫晋中,出声道:“一直没能单独跟你们说上话,快憋死我了,趁这机会,赶紧跟我说说,他是谁啊?”
康杰和卫晋中听了话目露为难。
康杰小声道:“行走在外,实在不便多说,但以姑娘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猜到是谁了吧……”
沈令月确实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她已经观察琢磨大半日了,整合了所有的细节,以及霍擎天话语里的信息,心里也确实有大概的答案了。
她现在问康杰和卫晋中,只是想确认而已。
于是她清清嗓子,也压低了声音,“不会是宫里的……老大吧?”
康杰和卫晋中互看彼此一眼。
若沈令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的话,这事自是瞒得住。
但他们的身份在沈令月眼里是透明的,只要沈令月有心留意,哪有猜不到的。
他们知道想瞒也是瞒不住的,但是他们也没承认,同时也没有否认。
沈令月心里有数了,低眉整理思绪。
现在再回看霍擎天的种种行为,他哪是什么中二啊,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天上地下,他独尊啊!
心里有了确定的答案。
沈令月想着想着,忽忍不住高兴起来,脸上浮出了笑意。
忍不住高兴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集市上碰到范先生算命。
范先生跟她说,说她日后必有大成就之贵,将来有当大官的命。
她一直当范先生是在招摇撞骗胡扯。
这么多年以来,她也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头冒金光,如有天助,原本茫然不清的前路在眼前变得异常清晰广阔,甚而也亮着闪闪金光。
想她穿越之前,也有算命的说她是七杀格女命,是极凶之煞,但可转凶为吉,是当官的命。
难道说,她命里的凶就是殒命穿越。
而穿越之后,会慢慢转凶为吉,走上做官的路?
穿越之前她是从来都不信命的。
但现在,她越发相信命运了。
她怕不是。
真有当大官的命!
第168章 更大的天地
沈令月正想得高兴的时候。
忽又听得卫晋中说:“此事事关重大,姑娘切莫声张才是。”
沈令月自然是明白的。
以这样天下独一份尊贵的身份,做什么都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国家,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比他更重要更重大?
他们此番出行只有四人,怕不是私自出的宫。
他若是在外面有了什么闪失,谢崇三人可不是掉脑袋就能谢罪的,那是诛十族都怕不够抵罪的。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沈令月郑重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说罢又道:“既如此,那我便与你们一道吧,你们也知道我的身手,多我一个,能帮你们分担不小的压力。”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康杰听了这话下意识觉得轻了压力,没刚才那般严肃了,亮起眼睛笑起来说:“那可就太感谢姑娘了!”
沈令月也笑了说:“咱们当年在乐溪结识的时候,不就说好是朋友了吗?现在碰上更是有缘,客气什么?”
说起当年,不等康杰和卫晋中说话,沈令月看着康杰又问:“当年你说自己在镇抚司是个小角色,现在应该不是了吧?”
现在要还是个小角色,哪能跟着主子出来啊?
康杰笑着说:“我和老卫还好,主要跟着卓甫兄混,卓甫兄升得快一些,现在已是指挥使了。”
锦衣卫指挥使,便是锦衣卫的首领。
沈令月赞叹道:“谢大人厉害啊!”
康杰说:“这还多亏了姑娘呢。”
不过是泛泛之交,这怎么也能跟她有关?
沈令月道:“此话怎讲?”
卫晋中也是知道因果的。
不等康杰说话,他出声回答道:“当年我们仨人都没打过你,谢爷事后深觉耻辱,后来就日日勤加练习,严寒酷暑也从不间断,我们也少不得跟着一起苦练。主子上位以后,喜武不喜文,谢爷在机缘巧合之下,在主子面前得以展露了一次身手,因为苦练之后身手十分了得,当时就被主子看上了,之后时常被主子叫到跟前共同习练武艺,自然就升上来了。”
原是如此。
沈令月笑道:“主要还是你们自己勤勉。”
通过卫晋中的话,她现在也明白了,霍擎天为什么这么执着要跟她做朋友。不出意外,也是瞧上了她的身手。
沈令月话音刚落,霍擎天和谢崇方便完回来了。
她转身,和康杰卫晋中一起迎过去。
迎到跟前,沈令月率先笑问:“如何?还要再继续切磋吗?”
霍擎天一副很痛快心情很好的样子,回话道:“今日已是尽兴,来日再继续切磋。姑娘可别食言,答应教我的,不能反悔。”
沈令月笑道:“小女子一言,同样驷马难追!”
霍擎天爽朗地笑出声来。
他不打算再继续切磋武艺了,但也没有立时回酒肆客房,而是与沈令月并肩而行,在附近又走了走。
而两人走着说的话,仍都是与增进武艺有关。
由着武艺再扩展开去,便是冲锋杀敌、驰骋沙场这个话题。
通过闲聊,沈令月大致也听出来了,比起一国之主,这霍擎天更想做的是持枪杀敌的将军,又或者说是大英雄。
沈令月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也没有揭穿。
她就这么装作不知道,以朋友待之。
到了傍晚时分,两人骑上马回酒肆,已算是熟悉了。
霍擎天骑在马上,上身随着马背起伏而轻摇,转头看向沈令月,又问些私人的话:“对了,姑娘年芳几何?”
沈令月稍算了一下。
看向霍擎天回答:“不小了,二十有一。”
马走得慢,霍擎天手握缰绳道:“那我比你长了一岁,难得你我之间如此投缘,既相约做了朋友,往后也不必生分拘束,你叫我霍兄,我叫你阿月,如何?”
沈令月捧场道:“那阿月往后就追随霍兄了!”
霍擎天面上俱是高兴的神色。
早上那会,沈令月还不愿意和他做朋友,现在相处交谈下来已被他折服,都愿意追随他了,他岂能不高兴?
沈令月眉眼间也全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之前跟着徐霖当幕僚,且能干出那么一番事业,在乐溪县留下大名来,此番跟随霍擎天,前途自然更是不可限量。
如此说着话,两人回到酒肆,找掌柜的要上一桌上好的酒菜,继续谈天说地,不在话下。
沈令月此番愿意和霍擎天交朋友,称他为霍兄,也不全是因为他的身份,其中也确实有志趣相投这个原因。
她和霍擎天都喜武,性情上也相似,不喜束缚,都更向往随性洒脱的生活,想要更为广阔的天地,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聊得多了,处处有共鸣,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早上他们并肩作战时,她对他也是欣赏的。
他杀敌时的模样,足够意气风发、勇猛无畏。
只不过后来说上了话,他说话过分霸道自负,让她感觉神叨叨的,所以她才不想跟他做朋友的。
但在确定了他的身份以后,也就能理解他为何如此了。
他生来就尊贵无比,是被所有人捧在高处长大的。
上位以后,更是有无上的权力在手中。
只要他想,确实没有人能够拒绝他。
吃饱喝足,沈令月和霍擎天也算聊尽兴了。
晚上吃的酒比晌午多些,吃到最后两人都有些飘了。
霍擎天瘫靠在椅背上,脸颊微微染红,看着沈令月说:“这一趟出来,手刃三个倭寇,又交了你这样的朋友,值了!”
沈令月胳膊搭在桌面上撑着身子,看着霍擎天笑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霍擎天听了话也是笑。
笑一会,出声说:“偷跑这个词用得不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管得了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沈令月:“你家里人都不管你啊?”
霍擎天仰起头道:“想管我的人可太多了……”
说着坐直起来,忽看向沈令月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令月道:“具体的我不知道,但一定来头不小。”
霍擎天抖着身子笑出来。
笑得高兴了,说:“说出来吓死你。”
沈令月一点也不怕道:“那霍兄你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也不是一吓就死的。不信你现在就说出来,看能不能把我吓死在这里。”
霍擎天觉得沈令月说话有趣,更是乐得笑。
他就这样看着沈令月,又说:“你太有意思了,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我很喜欢跟你在一块。”
沈令月听得神经一紧。
吃了酒,说话顾忌也少,她面露警惕和抗拒,接话便是:“不会是那种喜欢吧?”
要是的话,她现在就收拾收拾跑路了。
她可不想跟他进后宫,挤在那么大点的地方生活。
“哈哈哈……”
霍擎天又被逗得笑出声来。
他倒没说沈令月自恋,笑罢了道:“阿月莫慌,你与其他女子不同,我自然也不会拿你和其他女子一般对待。我若只是想要女人,自会找温柔小意的,不会拿你这样的消遣。”
沈令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说到这,她也发现了,这位兄弟的笑点是真的低。
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憋久了,见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个,生活里好玩的事少,所以听她说什么都觉得可乐。
却说霍擎天尚没打算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怕说出来了,沈令月顾忌他的身份,就没有这般轻松自在放得开了。
因这个话题聊到这,也就没再往下说。
两人接着又说了些闲话。
沈令月说得有些困了,头又晕晕的,因没再强撑着陪霍擎天继续往下闲说,提了回客房休息。
两人如此结伴离开,各自回客房。
回到自己的客房,沈令月强撑着梳洗一把,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叽里咕噜和二黄说:“这运气要是好起来,真是挡都挡不住……”
“但细细想起来,又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当初那些朝中大臣拿我在衙门当差的事做文章,弹劾徐霖,也是多亏了他……”
吃了酒实在也是困极。
沈令月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霍擎天今日高兴,也是吃酒吃得晕乎乎的。
谢崇三人服侍他梳洗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说:“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他倒是杀得痛快吃喝玩乐得痛快了,谢崇三人却没有一日不是吊着一颗心,连一个完整的觉也不敢睡的。
趁霍擎天这会心情大好,谢崇出声道:“主子,咱们这回出来,时间实有些太长了。今日您如愿杀敌,手刃倭寇三人,又结交了月姑娘这样的朋友,心愿皆成,也是时候回去了。”
提到回去,霍擎天就感觉不得劲。
不过想起今一天所达成的成就,他又很难心情不好。
他心情好的时候最听劝,所以便应了谢崇一句:“那就回去吧。”
听得这话,谢崇康杰和卫晋中都松了口气。
服侍霍擎天睡下后,三人便先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次日天色刚微微亮起,康杰又去敲响沈令月的房门。
待沈令月开门后,他与沈令月说:“姑娘,咱们打算今日便回京了,你收拾收拾,与咱们同回吧。”
沈令月还没太睡醒,下意识点头道:“好的。”
康杰说罢便转身准备走了。
沈令月清醒了些,忙把他叫回来,又问:“对了,我如果跟你们回去的话,到了京城,住哪里啊?”
说着压低了声音,“宫里吗?”
康杰左右看看,没跟沈令月客气,抬脚进了她的客房,关上房门后,小声与她说:“这还得看主子的安排,主子现在自己也不住宫里,应该也不会让姑娘住宫里。”
沈令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不想住宫里。”
那左一道高墙右一道高墙围着,又有那么多人盯着,规矩更是多到吓死人,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康杰笑笑道:“姑娘想是受不得拘束,但姑娘也大可放心,便是主子让你住宫里,只要有主子的授意,也不会太拘束的。”
沈令月也笑笑,应下这话,但没把这话当真。
霍擎天连自己都不想住在宫里,可想而知宫里的氛围。
沈令月与康杰简单说完这几句话,放他走了,自己忙转身回去房中,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物品。
二黄帮不上忙,在她旁边只管摇尾巴。
沈令月一边收拾行李衣物,一边跟二黄说:“好了,咱们仗剑天涯的日子结束了,接下来继续跟我走,咱们去闯一番,更大的天地!”
第169章 纵马闯宫
谢崇难得劝动霍擎天愿意回去,自不耽误时间,用完早饭以后,便拿上收拾好的行李,即刻出发回京了。
他们一路沿官道回京,谢崇手握文书,驿站随时可住,驿站里的马匹马车,也皆可随意选用。
霍擎天虽生得金贵,却不太喜欢坐车行路,多半时候他都自己骑马而行,十分享受在这天地之间驰骋的快感。
在这些方面,沈令月和他是真的合得来。
沈令月也喜欢这样自由肆意的感觉,一路上与他并驾而行,有时候还要比上一比,谁的马跑得更快。
不过骑马确实比坐车累很多,还有骑久了腰疼屁股疼。
所以骑得尽兴了,也实在累的时候,他们也会换了马车来坐。
两人不多生分,也不拘什么礼法规矩,直接同坐一车,说话闲聊,打发这略显枯燥的时间。
霍擎天很喜欢和沈令月说话,因为沈令月总是会说些在他听来奇奇怪怪的话,让他觉得十分的有意思。
说来也是,沈令月虽在此朝此代已生活了好几年,但她土生土长于现代社会,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思维还是多偏向现代的,说话的时候也便少不得会带上一些,自然显得新奇。
不喜欢的老古板会觉得古怪,甚至会批判。
像霍擎天这样的,只会觉得好玩,被逗得哈哈乱笑。
马车走在官道上摇摇晃晃。
霍擎天笑得身为开心后,看着沈令月说:“早知你这么有趣,我当时就该让谢崇他们把你请到我身边来。”
然话虽这么说,他当时不过是太子,有先皇压着,他并不会真这么做。
当时他能在那件事上争赢那帮文官大臣,已是不易了。
而他这话说的也是有非常明显的漏洞与破绽的。
沈令月觉得装听不懂也不行了,便跟着问了一句:“所以霍兄你……到底是谁啊?”
听得沈令月这话,霍擎天也意识到不好再瞒着了。
他默声看沈令月一会,然后松了口气道:“再过不多几日,也就到京城了,确实也该让你知道我是谁了。”
说罢,他冲沈令月勾勾手指。
沈令月意会,侧头凑到他面前。
霍擎天也凑过头来,附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告诉你以后,你千万别太惊讶,也别害怕,一定要冷静……”
沈令月笑着点头,“好。”
霍擎天这又清清嗓子,小声说:“我便是……当今的天子……”
这话说完,马车里只剩沉默。
沈令月少不得演一下,蓦地转头看向他,眼里透出不相信,好片刻出声:“你莫要胡说,冒充天子,可是要杀头的!”
霍擎天笑,靠到车厢上,“怎么?我看着不像?”
“不是不像。”沈令月接话道:“是……”
瞧着仍是不信的样子,片刻接上:“这怎么可能呢?我听说,天子出行可不是这样的。”
霍擎天道:“为何不可能?你既知谢崇、康杰、卫晋中的身份,也该知道,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管人叫主子。天子出行也分很多种,我这样的虽少见,但也不是不行。”
正是呢。
沈令月也慢慢往后,靠到车厢上。
她没再怀疑,而是抬起左手捂住脸,用右手阻止霍擎天说话道:“你……你让我缓缓,这也太突然了,我要消化消化……”
看沈令月这反应,霍擎天又笑出声来。
她的反应果然跟其他人不一样,这要是换成别人,大概率这会已经诚惶诚恐跪下来给他磕头了。
沈令月这样缓了一会,忽又张开手指,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来,看着霍擎天道:“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霍擎天笑得有些停不下来。
好容易停下来,他抬手把沈令月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轻轻掐上一把。
沈令月“嘶”一声。
他说:“你瞧,不是在做梦。”
沈令月把手收回来,又仔仔细细端详起霍擎天。
端详了一会说:“嗯……与我想象中的天子不大一样……”
霍擎天问:“你想象中的天子是什么样?”
沈令月道:“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充满了威严,给人无限的压迫感,让人连直视也不敢。”
霍擎天道:“天子也是人,是拥有不同性情的活人,哪能都一样。不过换上龙袍坐上龙椅以后,确实如你说的这般。”
沈令月冲他点头。
点完忙又问:“那我是不是要给你行个大礼?”
霍擎天故意道:“那我可不敢受,你答应跟我做朋友的时候可说过的,既是朋友,就是平等的,不然可是要打我的。”
这世道,和天子之间谈平等?扯淡呢。
沈令月忙又道:“那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么?”
她当时以为,他也就是哪个世家贵族出来的公子哥。
霍擎天没再逗她,认真起来道:“知道了也不必如此,我说过,我们相约做了朋友,便不必生分拘束,你叫我霍兄,我叫你阿月,之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沈令月不是很确信,出声试探:“真的?”
霍擎天肯定道:“君无戏言。”
此话一出,沈令月再不敢信也信了。
她笑着抬起手掌来,“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霍擎天爽快,直接在沈令月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拍完又说:“这下彻底放心了吧?”
沈令月重重点头,“放心了!”
霍擎天坦诚身份以后,和沈令月之间说起话来再无保留,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近了许多,越发交心了。
国姓为于,霍擎天自然不是真名,但沈令月此时更愿意把他当霍擎天来待,对他的称呼亦是霍兄。
行路月余,两人之间也算处出了情谊来。
今一日抵达京城。
五人骑马,带着二黄渐近京城城门。
视线中出现巍峨的城门时,沈令月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她之所以会紧张,倒不是因为没见过大都市的世面。
约莫两年前,她跟着徐霖也是来过京城的。
只是那时是单纯来玩的,所以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而这一次,她跟着霍擎天,将要以不一样的方式进入这座都城。
城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未知的,她不知道接下来具体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和命运在等着她,因而有些紧张。
如此想着,已驱马到了城门外。
霍擎天并不下马,卫晋中向看守城门的巡检出示腰牌,而后骑马直入城中,径直往皇宫大内而去。
离皇宫大内越近,沈令月心里的紧张便越多一些。
上一次跟徐霖过来,因皇家的地方守备森严,她全都没有靠近,而现在,她将要跟着霍擎天进去了。
进城走了没多一会,正是人少处,谢崇过来小声问霍擎天:“主子,您打算是先回宫?还是直接回西苑?”
霍擎天想了会道:“先回宫吧”
他出去这么长时间,内阁里的那帮老家伙肯定都急坏了,总是要让他们看到他回来了,让他们安心的。
如此,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便在前头开路,直往大内而去。
因是私下出行,没有正经仪仗,他们回宫自然不走正门午门,而是去往大内东侧,从东华门入宫。
眼见着快要到东华门了,霍擎天又忽转头,看向沈令月笑起来说:“阿月,兄今日带你体验一回这世上最刺激的事如何?”
这世上最刺激的事?
是什么事?
沈令月还没太反应过来。
霍擎天已驾起身下的马,又叫了她一声,“阿月,跟上!”
回来的路上,沈令月没少和霍擎天驾马比速。
她听到这个话,几乎是下意识的,立马便驾马追了上去。
她想追上去问问他,是什么刺激的事情。
然追到他身后,话还没问出口,她已经明白过来了——她的马跟着霍擎天的马闯入了东华门!
他说的。
竟是纵马闯宫!
要知道,她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人。
便是在乐溪小县的时候,她在城内都不会随便纵马的!
这里可是皇宫啊!
闯入宫门的一瞬,沈令月脑子里警铃大作。
但是她已经跟着霍擎天闯进来了,想回头已是不能了,停下来更是不知该怎么办,毕竟谁也不认识她。
正在她不知改进该退该停之际,霍擎天又回过头来,用爽朗欢快的声音叫她一句:“阿月!快点跟上!”
这个癫公!
沈令月心里暗暗叫苦。
没得办法,只好继续驾马追上去。
她跟着霍擎天硬着头皮驾马进大内。
有谢崇他们提前开了道,她跟霍擎天入宫以后,一路上都没有阻拦,路上也没什么障碍。
霍擎天什么都不管,只管扬鞭打马。
可不巧的是,沿路还是碰上了两个穿官服的老臣。
霍擎天未有减速的迹象,只喊了两声:“让开!”
两个老臣因为年迈,反应不太及时,马匹驾过之时,两人互拽着彼此,脸上失色,哎哟喂一声摔翻在地。
两匹马过去了,两人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头上的官帽摔歪了,两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扶正,而后其中一个气得吹胡子道:“放肆!什么人在宫中纵马?!”
要知道,宫中是禁止骑马的,连轿子都不能坐。
便是他们这些年迈的内阁大学士,到宫中当值,都是步行而来,从各自的值房去见皇上,也是步行而去。
另一个老臣道:“都不用拿眼去看,你说还能是谁啊?!”
除了那个活祖宗,还能有谁敢做这样的事?
是嫌命太长,活得太滋润了?
第一个老臣还是气:“简直荒唐!”
他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算什么?
另个老臣道:“人好歹是安全无恙地回来了,就先别计较这个了,但凡出了什么意外,你我谁都承担不起,回来就是好事,走走走,咱们赶紧去跟温阁老说去。”
两人说罢,往内阁值房去。
刚走了几步,第一个老臣又拉住另个老臣停下,问他:“刚才分明过去了两匹马,第二匹是谁?”
另个老臣想了想,“这我还真没看清。”
罢了,先不管这些了,两人又往内阁值房去了。
那厢,霍擎天骑马带着沈令月,一路奔至乾清宫。
到乾清宫外勒马停下,霍擎天回头,笑着问沈令月道:“如何?刺激不刺激?”
刺激不刺激?
沈令月的心脏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她一路跟霍擎天进来,整个脑子都是懵的,现在还是懵的。
她就是个普通人啊,从没想过一进宫就干出这样的事。
她喘着气想——她不会就此死在这里吧。
她也不知道这兄弟如此之癫啊!
要知道他能这么癫,她就不那么爽快跟他进来了!
她现在捂着胸口,拼了命也不能平复心跳。
然后她一脸命苦的样子,看向霍擎天,虚着气息说:“你不会是要害死我吧?”
霍擎天又哈哈笑出声。
他很是无所谓道:“我不让你死,谁敢让你死?”
说罢他下马,走到沈令月马边,向她伸出手去。
沈令月又稍平复一下心跳和呼吸,搭上霍擎天的手下马。
下马落地的一瞬,感觉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努力稳住了,抬目看了眼坐在石阶上的巍峨宫殿,深深吞口气,又看向霍擎天,“以后就仰仗霍兄了。”
这特么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霍擎天完全不把这事当回事,“你头一次进宫,对皇宫必然诸多好奇,这里是我的寝宫,走,我带你逛逛去。”
沈令月也不是特别怂的人。
事已如此,她没再多想,跟着霍擎天上台阶。
因为霍擎天这些日子不在,这乾清宫内外,除了值守的侍卫,以及洒扫添香的小太监,其他伺候的人眼下都不在。
霍擎天一边上台阶,一边跟沈令月说:“外头人可能觉得皇城大内里神秘又高贵,但其实宫里最没意思,我最厌烦这。这乾清宫虽是我的寝宫,但我平常不住这,一般都住在西苑。我这刚回来,少不得要在这里听那些大臣念叨上几句,今晚暂且在这住一下,明儿咱们就去西苑,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沈令月还分不清哪跟哪,只能应着:“哦。”
第170章 他真是皇帝
跟着霍擎天走完了台阶,上到殿前的月台上。
沈令月左右瞧瞧,只见月台左右设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一排还设有四个鎏金香炉,香炉中烟气袅袅正燃着香料。
和当年刚穿越过来进乐溪县衙的时候一样,沈令月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仍有种自己是游客的感觉。
说起来,她穿越之前一直想去北京的故宫玩一玩来着,但一直也没付诸行动,算是个小遗憾。
之前跟徐霖来玩时,因为皇家重地守备森严,也未曾靠近过。
属实没想到,她会以现在这样的方式游看皇宫。
带她游看宫城的人,是这座宫城的主人。
沈令月一边跟着霍擎天往殿前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皇宫,和现实中的故宫,是不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架空于现实世界,历史和地理方面,有很多都是和现实一样的,想来这大内与故宫,应该也有不少相同之处。
走到了大殿门外。
霍擎天先抬步进大殿,嘴上说:“这里虽是我的寝宫,但也是平日里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
沈令月跟他进去了,只见明间正中设有宝座。
殿内打眼看去的第一感觉,便是金碧辉煌四个大字。
都是皇帝用的东西,不管取材还是做工,自然都是顶级的,看起来若是不金贵的话,那才是有问题了。
殿内空间很大,左右隔设暖阁。
在两侧暖阁中,床铺、书案、架阁等所有陈设一应俱全。
而目光随便扫一扫,随处可见金银玉石、玛瑙珍珠这些被人称为宝贝的东西。
这些在普通人那是稀罕物的东西,在这皇宫里头,尤其是皇帝的居所中,不仅是摆设,还是日常所用之物。
沈令月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会投胎啊!
这可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既是皇帝的寝宫,便是偏私人的地方,因而沈令月虽好奇,但也没有过分处处细看,只大致瞧了瞧。
霍擎天不知道沈令月看着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能瞧得出来,她看着这些东西,很是感觉新鲜和惊叹。
因为她嘴里一会便低低发出一句:“哇哦……”
沈令月的反应总是让霍擎天觉得有意思,忍不住想笑。
他看着沈令月笑着说:“这儿没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在西苑。”
沈令月也不知道西苑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但依她的推测,必不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瓷器这一些,因为这兄弟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
沈令月笑着回他:“那是霍兄你生来就对着这些东西,看习惯了也用习惯了,对我这种乡下人来说,这里什么都新鲜。”
霍擎天阔气道:“那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瞧上了什么跟我说,只要你喜欢,都送你。”
沈令月听得把眼睛睁圆,小声:“真的假的?”
霍擎天笑出来,“君无戏言。”
***
内阁值房。
首辅温鸿清和次辅梁越正在对着折子商讨政事。
商讨罢了,首辅温鸿清又想起了那位现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天子,因又问一句:“还没有皇上的消息?”
自打他们得知皇上又跑出去了开始,就一直在派人寻找。
但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也未有音信报回来,实在是让人焦心得很。
而每每说起这个事,他们几位阁臣,没有不觉得自己倒霉的。
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进了内阁,谁知竟碰上这样的皇帝,每天既担着政事,又提心吊胆,日子真个是极其难熬。
次辅梁越说:“之前跑出去玩,都未远行,不过就是在京城附近逛上一逛,谁知这一回跑去了哪里,竟这么久不归。”
温鸿清闻言叹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我都难逃罪责。”
梁越还未再接上话,忽见同为阁臣的吴冕和李纪远两人面色紧绷,匆匆进了屋里来。
两人进来后先给温鸿清和梁越行礼,“温阁老、梁阁老。”
行完礼不等温鸿清和梁越出声问,吴冕直接道:“皇上回来了。”
总算是等到这个消息了。
温鸿清和梁越也急切起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温鸿清先问最关心的:“无恙否?”
李纪远道:“阁老放心,皇上是骑着马飞奔进宫的,如此生龙活虎,必然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温鸿清听了松口气,“那就好。”
只要全须全尾回来就好了,别的就不计较了。
吴冕觉得还是要好好计较计较的。
他看着首辅温鸿清道:“阁老,这回这个事可不能又随随便便算了。以前只是在附近闲逛一日两日,如今胆子越来越大,竟出去近有三月之久。这回若还是听之任之,下一次只会出去时间更久。谁能保证次次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若是出了什么事,便是举国动荡,谁能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这个理谁不知啊!
皇上跑出去的这两个多月,他们每天吃也吃不踏实,睡也睡不安稳,就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可他是皇上,他们是大臣。
依着君臣之礼,臣子是管不了君父的,只能劝,只能谏。
可这劝谏一事,他们做的还少么?
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代先帝监国,还是比较勤政的。
后来先帝驾崩,皇帝登基,初登基时,心思也还在政务上,同时和当时的首辅江阁老交锋争权。
皇帝不是个能任人拿捏的人,上位一年多,就让江阁老告老还乡了,也把他在朝中的势力全都给清除了。
朝中局势安稳下来以后,皇帝就慢慢露出了“真面目”。
他生来便有反骨,是个离经叛道不服管教之人,四书五经虽熟读无数遍,但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之前瞧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压抑性子罢了。
但他当上了皇帝,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慢慢也就不再压抑自己,不再让那些规矩框缚自己了。
最开始他只在宫里玩,骑马射箭、投壶蹴鞠、划船游水。
便是这样,大臣们也是不让的,各方劝谏,让他不要私下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要多读书多习圣人之言,这才是正途。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也还是听劝的。
但听得多了,嫌烦,后来也就敷衍了事不管这些大臣了。
他以前做皇子的时候,被皇帝管着,没有办法,日日都要读那些他根本不喜欢也不感兴趣的书,现在自己当了皇帝,还要被这些大臣管着,逼着自己干不喜欢的事不成?
之后,皇帝慢慢就不听这些劝谏了。
他不止不听,还开始变本加厉,在宫里玩腻了,便换上普通百姓服饰出宫去玩,到外头闲逛凑热闹去。
再后来,他直接搬出皇宫,到皇家禁苑的西苑住去了。
如此,上朝自然也不再是定例了。
何日何时上朝,在哪里议事,全看皇帝的心情。
皇帝如此,为了国家,大臣们怎能不劝?
可他们的谏言根本无用,皇帝只管应着,但仍旧我行我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份。
有几位大臣上书劝谏,言辞过分犀利的,直接被罢官撵回老家去了,后来再敢如此劝谏的也少了。
首辅温鸿清,如他的姓氏一般,是个性子温吞的人。
皇帝年龄虽不大,可当初连江阁老都拿不住,他自知自己更是拿不住,因自打当上首辅以后,他在皇帝面前就没说过什么硬话,劝谏的话也都是哄着来说的。
管他硬着说还是软着说,横竖都没什么效用。
但再没用,话还是要说的,毕竟他也要给其他大臣一个交代。
温鸿清叹口气,接吴冕的话说:“那是皇帝,九五之尊,还能追究不成?”
说罢又道:“以后再看紧一些吧。”
吴冕道:“凭咱们,如何看得紧?”
跟皇帝走得近的都是太监和锦衣卫,他们很多时候都不能很及时地得知皇帝私下出宫的消息。
就像这一回,他们得知皇帝又出宫去了的时候,已经是皇帝出宫后的第二天了,早不知人去哪了。
如果一个皇帝没有身为皇帝的自觉,无视规矩道德和礼法的约束,也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那这天下确实就是没人能管得住他的。
自古以来,这样的皇帝多的是,史书上都称为——昏君。
温鸿清没再说话。
次辅梁越又说:“咱们也别在这干说了,既然皇上回来了,咱们赶紧去见一见吧,确定无恙才可真正放心啊。”
阁臣李纪远又叹口气说:“也不知见还是不见啊。”
梁越道:“多叫几个在值的堂官,去了再说。皇上回来后既没直接回西苑,而是进了宫,大概率是会见的。”
吴冕:“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跟首辅和次辅说:“对了,忘了跟两位阁老说,皇上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次辅梁越问:“带了个人回来?什么样的人?”
吴冕摇头:“骑马一奔而过,太快,没有看清。”
***
乾清宫。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已经大致把殿内看过了。
既是寝宫,便是偏私人的地方,而且又是极其要紧的地方,所以沈令月没有处处细看,只大致瞧了瞧。
她当然也没有不客气,真问霍擎天要什么看上的宝贝。
看罢后,沈令月笑着感叹说:“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能有机会进到皇宫里来,这辈子值了。”
这就值了?
霍擎天笑道:“你不过才看过一个乾清宫,你若喜欢,我抽空带你把整个皇宫都逛一遍。”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声声呼唤:“主子!”
这人声音急切中带着欢喜、殷勤、激动。
沈令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不多一会,便见一群太监进了屋,领头的那个大太监满脸殷切。
进来的所有太监一起给霍擎天跪下行礼。
听到平身,人陆续站起,那领头的大太监刚要和霍擎天说话,目光瞥到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
不等领头的大太监说话,霍擎天道:“这是我从宫外带回来的朋友,你们称她为月姑娘便是。”
说罢又给沈令月介绍了一句:“这是冯渊,司礼监的冯公公。”
是皇上亲自带回宫里来的,自然不能怠慢。
冯渊冯公公忙又客气地给沈令月行礼,叫了声:“月姑娘。”
沈令月客气地回了一句:“冯公公。”
如此客气过,这冯渊就没再多管沈令月了。
他又殷勤地跟霍擎天说话道:“主子,此番在外头玩得可尽兴?”
没有比说起这个叫霍擎天更高兴的了。
霍擎天笑着道:“十分尽兴,不止玩得尽兴,还杀得尽兴。”
冯渊听得心头一跳,让其他太监去忙活起来,而后亲自服侍霍擎天梳洗更衣道:“主子杀了什么?”
霍擎天笑出来道:“自然是人,倭寇,我足杀了三个!”
倭寇?
还三个??
冯渊听得更是心惊,又忙问霍擎天:“主子您没受伤吧?”
霍擎天道:“以我的身手,岂能受伤?”
确实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的伤痕,冯渊松了口气道:“主子英勇,光主子这通身的气派,就能把倭寇吓腿软了。”
霍擎天得意,心情愉悦地跟冯渊说了自己一路的见闻。
那厢,有太监打水,沈令月便也梳洗了一把。
当然他没要这些太监服侍洗澡更衣,除了打水泼水,其他的事都自己做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打理好头发,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正在冯渊的服侍下穿最后一件外衣。
他穿的是皇帝的常服,青色的龙袍,上缀绿色滚边。
身上衣裳这么一换,更是把“尊贵”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穿好最后的常服,冯渊要给他戴金丝帽冠,他不愿意戴,便还是戴了更简单方便的束发冠。
束发冠刚戴好,又有小太监进来低声传话给冯渊。
冯渊听罢,又跟霍擎天说:“主子,温阁老他们在外面求见。”
霍擎天早就准备要见他们的,因没有犹豫,直接回了一句:“让他们进来吧。”
小太监得言去了。
霍擎天没再跟冯渊说话,而是径直走去沈令月面前,笑着问她:“如何?现在看起来可像天子了?”
沈令月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就是!”
霍擎天哈哈笑罢,又说:“我去殿中接见大臣,你在这暖阁里待会,不必拘束,所有东西都可随意耍玩。”
沈令月不扫兴,爽快应声:“好。”
说罢像学人演戏一样,又接一句:“谢皇上。”
霍擎天摇头,“错!便是进了宫,你私下仍该叫我霍兄。”
沈令月这便又爽快改了口:“那就谢霍兄!”
霍擎天和沈令月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冯渊把沈令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在霍擎天与沈令月说完话出去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跟着一道出去了。
沈令月自然也注意到了冯渊的目光。
她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很快就要成为这皇宫里所有人,还有那些文官大臣眼中的焦点了。
皇宫不比别处,沈令月自然不敢随性而为。
她听霍擎天的,留在暖阁里没出去,但她也没有在暖阁中呆坐,而是找了个位置,静看大殿里的一切。
大殿中。
首辅温鸿清带着众大臣分两排伏跪在宝座前。
待霍擎天走上宝座坐下,众人齐声道:“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坐上宝座后更显威严。
而他出声却十分随意:“都起来吧。”
也就到了这会。
沈令月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对他的身份才真正有了实感——
他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