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进京述职
臬司衙门内。
魏震拿下头上的官帽,端起茶杯吃口茶,放下茶杯时长松一口气说:“可算是把这个麻烦给甩掉了。”
吴千户站在旁边,笑着应他的话,“是啊,还不费一点心力。”
按照本来的计划和打算,他们想要把自己摘出这案子,少不得要和刑部那边推拉周旋几个回合,要费不少的心力。
之前拖的那两个月,已是够麻烦的了。
现在好了,一句大赦天下,什么麻烦都没了。
魏震心情放松,又道:“可惜不能吃酒,不然非得喝两杯去。”
吴千户压低声音,“要不卑职悄悄给您弄点来?”
魏震抬眉看向吴千户,默了会说:“不用,还是……安分些吧……”
***
城郊小院。
若谷在正房里屋服侍徐霖梳洗。
徐霖前前后后在牢里待了三个多月,牢房阴湿脏臭,他刚从里头出来,身上自然也不干净。
因为在里面吃的也非常差,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但身上没有挨打受虐的伤痕。
刚才在臬司衙门外,看到徐霖的那一瞬,若谷就满心心疼。
刚在外面没说什么话,这会他自然心疼道:“被关在牢里关了这么长的时间,少主人您受苦了。”
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了。
这三个多月的牢狱之灾,与杀头比起来不算什么。
徐霖道:“魏大人对我还算照顾,没让我受太多的折磨。”
再怎么也是坐牢,若谷还是心疼道:“他便是没让人折磨您,可那大牢是什么地方?那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确实也是,里面阴冷潮湿,鼠虫乱窜。
不过好在是熬出来了,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
徐霖没再和若谷说牢里的事,转了话题问起他外头的事。
于是若谷便一边递递东西搭搭手,伺候徐霖梳洗,一边把他和沈令月金瑞在这里怎么过的三个月给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就是到了省里,租了这个小院,维持着基本的温饱,每日在日出日落间打探牢里的消息,准备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没想到碰上了先皇驾崩一事,所有的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徐霖听罢道:“让你们为我费心了。”
若谷道:“我和金瑞是应该的,您若出了事,我们也不知该怎么活了。只劳累了月姑娘,什么事都由她扛着。若不是有月姑娘担着事,凭我们,真是什么也做不了。”
徐霖当然知道。
沈令月是在他这件事上付出最多操劳最多的。
若不是沈令月召集百姓请愿,他怕是早就死在魏震的刀下了,根本不可能在牢里安稳待上两个月,碰上先皇驾崩。
徐霖想着这些事没说话。
若谷继续道:“月姑娘对您真是掏心掏肺的好,若不是有她,咱们在乐溪县这段时间,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若谷说话欲起来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到最后,总结般道:“少主人,您别怪奴才多管主子的闲事,您这辈子谁都能辜负,唯独不能辜负了月姑娘……”
***
徐霖梳洗之时,沈令月和金瑞在厨房做饭。
沈令月不会做什么饭,只帮着金瑞搭手,做点力所能及的,瞧着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今天把徐霖平安盼回来了,他们都高兴得很。
金瑞虽做的都是些简单的素菜,也做得十分花费心思,把色香味都做到了极致。
待他们把饭菜做好,徐霖恰好也梳洗完了,换上了一身带着皂角香的柔软干净白衣,人也恢复了往日的清爽儒雅。
饭菜全都端上了桌,四个人开开心心坐下准备吃饭。
金瑞跟徐霖说:“少主人,您逢凶化吉从牢里出来,本该好好治上一桌酒菜给您接风的,让您多吃些好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怕再惹上些什么麻烦,所以只能吃这些素的……”
虽说国孝的孝期已经过了。
但按照规矩,从先皇驾崩之日算起,民间百日内不得举办嫁娶之事,不能宰畜吃荤,更不能饮酒作乐。
徐霖哪有不知道的。
他跟金瑞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要知道他在牢里这三个多月,连油星都没见过。
金瑞不再多说,赶紧让徐霖吃菜吃饭。
他们三人倒还好,这些日子虽也吃得素,但没像徐霖在牢里那么受苦,自然要让他吃好这顿。
徐霖虽受了磋磨,但吃饭的好仪态不曾变。
他仍旧是不急不慢的,让沈令月金瑞若谷拿筷子一起吃,听他们热闹地说话,时而搭话说上几句。
放松心情热闹气氛的闲话说了一阵,沈令月又说起正事,看向徐霖问:“对了,此番出来,是官复原职,还有革职返乡?”
徐霖看着沈令月,面带微笑道:“官复原职。”
这算是又一好消息了。
沈令月跟着笑起来,脆声说道:“那太好了,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明儿我们直接收拾收拾,回乐溪去。”
徐霖点头,“好。”
金瑞这又笑着道:“刚好手里也快没钱了,路上省一些能凑合回去,要是在这里再多呆些时日,就该喝西北风了。”
四人笑着又扯起闲话来。
说的都是近些日子各自经历的事情,经历的时候那是又煎熬又焦灼,现在事情熬过去了,说起来只剩轻松了。
吃罢晚饭,天也不早了,早已是该睡觉的时间了。
徐霖才刚通身梳洗过,这会便只简单洗漱了一把,金瑞若谷和沈令月也各自打水梳洗,回屋睡下。
因为租的这院子小,只有两个房间。
现在徐霖回来,也只能和金瑞若谷挤在一间里,金瑞若谷挤着睡一处,他自己一个人睡一处。
好容易把徐霖盼出来了,金瑞和若谷是兴奋得没困意的,但他们想着徐霖要好好休养身子,所以灭灯后没有说话。
就这么默声闭眼睡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而徐霖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着。
他从决定杀赵仪的那一刻起,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结果没想到,竟又让他逃过一劫,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
心里的庆幸和感激言说不尽。
实在睡不着,又瞧见窗外月光明亮,徐霖便轻着动作起了身,披上床头放着厚衣,去到了院子里。
这会已是初春时节,但夜里凉意明显。
幽暗碧蓝的夜空中,月亮亮着洁白的光,清晰得似乎连月亮上的月宫都能看得清楚。
他还活着。
还能看到这样的月色。
真好。
徐霖正仰头看得认真时,忽听到一声:“睡不着啊?”
他闻声转头,只见是沈令月出来了。
于是忙出声道:“被关了那么久,好容易得见天日,想多看一看这外头的这些景色,把你吵醒了?”
沈令月道:“没有,我也没有睡着。”
成功把徐霖等了回来,实在是太高兴了。
徐霖想的却是,他们为了他,不知多少晚不曾睡好过。
因看着沈令月道:“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沈令月不跟他讲煽情的话,“你会那么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全都是为了我们,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你送命,那我还是人吗?”
徐霖看着她笑出来。
沈令月眉眼跟着染上笑意,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语气完全放松,“现在好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可以彻底安心了。”
徐霖没再看月亮,只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沈令月看一阵月亮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他,与他相视。
徐霖没收回目光。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片刻,虽看不清楚彼此的眼神,但心跳都在这宁静的夜色之中快了节奏。
还是沈令月先说话,开口道:“怎么了?在里面关了三个多月不见天日,月亮变得稀罕了,我也变得稀罕了?”
徐霖闻言笑出来,很干脆地“嗯”一声道:“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死里逃生,现在格外珍惜身边的一切。”
沈令月是很能明白他这话里的感受的。
若是她能在自己的世界复活,那她必然也会对世界抱以最大的感恩,好好珍惜身边的一切。
沈令月收回目光,又看向月亮。
想想现在,她和这个世界的人早已产生了无数羁绊,徐霖这次的事也挺让她煎熬焦灼的。
那种将要失去好友与至亲的感觉,实在是很不妙。
所以片刻后她又看向徐霖说:“那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命,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有清风明月亲朋至交。
若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霖冲她点头,答应她:“好。”
***
徐霖被赦了罪,从臬司衙门的大牢里被放出来了,他们也就没有留在省城的必要了。
因而次日天一亮,金瑞和若谷就去找了房主,与他结算了房租,回来后收拾一番,便出发回乐溪了。
这一番从省城回乐溪,与来时完全是两种心情。
来时跟在魏震的队伍后头,看着徐霖被押在囚车上之上,心里只有伤心和悲痛,现在伤心和悲痛烟消云散了,只剩开心。
四人骑着马回程。
连马蹄声都是欢快的,一路哒哒而过。
快到乐溪县城时,四人的心情更是明亮如太阳。
骑马到达城下,下马之时,城门外忽有人高呼了一声:“快看!徐知县和月姑娘回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沸了周围人众。
大家自发往徐霖和沈令月这边簇拥过来,又是欣喜又是落泪,问了很多徐霖有没有受苦的话。
徐霖十分有耐心,全都一一回应了。
因为特殊时期,搞不得仪仗,而且本也就不适宜,所以沈令月他们回来之前,并没有先行通知县里。
即便如此,城里城外的百姓还是都自发过来了,从城门处开始送徐霖进城,一路把他们送到县衙。
徐霖站在县衙外,好容易才让这些百姓散了。
大家散去时,多有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的,也有用极小声嘀咕的,“总算老天开眼……让徐知县平安回来了……”
孔县丞听报徐霖回来,出来迎接时也是跑的。
跑到徐霖面前,亦是眼里装满湿意,跟徐霖行了礼说:“堂尊,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这么几个月,我们所有人,都等得焦心啊!县里百姓都说,您上任以后为大伙讨了那么多的公道,让大家过上了如今的生活,省里若是不给您一个公道,大伙就闹到省里去,朝廷若是不给,就……”
就毕竟是犯上的话,徐霖忙示意打断了孔县丞。
他看着孔县丞说:“现在已经过去了,事情已经结束了,就不提这话了,是我思虑不够周全,让大家担心了。”
孔县丞明白,也就没再往下说。
他也知道徐霖沈令月他们旅途劳顿,便忙又道:“堂尊受了这么多的辛苦,又奔波了一路回来,赶紧先歇会吧。”
徐霖是想赶紧歇着,可三班六房里的其他人也都在,包括二黄,绕在沈令月旁边,尾巴都快摇断了。
他少不得都要回应上他们一番,让他们都安心。
全都回应罢了,才动身往内宅里去。
虽这是他过来上任当知县临时住的地方,可住了这么久,这会再回来,竟也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孔县丞送他们到内宅,进院子时又说:“月姑娘,你们走后不久,香竹姑娘便也搬出去住了。过了年以后,我时常找人来打扫,院里干净,还是你们走时的模样。”
沈令月闻言问:“香竹搬去城西了?”
孔县丞道:“说是一个人住在城西也害怕,就直接搬去布坊里住了,布坊里本就请了看护院子的,住着安心一些。”
沈令月听了放心,冲他点点头。
进了院子,屋子里外果然和走时一样干净。
孔县丞把他们送进院子,就没再多留了,不多打扰让他们好生休息,自己回去了前头。
沈令月四人走到石桌边放下行礼。
不多一会,有小厨房的人送煮好的茶水来,并配了几盘简单的水果点心。
沈令月他们在省城,后来日子过得紧巴。
回来的路上手头拮据,吃的也都是粗茶淡饭,闻到茶水点心的味道,都觉得久违了。
沈令月拿起点心咬一口,感叹道:“可算又过上踏实的日子了。”
金瑞若谷先等徐霖吃。
待徐霖吃了,他们才伸手拿。
吃得满嘴香甜味,金瑞笑着道:“赵恶霸死了,赵家势力不再,这县里再没有人敢惹事,以后只有踏实日子了。”
沈令月和徐霖听了跟着笑。
是啊,剩下留给他们的,都是太平的踏实日子了。
不过若谷忽又生出些担心来,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说:“这县里是没什么威胁了,可那朝中……那王侍郎想杀了少主人给赵恶霸报仇,却没能杀掉,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徐霖正端着茶杯吃茶。
吃罢放下茶杯道:“现在新帝初初登基,朝堂上正是动荡之际,身为朝中重臣,多的是比这更重要的事要他去费心费力,只要我稳稳当当不再惹事,在朝局稳固之前,他应该不会分出心力,主动来找我的麻烦。”
若谷听了又高兴起来,亮着眼睛声音道:“那就太好了!”
若谷高兴地刚说完这句,忽听到院子外传来香竹的声音,正呼着沈令月的小名:“月儿!月儿!”
沈令月几人转过头去,只见香竹已经进来了。
久别重逢看到香竹,又是一阵高兴,沈令月几人忙也站起来。
香竹激动得忘了规矩礼数。
她直奔到沈令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两只眼睛湿涔涔,声音打颤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旁边徐霖和若谷没说话,金瑞忽插了句:“我也回来了。”
香竹看向他,正想笑,忽又想起规矩来。
她连忙放开沈令月的手,跟徐霖行了个礼,说:“老天保佑,徐知县你们都平安地回来了。”
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不必过分客气。
沈令月拉了香竹坐下,问她:“你怎么搬出去住了?”
香竹回答道:“你们都走了,这院里只剩我一个,每日晚上回来,都感觉怪冷清怪难受的。这到底是公家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怕是不好,便搬去布坊住了,也省事些。后来碰上先皇驾崩,铺子不能开,我就去了乡下,与哥哥嫂子住在一处。孝期过了后,才又回来。”
沈令月又问:“哥哥嫂子怎么样?”
香竹道:“他们都挺好的,只担心你和徐知县。”
沈令月点点头,“事情过去了,现在都好了,不用再担心了。”
“嗯!”香竹也点头,捏着沈令月的手,攥得紧紧的。
沈令月和香竹握着彼此的手说话,徐霖和金瑞若谷一直没出声打扰。
待两人说得差不多尽兴了,金瑞才又出声说了句:“现在咱们回来了,香竹你也搬回来住吧。”
香竹说话间湿了几回眼眶,这会眼眶还红。
她看向金瑞道:“若你们不嫌弃我,我自然是想回来的。”
听得这话,金瑞立马又豪气道:“这整个衙门,谁要是敢嫌弃你,我金瑞第一个不答应!”
“哇。”香竹还没说话,若谷语气夸张接话道:“没看出来,咱们金瑞老爷,原来这么威武啊!”
徐霖和沈令月还在这里呢。
金瑞被若谷说得臊,脸上红了红,没好意思再说大话,直接伸手推了若谷一把,“要你多嘴!”
徐霖和沈令月在旁边笑出来。
若谷被推得晃两下身子,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完全欢快了起来。
笑声在半空铺开。
***
许久不见了,这一晚香竹就留下没走。
与沈令月走前一样,她和沈令月一起在西厢住下。
躺在深沉如墨的夜色中。
香竹轻声跟沈令月说:“自打你们去了省城后,大家都十分焦心,那庙里的香火都比往日旺,都是祈祷徐知县能平安回来的。天上的神仙应该是听到了,圆了大家的愿。”
沈令月声音完全放松,“这一遭确实是凶险。”
说罢看向香竹问:“明日我回毛竹村看哥哥嫂子,你跟我一起去么?”
香竹点头应:“去啊。”
因为许久未见,实在是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跟香竹说省里的事,香竹则跟沈令月说县里和铺子里的事,这一说便说至了后半夜。
两人是说着话睡着的。
因睡得太晚,心里踏实又睡得十分沉,次日晨起无人喊,两人直睡到了日晒三竿。
两人起床后连忙收拾梳洗。
结果刚梳洗完,沈俊山和吴玉兰带着阿吉过来了。
原本她们是要去乡下的,这会便不必去了。
招待了沈俊山和吴玉兰进院子,逗着阿吉玩一玩,说上大半日的话,不在话下。
这大半日的欢声笑语,是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
到傍晚时分,沈俊山和吴玉兰便回去了。
次日晨起。
沈令月和徐霖回到自己的任上。
香竹如常去布坊,金瑞跟在她后头一块去。
这般几日下来。
日子又慢慢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而与从前不同的是,百姓是真正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当然因为先帝驾崩的事,全县上下无有喜庆之事。
直到满百日后,街头巷尾才慢慢热闹起来。
关门关了百日的茶楼酒楼,也都相继热闹起来。
楼里的戏台上又响起戏曲的声音,说书的唱小曲儿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扫尽了那百日里的冷清。
这会已是温暖的初夏,到处花开似锦。
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各司其职,把事情处理得仅仅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沈令月和徐霖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闲余时间。
在这美好的时节,五人择一日晴好,结伴出游。
出城到外头的山上,纵马游玩,吃酒高歌,采花踏春。
傍晚回城之时,五人头上都簪了花。
春风吹佛中,花朵在鬓边摇曳,和脸上的笑容相映成辉。
金瑞和若谷快乐地赶车。
没压住雀跃的心情,若谷迎着风高呼:“现在的日子简直太好啦,希望我们能永远这么快乐!”
金瑞满脸堆笑,高声附和他:“永远快乐!”
沈令月和徐霖骑马并行。
沈令月笑着说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徐霖笑着接道:“作诗醉酒趁年华。”
香竹这会也完全放开了。
从车厢里探出头道:“我只记得一句,友谊地久天长!”
***
欢愉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的。
初夏到盛夏,炎热的夏季悄然而过,日头起落间,很快便到了秋收时节。
秋后要收税,便到了衙门里最忙的一段时间。
而秋收还未结束时,有驿使来衙门里送了封文书。
每次接上头递来的东西,都少不得有些紧张。
毕竟不知道上头又有什么指示,更不知道指示落在了自己头上,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霖让若谷带驿使去招待。
自己拿了文书,和沈令月一起打开来看。
打开看罢松了口气——原是吏部发来的文书,让他今年进京述职,务必在年底十二月二十日之前抵达京城。
沈令月记得这个事。
当初徐霖刚来的时候,就跟她提过,说他有进京述职的机会,到时候可以带她去京城玩一玩。
沈令月看罢文书,看向徐霖道:“今年是朝觐之年,吏部让你进京述职……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
徐霖笑了道:“当然记得,只是进京路途十分遥远,路上奔波劳累,怕你会觉得辛苦。”
沈令月道:“你这样身娇体贵的少爷都不怕,我怎么会怕?就怕你舍不得银子,怕我路上多花你的钱。”
徐霖又笑出来。
笑着道:“那咱们抓紧收拾收拾,争取尽早出发。”
毕竟他们进京路程远,要在路上花费很长的时间,得留足时间,确保十二月二十日前抵达才好。
第152章 轻浮孟浪之言
进京述职,就是进京汇报工作,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察黜陟,因而徐霖在出发前,要做不少的准备工作。
沈令月身为师爷,对徐霖任上的事再了解不过,自然仍是从旁协助他,把进京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金瑞和若谷也是要跟着去的。
但他俩不参与任上的事,只管收拾行李准备钱粮车马。
沈令月的行李不要他们两人收拾。
只待任上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她自己收拾。
香竹别的帮不上忙,也就这方面能帮一帮。
自打知道沈令月要进京后,她连着这些天和布坊织娘一起赶工,给沈令月做了两身冬日里穿的厚衣裳。
这会叠好了往包裹里装,她跟沈令月说:“京城地处北方,到了那边已是寒冬腊月,必然冷得不行,厚衣裳得带足了。”
沈令月看香竹,想到些什么,问她:“香香姐,你想去么?要不我跟徐霖说一声,把你也带上,咱们一块去玩。”
“我不想去。”
香竹笑一下直接说道:“出门在外哪是容易的?还去得这样远,路上更是艰难。且不说多带一个人要多花多少银子,我不能文也不能武,路上完全帮不上忙,只能是多添一份麻烦和拖累,去了做什么?若耽误了徐知县的正事,我可就是罪人了。”
沈令月道:“咱们又没正事,当然是去玩啊,去看看京城什么样。只要你想去,这些都不是问题。”
香竹:“太远了,我不想跟着你们折腾,而且我还要守着铺子里的生意呢。你去看完,回来跟我讲讲就好了,也是一样的。”
看香竹确实不大想折腾的样子,沈令月也就没再邀她了。
原这时代的人,观念深处便是,若非必要,都是不离乡不出远门的,没有银钱支撑旅途上的花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官府向来管控得也很严,轻易不让人出远门。
因而沈令月又道:“那我去了好好看,回来给你细细地讲,再给你和哥哥嫂子还有阿吉,带好东西回来。”
香竹拉上她的手又道:“我们在家不必你太过挂念,你出门在外,首要要照顾好自己,带出去的银钱,先仅着自己花……”
还真是做姐姐的样子。
沈令月忍不住笑,拖着尾音应她:“好……”
***
沈令月和徐霖把准备工作做齐,也就到了启程的时间。
启程的前一天,沈俊山和吴玉兰带着阿吉来了城里,孔县丞也提前张罗了几日,治好了酒席。
傍晚,大家在花厅落座,为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践行。
因都是自己人,再吃几口酒下肚,花厅里便就热闹了起来。
孔县丞给徐霖敬酒的时候,与徐霖说:“堂尊您在乐溪上任两年多,做出来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除贪官、杀污吏、剿恶匪、斩恶霸,说得夸张点,现在大家都敢开着门睡觉了。那挖出来的宽渠,建起来的大闸,解决了年年的涝灾,百姓的日子是一天天变好,家家都能吃饱饭,去年和今年,赋税也是不愁收的,这放在以前,根本想都是不敢想的。还有这科举上,多了两个举人,中了一个进士,为朝廷培养出了可用的人才,哪样说起来不是大功?放到别的官员身上,但凡有其中一件,都够腰板挺直的。所以您放心,这吏部和都察院再怎么考察,您都是最称职的知县,最好的父母官。”
徐霖眼下对这方面已然没那么在乎了。
他笑着道:“我只尽力做好我该做的,至于其他的,我左右不了的,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孔县丞也不是会周旋这其中关系的人。
他更是只会老实做事,其他不会多去钻营的人。
所以他没再说别的,端着酒杯敬过徐霖,一饮而尽。
践行的宴席结束。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回乡下,直接在县衙内宅住下。
晚间吴玉兰拉着沈令月,和香竹一起,又说了不少的话。
不过都是担心沈令月出门在外,会遇到困难和危险,反反复复嘱咐她,让她一定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沈令月知道她们是关心她,自然听得有耐心。
她拍拍吴玉兰的手说:“嫂子,你们就尽管放心吧,我也不是第一次外出了,省城都去过两次了。再说以我这身手,谁也奈何不了我。有徐霖在,路上都有驿站住,没事的。”
官员出行,总归比普通人方便许多。
吴玉兰冲她点点头,又笑着说:“那就去京城好好玩玩。”
说着忽起身,去包裹了拿出一个钱袋子来,送到沈令月手里说:“家里这两年土地产的粮多,我和你哥哥攒了些积蓄,家里吃穿用不了这么多,你拿着,出门在外,有钱不愁。”
沈令月本不想要,但她若不拿的话,吴玉兰他们必不放心,所以她便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吴玉兰拿了回去。
该嘱咐的嘱咐完了,要说的话也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沈令月和香竹便回屋睡觉去了。
这一晚大家都没怎么睡着。
次日天还没亮,便都陆续起床梳洗了。
梳洗罢吃了早饭,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没再耽搁时间,带上准备好的所有行李,驾车出门。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还有孔县丞等衙门里众人,全部都结队一起,送他们出城。
在城门外停下,再说些叮嘱送别的话。
香竹站在吴玉兰旁边犹豫一阵,在沈令月他们即将要走的关门,走去金瑞旁边拽了金瑞一把,把他叫了一边。
往一旁走远了些,香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香囊,悄悄塞到金瑞手里,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自己做的,你拿着,保平安。”
她原是纠结要不要给他的,想着是不给的。
但眼见着看他真要走了,还是决心送给他了。
金瑞面露惊喜。
低眉看一眼香囊,笑了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香竹没再跟他说别的,只又道:“嗯,快些去吧。”
金瑞也没时间跟香竹说别的了。
他忙收起香囊,转身跑去马车边,待徐霖和沈令月上马车后,他和若谷先后跳上马车,跟大伙挥手告别。
马车越走越远,城门外的那些身影就越来越小。
人影小到完全看不见了,沈令月放下车围子,收回伸在车窗外的脑袋,徐徐呼口气。
呼完这口气,她转一转手里的柳枝说:“怪不得古人一分别就要写诗,又是折柳又是送花,确实挺伤感的。”
毕竟这年头车慢马慢,联络方式也极其有限。
小小的一次分别,再重聚,很有可能都是很久之后了,亦有许多的离别,就是最后一次的永别。
徐霖宽慰她说:“不必太感伤,半年多也就回来了。”
沈令月又转一转手里的柳枝道:“我也就是感慨一下。”
***
车轮在黄泥地上骨碌碌滚过,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曲折的车辙印,远远地往京城方向延伸而去。
他们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
路遇驿站,便停下来歇脚一晚,次日继续赶路前行。
马车虽走得慢,不如骑马行进快。
但赶这么远的路,所带的行李,还有身体和体力也是重要考虑因素,所以赶车坐车是最适宜的。
路上遇河再坐船,就这么慢悠悠地进行,心态放平不只盯着目的地的话,也是一种别样体验。
毕竟这沿途一路过去,多的是不一样的风景。
宽阔的大河之上。
金瑞和若谷在船板上吹风闲聊。
沈令月和徐霖在舱内,坐在窗下吃茶看景。
徐霖跟沈令月说:“当初被贬过来的时候,走的是同样的路,沿途是同样的风景。只心境不同,满眼看的也都不同。”
那时他往乐溪去的时候,还是春日,便是处处繁花似锦,也只觉沿路处处是灰败之景,毫无美感可言。
现在是深秋,明明处处萧瑟,却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像画卷中的景色一般。
沈令月笑着给他总结:“景色好不好,还得看心情好不好。”
徐霖也笑,“或许也还得看,身边一起看景的是谁。”
沈令月手捏茶杯,看着他默了会。
然后她看着徐霖接话问道:“我不一样吗?”
徐霖很干脆地“嗯”一声,回答道:“自然不一样。”
沈令月犹豫一会,又接着问:“怎么不一样?”
徐霖碰上沈令月的目光,下意识怔了怔。
他怔一会,回过神来低眉默一会,然后又看向沈令月说:“只要你在身边,就觉得一切都好。”
这回轮到沈令月发怔了。
她端起茶杯放到唇边,转头看向窗外,应了一声:“哦。”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忽又说:“我被魏震羁押之前,那日和你去爬山,在山神庙许了愿。在山顶上,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除了那日很开心,其实还有……”
“少主人!月姑娘!”
徐霖话刚说到一半,忽被进来的若谷给打断了。
他和沈令月一起转头看向若谷。
若谷停下来又道:“河面上出现两只玄鸟,你们快来看啊。”
玄鸟是什么东西?
沈令月好奇,放下茶杯便跟若谷去了。
徐霖:“……”
他原地坐了会,只好也跟了出去。
沈令月到外头便看到了,原是两只黑天鹅。
虽不稀奇,也算是个趣事吧,她便站在外面多看了会。
徐霖站到她旁边,与她和金瑞若谷一起看了会。
沈令月看得尽兴了,又想起刚才徐霖说的话,转过头问他:“对了,你刚才说,那日想跟我说什么?”
情绪被打断了,徐霖这会自也说不出口了。
同时他也理智了些,庆幸自己没说出什么轻浮孟浪之言。
这会便接了句:“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多艰难的时刻。”
沈令月不接他这话。
只迎着风道:“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徐霖知道沈令月不爱听他说这些话,便也没再说了。
他放眼看向远处的成双黑天鹅,两只红红的喙贴在一处,两道弯弯的脖颈拼成一个桃心。
***
舟车劳顿三个月。
徐霖他们在年底腊月十五抵达京城。
马车车轮碾过厚厚的雪进城。
沈令月在马车里抱着汤婆子说:“这也太冷了,不过能玩一玩雪也是挺好的,打雪仗堆雪人。”
徐霖说:“到年底了,城里肯定比平日里更为热闹,能玩的东西也很多。待我忙完了,带你好好玩上一玩。”
沈令月笑着道:“好啊。”
正说着这话,马车外响起金瑞和若谷的声音。
“少主人!月姑娘!”
“我们进城啦!”
沈令月闻声打起车围子看出去。
京城果然是不一样,城门又高又大,城墙也是高得很,城楼上能看到色彩明艳花纹细致的雕梁画栋。
马车进了城门,门道很长。
进城后过了民舍区,街道上来往的人越发多起来,便一点点窥见了京城的繁华与热闹。
那街边商铺房舍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垂花,真如沈令月以前在古画里看到的那般一样。
越往城里走,对比越发强烈,沈令月也越能体会到形容乐溪的“边鄙小城”四个字的含义。
这差距,也太大了!
也因为繁华富饶,私人客栈在这也不稀奇。
金瑞若谷直接赶车到一家客栈外,进客栈定了三间房,放置好行李之后,拉了马车去马厩。
沈令月和徐霖先到客房落脚。
沈令月简单收拾好行李,去隔壁找徐霖,坐下自管倒茶,吃着热茶暖身子说:“不愧是大都市啊。”
徐霖过来桌边坐下,“今日有些晚了,先在这住上两晚,等我安排好住处,我们再好好安顿。”
客栈人来人往的,到底不便。
他这次来,也不会住上几天就走,还是找个清净住处为好。
沈令月不挑剔,只道:“全随你安排。”
徐霖安排这些事也不麻烦。
他在京城呆过两年,虽没什么靠山,但人脉还是有的。
次日他便让金瑞若谷送几处拜帖,拜见了尚在京城的好友。
与好友叙叙旧,谈说一番这两年多各自的情况,顺便也就解决了住宿的问题。
满是书籍堆砌的房间内。
好友许昭与徐霖品茶,与他说:“泽修兄,住宿的事你就不必折腾了,我在城东有处别院,院子虽然不大,但住起来还算舒适。我派人过去打扫一下,你安心住下便是了。”
徐霖自然感谢道:“谢彰德兄。”
这点小事,不必多说。
许昭和徐霖叙旧,听徐霖说了这两年多在乐溪县的种种,只替他捏了左一把汗又一把汗。
听罢了,许昭笑着说:“当初你得罪了江阁老,被贬到了那种地方,还以为你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要命。”
徐霖道:“我也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既把他安排到了那种地方去,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许昭知道他的性子,又对他说:“你能留在乐溪撑至今日,实属不易,既已经撑下来了,那做过的一切便都不会白费。你当初跟江阁老叫板,本就给自己在朝中博了个好名声,再加上这两年多干出的政绩,朝中多的是人在心里看重你。自打新帝登基以后,江阁老的势力便慢慢不行了。咱们这位新皇上,虽年龄不大,但却乖张得很,不是个能让人拿捏的,也不是个有耐心的,江阁老差不多快倒了……”
徐霖听罢点头。
许昭继续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如此。只要江阁老一倒台,你身上的那点事也就不算事了。你现在只需耐住性子,在下头再熬一熬,权当历练了。只要这朝中有人记得你,时机合适的时候提你一把,回来是迟早的事。”
徐霖听罢仍旧点头。
这般坐在一处,庙堂乡野说了许多。
晚间又留下用了顿饭,徐霖方才离开回客栈。
回到客栈,天已大黑了。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都吃过晚饭,并且梳洗过了。
徐霖回客房梳洗过后,来隔壁找沈令月。
进门跟着沈令月一起坐下,他与沈令月说:“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在城东,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我这几日忙碌,不好多陪你,等述职结束,我再带你好好玩玩。”
本来这趟来就是办正事来的。
沈令月道:“我不用你陪,你也不用想着陪我,专心把自己的事办好就成。这年前总共也没几天了,我和金瑞商量着,要不我们就留在这里过年,等过了年再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等他述职结束,差不多就要过年了。
早几天走晚几天走,影响也不是特别大,本来他也就打算玩上几天再走的,自然应道:“可以。”
沈令月又道:“那你就安心办你的事去,我和金瑞若谷先随便逛逛,准备过年的东西,咱们在这热热闹闹过个年。”
去年的年没能过。
今年便是身在他乡,也要好好过个年。
徐霖觉得甚好。
笑了道:“好,那安顿好以后,你们先准备着。”
沈令月在灯下多端详徐霖一会。
端详罢又说:“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好友见面,分外开怀?”
徐霖闻言笑出来。
他没跟沈令月藏着掖着,默一会往她面前凑凑。
沈令月看出他这是要说悄悄话,便也往他面前凑过去。
两人凑头到了一处,徐霖压着声音说:“江阁老快要倒台了……”
难怪他会心情好。
沈令月听了这话也觉得心情很好。
她脸上浮出笑意,看着徐霖道:“如果他倒台了……你以后是不是就又有机会了?”
徐霖不说肯定的话,“看命吧。”
若朝中无一人记得他,也没有一个人想用他,那他怕是就一辈子外放回不来了。
沈令月笑着道:“放心吧,我早就给你算过命了,你就是当大官的命。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啊。”
徐霖与沈令月一起乐得笑出来。
片刻后,他又说:“我怎么会忘了你,我只怕……有一天你会不愿意跟着我了。”
沈令月开心,仍旧笑着道:“怎么会?你这么有钱,以后有了权就更厉害了,你能带我飞黄腾达,我为什么不愿意?”
徐霖瞧着似乎还有什么别的话想说。
但犹豫了一会,又把想说的话都给咽下了。
沈令月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直起身子继续说:“到时候你飞黄腾达了,我身为辅助你走上高位的军师,说不定也能名扬天下呢,再说不定,还能被史官记上一笔呢!”
徐霖看着她。
她那精致无暇的脸蛋,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第153章 亲上他的嘴唇
徐霖跟沈令月说完话,便回自己的客房睡觉去了。
次日晨起在客栈吃完早饭,他们四人便收拾好了行李,结了旅费,套上马车去了城东的别院。
院子里外已然都打扫擦洗过了。
徐霖拿钥匙给若谷去开门,马车进门,四人拿了行李进院子,简单收拾一番便就住下了。
不过从客栈收拾行李搬过来的时间,再加上到地方后收拾的时间,安顿好后也差不多快到晌午时分了。
厨房里有现成的油盐酱料和食材,是好友许昭让人准备好带过来的。
金瑞和若谷便也没闲着,烧了热水洗把脸洗把手,撸起袖子开始择菜切肉生火,做起饭来。
沈令月和徐霖在院子里到处看了看。
沈令月一边看一边说:“还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会享受啊,一个小院子都装点得这么别致,处处透着阔气。”
看罢院子再休息一会,金瑞若谷也便做好饭了。
饭菜上桌,四人坐下吃了午饭,徐霖因为外头有事要接着忙,晌午后便又带着若谷出门去了。
他既得了机会回来,基本的人情往来还是要顾着的,自然少不得忙碌。
沈令月和金瑞没有出去。
他俩在“家”也没闲着,不嫌累地攒了许多干净的雪到一处,拿着铲子折腾一下午,在院子里头堆了个大半人头高的雪人。
徐霖晚上回来瞧见了,单从那雪人的表情里就看出了沈令月这一日的心情,他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
接下来到了正式接受吏部和都察院考察的时间,徐霖更是每日都外出,时间都用在忙正事上。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没什么正事,便按说好的,每天出去闲逛采买,置办年货准备过年。
待徐霖述职结束,距离除夕过年也就剩下三天了。
集市上一日热闹过一日,街头巷尾的年味也一日比一日浓,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早把年货置办齐了。
按照常规,过了除夕到初一,集市商铺便就关门歇业了。
得等到初六日开市,才会再次开门营业。
因而徐霖抓紧年前剩下的这三日,带着沈令月又出去玩了玩。
这回不买年货,只逛自己感兴趣的铺子,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又去戏楼茶馆之类的地方,还有京城最为知名的酒楼,消遣享乐。
既奔波了三个月来这里玩,那自然要玩得尽兴才值。
沈令月不多想别的,每日只管尽情体验这个对于她来说颇为新鲜的富贵世界,买喜欢的东西,吃特色的食物,听新鲜的戏文。
她倒是也想看看皇宫皇家园林之类的地方,但这些皇家所属的地方,都被左一层右一层的巨高城楼城墙给围着,又围有宽深的护城河,还有重兵把守,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接近的。
再是对那高墙之内有兴趣,也离得远远的。
这时候少不得就想起穿越之前旅游的时候,常能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要不是大清亡了,老佛爷的后花园哪能轮得到我来逛啊。
***
到京城后前后十来天的时间,沈令月玩得非常尽兴。
除夕当日,她和徐霖便没再出去了,而是和金瑞若谷一起,爬梯子挂红灯笼,又熬面糊在窗格上贴窗花,在门旁边贴对联,把之前买来的东西,全部都装点到院子里。
全部装点罢,年味一下子便重起来了。
装点院子忙了半日,剩下的半日又开始做年夜饭。
这一天从早到晚,四个人谁也没闲着,便是徐霖这个金尊玉贵的少爷,也伸手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年夜饭做好,天色正好暗下来。
金瑞和若谷早在白天的时候就烧热了暖阁,傍晚时又在暖阁里点上了足够多的灯,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饭菜烧好,也都摆到了暖阁里。
酒菜全都齐备了,四人在暖阁里坐下来,准备吃年夜饭。
正式动筷子前,沈令月清一清嗓子道:“这一年还有两个时辰左右就要过去了,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你们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金瑞和若谷看看彼此,都笑得不好意思。
他们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于是看向徐霖说:“少主人说。”
徐霖没有推辞,但也没说什么假大空的话。
他想一会出声道:“所有艰难困苦的时刻都让我们熬过去了,这一年什么都好,未来也一定会更好。”
沈令月笑着拎起温在注碗里的注子。
金瑞若谷下意识伸手来接,被沈令月给躲开了。
沈令月拎着注子给四个酒杯里都斟上酒,斟好放下后跟徐霖说:“那我就祝福东翁你在新的一年,步步高升!”
沈令月如此说,金瑞若谷也就有话说了。
两人附和着沈令月说:“少主人在乐溪县那种地方都能干出如此政绩,必定能高升!”
徐霖倒是淡然,笑着道:“能不能高升,且还得看吏部让不让高升。我做那些,也不是为了能够高升。我只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这便够了。”
在乐溪县经历了那么多事,次次把命押出去干事,坐了三个多月的牢,命也险些送出去,徐霖的心态已全然不似以前了。
如此,沈令月也便没再说这仕途上的话。
她十分捧场地应和上一句:“好!”
金瑞和若谷自也捧场,都跟着附和了句:“好!”
附和罢端起酒杯来,又说:“那就祝我们在新的一年,全都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都是自己人,原就不讲多少的规矩了。
接下来四人也没再如此说话,放松地吃喝起来,再说的也便都是与官场仕途无关的生活闲话了。
他们在京城过这个年,自然说起在乐溪的香竹他们。
说了一阵,酒吃下去不少,气氛越发放松。
在这样的酒桌之上,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说话时的顾忌比平时更又少很多。
若谷忽然想起一件好奇的事来,此前没问过,这会直接扯着金瑞的胳膊问出来:“对了,那日我们启程来京,香竹姑娘在城门外把你叫去到一旁,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香竹给的那香囊,金瑞当成宝贝一样藏着。
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用胳膊搡一下若谷道:“别胡说!不过是多叮嘱了几句话。”
话都说出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若谷借着酒劲道:“我哪有胡说,我都瞧见了,天天宝贝似地把那个香囊藏怀里,还想瞒过我?”
金瑞越发不好意思了,端起酒杯来堵若谷的嘴。
若谷被他堵着嘴吃下一口酒,呛得咳嗽两声,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好哥哥你饶了我吧。”
沈令月和徐霖在一旁看着笑。
这时下,女子给男子送香囊可不平常。
便是送个自己绣的手帕,都是有些心意在里头的。
沈令月也吃了不少酒,说话随性,笑着开口道:“金瑞你和香香姐如果是两情相悦的话,我倒是愿意从中给你们做媒。”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
金瑞脸蛋刷地红成了猴屁股,有些急了道:“月姑娘!您怎么也拿我们开玩笑呢!我不能坏了香竹姑娘的名声!”
沈令月根本不拿所谓的名声当回事,只道:“哎呀,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谁爱嚼舌根子就让他嚼去。香香姐和我一样,名声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你只管你自己的心意,管香香姐怎么想,管别的人干什么?”
他自己的心意?
金瑞脸蛋仍旧很红。
他不知怎么说,忽起誓般蹦一句:“我愿意给她当牛做马!”
沈令月听得没忍住笑出来。
笑了片刻道:“那好,那等回去了,我就帮你问问,香香姐是什么意思,但我不保证这个媒能做成啊。”
金瑞忽又有些伤感起来,低下眉认真说:“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不肯轻易敞开心扉的,她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沈令月点头,端起酒杯送到金瑞面前,提他碰杯。
碰了道:“成与不成,说出来也就没有遗憾了。”
“嗯。”
金瑞深深吸下一口气。
端起酒杯到嘴边,仰头饮尽。
***
年夜饭吃罢,碗筷收尽。
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又在暖阁里围着暖炉而坐,闲聊着天守岁。
因为吃了不少的酒,平日里又没有晚睡的习惯,金瑞和若谷没守上一会便打起了哈欠。
沈令月看他俩精神不支,便叫他们:“要不先去睡会?”
若谷忙摆摆手道:“不睡不睡,为了新一年的吉祥,必须要守到明日天亮。”
但这么坐着说话也确实容易困。
金瑞看向他提议:“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外头冷,冻上一冻也就不困了,不行把烟火炮竹拿出来放了。”
若谷觉得可以,便征得徐霖和沈令月的同意,结伴出去了。
他们一走,暖阁里便只剩下沈令月和徐霖。
徐霖担心沈令月也困,问她:“还守得住么?”
沈令月按按自己的额头,又摇两下道:“感觉还好,就是酒吃得有点多,脑袋晕晕的。再醒会酒,等会我们也出去,看烟火去。”
徐霖应她:“好。”
说着起身挪一下椅子,紧挨到她旁边,坐下又道:“我帮你揉揉。”
沈令月没客气,直接把脸往他面前送过去。
徐霖这便抬起手,按住她两边的太阳穴,轻而慢地帮她揉按。
这样,两人便离得很近了。
沈令月没闭眼睛,目光稍一抬便看到徐霖的喉结,再抬些,便是那张在烛光下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
约莫是酒的缘故,沈令月想不多别的,只管盯着徐霖的脸看。
徐霖倒是按得很认真,揉按了一会问道:“有没有舒服点?”
沈令月好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好像又不知道。
她嗯一声回答:“舒服。”
徐霖这便没有停手,继续帮她按。
沈令月目光不移,又看他一会,忽出声问道:“你对别人这么好过吗?”
徐霖回答:“没有。”
沈令月又问:“那你有没有拉过别人的手,有没有和别人同乘过一匹马,有没有……把别人抱在怀里过?”
徐霖吃了酒,比平日里迟钝些。
他继续给沈令月按着,照常回答她:“都没有。”
回答完他突然有些反应过来了。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低眉看向沈令月,目光垂落碰上她的眼神,心跳在瞬间漏了拍。
他也到这会才意识到,他俩之间离得有多近,他给沈令月按太阳穴的姿势相当于是在捧着她的脸。
眼神和呼吸都缠在一处。
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沈令月胸腔里的心跳也剧烈。
她没再问其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眼前的这张脸上。
徐霖陷在了沈令月的眼神中,也失了神。
这般怀揣着剧烈的心跳四目相对片刻,沈令月忽凑头到他面前,亲上了他的嘴唇。
嘴唇碰触的一瞬,徐霖眼神怔住,脸颊染上红意,耳朵更是在瞬间红得快要滴血一般。
沈令月亲上去后没有动,但停留了几秒。
也不过就几秒,她突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她居然色迷心窍,昏头昏脑地地动了嘴!
虽然近一年在与徐霖相处的过程中,她没少心跳加速对他产生过色心,但是可从来没有动过色胆啊!
这可是一个读着圣贤书长大,一直以君子自居,把克己复礼当作人生准则,从没和女人有过任何肌肤之亲,连成婚都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男人啊!
她如此。
岂不是玷污了他的清白?
可事已发生,又能怎么办呢?
沈令月没有表现慌张,她默默地往后退开,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一下。
要不先发制人,怪他故意搞暧昧勾引她好了?
想想觉得不好。
又想着,要不直接倒头装晕好了。
好像也有点夸张了。
于是她最后选择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站起身准备往外出去道:“酒吃多了,头晕,我也出去透透气……”
结果她刚站起来一半,就被徐霖伸手一把拉了回去。
沈令月没防备,又加头晕,被拉着跌坐回去,整个人扑到徐霖面前。
距离再次无限拉近,她抬起头,碰上徐霖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情绪,眼底乌深不见底。
沈令月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虚得心跳加速。
想他如此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恪守礼仪规矩长这么大,必是被轻薄得生气了。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是好。
于是只好准备道歉道:“对……”
结果道歉的话刚从她嘴里冒出一个字来,剩下的字便全被徐霖给堵了回去。
他在她张嘴的时候低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第154章 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
现在是轮到沈令月发怔了。
然后她还没找回思绪多想别的,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便被徐霖掐住腰,完全陷入了他的气息中。
镂花铜炉里的暖意徐徐散出。
点燃脸颊,点燃呼吸。
***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落一地。
桃粉色的帐帘静静垂挂,屋里不闻一丝声响。
忽而帐帘内传出被褥滑动的声音。
原是沈令月躺在厚实松软的被褥内翻了个身,又扯了下被子。
虽是醒了,脑子却还昏沉沉的。
沈令月闭着眼睛又躺好一会,方才慢慢睁开眼睛来。
睁开眼睛后神情仍愣,像是个人偶。
原是昨晚吃多了酒,又守到天色微明才回屋里睡觉,又醉又累,熬得脑子像灌了铅,这会清醒便有些费时。
躺着清醒了三四分,她又坐起来,继续发呆。
如此坐着又清醒了三四分,方才掀开被子穿衣下床,揉着脑袋到暖阁里兑上热水梳洗。
梳洗罢披上斗篷出去,只见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在太阳下晒一会,沾染新一年的暖阳,又在院子里转一圈,看到厨房里正冒着热腾腾的烟气。
徐霖和若谷不在,只有金瑞在厨房里忙活。
金瑞看到沈令月过来,忙出声打招呼道:“月姑娘你醒啦,再稍微等一会,午饭马上便好了。你若肚子饿的话,可以先随便吃点垫一垫。少主人出去给人拜年了,也该回来了。”
沈令月“哦”一声,进厨房随便挑了个糕点吃。
刚吃完,恰好徐霖带着若谷回来了。
金瑞饭也做好了。
正好和若谷端菜上桌准备吃饭。
饭还是在暖阁里的用的。
沈令月和徐霖先落座,金瑞若谷跟着坐下。
暖阁里比较暖和,舒服很多。
若谷搓搓手笑着说:“今个各处拜个年,咱们不在家中,无法祭祖,就明日到寺庙里祈个福,剩下我看就留在屋里休息上立两三日,养好了精神再启程回去。”
沈令月拿起筷子接话道:“既你都安排好了,那就听你的。”
若谷忽又笑得不好意思,“我也只是随便一说,我和金瑞没什么所谓的,怎么安排全看月姑娘和少主人。”
提到徐霖,沈令月自然就看向了徐霖。
然后她目光刚在徐霖身上落定下来,碰上他那的眼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让人脸上生热的画面。
刚起床的时候头一直昏。
刚才又忙着准备吃饭,也没腾出心思来想别的。
这会沈令月心脏和眼皮一起狠狠跳一下,突然想起了昨晚上在这暖阁里发生的事情。
“!”
她好像酒后胆壮,亲了徐霖!
脑子里回想完那些画面,沈令月已经尴尬羞愧得满脸飞红霞了,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喝酒误事!
喝酒误事啊!
金瑞和若谷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若谷好奇,看着她问道:“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看他家少主人一眼,脸就红成这个样子了?
沈令月闻言回神,忙把目光从徐霖身上收了回来。
她没去管脸上的热度,佯装镇定道:“没怎么,这晌午时分太阳大,暖阁里感觉都有点热了。”
是热的?
若谷有点不信。
但他也没有再追着问,只微抿嘴唇又看一眼徐霖,然后和金瑞交换一个眼神。
气氛正有些僵起来。
徐霖出声道:“先吃饭吧。”
如此,四人便拿起筷子吃起饭来了。
沈令月接下来再没说话,偶尔目光扫到徐霖身上,碰上他的眼神,也都跟做了贼怕被抓似的,很快就移开了。
午饭后徐霖没在院里多留,继续访友拜年去。
大年初一除了串门拜年,也没别的事可做,沈令月和金瑞没有出去,留在暖阁里落得清闲。
太过清闲也有些无聊。
于是两人凑在一处,掷骰子玩。
正玩得高兴时,金瑞忽然看着沈令月问:“月姑娘,你刚才在吃饭的时候,是怎么了?你和少主人……”
提起这个,沈令月少不得又想起昨晚的事。
但徐霖没在这,她也没那么尴尬,因而淡定道:“没怎么啊。”
说着看向金瑞又道:“主子的事你也敢胡猜乱问啊?”
金瑞忙笑笑,便不问了。
他又说:“咱们出来的时间也够长的了,依我想着,若少主人没有正事要做了,咱们就早些回去,月姑娘你觉得呢?”
沈令月看着金瑞笑,“你是想早点回去看香香姐吧?”
金瑞脸颊上飞起红云,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令月这便又笑着道:“我这趟来玩得也尽兴了,正月里除了走亲访友,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那咱们就尽早回去。”
金瑞高兴:“好!”
沈令月跟金瑞掷了一会骰子又困得打哈欠,便又去睡了一觉。
睡到天黑了起来,正好洗漱一把又接着吃晚饭。
有徐霖在,沈令月又是只管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以后佯装困了,竖着懒腰打上一个长长的哈欠,敷衍上几句话,便直接梳洗回屋睡觉去了。
说是睡觉,其实躺在床上睁着眼。
下午才刚睡过一阵,这会自然是不能立马入眠的。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令月侧起身子,裹紧了被子默默想——也不能一直这么尴尬躲着啊,总是要说话的,总要把话给说开的。
这样想了一会又翻个身。
算了,今天就先这么着吧,明日再说。
到了明日,金瑞和若谷套好车马,带好了水和干粮,按照他们计划好的,准备去城郊的寺庙里烧香祈福。
沈令月和徐霖披好外出防寒的斗篷,先后上马车。
金瑞若谷跳上马车,赶车出门。
窄小的车厢里,沈令月和徐霖面对面而坐。
在这样单独面对面的情况之下,再不说话也是不可能的了。
沈令月想了想,刚想出声。
但话还没出口,徐霖先开了口道:“你不用为前晚的事伤神,也不必忧心,此番回乐溪,我会先回趟家里。”
沈令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她看着徐霖问:“回家探亲?”
徐霖十分认真道:“自然是和家父家母说明情况,准备议亲订婚,再择吉日行成亲之礼。”
什么东西?
沈令月面上微露惊色。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要!”
徐霖没料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愣了愣。
沈令月忙又解释道:“这也……太突然了……”
她不过就是酒后失德,没忍住亲了他,哪就一下子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当然稍冷静一下,她也都能想得明白。
徐霖毕竟是土生土长大俞人士,没守住君子之礼和她之间发生了肌肤之亲,以他的品性,他自是要负责的。
而且对于他们来说,婚姻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感情如何不是考虑因素,只要两边家人长辈做主,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成亲在一处生孩子了。
盲婚哑嫁多得是。
徐霖看着沈令月道:“我已毁了你的名节,得尽快给你名分才是。我若不尽快给你名分,岂不是连人也不配做了?”
沈令月连忙又摇头。
她强调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是我吃多了酒失了德行,没忍住……玷污了你的清白,你不怪我就很好了,不用对我负责。”
这是什么道理?
徐霖自然不能认同,“岂有这样的道理?”
沈令月想了想,扯这些也没用,于是直接说了心里话道:“是这样的,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在我心里,失节不失节的没那么重要。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草率定下婚姻。婚姻可不是小事,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你说呢?”
徐霖看着沈令月的眼睛默一会。
他看明白了,又出声问:“你……不想嫁给我?”
沈令月默一会,低下眉点头。
当然不是单纯不想嫁他,而是她在此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草草做决定。
虽然确实,挺不负责任的。
不过。
沈令月忙又笑笑。
看向徐霖道:“反正你也不吃亏。”
毕竟这个时代,在这方面对男人没那么高的道德要求,吃亏的只能是女人,也只有女人需要被负责。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也可以逛妓院养外室。
只有女人受名节名分束缚,男人可不受束缚。
两个人不清不白地在一起,男人其实是不太受影响的。
徐霖面色微微沉下来。
他看沈令月一会,沉着目光道:“我若就是想娶你呢?”
沈令月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也看着徐霖又默一会,然后问:“你……心里有我?”
以前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实在轻浮孟浪。
没有婚约,又不是夫妻,这些轻浮的话岂能随便说出口来?
现在出格的事都做了,这些话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了。
徐霖眸光重,看着沈令月反问:“你一点都感觉不到么?”
自然是感觉到了。
两个人日日相处在一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慕和喜欢是藏不住的,会在每一处的细节里体现出来。
大多时候都是不多想,而不是感觉不到。
沈令月与徐霖对视一会,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
她没说话,徐霖看着她又说:“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不然那晚怎么会亲他?
醉酒都是借口罢了,怎么不见她醉酒的时候去亲别人呢?
沈令月没有否认。
她也没说别的,只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救命。
这种事要是搁现代,那就简单多了。
喜欢就在一起,结婚是恋爱磨合之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现在在这里。
要谈感情,必须得有个前提——先成婚。
不成婚在一起谈感情,就是德行有亏,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不是代沟。
这是历史的鸿沟!
这样想了片刻,沈令月慢慢放下捂脸的手。
然后她深呼吸一口气,目光认真地看向徐霖,出声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道德感一向很低,不爱受那些纲常礼教的束缚,我只想要低层次的快乐,不想做道德无暇的圣女,更不会做什么贞洁烈女。我承认我心里有你,但我不会脑子一热就嫁给你。咱俩之前都是以东家和师爷的身份在一起相处的,谁知道适不适合做夫妻?你要是愿意的话,咱就先处处看,你觉得怎么样?”
徐霖不是很理解,“先处处看?”
沈令月点头,解释道:“就是暂时不谈什么名节名分,先在一起处一处。如果感觉可以的话,再谈成婚的事。”
徐霖听得懂,但不太能过得去心里的那个坎。
他一直自诩正人君子,无愧于任何人,自然不想在这方面委屈沈令月。
看他不说话,沈令月又道:“你若不愿意就算了,想想也是,你家人把你教得这样好,我不该带累坏了你。是我的错,那晚吃了酒犯浑,玷污了你的清白……”
徐霖突然嘀咕一句:“早已不清白了……”
沈令月听得愣一下,“嗯?”
徐霖没往下细说这个。
他看着沈令月又问:“如果……我们在一起相处之后,你感觉我们不适合做夫妻……是不是会选择离开?”
相处看适不适合做夫妻,当然是为了做更好的选择。
所以沈令月没有含糊这个问题,点头道:“嗯。”
徐霖点头,没再说话。
沈令月又道:“你也一样,你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当妻子,咱们也好聚好散,你另娶他人便可,不用觉得有负担。”
徐霖看向沈令月道:“我不会的。”
听着这话碰上徐霖的眼神,沈令月心跳又突突重了两下。
她看徐霖片刻,低眉落下目光,还是小声说了下去,“你才二十出头,人生还长着呢,怎知不会遇到其他的……”
眼下这个时代,尤其他们这种走仕途当官的,便说历史上的那些名人,一辈子只娶一个老婆的那是稀罕事。
老婆娶了好几任的常见,得了美人娇妾,送人的也有。
她没把话说完,说到一半停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徐霖,换了语气又道:“觉得不合适,好聚好散另娶他人没问题,我也同样可以再择良婿另嫁,谁也不欠谁的。但若是跟我成了婚,那便就只能有我一个,不能再与别人眉来眼去。若敢背着我乱搞,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沈令月说着这话,抬起手狠狠握紧成拳。
她体里的力气汇聚到拳头上,手指被捏得咯咯作响,好像捏碎了一把人骨头一般。
说罢,她把捏起的拳头送到徐霖面前,问他:“怕不怕?”
徐霖没忍住笑出来。
他抬起手握上她的拳头放下,仍旧道:“放心吧,我不会的。”
第155章 故意勾引我
“那你是答应了?”
沈令月放松了手指上的力气,但没有把手抽回来。
徐霖看着她想一会,正要回答,马车恰时停了下来。
车厢门外随即传来金瑞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慧寿寺已经到了,马车不能上山,得爬上去才行。”
如此,沈令月和徐霖也便没再往下说。
两人应一声下了马车,待金瑞若谷找地方停放好马车回来,四个人一起拾级上山,往慧寿寺而去。
到了慧寿寺,烧香祈愿,不在话下。
而既已费事出来了,自然不能只来烧个香祈个福,烧香祈福结束后,四人又一起游览了一番山中风景。
这样消遣完了大半日,方才下山回城。
上马车坐着休息了一会,沈令月又接上来时说的话。
看着徐霖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霖没多犹豫,点头道:“依你。”
依他的话,就是现在直接谈论婚嫁之事,按礼仪定亲成婚。
可沈令月不想现在嫁给他,不想谈论婚嫁之事,以沈令月的性子,他若不同意与她先相处,便是永远没有娶她的机会。
既如此,自然只能依她,等到她愿意嫁给他为止。
沈令月目染笑意,看着徐霖的眼睛,在心里想——这辈子如果她嫁人的话,应该也就是嫁给他了。如果不嫁给他的话,大概更不会嫁给别人了。
***
从寺庙回到城东别院后,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便没再出去了。
次日闭门休整一日,并把行李收拾了起来。
再次日,带上行李套上马车,这便启程回乐溪了。
徐霖的朋友在城外长亭中为他送行。
见到跟在徐霖旁边的沈令月,许昭好奇先问:“这位是?”
徐霖正想着要怎么介绍沈令月。
沈令月自己出了声道:“我是徐知县的师爷。”
原是那个女师爷。
许昭等人恍然,笑了道:“幸会幸会。”
之前朝中因为这事闹过一小阵,他们都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女师爷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竟是这样一个容貌美丽身材纤细的女子。
与沈令月客气罢了,他们又与徐霖说些道别的话。
此番别过,不知下回再见又是什么时候,总是要借着这最后的机会,抒发一番离别之情的。
依依不舍的离别之情抒发罢了,徐霖和沈令月与他们最后行礼别过,也就上马车走了。
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微微晃动着身子。
徐霖眼中还有些湿意,沈令月看着他说:“放心吧,等那个江老头倒了,你肯定能再次回到京中与他们在一处的。”
徐霖笑笑,下意识松口气。
他没接这话,默了小片刻问:“你喜欢京城吗?”
沈令月道:“如此富贵繁华的地方,谁会不喜欢啊?”
徐霖又笑,“那我们就努力回来。”
沈令月:“好!”
***
三个月后。
毛竹村。
一辆马车从村头进了村子,走到沈家院门外停下。
车夫在马车边放好床杌,香竹打起车帘躬身出车厢,又踩着床杌下马车。
院门虚掩着。
她走到院门前拍上两下,往院里问:“哥哥嫂子,你们在家吗?”
声音落下不多一会,院里便传出沈俊山的声音:“谁啊?”
香竹又往里回答一句:“是我,香竹。”
再过不多会,院门便打开了。
来开院门的吴玉兰笑着一把拉过香竹的手,拉了她进院子里道:“你来了直接进门就是,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香竹刚进院子,阿吉就跑过来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仰着小脑袋唤她:“香竹姑姑。”
香竹笑着摸摸阿吉的头,“又长高了。”
说着蹲下身子来,把带的酥糖给他,哄他一阵。
哄罢了,她站起身来,又与吴玉兰说话,直说了来意道:“哥哥嫂子,我这趟过来,是想告诉你们,月儿她回来了,今日下半晌便到。”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了这话都高兴。
两人神情亮起道:“是吗?”
香竹点头:“孔县丞叫小六来与我说的,错不了。”
那真是太好了!
吴玉兰忙道:“那我去收拾收拾,我们这就往城里去。”
香竹过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她帮着吴玉兰收拾一番,和沈俊山一起带上阿吉,出门落锁,上马车往城里去了。
吴玉兰和香竹带着阿吉坐在车厢里,沈俊山坐车夫旁边。
出村子的时候碰上柳大木和柳嫂子夫妇,少不得停下车来,打声招呼寒暄上几句。
柳大木和柳嫂子笑着问道:“这是去哪呀?”
沈俊山笑得更高兴些,回话道:“月儿今日从京城回来,我们去迎她,为她接风呢。”
柳嫂子又道:“月儿可真有本事,连京城也去了。”
吴玉兰在车厢里打着车围子,毫不谦虚道:“就是说呀,以咱家月儿现在的见识,满乐溪县也没几个能比的。”
柳大木和柳嫂子笑着应和。
马车是要走的,这又寒暄上几句,吴玉兰便放下车围子,车夫扬起马鞭抽一下马屁股,继续出村去了。
柳嫂子看着马车走远,忽合起手掌来,冲马车拜了拜。
柳大木看她一眼,说她:“做什么呢?”
柳嫂子道:“当然是求月儿,让她也能多保佑保佑我们。”
***
沈俊山和吴玉兰去到城里,还是到城西小院落脚。
吃完午饭以后,又和香竹带着阿吉,去衙门里头等着,打算跟孔县丞等人一起,出城去接徐霖和沈令月回来。
待孔县丞领人出城去,他们便跟着一道去了。
到城外接人的亭子处望眼欲穿又等上一阵,看到金瑞若谷驾着马车远远而来,所有人脸上都亮起了笑容。
看清了金瑞和若谷的脸后,大家又结队往前迎上一段。
金瑞若谷扬着马鞭使劲挥几下手,快到近前时,扯高嗓子喊了一句:“孔县丞!我们回来了!”
沈令月也早从车厢的窗子里探出了半截身子来。
她也抬起手来,满面笑意地冲大家挥了挥。
两厢汇合,人与马车都停了下来。
沈令月和徐霖匆匆下车,孔县丞等人连忙上去行礼。
行了礼,孔县丞笑着道:“堂尊,月姑娘,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多,时间颇有些长。
徐霖和沈令月笑着回了礼,而后随意起来,沈令月直接过来抱了抱吴玉兰和香竹。
沈俊山怀里抱着个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看到了他,自然问了句:“这是阿吉吧?”
沈俊山笑着道:“阿吉还不快叫姑姑。”
阿吉才不过两岁,哪记得半年前的事情,自然不记得跟沈令月有关的事情,只按着沈俊山说的,叫上一声:“姑姑。”
沈令月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这长得也太快了。”
吴玉兰道:“是啊,小孩子就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子,现在什么话都会说了,到处跑,皮得很。”
沈令月接话:“皮实点才好。”
寒暄的话说上几句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和徐霖奔波一路,尤其金瑞若谷还赶马车,这会自然要早些回去,休息休息才好。
因而众人没在此处继续逗留,结队回城。
孔县丞原没打算惊动百姓,但百姓还是自发聚到了路边,送徐霖的车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先没干别的,而是赶紧梳洗了一把,洗掉满身的风尘与疲惫,又休息了会。
休息过去到花厅,参加孔县丞早已准备好的接风宴。
宴席上热闹,与走前践行时的气氛不一样,全是重聚的欢喜。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互相搭腔说话,给大伙讲了他们此番去京城,都见识了什么,做了些什么,又给大家带了什么礼物,并挨个送到大家手中。
徐霖则简单说了说述职的事情。
孔县丞也跟徐霖说了他走后衙门里的大体情况,只道:“未有什么大事发生,小事卑职都处理了,堂尊放心。”
徐霖没什么不放心的,端起杯子吃起酒来,气氛越发热闹。
待宴席散了,时间也不早了。
香竹和沈俊山吴玉兰今晚都留在了内宅。
西厢房。
沈令月和香竹一起躺下来。
香竹声音里充满开心道:“终于又能一块睡觉了。”
沈令月笑着接话:“想我了吧?”
香竹道:“走了半年多,怎么能不想呢?”
如此,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些宴席上不方便说的体己话。
香竹谈说到这半年的生活,跟沈令月解释说:“快过年的时候,我私自做主给铺子里置办了一辆马车。”
沈令月听了话道:“什么私自做主啊,铺子里需要什么,本来就由你全权做主。赚钱不就是为了买车买房过好日子的嘛,需要就买,出门不用去车行租车租马,多方便。”
沈令月这话刚一说完,门外忽响起很轻的敲门声,又听到金瑞的声音轻声叫:“香竹……”
沈令月一下就听出来了,跟香竹说:“是金瑞。”
香竹自然也听出来了。
她没出声与他隔着这样的距离说话,忙拿了衣服披上,出来到门外,问金瑞道:“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外面天色暗,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
金瑞忽伸出手来,送了个东西到香竹面前,跟她说:“这是我特意从京城给你带的,听说这个师傅的手艺,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很多人都喜欢他打的东西。”
香竹没看那东西,只道:“我如何能要你的东西?”
金瑞道:“我既收了你的香囊,自然要回礼的。”
香竹小声:“我那是给你保平安的……”
金瑞没再跟她说话。
忽拿起她的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手里握起,然后便匆匆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香竹想叫住他又怕惊扰了旁人,便没叫出声。
她站在原地木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仔细了,原是个金镯子。
香竹看着金镯子又愣了会。
这会也不好再去找金瑞,便只好收起镯子回了屋里去。
沈令月知道金瑞特意给香竹准备礼物的事。
待香竹脱去外衣上了床,她出声问道:“金瑞给你送东西?”
香竹嗯一声。
沈令月想起自己说过要给金瑞和香竹做媒的事,因酝酿上一会,翻个身面对香竹,问道:“这半年多,你除了想我,有没有也想过金瑞啊?”
他俩这样私下送东西,你来我往的。
于这时的观念来看,这就是在借物表达各自的心意。
沈令月问得有点过于直接,让香竹愣了愣。
她在夜色中抿抿嘴唇,片刻后嗯一声道:“我不瞒你,是有的。”
既香竹这么坦诚。
沈令月也就继续问了:“那你在这事上有什么打算吗?”
香竹说:“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打算?”
说罢又解释那香囊,“当时不该给他香囊,让他有念想的,只是瞧着他要走了,心里挂念,没忍住。”
人嘛。
理智是一方面。
感情又是另一方面。
沈令月十分能理解香竹的心情。
她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于是又接话直白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过就是跟过一个男人,怎么了?若非要论个高低贵贱的话,那金瑞还身在奴籍呢,岂不更是低贱?他不过是个奴才,你现在有房有车有铺子有收入,配他十个也足够。”
听了这话,香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又说:“也就月儿你觉得我这么好。”
沈令月道:“我说的哪句是假话来的?若都是大实话,又怎么能是只有我觉得你这么好?你本来就是这么好。”
沈令月也没跟香竹多掰扯这个。
因为据她对金瑞的了解,她觉得金瑞绝不是会嫌弃香竹的人。
于是她又说回正题道:“不瞒你说,在回来之前,金瑞特意托付我给你和他说媒,所以我现在是正经问你意思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今儿个又见到了,现在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心意倒是挺清楚的。
香竹默一会,“我不瞒你,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记挂他,回来见了他也高兴。可若是叫我嫁给他,跟了他,我也不是很愿意,我这心里挺矛盾的。”
沈令月:“怎么个矛盾法?说给我听听。”
香竹想了一会,又道:“徐知县的任期眼见着便到了,身为徐知县的随从,他肯定是要跟徐知县走的,我若嫁给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岂不是也要跟着他一起走?”
沈令月默声听着,没说话。
香竹继续说:“我心里是有他,可却不愿跟着他离开乐溪,虽这里已没什么亲人与我往来,但月儿你,还有哥哥嫂子和阿吉,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还有自己的铺子,做着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每天都有进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让我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是金瑞不能给我的。”
沈令月听罢点头。
然后又问:“那我也跟徐霖走呢?我们到别的地方,乐溪这间铺子雇人打理,定时查账收账,我们再开个分店,如何?”
开分店这个想法,在她们最初决定开铺子的时候,沈令月就有提过,当时还说开到京城什么的。
但香竹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她说:“月儿,这个铺子从无到有,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我只想自己守着,我也不想背井离乡,光想着都不踏实……”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是带有浓重的悲凉和无奈色彩的。
与这四个字相关的,那便是“无根浮萍”,“漂泊”与“思乡”。
古代诗词中但凡出现这些字眼,无不都是伤感。
沈令月明白了。
她直接点点头道:“好,那我去跟金瑞说。”
香竹默一会又叹气。
开口道:“算了吧,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还拘什么礼?我自己与他说清楚罢。”
沈令月也是考虑到他们这时的礼数,才说帮做媒的。
既香竹自己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就不掺和了,又点了头道:“嗯,那你好好跟他说。”
香竹嗯一声。
她想到刚才的话,又问沈令月:“待徐知县任期到了,调往别处去,你要跟他一起走吗?”
沈令月没多犹豫,直接点头应道:“嗯,我要跟他走的。”
说着解释:“一来呢,我要是留在乐溪的话,没人雇我当师爷,我这一身才干无处施展,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就算等来了新知县愿意雇我,也不可能给我多少酬劳,横竖不划算。我继续跟着他,给他当幕僚,又能施展才干,又能拿多多的酬劳,岂不好?二来呢……”
她忽清一清嗓子,往香竹旁边凑凑,压下声音说:“我已经跟他确定心意,在一起了……”
“?!”
香竹听得惊讶,她又惊又压着声音说:“在一起了?如何在一起了?无名无分的,怎可就在一起了?徐知县看着正人君子,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你若这么欺负你,我可得找他说理去了!”
沈令月握住香竹的胳膊。
忙又跟她说:“别激动别激动,他是要带我回家议亲的,被我给拒绝了,我现在不想要什么名分,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想给他名分,我想先处看看。”
香竹不解:“月儿你可别犯傻,只有男人不给女人名分,哪有女人不给男人名分的,他们男人哪需要这个?你这样不明不白跟他在一起,吃亏的可都是你啊,你如何能不懂?”
沈令月道:“香香姐,这所有的大道理小道理啊,我自然都是懂的,但是我不想管这些道理,我只关注自己的内心,只想选让我最舒服最开心的方式去生活,我现在就是不想嫁给他啊,但是我又还挺喜欢他的,那就先在一起呗。”
香竹默声消化了一会这个话。
片刻又问:“真是你这么要求这么选的?”
“嗯。”沈令月点头,“我头脑非常非常清醒,时刻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香竹听她这么说,心里确实下意识放心。
片刻后,不那么担心了,她忽又好奇起来,问沈令月:“那……你和徐知县之间,是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的?”
其实她早看出来了,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早互相生了情意。
沈令月又往香竹旁边凑凑。
她把除夕那晚,自己吃了酒没忍住对徐霖做的事,绘声绘色地说给了香竹听。
香竹听得不好意思,抬手拍沈令月一下。
拍完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一个小姑娘家,胆子怎如此之大?”
沈令月道:“他生得好看啊,又每天都在我眼前晃,有时候还直勾勾盯着我看,时不时地还有些亲密接触,搞得心里经常小鹿乱撞,那我忍不住不是很正常的嘛?我跟你说,他就是故意给我揉脑袋,故意靠我那么近,故意勾引我,根本不怪我。”
香竹听得快要笑出声。
忍了好一会才忍住,出声道:“你总是能说出一番奇奇怪怪的话,乍听非常荒唐,但细想下来,又很有道理。既如此,我可就不为你瞎操心了。”
沈令月抓过香竹的手,“放心吧,大可不用为我操这个心。但哥哥嫂子未必能想得通,所以我只跟你说,你莫要去跟他们说。以后我若是真决定和徐霖成婚了,再与他们说。”
“嗯。”香竹点头,“我不说。”
沈令月躺平了,放松了全身包括声线,又说:“人嘛,就要活在当下,反正我眼下感觉很幸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香竹默声想了一会。
她能理解沈令月,自己却做不到沈令月这般洒脱,她有些后悔当时没忍住给金瑞那个香囊。
金瑞给的这金镯子,她也是不能收下的,明儿得跟他说清楚才是。
让自己断了念想,让他也断了念想。
第156章 越吻越深
清晨的微光中。
万物苏醒,县衙内宅中的人四散而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带着阿吉去城西歇了会脚,又回了乡下。
金瑞得了徐霖的允,高高兴兴跟着香竹去布坊,走之前还很高兴跟若谷说了一句:“晌午我便不回来吃了。”
若谷明白,故意小声逗他道:“我知道……你要留在布坊,给香竹姑娘……做心意满满的双人饭!”
金瑞不好意思,红着脸推他一下:“去你的!”
沈令月和徐霖和以前一样,参加日常的晨训。
金瑞走后,若谷则自个儿到处收拾收拾,然后找去徐霖跟前伺候着,在徐霖需要的时候,干些端茶倒水跑腿的活计。
到底是自己掌管了两年多的衙门。
回到乐溪县衙,于他们来说就是回家,所以也没什么需要适应的,只需稍花点时间,了解一下这半年的情况便可。
徐霖不在的这半年多,衙门里所有事务都有孔县丞代理,没出过什么岔子。
孔县丞拿了相关文书案卷给徐霖和沈令月看,因没发生什么大事,也不过就半日的时间,便差不多了解完了。
四月的天,晌午时夏日的感觉已然非常明显。
若谷坐在廊庑的阴凉下给自己扇扇子,看到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从勤政苑里出来,忙站起身跑过来跟着。
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三人,说的还是这任上的事。
因为到了用午饭时间,他们便这般一边说着,一边往饭堂去。
孔县丞说:“堂尊您大可放心,经您治理过的乐溪,早已是太平之地了,再没人敢欺负老百姓,说是人人喜笑颜开,家家安居乐业都一点不夸张的。”
听了这话,沈令月笑着道:“半年多不见,二老爷您怎么也会拍马屁了?”
孔县丞忙又道:“月姑娘,在下哪会拍马屁啊,您最是知道我的,我这人向来嘴拙,但凡能从嘴里说出来的,那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啊。”
说着这话,三人一起笑起来。
若谷跟在旁边,不参与这个话题,也跟着一起笑。
四人一起到了饭堂,洗手坐下用饭。
孔县丞现在徐霖和沈令月面前一点也不拘束,又先开口说话道:“堂尊您来乐溪以后,废寝忘食干出如此政绩,眼见着您的任期马上就要满了,不知吏部会怎么安排……”
徐霖很是坦然道:“尽人事,听天命,随缘吧。”
孔县丞点点头。
他虽是个只会埋头干事的直人,但官场上的那些门门道道,也不是完全不通的。
这提拔不提拔的,不是全看政绩,毕竟最后做主的是人。
孔县丞光说徐霖,沈令月又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她与孔县丞说:“二老爷您来衙门也有不短时间了,您这大约是不会怎么调动的,可以考虑把夫人和孩子接来了。这任上的事务要紧,媳妇孩子也要紧,别太苦了夫人和孩子了。”
听得这话,孔县丞险些眼泛泪光。
他出声说:“刚来的时候,在下想着,还是先把任上的事务干好最为要紧,私事可缓,不急于一时团圆,现在确实也该接他们过来了。既月姑娘说出来了,那我明儿就出去看房子去。”
沈令月道:“有困难,且跟我说,不要客气。”
孔县丞笑:“月姑娘仗义,您如此说,在下必然不客气。”
说着话吃完午饭,徐霖和沈令月没回内宅,而是直接又回了自己的勤政苑和师爷房。
毕竟那里也什么都有,能休息能歇晌,也能很快处理政务。
若谷原想去伺候徐霖歇晌,但徐霖没要他去。
若谷也不是傻子,早看出了徐霖和沈令月之间与以前不同,所以他便很识趣地自己回了内宅去。
留出空间来,好让徐霖和沈令月独处。
若谷踩着阴凉多的地方回到内宅,进屋倒水湿了巾子,简单擦洗一把,准备躺下舒舒服服地歇个晌。
结果擦洗罢泼了水,正要上床时,忽见金瑞正悄无声息地躺在自个儿的床上。
若谷没防备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出声道:“吓死我了,你不是一早跟香竹姑娘去布坊了吗?说晌午也不回来吃饭了,怎么这又回来了?还躺在这一声也不出,是想吓死我啊!”
若谷如此说话,金瑞仍躺在床上没有动,也没出声回话。
若谷心想他是不是睡着了,往床边走两步,走到床前伸头往里瞧上一眼,却见金瑞没有睡着。
他不止没有睡着,还睁着眼睛默默地流眼泪呢。
哟,这是怎么的了?
若谷忙在床沿上坐下来,抬手扶上金瑞的肩膀关心道:“你这是干嘛呢?高高兴兴的出去,怎么这会又哭上了?”
金瑞仍旧躺着不出声,也不动。
若谷目光扫一下,看到他手里握着个金镯子,定住目光想上片刻,有些想到了其中的原因。
他又轻试探着问:“不会是……叫香竹姑娘拒了心意吧?”
听到这话,金瑞直接抽泣出了声。
若谷也不懂这事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忙给他抚背顺背,不知该说什么道:“你别哭啊……”
结果他越这么说,金瑞就越哭。
若谷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又说:“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说,我也没法给你出主意啊。”
金瑞又这般哭了会,然后坐起身来。
若谷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怕再伤他的心,所以委婉地又问了一句:“她对你若无心意……为何送那香囊呢?”
金瑞压了一会情绪,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满满的鼻音道:“她说少主人马上任期到了就要走了,她不愿意离开乐溪,不想漂泊他乡……她说她很珍惜这些年与我相处的日子,希望我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姑娘……”
说罢,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若谷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叹口气。
他挺会站在别人立场想问题的,所以也能理想香竹,也能理解金瑞,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忽想起来,之前和沈令月在院子里看那些话本。
他看得眼泪稀里哗啦的,沈令月跟他说:“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他还年轻其实不太懂。
年轻的心,总是觉得事情都会圆满的。
但现在看着金瑞,心里就想——莫不是真的么?
他看话本喜欢看那些叫人哭的苦命鸳鸯。
可到了现实生活中,到了眼前,他还是希望事事圆满的。
因而少不得又长叹一口气。
默了片刻跟金瑞说:“你也不能怪香竹姑娘,你想想她的身世你就知道了,她好容易才有了现在的一切,怎能一下子就抛弃了跟你走了?万一哪天你对她不好了,她可怎么办?”
金瑞忙道:“我怎会对她不好?”
若谷忙又安慰他:“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对她不好,可你也要从她的角度去想这个事。她心里是有你的,但她的经历决定了,她不可能为了你不顾一切的。”
金瑞心里是知道的。
听若谷说出来,越发伤心,直接啊一声又哭出来了。
若谷这会不阻止他哭了。
待他哭了一阵,他又出声道:“你好好哭几场吧,哭出来应该也就好多了……”
可金瑞并没有哭几场也就好多了。
他的状态,反而随着哭的多,越来越差了。
约莫也是因为他,香竹这回没再搬回内宅来与沈令月一同住,她直接住在了布坊里,再没来过县衙。
金瑞每天以泪洗面,失魂落魄的。
伺候徐霖的时候也不周到,徐霖便让他歇着去。
徐霖倒是也安慰过他,只说:“既已如此,也该想开些。”
结果金瑞灵魂出走一般,直接就嘀咕着回了句:“哪日月姑娘若对少主人也如此,少主人怕是不比我好什么呢……”
“……”
徐霖很是无语地看向他。
金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然后抱着徐霖的大腿嚎道:“奴才实在该死,少主人就原谅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徐霖被他嚎得头疼,只好让若谷把他拉去安慰。
若谷也在心里犯嘀咕——这人已经魔怔了,已经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他怕是安慰不好的。
***
半个月的时间须臾而过。
孔县丞在城内找好房子租了下来,并把他的妻小接来了乐溪,总算是是一家团圆了。
孔县丞高兴,便设了酒菜,请了徐霖和沈令月过去。
他家本就不富裕,摆不起大的宴席,也就这么简单热闹下。
这也就等于吃个家常便饭。
沈令月和徐霖赴宴结束回来,时间还算早。
在孔县丞家,看到的是一派团圆幸福的景象,回到县衙内宅,就要看到金瑞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若谷无奈地跟徐霖和沈令月说:“魂已经丢了,找不回来了,我也实在劝不好……要不少主人你严厉些,呵斥他几句……”
徐霖倒仍是宽容,只道:“没什么妨碍。”
沈令月没说什么话。
她回屋洗漱,洗漱罢出来,只见外头天色已黑,金瑞还坐在廊庑下发呆,仰着头好像在看星星一般。
沈令月站着犹豫一会,走去他旁边坐下来。
金瑞回过神,想起身行礼叫月姑娘,被沈令月阻止了。
沈令月看着他问:“还想不开?”
金瑞闻言又伤感起来,哀哀道:“不怕姑娘笑话,我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开了,只是现在稍微严重些,想来多过些时日就好了。我也想正常些,可总是失魂落魄的,什么事也做不好。”
沈令月看他一会,出声道:“你若实在是撂不开手,没了香竹觉得活着没滋味,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金瑞突然来了精神,“什么主意?姑娘你快说!”
沈令月道:“横竖没有两全的法子,你在心里权衡权衡,是你家少主人更重要,还是香竹更重要。如若你选香竹,就去求了你家少主人,让他放了你,你赘给香竹做赘婿便是。以后你就留在乐溪,帮助香竹一起经营铺子,好好过日子。”
这是背主之事,所以沈令月之前没说。
也就这些日子,看金瑞确实过不去,这才说出来的。
这于金瑞来说是十分为难之事。
所以他听完后,没有表现出什么高兴来。
他看着沈令月愣一会道:“那我岂不是要对少主人不忠?”
他向来以忠仆为人生准则,伤心难过这么久,也没有想过这个的。
沈令月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你懂吗?自古万事难两全,你家少主人和香竹,你只能选一个。反正我觉得,以你家少主人的性子,你要是真提出来的话,他肯定会成全你的。你比我了解他,心里应该更清楚。”
这可叫他怎么选?
一个生来就是他的主子,是他从小就知道要伺候一辈子的人,一个是他喜欢的人,心里实在放下不的人。
两难之事,自然不可能很快有主意。
沈令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又道:“我也就只能给你出这个主意了,别的就不劝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决定你自己下。最后不管选哪个,都不要再后悔就是了。”
说罢她转身,准备回西厢去。
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时,目光一瞥看到徐霖站在正房门内,她便停一下步子,转身往正房去了。
进了正房关上门。
徐霖道:“你这是要把我的人,送给你姐妹。”
沈令月笑了道:“我可没有这么想,我是看他实在过不去这个坎,才给他出主意的。你这是舍不得呗?你要是舍不得,不放便是了,反正他的身契在你手里,还不是随你处置。”
徐霖道:“他跟我一起长大的,虽是主仆,却也亲同兄弟,我是不会随意处置他的,且看他自己怎么选吧。”
沈令月夸他:“你真是好人。”
徐霖:“好人有什么好,媳妇没娶上,还要赔个仆人。”
沈令月没忍住又笑出来。
她不跟他多扯了,抬起胳膊随意放松一下道:“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睡觉了。”
结果转身刚要走,忽被徐霖伸手拉了回去。
徐霖看着她说:“时间也没太晚,要不再陪陪我?”
沈令月看着他果断拒绝道:“不要,陪你也是看书或者下棋,我今晚不想看书也不想下棋。”
徐霖:“那你想做什么?”
如果说必须做点什么的话……
沈令月眼珠子转一下,忽往徐霖面前逼过去,直贴到他面前。
徐霖没设防,耳根一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他这样往后退,沈令月又往前逼近一步,这样逼了几步,便把他逼到镂花隔断墙上了。
烛光的映照下,沈令月看到他脸蛋也红了起来。
她就这么仰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然后忽笑出来道:“逗你玩呢,我还是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又转身。
但这次也没有走掉。
徐霖再次拉了她回来。
他手掌握上她的腰,低眉看着她说:“逗完还能走么?”
说罢他没犹豫,直接低头吻上了沈令月的嘴唇。
气息在辗转间发烫。
放开沈令月时,徐霖眼中生有浓雾。
鼻尖轻轻蹭在一起,他气息不稳出声道:“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正人君子……你不要总是放纵我……”
沈令月笑,气息也不稳,压着声音说:“我倒是很好奇,你真正放纵起来会是什么样……”
徐霖闭上眼睛,抵着沈令月的额头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睁开眼睛,想着是让她回去的,结果却又吻上了她的嘴唇,并一点点失去理智地越吻越深……
白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他哪是什么正人君子。
原也不过就是个会被欲望支配的俗人。
第157章 升官啦
清晨。
若谷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
又听到开门声,他在床上睁开眼,支起半截身子看过去,只见金瑞穿戴整齐出门去了。
他在床上愣了一会回神,掀开被子下床梳洗。
到了正房准备服侍徐霖梳洗的时候,发现金瑞已经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徐霖也已经在梳洗了。
若谷好奇地多盯了金瑞一会。
他服侍徐霖十分细致周到,比往日正常的时候还细心,自也全没了这段时间以来那副失魂落魄,什么都做不好的样子。
待徐霖梳洗罢,若谷和金瑞一起去泼水,好奇问他:“你这是想通了?怎么想通的?”
昨晚沈令月跟金瑞说话的时候,他上茅房去了。
金瑞没有回答若谷,只管该做什么做什么。
若谷观察他一会,就发现他仍然不正常,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要死要活了而已。
不过已经很好了,若谷感到欣慰。
欣慰的同时,因为金瑞像木偶人一样,把所有能做的事都认认真真给做好了,他插不上手,便也落得了清闲。
若谷又不是很闲得住的人。
有了空闲,他便多往前头去一去,在正事上多跑跑腿。
今日正在前头呆着,忽听得有驿使过来。
这种正事不可耽搁,他忙又跑去勤政苑给徐霖传话,待徐霖接见了驿使,再带驿使下去招待。
勤政苑。
徐霖让若谷把驿使带下去招待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书,呼吸下意识微屏。
沈令月凑在他旁边,看了看信封封面上的字道:“吏部发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调令。”
毕竟徐霖在乐溪的任期已满了,该调往别处了。
只是不知,是调往别处继续当个七品小官,还是能凭着这三年干出来的政绩,往上升一升。
沈令月看徐霖有些个紧张,便又笑了道:“我帮你看?”
徐霖确实有些紧张,毕竟事关前程。
但他心里的紧张也只有一点,不过沈令月这么说了,他也就笑着把文书递到了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下文书,果断便撕开信封,把文书拿了出来。
拿出文书展开,细细阅读,越读越高兴。
到重点内容的时候,沈令月读出声来:“因在任期间,政绩优秀,故提任为浙江督学道……”
徐霖听到这话,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但无明显表现。
沈令月看完,却把激动表现得淋漓尽致,直接看向徐霖语气兴奋道:“恭喜你!你升官啦!”
从正七品知县升到了正五品督学道!
从县城一下子升到省里!
还是富庶的浙江!
徐霖强忍着高兴,从沈令月手中接过文书。
从头到尾细细看罢,那嘴角的笑意便直接绽上了脸庞。
这于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之喜。
他早已摆好了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没想到这回老天没有再薄待他,给了他付出后应得的奖励。
因没自己什么事,金瑞原守在外头发呆。
听沈令月喊了那么一声,他惊得像是突然找回了魂一般,忙进了屋里来问:“什么?少……少主人升官了?”
沈令月点头告诉他,“升任浙江督学道,正五品!”
金瑞瞬间高兴得手足无措。
他不知该怎么表现是好,手足无措一会后,忽转身跑出去,嘴上大声喊:“我家少主人升官啦!”
这么长时间以来,金瑞一直怏怏的,难得有这样的反应。
沈令月和徐霖下意识愣一下,随后一起笑起来。
那边若谷送走了驿使回来,正好碰上金瑞。
金瑞便抓着若谷的手,满面激动重复道:“少主人升官了!升到了正五品!少主人升官了!”
若谷听得这话,高兴得也差点跳起来。
然后便和金瑞一起手拉手,又是跳又是笑,险些开心傻了。
衙门里众人听到这消息,无不为徐霖感到高兴。
一时间衙门内外人人皆喜,好似过年了一般。
傍晚。
饭堂里。
孔县丞从桌边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跟徐霖说:“恭喜堂尊贺喜堂尊,这三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卑职实在为您感到高兴!”
自从妻子孩子来了乐溪,他平日里都是回家吃饭的。
今日因为徐霖升官了高兴,所以留在了饭堂里吃晚饭,还特意准备了酒水,就为了恭喜徐霖升官。
徐霖自然接下这份贺喜。
吃了贺喜的酒,他又跟孔县丞说:“按照吏部给我规定的赴任时间,还有路上需要的时间来算,我在乐溪最多也就能再呆上十日了。待我走后,这县衙里的一切事务,便全都靠孔县丞了。”
孔县丞道:“卑职知道,堂尊放不下乐溪的百姓。堂尊放心,只要卑职还在乐溪一天,就一定会守好这一片地方!”
在任上配合了这么久,徐霖知道孔县丞的为人,也知道他能守得住他苦心治理的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既然有酒,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自然也端杯恭贺徐霖。
高高兴兴吃了饭吃了酒,回到内宅梳洗后,又把吏部发来的调令看了又看,都觉得这三年没白干。
自打收到吏部调令,这半日所有人都高兴,包括之前一直怏怏如失魂木偶的金瑞。
晚上洗漱完躺到床上睡觉,他还和若谷又说了好一会。
但若谷说着话高兴着入了眠,他却没能睡着。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在无声的深夜中,他那心里原本堆积如山的欢喜和高兴,便一点点消散在了夜色当中。
热了半日的脑子和心脏都凉了下来。
他忽想到,他家少主人最多再在乐溪呆十日便要走了。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了。
他也该做个决断了。
金瑞这一整夜都没有合上眼睡着,早晨自然比若谷起得早。
他穿好衣服梳洗罢,去正房外守着,待徐霖起来,又服侍徐霖梳洗。
徐霖梳洗坐到镜前,他帮着梳头。
梳了一会,徐霖忽出声问:“还没做出决定么?”
金瑞听得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徐霖这话里的意思。
说来也是,徐霖和沈令月如今关系那么近,他怎么会不知道沈令月给他出的主意呢?
听明白了,下意识便有些心虚。
金瑞张两下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霖却好像完全看透了他一般,又说:“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只管问你自己想怎么样,你我主仆一场,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为难你的。是走还是留,你得尽快下个决定。”
金瑞瞬时眼泪汪汪。
他头发也不梳了,“噗通”一声跪在徐霖面前,低头在徐霖膝边说:“少主人,金瑞真的不想离开您,金瑞说过,要伺候少主人一辈子,永远追随少主人的。”
徐霖伸手拉他起来,与他说:“你我之间,若不谈情谊,说到底,就是一纸契书的关系。这纸契书若不做数了,你也就不必跟着我了。若谈情谊,我们感情深厚,我自要成全你。”
金瑞听得越发眼泪汪汪。
徐霖继续说:“受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折磨,又想了这些日子,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
金瑞没再接这话,忽抹把眼泪吸吸鼻子道:“少主人,金瑞继续给您梳头。”
他站到徐霖身后继续给他梳发。
徐霖则继续说:“便往后不再是主仆了,你我之间的情谊还是不会变的。以后月儿若是回乡探亲,我必跟她来看你们。”
金瑞没忍住,给徐霖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又哭起来了。
而后他一边听着徐霖继续说这类似的话,一边把徐霖的头发梳得整齐,仔细戴好玉冠。
头发梳好了,他抹了眼泪去泼水。
端着洗漱盆刚到外头,只见若谷正站在门外,不知已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久,总之两只眼睛红红的。
金瑞看着若谷愣一下。
若谷则盯着金瑞,红着两只眼睛质问道:“你不要少主人了?也不打算要我这个兄弟了?”
金瑞还没开口接话,屋里传来徐霖的声音,叫若谷进去。
若谷红着眼睛进去了,金瑞站一会,继续泼水去。
待金瑞泼了水回来,若谷已没了刚才质问他时的神情。
两人也都没再说什么话,各揣着各自的心事。
用了早饭后,徐霖和沈令月往任上忙去了。
若谷才又到金瑞面前,从衣襟里拿出一纸信封来,送到金瑞手里说:“是少主人叫我给你的,剩下的时日不多了,你早些去问问香竹姑娘,她愿不愿意招你为婿。还有,你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给人做赘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若是受了欺负,可没有人能帮你一把给你撑腰,你可要想好了。”
金瑞从若谷手里接过那纸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徐霖早就给他备好的,是他的卖身契。
金瑞眼前瞬时又模糊了。
他看完把身契装回去,收到自己身上,突然一把搂住若谷抱着,与他说:“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
若谷让他这么抱一会,然后胡乱拍拍他道:“好啦,别再磨磨叽叽的了,见天哭,眼泪都流干了。赶紧忙你的正事去吧,时间多的话,我和少主人月姑娘还能参加你的成亲礼呢。”
金瑞之前还有各种的顾虑和犹豫。
现在得到了徐霖和若谷的支持,他便把决定给定下了。
他放开若谷,转身便跑。
快步跑出县衙,一路狂奔,直奔香月布坊而去。
到了布坊直奔织房。
在织房门口停住,上气不接下气,打眼便看到了坐在织机前,恰好也看了出来的香竹。
在金瑞剧烈起伏的呼吸声中,两人目光相碰在空中。
第158章 离愁别绪
徐霖虽已接到调令,十日后便要前往浙江赴任。
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要走了,就懈怠任上的事情,仍旧与沈令月一起,管好每一件该他管的事情。
忙到下衙时间,照常去饭堂吃饭。
今日金瑞出去后就没回来,县衙里其他人又都有家可回,饭堂里自还是徐霖沈令月和若谷三人吃饭。
若谷这一天都惦记着金瑞。
这会吃饭也没什么滋味,吃一口嚼上半天。
这样吃下了两口饭,他没忍住出声道:“也不不知道金瑞和香竹姑娘聊得如何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这一天都没回来,必然是聊好了。若是没有聊好,他该一早就回来了。”
正是这理呢,若是没有聊成的话,金瑞早该垂头丧气回来了,哪还能赖在布坊不回来,岂不讨嫌么?
沈令月看若谷这一天又丧丧的。
便看着他又说:“这段时间金瑞是什么状态,咱们也都看到了。既然他下定了决心,选了香香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归宿,那咱们就应该祝福他。香香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金瑞又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清楚。他们在一块,肯定能越过越好的。以后有时间,咱们抽空回来看他们便是。”
听了沈令月这话,若谷心里舒服了很多。
他呼口气打起精神来,“月姑娘说得没有错,既然金瑞确定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和归宿,我们就应该祝福他。”
如此说罢,那些丧气的话便不说了。
三人说些轻松的话题说完话,回到内宅休息。
这会天热,回到内宅后,三人都没在屋里呆着。
吹着傍晚的凉风,三人在院里的石桌边坐着下棋玩,若谷和沈令月坐一边,二对一下徐霖一个。
别人下棋都是默默的。
沈令月和若谷那是风风火火的,横竖怎么高兴怎么来。
明明是文雅的事情,倒下出了跟人打架的感觉。
正下得热闹时,忽听到院门上传来敲门声。
三人一起歇了声,转过头去看,只见是金瑞回来了,且他不是自己回来的,而是带了香竹一起。
金瑞与香竹一起进了院子。
金瑞先出声道:“少主人、月姑娘,我回来了。”
沈令月站起身来,看着香竹笑。
若谷自也跟着站起来,同样看着金瑞和香竹。
金瑞和香竹则直接走到徐霖面前。
还未再说别的话,两人便齐齐给徐霖跪下来了。
这是香竹金瑞和徐霖之间的事情,沈令月自然不掺和。
她和若谷站在旁边看着,什么话都不说。
金瑞和香竹给徐霖跪下后,香竹先说话道:“谢徐知县成全我和金瑞,这样的大恩大德,光靠说声谢谢也是不能的……”
她来时手里便抱着一个匣子,这会话说到这,便把手中匣子举起,送到了徐霖面前,继续说:“这是我开铺子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望徐知县不嫌弃,就当是我替金瑞赎身了。”
徐霖没有伸手接匣子。
若谷也知道徐霖不会要这钱,自也站着没动。
徐霖看了看金瑞和香竹,语气平和道:“身契既已给他了,那他便就是自由身了。你们既已确定了结为夫妇,那便依着礼数,尽快成亲吧。金瑞从小就跟着我,婚事自然也是由我来做主。他既赘给你当夫婿,你便不可太亏待了他,该有的都要有才是。你且拿了这些钱回去,找好媒婆,准备好聘礼聘书等物,来正经下聘。在我走之前,办了婚事才好。”
听得这话,香竹和金瑞都忍不住要弯嘴笑。
两人低眉跪在地上,都抿了抿嘴唇。
怕香竹还要纠结这赎身的钱。
沈令月笑着出声道:“别客气啦,徐少爷不差你们这点钱,只要你们在一起,幸福美满过得好就好啦。”
徐霖也说了,让她拿了这些钱回去给金瑞下聘用,横竖是花在金瑞身上,于是香竹也便没再纠结这赎身钱。
她放下匣子,和金瑞一起又向徐霖拜了拜。
拜罢沈令月让他们站起来,到石桌边一起坐下,那再说的话,就都是高兴中带着幸福色彩的了。
金瑞要死不活那么久。
也就到了这会,才又像个活人。
话说得差不多了,香竹也该回去了。
抱着匣子走之前,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跟金瑞说:“那你等着我,我回去准备准备,就来下聘。”
金瑞也笑得不好意思,冲她点头。
若谷在旁边不藏着,直接“哎呀”一声道:“我牙都掉啦!”
香竹越发不好意思,跟徐霖又行礼,便准备走了。
沈令月跟着出去送她,没让徐霖主仆三人跟来,出院子后与香竹说:“以后能有金瑞陪着你,其实我也放心很多。”
听得沈令月说这话,香竹“哎呀”一声道:“听说徐知县升官了是吗?尽想着自己的事了,我竟忘了恭喜他了。”
沈令月笑着拉她一把,“没事的,有空再说不迟。”
如此,香竹也就没再回去。
她又跟沈令月说:“现在乐溪县这么太平,有孔县丞在,有哥哥嫂子在,你也不用担心我。”
提起沈俊山和吴玉兰,沈令月又道:“徐霖升官要走了,我要跟他一起走,你这又要成婚了,都还没有让哥哥嫂子知道呢。你且忙你的,我明儿回毛竹村一趟,接他们来城里。”
香竹点头,“嗯,好。”
周围的天色已黑,眼见着快要夜禁时分了。
沈令月没再多留香竹,送她上马车,与她挥手看她走远。
回到院里,若谷正在闹金瑞。
他学着香竹的神情语气,捏着嗓子跟金瑞说:“那你等着我,我回去准备准备,就来下聘。”
金瑞被说得不好意思,只顾捶他。
若谷被捶了也不闭嘴,又逗了他好一阵才歇。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跟着笑。
***
事情既已都确定了,接下来便按部就班来就是了。
次日沈令月去乡下接了沈俊山和吴玉兰来城里,来的路上把金瑞和香竹的事与他们说了,他们听了高兴。
再说到徐霖升官,他们也高兴。
但说到沈令月要跟徐霖一块走的时候,他们却没能高兴得起来,而后听了许多理由,又叹了好一会气,才勉强接受。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香竹和金瑞的婚事。
香竹没有家人,又无亲戚往来,现在沈俊山和吴玉兰便是她的亲人,自然就帮着她张罗亲事。
按徐霖的意思,要在他走之前把婚事给办了。
时间不多,婚礼上的礼仪又实在繁琐,所以忙得很。
如此,靠香竹一个人是不行的。
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一起,把能分担的都给分担了。
找媒人、准备聘礼、找人写聘书,让媒婆带着聘礼聘书下聘,再拿生辰八字,定下婚礼日期,选好良辰吉时。
城西的院子也是要打扫收拾的。
尤其是新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得换上新的,红的,处处也都要贴上个红色的双喜。
除此以外,香竹还拉着布坊众人,连日加工赶制,给自己和金瑞各做了套婚礼当日要穿的吉服。
金瑞也没有闲着。
他每日都去布坊,能帮什么帮什么。
这一日又忙到夜禁前才回来。
刚进院子走到中庭,若谷从正房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金瑞忙往正房去,到了廊庑下问若谷:“怎么了?”
若谷领了他进屋说:“你说怎么了?还没有正经结为夫妇呢,就事事以人家为先了?自己的事也不管了?”
金瑞心想,他也没什么事啊。
他赘给香竹,所有的事情都要香竹去忙,自己根本没事。
这般想着跟着若谷进了屋,只见徐霖坐在桌边,而他旁边在桌子上,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匣子。
金瑞先给徐霖行礼请安。
徐霖没跟他多礼,让若谷打开了桌子上的匣子道:“时间仓促,来不及置办多少东西,香竹那边下聘时给的,还有我自己添的,若谷也添了一些,这些全都给你带走。”
于男子来说不该叫嫁妆,但就是那么个意思。
金瑞听了连忙道:“少主人,您没要我的赎身钱,已是大恩大德了,又怎么还能让您再为我破费!这些东西这些银钱,金瑞是万万不能要的!”
徐霖还没说话。
若谷又道:“再过几日,我们便就要走了,山高路远不得见,以后就什么都帮不上你了,也就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我们知道香竹很好,但凡事都怕有变数,你也要给自己留点后路,懂么?这些都是给你傍身的,也是我和少主人的心意。我的心意不多,你要是嫌弃,我可是会难过的。”
金瑞哪里感受不到他们俩的心意。
这几日沉浸在要成亲的喜悦中,他一时间忘了徐霖和若谷要走的事情。这会想到,又难过起来了。
他还没再说出话来。
徐霖又道:“你的婚事我做主,这些自然也是我说了算。和香竹成亲以后,好好把日子过起来,我和若谷也就放心了。”
金瑞低眉咬唇,眼眶湿润。
而后重重点下头:“嗯!”
***
所有礼仪流程走完,什么都准备好,也便到了最后定好的,也是最为重要的,举办婚礼成亲的日子。
这一日,县衙内宅和城西小院都贴上了喜字。
两边也都摆了宴席,里里外外洋溢着喜庆与热闹。
因为香竹和金瑞都没什么亲朋,没有宴请太多的人,所以他们的婚礼并不盛大,但胜在温馨幸福。
毕竟,他们这也算是自由恋爱了。
又因为金瑞是入赘,所有流程都与寻常嫁娶相反,因而上轿子的是金瑞,从家里出门,到对方家里去的,也是金瑞。
徐霖和若谷在喜庆热闹和伤感中送走金瑞。
香竹那边在喜庆热闹中迎了金瑞进门。
按照礼仪走完所有流程,拜兄嫂拜天地,直至最后礼成。
沈令月自己没有成亲,但这些天也累得够呛。
婚礼结束后,她回到县衙内宅,梳洗一把埋头就是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次日晌午。
沈令月伸完一个大大的懒腰起床,梳洗一把换好衣服梳好头发,直接便去饭堂吃午饭了。
若谷这会还没从“嫁”了兄弟的伤感中完全缓过来。
吃着饭的时候说:“总算是把亲事办了,咱们也能安心走了。”
听得若谷这话,沈令月也忽想起来。
按照算好的时间,他们明儿个就该启程离开乐溪了。
说起来还真是赶得很。
香竹和金瑞那边刚成亲,他们这边就要走了。
沈令月没有接若谷的情绪,直接接他话里的内容道:“剩下还有半天时间,那我们得赶紧收拾收拾了。”
若谷“嗯”一声点头。
徐霖又道:“昨儿个才刚办了喜宴,该说的话都在宴席上说过了,我跟孔县丞说了,今儿个就不必再摆什么践行宴了。我们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明儿一早启程。”
时间卡得如此紧,眼下没空闲下来伤神。
吃完午饭以后,沈令月徐霖和若谷便就忙着收拾起了行李。
然三人不过刚收拾了半个时辰,香竹和金瑞,还有沈俊山吴玉兰带着阿吉,便一起过来了。
他们这也不是依着什么礼数来的,只是知道徐霖沈令月和若谷明儿个要走了,所以过来帮着一起收拾。
见了面也没讲别的,能搭上手做什么就做什么,帮着忙活。
只是收拾东西打包的时候,免不了眼眶一阵一阵湿热。
人多,收拾起来也快。
还未到傍晚时分,便就都收拾好了。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香竹和金瑞的婚事,无暇想别的,沈俊山和吴玉兰这会拉沈令月坐下来,才完全专心沈令月的事。
想到沈令月明日就要跟徐霖走了,两人少不得伤心难过。
眼眶湿了一回又一回,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当然他们知道沈令月的性子,也知道她的能耐。
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左右,所以他们也未再说什么牵绊沈令月,让沈令月为难的话。
只说什么。
“到了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安顿下来后,托人往家里带封信来,叫我们安心。”
“哥哥嫂子见识有限,能力也有限,实在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那就回到家里来,有哥哥嫂子在,怎么也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
沈令月也知道,以现在的交通状况而言,她这番跟着徐霖走了,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他们,说到伤情处,自然也少不了眼中生泪。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说的话,沈令月全都一一应下。
话说得差不多了,吴玉兰又拿出钱袋子来,跟沈令月说:“这是我和你哥哥,还有香竹,一块凑的钱,你且带在身上。”
这一幕幕,和之前沈令月跟着徐霖去京城时,其实差不多。
只不过这一次,因分别产生的伤感情绪更浓重罢了。
只因。
上一次有归期。
这一次没有。
也因此。
沈令月跟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也嘱咐了很多。
让他们都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好好过日子,若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难处,就想办法叫人带信给她。
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有太多的放心不下,所以这一晚,又是除了阿吉以外,所有人的不眠之夜。
以前常会觉得夜太漫长。
而这一夜,他们却都觉得太过短暂。
距离次日凌晨越近,每个人心里的离愁就越重。
再是不舍,再是不愿,时间还是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次日凌晨天微微亮,徐霖沈令月若谷和香竹金瑞沈俊山吴玉兰,在县衙饭堂用完最后一顿早饭,出发离开。
孔县丞领了衙门里所有的人送徐霖沈令月去往城外长亭。
百姓知道徐霖和沈令月今日要走,也都过来送他们,手里拿着东西,用袖子抹着眼泪,阵势不比请愿那次小。
所有人都舍不得徐霖和沈令月走,同时也都知道,徐霖任期到了,不得不走。
他们也都知道,徐霖升了官,他们不能阻碍徐霖的前程。
这是一场规模很大的送别。
三年的点点滴滴,凝结成了每一个人眼角的泪珠,在朝阳的浅光中,折射出无数个扭转百姓命运的瞬间。
城外长亭。
徐霖沈令月眼含热泪,与所有人做最后的告别。
依依不舍流连止步更是伤情。
因徐霖和沈令月十分果决,与大伙儿说完最后一言,便立马转身,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若谷也未多犹豫,跟着跳上马车。
他往人群中的金瑞多看两眼,看罢没再耽搁时间,扬起马鞭抽到马屁股上,果断驱马赶车上路。
马车往前走,送行的人下意识往上跟。
跟了几步之后,车马速度快起来,距离便一点一点的拉大了。
马车在视线中缩小。
沈俊山没忍住又喊了句:“月儿,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回家!”
然后沈俊山这一声刚喊完,原本没太大反应的金瑞突然失控。
他猛地冲了出去,一边追马车一边急哭了大声喊:“少主人!若谷!少主人!!若谷!!”
若谷自然是听到了。
听到的一瞬,眼里已攒满了泪水。
他想回头看他一眼,应他一句,甚至想停下来等等他。
但是他的理智压住了心里的所有冲动,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回头,抬起胳膊狠擦一把眼泪,猛抽马尾:“驾!”
马车的速度越发快起来。
金瑞没能追上马车,眼见着马车越来越远,他膝盖上脱了力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嘴唇抿紧也止不住打颤,眼中泪水如泉涌,泣不成声。
当马车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弯腰伏身,把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第159章 试试啊
沈令月和徐霖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坐在车厢内,没有打开车围子往后去看。
两人一起静静压着呼吸,直等到再听不到金瑞的声音,才一起长长呼口气,抬目往上忍泪,尝试着调整闷重沉重的心情。
似乎是怕自己会回头去找金瑞,若谷扬鞭,把马车赶得极快。
直到走出乐溪地界二里地,方才放慢了速度。
打开车围子吹一吹风。
在清晨软风的吹佛之下,三人调整呼吸间,也慢慢收整好了各自的情绪。
呆过三年的地方已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在那里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自然也都将被保存于记忆之中。
马车颠簸着向前走,太阳一点点攀至正当空。
若谷感觉到又渴又饿,便往后面的车厢里说了句:“少主人、月姑娘,已是晌午时分了,你们现在饿不饿,要不咱们停下来喝口水吧?”
早上早饭用得早,沈令月和徐霖也有些饿了。
马车这会正在野外,目光所及之处不见有炊烟,自也看不见房屋村落,所以只能停下找阴凉处吃随身带的干粮。
若谷找地方停放好马车。
沈令月和徐霖拿了吃食和水下车,若去拿了小凳儿,三人一起找个树荫浓密凉风佛面的地方,坐下吃带的东西果腹。
毕竟是带的干粮,便是糕点,也没有现做的可口。
徐霖吃上两口,看向沈令月说:“先凑合着垫一垫肚子,晚上到了驿站有地方落脚,能吃些个好的。”
沈令月笑了道:“你一个少爷都能凑合,我有什么不能凑合的?和以前吃过的那些苦比起来,这都根本不叫吃苦。”
徐霖以前确实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从小就有人伺候,除了读书什么也不用亲自干。
也就来了乐溪,跋山涉水吃了三年的苦,还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吃过三个月牢饭,现在早已什么都能凑合了。
沈令月和徐霖说着话,若谷也来凑热闹。
他故意道:“少主人只关心月姑娘吃得好不好,怎么也不关心关心奴才我啊?我还赶了半天的马车呢。”
徐霖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语气。
他拿了水给若谷,“那下半晌换我赶好不好?”
若谷接下水,忙又心虚了笑着道:“那我可不敢呢,其实我也没说的这么累。”
三人正这般说着话,忽听到两声狗吠。
被突如其来的狗吠声吸引,三个人都下意识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原只是随意转头看过去的。
但看到那只狗的一瞬,沈令月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稍辨别一会,她嘴里低低出声:“二黄?”
听沈令月这么说,徐霖和若谷也觉得那狗很像二黄。
不过相同花色的狗都长得差不多,所以也不能完全确定。
但沈令月很快便确定了。
她从小凳儿上站起来,直接冲那狗唤一声:“二黄!”
那狗果然听得懂,猛地冲沈令月狂奔过来。
奔得太猛,到沈令月面前没能停下来,一脑袋撞到沈令月腿上,然后狂摇着尾巴在沈令月腿边拼命蹭。
若谷眼睛也亮起来了。
他出声道:“还真是二黄跟来了!”
沈令月在小凳儿上坐下来。
她使劲摸着二黄的脑袋,笑着说:“好狗!没白养!”
二黄跟过来半天,必然也饿了。
沈令月把手里的糕点分给它吃一些,又倒点水给它喝。
吃的差不多喝得差不多了,也该继续上路了。
三人收拾了吃食和水,拿上各自的小凳儿,放到车上准备继续赶路。
二黄跟在沈令月腿边摇尾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二黄大小聪明,沈令月知道它现在能听懂不少的人话,所以便弯下腰问它:“你是来送我的,还是想要跟我一起走?”
二黄听完这话,转身就跳马车上去了。
若谷没忍住笑出来,“哟,它倒是还挺有主意的呢。”
沈令月也笑,站直掐腰看它一会。
然后她干脆爽快道:“好!带你一起去享福!”
如此,同行的路上便又多了一条狗。
若谷赶马车时,它趴在若谷旁边迎着风眯眼。
沈令月和徐霖赶马车,让若谷坐车厢里时,它便把脑袋伸出车窗,张着嘴巴眯着眼笑着继续吹风。
在马车上时精神抖擞。
待到了船上,晕船晕得眼珠子直翻,舌头甩出二里地,在甲板上躺平当“死狗”。
因为多了二黄,旅途中也多了许多趣味。
两个月后,三人顺利在徐霖赴任时间前抵达浙江。
到了省城进城门,又见一番不同于京城的富饶热闹景象。
京城的城楼建筑更宏伟富丽。
而这边的城楼建筑都透着婉约秀美之气。
民居都是青砖粉墙黛瓦,随处可见小桥流水。
进了城,先找城中客栈落脚休息。
休息过一夜,不得多闲,三人次日便就忙碌了起来。
徐霖来此赴任,忙得自然都是任上的事情。
沈令月和若谷带着二黄,则去处理生活上的事情。
这里到底是省城,一省中的大官都聚集于此。
徐霖到此当官,不过是个五品,自然没有像样的公家屋宅能居住,若想住得舒适些,少不得要自己租房住。
沈令月和若谷忙的便是租房之事。
他们在城里到处看了一日,不得要领,便找了房牙子,让房牙子带着看了两日的房,最后选了一处离徐霖任上比较近的,各方面也都最满意的。
选好后与房主写定租约,给了银钱,便算租下了。
租下后里外打扫一番,退了客栈里的客房,把行李等物搬到租好的房子里来,再仔细收拾收拾,也就安顿下了。
沈令月和若谷这边解决了租房住房问题,徐霖那边任上的相关事情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当然更多具体事务,得在过程中再深入熟悉。
生活和工作都算定下来了。
这一日沈令月和若谷摆了一桌酒菜,待徐霖回来,三人围桌而坐。
生活上的事都在眼前了,要说的不多。
沈令月只说:“金瑞不在跟前,我和若谷手笨,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别的可以不找,怎么也得找个厨子回来。”
今日这些酒菜,还是她和若谷从外头饭馆里买来的。
家中该找的仆役自然都是要找的。
徐霖道:“我这刚到任上,实在忙得脱不开身,这些事情只能劳烦你和若谷了,需要什么只管置办便是。”
沈令月道:“这有什么劳烦的?难道我和若谷什么都不做,等你每天忙完任上的事回来,再继续忙家里的事?这些事情我们若是都做不好,岂敢从你手里要工钱?”
这话没什么好说的,也便不多说了。
沈令月又问徐霖:“你到任上已有几日了,感觉如何?”
徐霖与沈令月若谷一起不拘礼数吃上一杯酒。
放下酒杯道:“虽到了省里,管的人多了,地方也大了,但只管一省的学院科考等事宜,比起做知县,应是轻松不少。”
督学道,就是管一省教育的教育官。
当了这个官,只要管好省里与教育有关的事便行了,自然比当知县的时候什么都要管轻松很多。
搞学问搞教育搞选拔人才,向来就比搞政治要简单纯粹些。
沈令月觉得挺好的。
徐霖在乐溪搞这搞那,吃了三年的苦,也该得些清闲,搞搞他本来就很擅长的学问了。
徐霖能清闲些,沈令月自然就更清闲了。
她也绷着神经累了三年了,斗完这个斗那个,当然也愿意清闲下来享受享受人生。
吃了几口酒菜,她跟徐霖说:“教育方面的事我实在不擅长,接下来大概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徐霖笑了道:“你一路辅助我把乐溪县治理成那样,让我有了那样不可忽视的政绩,到了如今的位置,我如何敢?我若是敢如此,老天也不能饶了我。”
沈令月也笑,“不敢便好,你就是敢,我也不怕。凭我这一身的本事,我到哪里混不到一口饭吃?哪天你要是嫌弃我,对我不好了,我拍拍屁股便走。”
徐霖:“永远不会的。”
若谷听这话听得牙都疼了。
他没忍住清一下嗓子,小声嘀咕一句:“我和二黄还在这呢……”
二黄附和:“汪汪!”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笑出来。
这会是阴历七月初。
虽已是秋时,但天气仍热。
吃完晚饭以后,若谷带着二黄出去玩去了,沈令月和徐霖梳洗一番,在院子里坐下来纳凉。
忙前忙后这些日子,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这种有了稳定住处的踏实感,让身心下意识地放松舒畅。
沈令月在凉榻上坐下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道:“有种终于熬出了头的感觉,以后应该都是清闲幸福的好日子了。”
徐霖手里捏着扇子,在她旁边坐下,扇起风道:“如今的这份差事,担子没有之前那么重,以后我便多陪你出去玩。”
以前在乐溪,便是出去玩,心里都压着事。
现在心里没有那些个压力了,玩起来必然也比以前尽兴。
沈令月放下了胳膊,看向徐霖道:“你陪我玩当然好啊,但你若是玩出了趣,收不了心了,可别说是我把你给带坏的。”
徐霖笑道:“我的定力,倒也还没那么差。”
是吗?
沈令月故意把脸凑到他跟前,贴近了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又道:“那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好。”
要是这样的话。
那可就没那么好了。
徐霖收了手里的扇子,揽上沈令月的腰,笑着去亲她。
但刚压上她嘴唇亲了一下,她忽想起了什么来,突然又开口说:“对了,这都安顿下来了,还没给家里去信呢。”
徐霖:“……”
他停住动作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继续说:“二黄偷偷跟我来了,小六他们怕是也还不知道呢,都得说一声才是,你要不要也给家里写封信?”
确实是要的。
新官上任忙了这些天,还没给家里去信。
不过也并不急在这一会。
徐霖抬手握上沈令月的后颈,落下嘴唇又说:“等会再写……”
***
说是等会,两人却腻到若谷和二黄回来才回屋写信。
进屋点起灯来,沈令月先写,徐霖在旁磨墨,沈令月写完后,再把位置让给徐霖。
沈令月写信都是大白话。
到了徐霖,便都是文绉绉的用词,看着有些费劲。
不过说的内容很简单,只说自己升任了浙江督学道,人已到地方赴任,目前一切都好,让家里人放心。
待信纸上的墨迹全都干透了,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再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的姓名等信息。
沈令月把两封信都拿在手中,与徐霖说:“明儿我出去找找,托人给送出去。你家离得近,应该很快就能送到。”
徐霖道:“之前离家实在太远,手上事情又多,脱不开身,一直也未曾回去探过亲。现在离得近了,回去也容易些。以后若抽出空来,你可愿跟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看?”
沈令月知道,徐霖想把她彻底拉进他的生活中。
她虽还未想好婚嫁之事,但心里是很愿意跟徐霖不断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的。
因而她答道:“当然愿意啊。”
这话说出来,便算是两人间的一个小约定了。
但因为这一年是科考之年,省里正在组织秋闱,徐霖身为省里的最高教育官,正是最忙的时候,所以并未抽出空。
而沈令月因为不擅长搞学问搞教育,帮不上什么忙,大部分时候都清闲,于是便躺平做起了咸鱼幕僚。
有钱又有闲,吃喝穿俱不用愁,大城市能消遣玩乐的地方也多,还有处在甜蜜热恋期的恋爱,日子过得还是很美的。
当然沈令月也不是能完全躺得平的人。
除了恋爱与玩乐,她平日里也会依着兴趣爱好,琢磨各种兵书兵法。又因为徐霖日常搞学问搞教育,她跟在一旁耳濡目染,免不了受熏陶,对科考上的学问与门道也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尤其学到了不少科考上的规则和技巧。
因无有大事发生,日子过得顺遂且幸福。
无痛不痒的,时间晃得快,转眼一年便过去了。
徐霖在任上干了一年,又经历了大考之年,现在对于任上的大小事务,处理起来已经全部都非常熟练了。
也因此,空闲时间多了许多。
近日任上无事,徐霖便计划起了回乡探亲的事。
官员在任上,不是自己想走就能走的,回家探亲得向上申请得到允许,不然就是擅离职守,可是要问罪的。
申请得了允许,任上事务要交于人代理。
回家探亲,路上要花多少时间,在家能待多长时间,都要计算好了,时间上不好有太多的出入。
徐霖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这一日从任上回来,用完晚饭梳洗罢,在灯下执笔沾墨,拟写申请文书。
沈令月在旁边帮他研墨。
待他写完后,又和他在罗汉榻上落座吃茶。
吃了茶放下杯子,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出声问她:“咱们在一块相处也一年有半了,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嫁给我吗?”
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里,沈令月确实有想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看着徐霖反问:“那你有没有想好,你想要娶我这样一个为世俗所不容的大麻烦,到底是因为喜欢我,想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呢,还是因为跟我有了肌肤之亲,所以要对我负责?”
徐霖坦诚道:“两者兼有。”
沈令月接着问:“那哪个更多些?”
徐霖:“前者为主。”
沈令月听了高兴,嘴角微弯。
她又把自己的状况认真说一遍:“咱们在一起相处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已经很了解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便是我嫁给了你,我也是不会变的,你真能接受么?”
“自然。”徐霖点头。
沈令月想了想继续说:“还有一点,你也是知道的,我月事方面向来不大好,调养至今虽好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改善,成了亲,短时间内大概率是怀不上孩子的,你也能接受?”
“能接受。”徐霖仍旧点头。
沈令月也跟着点头,然后想一想接着说:“我一直听金瑞和若谷说,你家是极有规矩的人家。以我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性情,你确定你的父母会同意这门婚事么?”
徐霖这番没有点头,开口道:“我既已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非你不娶,这些问题便都是有考虑的。你只要愿意就行,我这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妥当。”
沈令月点头,然后给了徐霖肯定答案道:“如果能顺利成婚,如果婚后还能过和现在一样的生活,那我愿意。”
徐霖瞧着松了一大口气。
他看着沈令月笑出来,捏过她的手来握着,“你什么都不必操心,跟我到了家乡,只管各处吃喝玩一玩,我与家里人商量好了婚事,便抽空到乐溪去下聘,婚事定下便择吉日成婚。我常年在外做官,成婚后只还咱们两人在一处。”
听着挺好的。
沈令月冲他点头,“好。”
这般说好,两人都高兴。
在闪烁的烛光下握着彼此的手,相视而笑。
徐霖眉间间似乎有细碎的星辰。
沈令月常觉得他好看,尤其是在这种光线不甚明亮的环境下,如画的眉眼像是溺人的深潭。
沈令月心念微动,也没忍着,直接便凑头过去亲了他。
徐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回应了沈令月。
两人间隔着一张小炕几,亲吻是浅浅的轻柔的,在烛火的映照下,一点一点地勾动人心。
呼吸和心跳都微微重了起来。
沈令月放开徐霖,找了找自己呼吸。
与徐霖那如雾般的眸子对视片刻,她伸手拉开炕几,直接坐去徐霖身上,勾上他的脖子,复又低头。
徐霖扶上她的腰仰着头。
脸畔烧起燎原之火,烧得浑身血液翻滚。
沈令月手指滑过他的脖颈,摩挲他的喉结。
心中潮水涌动,她的吻旁落,慢慢落到徐霖那早已滚烫的耳畔,吞吐着凌乱的气息说了句:“不想忍了,试试啊?”
徐霖眼下没什么思考能力,下意识回问道:“试什么?”
沈令月仍旧在他耳边说:“试试你行不行啊……”
说完不等他再回答,她又堵住了他的嘴。
***
清晨,微弱的光线洒进窗子。
徐霖听到几声敲门声,又听到若谷唤“少主人”,才从睡梦中醒过来,从床上坐起身子。
若谷过来打起他的帐帘,看他的时候神情里带着些古怪,但说话很是平常,只道:“该起了。”
徐霖醒得倒是快,也很快便想到了一些昨晚发生过的画面。
他脸颊上生热,却未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见沈令月不在自己这里,只淡定出声问若谷:“月儿呢?”
若谷说:“月姑娘还睡着没起呢。”
“哦。”
徐霖这便没再问别的,掀开被子起床,更衣梳洗。
梳洗罢沈令月还睡着没有起来,他便吃了早饭先去任上了。
因为昨晚上睡得少,沈令月今日睡到晌午时分方才起。
起来梳洗直接吃晌午饭,吃完午饭感觉浑身酸疼累得很,便也没出去,直接留在家中歪在榻上看兵书。
看个大半个小时的兵书,她起身去出恭。
回来又准备躺下时,忽听得外面院门上传来扣门声。
沈令月转头往外看上一眼,心想不知谁这时候上门来。
这么想着也便没坐下,直接往前院去了。
到了前院打开院子大门,只见外面站一妇人。
这妇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绸缎衣裳,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发髻梳得仔细,鬓边戴有珠翠。
不是认识的人,沈令月面色正疑惑。
这妇人笑着开口说话问:“麻烦问一句,这里可是督学道徐霖徐大人家?”——
第160章 夫人来了
正是了。
沈令月疑惑着点头,“是,但他人在任上,这会不在。”
妇人脸上笑意越发盛了道:“是就好了,人不在也无妨。你是徐大人找在这里服侍的吧,那赶紧接人吧,夫人来了。”
夫人来了?
哪一个夫人来了?
沈令月心头疑惑又起。
看着这说话的妇人转身去了,她往外走上两步,随着妇人的身影看过去,只见门外不远处停了好几辆工艺不俗的马车。
那妇人到头一辆最好的马车外停下,仰头对着窗子说:“太太,正是这处宅子,少爷这会不在,咱们且先进去吧。”
马车里传出一声:“那就先进去吧。”
夫人……太太……少爷……
沈令月听到这也听出来,来的是夫人,是徐霖的生母。
如此,她心里又少不得疑惑。
徐霖的母亲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
徐霖不是正在申请回乡去探亲么?
沈令月这么想着,那车夫已经牵着马到了院门外。
沈令月自然不拦着,客气地让车夫牵着马车进门去,而后她跟着刚才那妇人一起进去。
那妇人笑着继续跟沈令月说话:“我们这趟来的突然了些,没有提前招呼一声,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你也不用慌张,只管尽力招呼着便是,这里还有其他人没有?”
沈令月回答道:“没有了。”
这院里平常也就住她和徐霖若谷,再多一个便是厨子,但厨子每次都是饭点来做饭,忙完便就走了。
这会不是饭点,厨子不在这里,徐霖和若谷在任上。
这院子里头,自然只有沈令月自己一个人。
说着话,那边人已经都下马车了。
头辆马车下来的夫人,身上穿的戴的更是富贵华丽,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也都样貌端正、穿着不俗。
说话的妇人过去了,沈令月自也跟着过去。
她摆不出殷勤卑微的态度来,只寻常有礼道:“不知夫人今日会过来,失礼了,请夫人进屋吧。”
沈令月领了夫人婆子丫鬟往内院里去。
马车与马车上的东西,留给几个车夫搬运归置。
领着夫人丫鬟婆子进正房坐下后,沈令月又准备去厨房烧水沏茶,并拿些水果点心来。
这夫人没让她一个人忙,而是让她两个丫鬟跟了一起。
沈令月也没客气,便领了两个丫鬟去了厨房。
这些活,沈令月日常是不怎么干的,自然干不精细。
于是两个丫鬟便没让她多插手,只让她拿了茶来,剩下烧水煮茶泡茶之类的活,都没要她来做。
说上几句话少了些陌生气。
两个丫鬟笑沈令月:“你这样的,也能伺候人?”
沈令月回话道:“谁说我是伺候人的,我可不是在这里伺候人的,我这只是帮着你家少爷招待他的母亲,纯属好心。”
两个丫鬟好奇了,“那你是在这里做什么的?”
沈令月道:“当然是做客的。”
两个丫鬟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人,也没再多问。
她们忙着烧水煮茶,又洗了水果,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把沈令月拿来的点心也给摆齐了。
沈令月趁着这机会,和这两个丫鬟多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些大体的情况,譬如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柳,一个叫秋桃,刚才那妇人叫周妈妈,是夫人梁氏的陪房。
聊完这么几句,茶也沏好了。
三人端了茶水果点过去,放到文夫人坐的手边的案桌上。
文夫人吃着茶,也问沈令月:“你是泽修找在这院里伺候的?怎么就找了你一个?”
沈令月客气回话道:“回夫人的话,我不是在这里伺候的,我是……徐大人请的门客,帮徐大人出谋划策的。”
门客?
出谋划策?
一个姑娘家?
文夫人愣了愣,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两人丫鬟眼里也同样装着疑惑,只管微微抬眉看着沈令月。
文夫人放下手里的茶杯后,又看向沈令月说:“既是门客,那便是上宾了,姑娘不该站着,快请坐吧。”
沈令月没有客气坐下。
她忙与文夫人说:“夫人突然过来,徐大人还不知道呢,家中无人可去传话,我亦怕怠慢了夫人,所以我且先去给徐大人传个话。让他忙完了任上的事,早些回来才是。”
文夫人看出沈令月不想多留,便应了她:“那就劳烦姑娘了。”
沈令月退出正房,轻舒一口气。
而后没有做任何的停留,立马出院子往徐霖任上去了。
这边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看着沈令月出了门。
周妈妈头一个疑惑出声:“请一个姑娘当门客,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竟然还是,咱家少爷请的,更是稀奇。”
确实稀奇得很,但春柳说:“她确实不像是伺候人的,烧水沏茶的事做的都不利索,磕磕绊绊的。”
文夫人面上平静,默声没说话。
***
沈令月出了院子往徐霖任上去。
走在路上一路出神,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这文夫人,怎么都不提前说上一声,突然就来了。
本来徐霖做好的计划是——他申请回乡探亲,她跟着他回去玩玩,并不见他父母,只安心等他提亲下聘便是。
结果现在这文夫人突然过来。
还没见到徐霖,就先见到了她,把一切都给打乱了。
如此一来,必然要横生出一些原来没有的麻烦。
这么想着,心里自然也就觉得有些麻烦。
但再想上一会后,沈令月就跳出了自己和徐霖的事情,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人家是徐霖的生母,这么多年没见过儿子了,之前路途遥远不方便,现在方便了,来看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人家是奔着自己儿子来的,又不是奔她来的。
她与文夫人之间还是陌生人,文夫人过来与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她在这里想这么多做什么?
思及此。
沈令月轻轻舒口气。
调整好心情,再不去多想了。
到了徐霖的任上,她先见到若谷。
若谷看到她过来了,笑着与她打招呼道:“姑娘你来啦,少主人这会正与人议事呢,要等上一会子。”
不知道徐霖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
沈令月没有在这等,而是直接与若谷说了道:“你家夫人突然来了,我简单招待了一下,这会正在家里用茶呢,等会你家少主人正事结束了,你赶紧告诉他知道,让他早些回去,我到底是外人,暂时就不回去了,你晚上抽个空,帮我收拾两身衣裳,送到聚缘客栈来。”
沈令月说的话,若谷都听清楚了。
也正是因为听清楚了,所以目露疑惑,木一会问了句:“我家夫人来了?”
沈令月点头,“正是呢,你家夫人,也就是你家少主人的母亲,带了一个姓周的婆子,还有两个丫鬟。”
这么一说,那可真是他家夫人了。
若谷又讶异出声:“也没叫人提前打声招呼,怎么突然就来了……”这可是一点准备都没做。
反正是来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沈令月又道:“我就不在这等你家少主人忙完了,我且先去客栈定房,去晚了怕住不上心仪的房间。”
若谷哦一声,沈令月便就先走了。
而她走后不多一会,徐霖就忙完了手头的正事。
若谷没耽搁时间,立马找到徐霖说:“少主人,刚才月姑娘来了一趟,说是太太来了,这会已经在家里了。”
徐霖听了这话也讶异,“太太?”
若谷说:“正是呢,带着周妈妈一起来的,突然就到了,月姑娘简单招待了一番。”
徐霖自然又问:“月姑娘呢?”
若谷道:“月姑娘说她是外人,呆在家里不大方便,恐也是怕生出麻烦,所以去聚缘客栈定房去了。”
徐霖低眉默声一会,转身去更衣。
收拾好以后,和若谷一起快步回家去。
回到家进了内院,打眼便看到,正房的廊庑下摆着好些箱笼囊箧,都是装衣裳行李的。
随即屋里出来两个丫鬟,迎过来给她请安。
徐霖许多年不回家了,也不知这两个丫鬟是谁,他径直往正房去,刚走上两步,便见文夫人和周妈妈出现在了门框内。
目光碰上的一瞬,母子俩眼中都一下子聚满了泪水。
徐霖愣怔片刻,然后连忙去到正房门外,给文夫人行大礼。
文夫人跨过门槛,忙拉他起来。
拉起来了,看着彼此,眼里的湿意全都越发重。
文夫人心疼说:“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都变样了。”
她记忆中的徐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眼前的徐霖,像是被风霜雨雪磨过了一般,没了从前风光时候的意气,越发内敛沉稳了。
徐霖自不提自己吃过的那些苦。
他湿着眼眶回话道:“让母亲担心了。”
母子俩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担心和思念。
徐霖扶着文夫人进屋坐下,奉上茶水,与她叙起无数旧话。
有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屋里不需要若谷伺候。
若谷在外面守上一会,便去沈令月房中收拾了两身衣裳,又拿了些其他要用的,打了包裹出门去了。
他找到聚缘客栈,找掌柜的问了沈令月住的哪间房。
找到沈令月住的房间门外,敲开门把包裹送到沈令月面前,与沈令月说:“姑娘,这是您要的东西。”
沈令月接下包裹,叫他一起进屋。
进屋关上门,沈令月把包裹随手扔在坐榻上,到桌边拎起茶吊子给若谷斟茶吃,问他家里的情况。
倒也没什么情况。
若谷坐下吃茶喘口气,简单说道:“我们许多年不曾见过太太了,见上面少不得哭一场,然后就是坐着说话了。”
是啊,那么长时间没见了,话都够说上几天的。
沈令月想象一下徐霖和文夫人见面的场景,忽而羡慕徐霖,心里便有些酸酸的,忍不住伤感起来。
她也许多年不曾见过自己的妈妈了。
她若是有机会再见自己的家人,只怕会哭得更凶。
要说的话也非常多,怕是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若谷看沈令月坐着低眉不语,以为她是在担心她和徐霖的事情,便又说了句:“月姑娘,你放心,太太暂时没说你。”
沈令月闻言抬眉,看着若谷笑出来。
她解释道:“我没担心这个,我只是想家人了……”
听沈令月说这个,若谷又叹口气,“真羡慕你们,还有家人可以想,我连家人都没有呢。”
沈令月少不得宽慰他,“以后成家就有了。”
若谷并不伤感这个事情,又笑了说:“少主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只要一辈子跟着少主人就行了。”
沈令月没再与他多说这个。
只又闲谈般,与他了解情况问:“对了,我记得你说过,金瑞家是你家太太的陪房,莫不就是这个周妈妈?”
若谷点头,“就是周妈妈。”
说着又解释:“不过我们做奴才的,跟了主子就是主子的人了,什么都凭主子做主,父母也是管不着的。”
沈令月点点头,又问:“你家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谷接话道:“我家夫人还是很好的,心慈人也和善,待人待事向来都温和有礼,叫人说不出不是。”
沈令月又慢慢点两下头。
那这便是,恪守礼教、对自己也非常严格的人。
说起来,徐霖最初也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徐霖没有过分迂腐,在她的影响下更是变了很多。
沈令月又想了一会,然后看着若谷,问了一个更为直接的问题:“那以你对你家夫人的了解,你觉得……她能接受我这样的……做她儿媳妇么?”
若谷被沈令月问得噎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得过分直接,他早就习惯了沈令月的直接,而是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吱唔起来,沈令月也就不要他回答了。
她笑起来道:“我这样的,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也就你家少主人觉得我好。”
若谷听了这话忙道:“不不不,我们都觉得月姑娘你很好,虽然月姑娘你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虽然你离经叛道,不受任何规矩的束缚,但是你也潇洒自由、无拘无束,你还见多识广很有能力,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你比很多男人都要强。这样的你如果都不好,那什么样的才叫好?”
沈令月竟然被他说感动了。
她笑着看若谷道:“好若谷,谢谢你。”
若谷也笑起来,接了问题又道:“若谷只知道,少主人对月姑娘你是真心的。不管夫人她怎么想,以我家少主人的为人人品,他是绝不会辜负姑娘的。所以姑娘你不用担心,也莫要想太多,只要知道少主人的心意就行了。”
若谷是会说话的。
沈令月笑着冲他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