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有一计
徐霖和沈令月也没想到,会从赵太太嘴里诈出这样的话。
当然这只是赵太太的一面之词,他们也不是听了就全信了的。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箱东西不是赵太太平日里好心接济惠娘的,惠娘确实是说了谎。
徐霖平一会气息,看着赵太太道:“我们会尽快查明此事的。”
赵太太神色没刚才那么冲了,想一会又道:“这惠娘满腹心计,既已经往我身上泼脏水了,必还是要攀咬我不肯承认的,只可恨现在找不到那陶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爷得查得清清楚楚才是,可不能错冤了好人。”
徐霖道:“本县不会错冤一个好人,也不会错放一个坏人。”
赵太太笑笑,又道:“那就好。”
话说至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往下多问。
眼瞧着天色已暗下来了,沈令月这又道:“找太太借辆马车用用可使得?明儿就叫人给您还回来。”
赵家可不是借不出马车的人家。
赵太太爽快应:“使得使得。”
说罢转身叫王管家,“你叫人拉来给月姑娘。”
王管家得言去了。
这边赵太太站着又与徐霖和沈令月客气上几句话,然后不耽误沈令月和徐霖办事,带着婆子回家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看着他们走远,收回目光看彼此一眼。
站着再等上一会,那王管家便领着家中车夫拉着马车来了。
沈令月和徐霖不用车夫也不用马,便与王管家客气几句,让他带着车夫和马回家去了。
待王管家和车夫走了,沈令月和徐霖才去打开正房的门。
惠娘倒是老实,坐在椅子上没挣扎,只是落了满脸的眼泪。
沈令月过去给她解了身上的绳子,并把封她嘴的布巾子也扯开了,只还留着一根绑住她手腕的布条子。
惠娘能发出声音以后却没说话,弯下腰干呕几声后,便一味只是哭,不管徐霖和沈令月问什么,她也都不答。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多问。
他们牵了马来,套上马车,然后拿床单把箱子里的东西尽数打包放到车厢里,再把惠娘也拉到马车上。
离开西渡村。
沈令月坐着赶马车,徐霖骑马跟在一旁。
有惠娘坐在马车里头,两人也便没说什么,只是赶路。
天已黑了,时间紧巴巴的。
他们加紧速度,在夜禁的前一刻赶回了县城。
惠娘在车厢里哭了一路,到县衙时,那脸上还是湿哒哒的一片,整个人也仍像是被人抽了灵魂一般。
瞧她这副状态,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急着审她。
先把她关押起来,让她平复心情调整情绪。
周三生也恰好这时带人回来。
徐霖和沈令月找了他问:“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周三生回话道:“回堂尊和月姑娘,暂时还没有。”
他不止安排了人手出去搜找,还让画师按照陶华的描述,画了陶实大概的样貌特征,到处贴了寻人告示。
到这会人没搜到,也没有人来衙门说有见过陶实。
沈令月和徐霖之前找过孔县丞,最知道找人的难处。
乐溪县虽不大,但全县的地界也不小,这般全无方向和线索地找一个普通人,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当时找孔县丞,还有二黄可用,现在陶实失踪时间长,期间又下过雨,二黄便是神狗,这会也辨不出多少味道了。
没有手机,没有定位,没有摄像头,甚而连张准确还原相貌的照片也没有,这找人难度可想而知。
因这事也是急不得的。
徐霖点点头道:“明儿再接着找吧。”
与周三生说罢了话,徐霖和沈令月也休息了会。
他们在饭堂用了晚饭,又到勤政苑吃晚茶。
两人一边吃着茶一边说话。
徐霖问沈令月:“你觉得那赵太太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令月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手里捏着杯子转一转说:“陶家院子里被翻出来的那箱宝贝,除了赵家,没有其他人能给得起,以赵太太的表现,我觉得,这惠娘与赵恶霸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应该是真的。”
徐霖听罢点点头,“如果没有的话,她大可以直接喊冤,否认了便是。”
沈令月放下手中的杯子,又道:“如果陶实的失踪真跟这件事有关系……再假设……赵太太的怀疑是对的……就以惠娘那模样,她能敢一个人杀了陶实,并神不知鬼不觉毁尸灭迹么?”
便是潘金莲毒杀武大郎,那也不是她一个人干的。
徐霖明白沈令月的意思。
他没再接着说,站起身来道:“走吧,审她一审。”
“好。”
沈令月应上一声,起身跟着一起出去。
两人去到牢房中的刑讯房。
点起灯烛坐下,让当值的狱卒去把惠娘给带进来。
不多一会,狱卒便押着惠娘进来了。
惠娘这会瞧着没来时那么木了,神色当中多了许多害怕。
许是怕这房里的刑具,跪在地上的时候浑身直发抖。
徐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就又把她吓了一激灵。
于是徐霖又让她缓了一会,才开口问她:“已经到了这里,就别抱侥幸心理了,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
惠娘仍是怕得哆嗦,好半天答一句:“是。”
现在事情变得不再简单,主要是因为在院子里找出了东西。
徐霖自然先问:“本县问你,你家院子里那一箱子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惠娘跪在地上低着头。
她咬着嘴唇哆嗦,迟迟不说话。
徐霖不得已,只好又拍一下惊堂木。
惠娘又被惊了一跳,这下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徐霖再次道:“回本县的话,你家院子里那一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可再有半句谎言!”
第一遍说的谎已经被拆穿了,惠娘哪还敢再说谎。
她低着头重重吸两下鼻子,抬手抹两下脸上的眼泪,微哽着嗓音出声道:“是……是赵员外赏的……”
看来赵太太说的这话确实不假。
徐霖继续问:“赵员外为什么会赏你如此多金贵之物?”
惠娘低着头,瞧着又不愿往下说了。
沈令月看她一会道:“你和赵员外之间的事,你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赵太太已经说了出来,现在只怕村里人都知道了。”
惠娘捏着手指,紧紧闭着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颤着声音出声道:“他每次来找我,与我快活一番,事后都会赏我些衣裳首饰。我不敢让人知道这事,也不敢穿戴出来,只好就藏在了家中的院子里。”
徐霖继续问:“是你……”
他到底还是年轻,尤其在这方面没什么经历,见的也少,因顿了一会才又接上问出来:“勾引了赵员外?”
都已经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惠娘果断摇了头道:“不是!我没有!”
徐霖和沈令月闻言看彼此一眼,又看向她,没说话。
惠娘这会不怎么哆嗦了,攥紧了手指,忽而重声说道:“是他!是他奸-污了我!是他强迫了我!”
说着又哭起来,“发生了这样毁名节的事情,我不敢让陶实知道,更不敢让其他人知道,也怕赵家的势力和手段,所以就忍下来了。后来,赵员外总趁着陶实不在家找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得罪不起他,只好就慢慢从了他。”
听了这话,沈令月捏着一把的手指紧了紧。
徐霖问:“之后呢?”
惠娘抹了眼泪继续说:“赵恶霸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坏事不敢做在明面上,因这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也害怕有其他人知道,就瞒下来了。可纸是包不住火的,还是让陶实知道了。”
沈令月又问:“然后呢?”
惠娘道:“陶实发了好大一通的火,说要杀了我们这对奸夫□□,闹得赵太太也知道了。但因为顾忌名声脸面,这事也没有闹大。赵太太跟陶实不知说了什么,平息了他的火气,这事便过去了。”
徐霖想了想赵太太说过的话,以推测试探的语气继续问:“赵仪赏了你那么多金贵的衣裳首饰,你在这段关系中得到了数不尽的好处,从了他以后,心态也慢慢变了,从最开始的不愿意,到后来想要得到的更多,想要光明正大把那些衣裳首饰穿戴到身上,甚至想要嫁进赵家享受更多,所以你便……”
下面的话徐霖没说出来。
惠娘当然听得懂,她抬起头来,连忙又摇头否认:“我没有,我没有想嫁进赵家,更没有杀我相公!”
徐霖:“那陶实呢?”
惠娘道:“那天他又说要出去找活干,我本想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让他拿去当了换钱的,可是又怕他见了那些东西生气发火,所以便没拿出来。谁知他这一走,就没回来了。”
徐霖看她一会,“问你家和赵家有没有发生过矛盾冲突的时候,为何隐瞒不说?”
惠娘又把头埋了下去。
片刻低声道:“老爷,这样的丑事……您让民妇怎么开口说啊……”
若不是赵太太把这事说了出来,污告她,她是绝不会提的。
徐霖:“那你觉得陶实的失踪,和赵家有没有关系?”
惠娘摇头,“民妇不知,民妇也不敢瞎说。”
沈令月又问:“你说的可都是实情?”
惠娘举起三根手指来,赌咒发誓道:“若有半句谎言,叫民妇不得好死!死后也不得超生!”
***
徐霖和沈令月从刑讯房出来时,已是深夜。
两人暂且卸下一身的疲惫,回内宅去准备梳洗睡觉。
走在路上说话。
徐霖又问:“你怎么想?”
沈令月默一会道:“现在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惠娘和赵恶霸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至于这关系是怎么发生的,赵太太和惠娘说的,我更倾向惠娘说的是真话。”
徐霖点点头,“陶实的失踪,怕是和这件事也脱不开干系。”
不知道赵家和陶家有这层矛盾冲突的时候,沈令月就觉得陶实的失踪和赵家有关,这会自然更觉得有关了。
但光靠感觉和推断是不够的。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事和赵家有关,倒是赵太太怀疑惠娘杀了陶实,显得有理有据。
毕竟,惠娘确实收了赵家很多东西。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陶实。
陶实一天不见踪迹,这案子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进展。
人都不知去哪了,是死是活也不知,这案子可怎么断?
这样慢走着想一阵。
沈令月忽停下步子来,出声道:“我有一计!”
第142章 睡不上安心觉了
县衙告示牌前。
小六抬手揭下寻人告示,大黑子紧接着贴上新的告示。
告示贴好后,围观人群凑上前来。
站在最前面识字的人对着告示慢声读出来:“悬赏寻人……”
小六和大黑子站在告示旁边,面对所有围观的人。
等最前头的人读完,小六大声说道:“没错,这次是悬赏寻人,只要谁能找到陶实,或者说出陶实的具体下落,即可到衙门领赏白银百两!”
这么多的赏钱!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惊叹完了,少不得又凑头议论起来。
“这陶实到底是谁呀,能让衙门花这么多钱来寻?”
“听说是陶华陶举人的亲弟弟。”
“他怎么了?可是犯了什么大事?”
“这就不太清楚了。”
……
这样的告示也替换到了乡下各村。
西渡村。
旺儿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立马跑回赵家找了赵太太。
赵太太正坐在房里看账本。
见旺儿非见她不可,她便放下手中账本,叫了旺儿进来,出声先问了句:“什么要紧事啊,片刻也等不得?”
旺儿却没立即回答,只用目光瞥了瞥房里站着伺候的丫鬟。
赵太太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丫鬟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赵太太和旺儿两个人。
旺儿这才开口说道:“知道太太忙,原不该这会子打扰,但事情确实比较急,是那衙门又发了悬赏告示,说要是谁能说出陶实的下落,帮助衙门找到陶实,就赏银百两。”
赏银百两?
赵太太闻言往微怔了怔。
不过他家的一个普通佃户,死了也就是贱命一条,竟值当让衙门下这样的本钱来找?
转念又想想,那姓徐的自打上任后,做事向来是不管不顾的,也从不为自己的利益考虑,能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赵太太轻轻松口气,没再惊讶这个,只又想到。
现在衙门把寻人告示换成了悬赏告示,下如此大的本钱继续找陶实,那说明他们不信是惠娘杀了陶实。
思及此,赵太太出声道:“这两人还真是不好糊弄啊。”
她昨日在情急之下把陶实失踪的事往惠娘身上扯,就是为了糊弄徐霖和沈令月,想引导他们把罪责安在惠娘头上。
那惠娘和她家老爷不清不楚那么久,收了那么一箱子的好东西,为了嫁进他们赵家而杀夫,合情合理得很呐。
只要手段够硬,还怕那惠娘不认罪?
至于尸体在哪,惠娘连罪都认了,还能编不出个去向?
旺儿揣测出了赵太太的心思,他抬眉看赵太太一眼道:“太太是想让衙门判了惠娘?但看衙门现在这个意思,若是找不到陶实的下落,怕是不会定案,要不……”
旺儿说着话停住。
这一听就是有主意要说,赵太太看着他道:“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旺儿这便松了气道:“太太,要不想办法安排一下,让人把陶实给送到他们手里去,就说自己看到惠娘……硬栽给惠娘……”
“不可。”
赵太太立马否决了这个主意。
怕旺儿不解,她又道:“那衙门里是有仵作的,那姓沈的丫头又极会断案,很可能会露出什么破绽,万万是不能送的。”
听赵太太这么说,旺儿也没了其他主意。
赵太太一时也想不出来,默了一会便叫旺儿:“你去把王管家、周桂、王四,还有李妈妈,都叫到屋里来。”
旺儿得言忙去了。
不一会,便把这些人全喊来了。
这些人一个跟一个都进了屋,向赵太太请安。
赵太太现在没心情管这些礼数,待他们行完礼都站定后,便把衙门贴悬赏告示的事跟他们说了。
说罢道:“陶实的事,知道内情的人全都在这里了,找你们过来,也就是再商量商量,这事现在该怎么办。”
之前没悬赏的时候,她还不担心。
现在看衙门这般重视,押了一百两银子出来,她少不得就有些不踏实了。
听罢这话,周桂最先出声道:“太太放心,陶实的下落只有我和王四知道,衙门便是出再多的钱,也不可能找着人。”
赵太太看了看周桂和王四。
王四忙又道:“太太莫不是对我们还不放心?咱们跟了老爷这么多年,早就是赵家的人了,还能为区区一百两银子出卖自己?若说了出来,岂不是把自己个儿往火坑里推?”
倒也是这理,赵太太点点头。
看出来赵太太是在为这悬赏的事而担心。
王管家又出声道:“太太只管放心,只要周桂和王四咬了死口谁也不说,他们是绝不可能找到陶实的,只要他们找不出陶实,就绝不可能怀疑到别人头上。要判,也只能判惠娘。”
赵太太又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陶实的下落绝不能让人知道。”
说着她又接起刚才旺儿说的话道:“但是他们这般追着不放,我这心里也难以踏实……你们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不让陶实出现,就能坐实惠娘杀夫……”
听得此言,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商量了一气讨论了一气,最后王管家给出主意道:“那就安排个人出面作证,说他亲眼看到惠娘在山中抛尸,那尸体后被老虎叼走。衙门只管派人去找,找不到便是被老虎吃了。”
这听着倒是好。
在场的人都点头。
旺儿更是奉承起王管家来:“姜还是老的辣。”
赵太太也觉得可以,点头道:“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说罢又对在场所有人道:“我再强调一遍,出了这屋,可不要在别处提起这事来,今时不同往日,那姓徐的知县和姓沈的丫头不好应付,这事非得瞒住才行。”
在场的人齐齐应声:“太太放心。”
说完了话,王管家旺儿和周桂王四退身出去了,屋子只剩赵太太和她的陪房李妈妈。
赵太太叹口气,又微微恼起来道:“你说我怎么就招了这么个狐狸精过来?若不是她,哪有这些事?”
李妈妈道:“太太是好心,谁知碰上个这样不知廉耻的,勾引了老爷闹出这样的事,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她该的。”
赵太太又道:“可恨我没捉到她,但凡叫我捉到了,早让人把她浸了猪笼了,也不会有这些个麻烦事。”
李妈妈又安抚赵太太,“太太也不必如此烦忧,为这点事伤了神不值当。王管家不是说了么,只要咱们不说,就不能怀疑到咱们头上。再退一万步说,就算让他们知道了,他们又能拿咱们怎么样,别忘了,咱家刑部是有人的。”
赵太太道:“但凡换个知县,这点事瞒都不用瞒的,更不用在这费心想什么法子,但这个姓徐的,他就是个疯子,你不知他能干出什么。”
李妈妈:“太太莫焦心,这事怎么都是能糊弄过去的。再熬一熬,熬到他任期结束,咱们也就不用再受这样的气了。”
赵太太松口气点头,“嗯。”
***
午后。
勤政苑。
沈令月手拿兵书,与徐霖谈论兵法。
徐霖手里捏着一柄扇子,一小半扇自己,一大半扇沈令月。
看了感兴趣的东西,分享欲是压不住的。
找别人分享也说不尽兴,所以沈令月每每想说时,便找徐霖,与他切磋谈说一番,加深理解。
这会说得正起劲,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前头有事要传。”
沈令月闻言住了嘴,放下手里的书。
徐霖往外说一句:“进来回话。”
人进来了,是小六。
小六向徐霖和沈令月行了礼,回话道:“前头来了个人,说是知道陶实的下落。”
徐霖和沈令月听了话,直接起了身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见了那人,坐下来详细盘问。
徐霖先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此人回答道:“回老爷的话,草民叫刘小二,家住西渡村。”
徐霖:“你说你知道陶实的下落,陶实现在在哪?”
刘小二:“陶实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徐霖自然又问:“那尸体在哪?”
这刘小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头尾道:“大约一个月前,我上山砍柴,在山中迷了路,绕到半夜也没绕出去。然后好巧不巧,看到一个妇人拉着车在山中。我当时害怕,没敢上去多问,只见那妇人把车上拉的男人推下车,拉着车又走了。借着那晚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妇人的脸,老爷你猜是谁?”
徐霖脸色和声音都平淡,接他的话道:“难道是惠娘?”
刘小二道:“正是!”
说罢又问:“老爷您再猜,那被她推下车的是谁?”
徐霖没再猜他的话,只盯着他。
刘小二只好自己接上话又道:“那人正是惠娘的丈夫陶实!我过去瞧了瞧,人已是没气了。”
徐霖维持着耐心,又问了他一句:“然后呢?”
刘小二继续道:“我当时十分害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听到了一声虎啸,便被吓得又躲起来了。然后便见黑夜里跳出一头猛虎,把陶实给叼走了!”
“……”
徐霖有些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沈令月这又出声:“所以,你亲眼看见惠娘抛尸山野,陶实的尸体又被老虎给叼走吃了?”
刘小二点头:“正是如此。”
沈令月面色一冷,忽然硬起语气问:“谁让你来的?”
刘小二愣了愣,忙又道:“这样杀人抛尸的大事,我原怕惹上麻烦,所以才没敢站出来说,昨儿听说衙门里贴了悬赏告示,有一两百赏钱,我这才壮起胆子来……”
沈令月还是问:“我是问你,谁让你来的?”
刘小二有些心虚了起来,“自然是我自己来的……”
沈令月:“这故事也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刘小二面色微慌,“当然不是了,这是……这是我亲眼瞧见的!”
沈令月重重拍了下桌子,吓得刘小二一跳。
她盯着刘小二道:“现在是月底,一个月前也是月底,哪来的月光能让你在山中看得清楚人脸?!”
刘小二猛一下被问住了。
他看着沈令月眨眨眼,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令月再次问他:“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刘小二彻底慌了起来,连忙磕头道:“老爷恕罪,月姑娘恕罪!”
在徐霖和沈令月的追问下,刘小二也就全撂了。
他说他在山中砍柴,碰上一个老者,那老者与他说了这话,老者说自己无心名利,让他到衙门里来领赏。
他没抵住一百两的诱惑,就来了。
说罢了,刘小二又道:“许是那老者眼力不同常人……便是在漆黑的深山之中,也能看清楚人脸?”
沈令月反问他:“老眼昏花四个字听说过吗?再有惠娘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有那本事把一个男人拖到山里去扔吗?”
刘小二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看问不出别的来了,徐霖也没再跟他多废话,果断叫了衙役来,把他拖下去打了一顿。
***
刘小二捂着屁股回到西渡村,正好碰上旺儿。
旺儿看他这副模样,上来关心问:“哟,你这是怎么的了?”
刘小二不敢对赵家的人不恭敬,也就把自己遭的事说给旺儿听了。
说罢又骂道:“不知哪来的死老头,这样坑害于我!”
而这死老头,正是乔装打扮过的王管家。
为了瞒过刘小二,不让刘小二把这事与他赵家扯上关系,他还特意选了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
他听旺儿回来说了这话,猛拍一下自己的脑门道:“哎哟喂!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旺儿道:“那两人实在不好糊弄啊,精得跟猴一样,咱们这点把戏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现在再怎么办?肯定不能再找人把同样的话再去说一遍了。”
王管家自己也不能拿主意,只好又找了赵太太。
赵太太听罢后直接抬起手来,不再有半分纠结道:“算了!听我的,什么都不要做了,咱们玩不过他们。趁现在还没露出破绽,赶紧收手,什么法子都别想了。”
她又忘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没从徐霖和沈令月手中占得过半点便宜。
做多了,别没把事情给了了,又像之前那样起反作用。
吃了好几堑了,总该要长一智的。
王管家自然听赵太太的,点了头道:“听太太的。”
心里又生挫败与烦躁。
赵太太实在也不想往下说了。
她冲王管家和旺儿甩甩手,扶着额头让他们赶紧出去。
李妈妈眼色活,过来给赵太太按头。
按了几下出声说:“太太别伤神了,任他们折腾去,咱们别自乱阵脚就成了,不会有事的。”
赵太太确实也不想再烦了。
她闭着眼睛,尝试让自己放松,深深吸口气道:“嗯,反正他们找不到陶实。”
***
院子里。
沈令月和徐霖坐在西斜的阳光下。
沈令月出声说:“谁会编这么个故事说给刘小二,诱骗他来衙门里领赏钱?”
徐霖接话道:“必然是想栽赃惠娘的人。”
谁想栽赃惠娘,也十分明显。
沈令月看向徐霖默一会。
又出声道:“不出意外的话,陶实应该已经不在了。”
***
赵太太想开了,也就没再多烦陶实的事。
她心里虽还不踏实,但没有再尝试去耍任何的手段和心计,只一心想着,熬到徐霖走人。
她和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能指望得上的。
她现在觉得,靠己靠人不如求神拜佛,于是熬了三日后,她带着李妈妈去了趟寺庙。
烧完香拜完菩萨回来,已是傍晚。
马车走到村头,听得外面有闹闹嚷嚷的声音,赵太太打起车围子,只见村头站了不少人,不知在一处说什么。
李妈妈看她好奇,也就下了马车去,到跟前问了问。
她走到几个妇人面前,笑着道:“这么热闹,都在这说什么呢?”
妇人年龄最大的那个与她说:“刚才衙门里穿皂服的差爷来了,把村里贴的悬赏告示,通通揭了走了。”
把悬赏告示揭走了?
李妈妈继续问:“这是为什么?”
妇人道:“差爷办事,咱们谁敢乱打听啊,大伙儿都聚在这说呢,衙门肯花一百两银子寻人,必然是无比重视这事,现在把告示揭了,估摸着是找到人了。”
李妈妈面色一紧,“找到人了?”
妇人又道:“谁知道啊,咱们也是在这处闲说,猜的。”
李妈妈“哦”一声,又站着听上一阵。
人多,人声嘈杂,一人有一人的揣测。
“之前没有赏钱,肯定没人愿意出大力气帮着找,现在有这一百两银子吊着,尽心找的人多,找到的可能性就大。”
“不是有传言说,是惠娘杀了陶实么,或许也有可能,是惠娘自己招认了,所以就把这告示给撤了。”
……
李妈妈听完杂七杂八的话,转身走开回去了马车上。
到马车上坐下,不等赵太太出声问,她便小声把听来的所有话,都说给了赵太太听。
赵太太听完面色大变。
她没心情和李妈妈停下讨论,忙对车夫说:“走!”
车夫赶上马车,直奔赵家大院而去。
到了家中,赵太太下车便问门房的奴才:“周桂和王四这会在哪里?”
门房的奴才道:“下半晌出去了,这会还没回来。”
赵太太紧着声色道:“赶紧找他们回来见我!”
看出赵太太神情语气不对,门房的奴才不敢耽误,立马便出去找周桂和王四去了。
天气热,周桂王四和其他家丁正在河中游水。
见家中仆人着急忙慌来找他们,忙上岸穿起衣服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着急找过来?”
这几天他们没再帮着找陶实,家中也没其他的事要他们做,他们都是很清闲的。
门房奴才没出门,还不知外头的事。
他只道:“具体不知道,瞧太太神色不好,怕不是好事。”
周桂和王四也不再问,整理好衣裳便往回走了。
急急忙忙到了家,两人直接去找赵太太。
进了房中,只见王管家、旺儿和李妈妈都在。
看到这几个人,周桂和王四下意识就想到了陶实的事情。
果然李妈妈开口,说的也正是陶实的事情。
周桂王四听罢瞪起眼睛道:“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赵太太看着他俩出声道:“你俩想想,当时有没有被人瞧见。”
周桂和王四本来是很确定的,没被人瞧见。
但现在这种情况之下,被赵太太这么一问,他俩竟有些不确定了。
心里打起鼓,嘴上便没说出话来。
看他俩不说话,李妈妈这又道:“想来想去,这事只有四种可能。第一种是你们办事的时候没注意,让人看见了;第二种是有人为了得赏钱到处找,碰巧找到了;第三种是惠娘在牢里灰了心,自己认下了;第四种是你俩贪心不足,想要那一百两银子,偷偷告诉了别人,让别人去衙门里领了赏钱!”
听完第四种可能,周桂和王四齐声道:“太太!冤枉啊!”
喊完冤,周桂又急切解释:“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敢为一百两银子就冒险?那月姑娘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断案神手,找到了人,岂能不查到我们头上,我们怎么敢啊?”
赵太太盯着周桂和王四,“那是你们办事的时候被人给瞧见了?或者是被人碰巧找到了?”
周桂和王四还是说不出肯定的话来。
周桂小心道:“太太也别总把事情往坏处想,这些都是揣测,兴许就是惠娘招认了,或者衙门不想花钱找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赵太太哪里能安心。
本来衙门悬赏一百两银子找人,她就一直不踏实。
她闭上眼睛按了会额头,然后看向周桂道:“不想花钱找了?他们既已贴出悬赏告示,就是摆明了态度,不找到人不会罢休。以那姓徐的和姓沈的性子,事情若没办出个结果,他们怎会停手?连村里那些没脑子的都明白的事,你不明白?”
周桂被斥得说不出话来了。
赵太太也不是找他来辩论的,她缓一下情绪和语气,又道:“我们也别在这猜了,光靠猜猜不出结果来,你和王四现在赶紧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来回我的话。稀里糊涂的,别最后刀架脖子上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桂和王四不敢多耽搁,忙应声去了。
到了前头,王四先出声道:“怎么办?去县城打听打听?”
周桂闻言看向王四,“蠢货!你瞧没瞧见,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到县城也到夜禁时间了,能打听出什么?”
王四有些急了道:“那你说怎么办?”
赵太太那么急,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怎么向赵太太交代?
周桂道:“太太也是胆子小,有点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兴许根本就没事。咱们就算去打听了,就能打听出最确切的消息?不管打听不打听,打听出什么来,有一件事是必须要去确认的,不然没法回话。”
王四没想出来,看着周桂问:“什么事?”
周桂无语,压低了声音道:“当然是要去看看,人还在不在,如果人还在的话,直接就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
王四恍然道:“对对对。”
如此,两人达成了共识,也便结伴行动起来了。
走到大门上,忽又转头回来,拿了火折子和灯笼,并各拿了把铲子。
两人扛着铲子出门,沿着山脚一路蜿蜒而行。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湖边,两人停下来点了灯笼照亮,然后提着灯笼沿着一处山窝往山里去。
进山后又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两人停下来。
王四手提灯笼,照亮一棵歪脖子树,跟周桂说:“就是这儿。”
周桂从他手里接下灯笼,左右照了照,完全放松了下来说:“我就说太太是瞎紧张,这哪是叫人挖过的样子。”
王四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他又不是很踏实,提议道:“挖开看看吧,回去好回话。”
铲子都带来了,挖几下也费不了多少事。
周桂找地方把灯笼挂起来,和王四找准地点,下铲开始挖土。
坑本就挖得不深,不过挖了十来铲,便瞧见了衣裳。
如此,也不必再往下挖了,周桂停下动作道:“看到没有?这下可以彻底安心了吧?”
王四确实彻底安心了。
他擦一把汗道:“正好回去回话,太太也能睡个安心觉了。”
然后他这话话音刚落,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你家太太怕是以后都睡不上安心觉了!”
刹那之间,周桂和王四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两人惊得转头去看,只见漆黑的夜色中,忽而亮起一簇一簇的火苗,很快又燃起三根火把,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火把照亮了山谷。
拿火把的全是穿着皂服的衙役,还有手拿棍棒和大刀的,领头的则是那个姓周的捕头。
第143章 给我拿下
清晨。
徐霖和沈令月刚到勤政苑门外,恰碰上周三生过来。
见面行了礼,周三生与他们说:“不出月姑娘所料,赵家人心里有鬼,看悬赏告示被揭了后心里不安,周桂王四两个家丁去看陶实的尸身是否还在,被我们跟踪围在了现场。”
贴悬赏告示,并不是沈令月真想拿这一百两银子让人找出陶实,只是想让赵家对这事产生更大的关注和忧虑而已。
如果陶实失踪的事和赵家脱不开干系,他们必然会关注,而关注多了,心里少不得就会想东想西不踏实。
他们再把告示揭掉,更是能加剧他们心里的不安。
赵家没有哪个人是极缜密的,遇事都不能准确分析出形势。
简单给他们设个套,不怕他们不往里钻。
成功把人套住了,徐霖和沈令月心里高兴。
沈令月问:“人抓回来了?”
周三生回答道:“眼下只抓了周桂和王四。”
昨晚抓到他们后夜禁无法进城,他们在外面随便找地方凑合了一夜,早上才押了人回来。
沈令月点头,又道:“好,先交给你来盘问,不管什么手段,让他们把实情全部都吐出来。”
周三生抱拳低头:“是。”
***
赵宅。
赵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按罢了,她睁开眼睛看向李妈妈说:“今早一起床,我这眼皮就一直跳,头也疼得厉害,心里更是慌慌的,跳个不停,怕是有不好的事。”
李妈妈软声宽慰赵太太道:“太太可别这么想,您越这么想,越担忧越睡不好,身子也就越不好。这必然就是昨晚没睡好,担忧过重伤了神,所以才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赵太太昨晚确实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衙门究竟为什么突然把悬赏告示全给揭走了。
她现在也还是想尽快知道具体的情况,只又问李妈妈:“我让周桂和王四去弄清楚怎么回事,他们回来没有?”
李妈妈摇头道:“他们两人昨晚出去的,这会还没回来。要是回来了的话,不必太太叫,他们自己会过来说清楚的。”
赵太太点头,“要打听一气的,耐心等等吧,等他们回来了,弄清楚了具体怎么回事,咱们也好想办法应对。”
李妈妈:“嗯,太太先养养神。”
***
沈令月和徐霖把周桂王四交给周三生带人盘问,衙门里还有许多其他的事,他们各自也有的忙。
晌午过后,那考中了进士的柳元堂上了门来,亲自来跟徐霖说了自己的喜事,又请徐霖晚间到家中参加宴席。
徐霖好茶好水招待他半日,晚间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学礼,和孔县丞沈令月一起,到柳家赴宴贺喜。
柳家的宴席之上,也有往日的同窗。
但之前因为闹了大笑话的陈钧,还有家中正发生惨案的陶华,两人没有来。
正所谓一家欢喜一家忧。
柳家在这热热闹闹庆贺考了功名有了仕途,而那陶家,全家都满怀压抑地等着衙门出结果。
事关人命的大案要案,不止陶家要结果,衙门自己也要。
周三生接了沈令月给的任务,这一日不曾出来,只带着手下的捕快,换着法儿地用刑审周桂和王四。
折腾了这一日不够,次日又折腾半日。
周桂和王四倒也不是什么好汉,身为赵家的家丁,他们向来过的狗仗人势的好日子,没受过气也没吃过什么苦,一日半也就全招了。
这日晌午后,徐霖和沈令月稍歇片刻。
歇罢徐霖换上官服,与沈令月一起进了刑讯房。
刑讯房中各人员齐备。
徐霖坐于主案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桂。
因在周三生手中吃了一日半的苦,周桂这会形容异常狼狈。
他像被抽了脊梁骨一般,跪在地上身上有些发抖。
徐霖问他:“你是自己招,还是本县来问?”
周桂怕又被用刑,忙出声道:“老爷!奴才自己招!奴才知道的全都说!”
说罢便从头说起来。
“起因是陶华考上了举人,太太发现陶华的弟弟陶实是家中佃户,于是凑着热闹想博个善名,便给陶实家降了地租,又顾念他家离得远,种地不方便,便让陶实带着媳妇惠娘,住到了家宅旁边。”
“虽是为了博善名,但太太对陶实夫妇的好,是真的,当然对太太来说也不算什么,不过说句话的事。谁知招了陶实夫妇到家宅旁边,也招来了麻烦。”
“自打去年锦衣卫走后,我家员外在家中就什么事也不沾了,他把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太太来管,也听了太太的话,收敛性子打算把老爷您给熬走。但收敛的时日长了,日子过得太平静也太平淡了,少不得就松懈了。”
“虽然松懈,但他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各处招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一日,他无意间瞧见了惠娘,看她有几分姿色,又得知惠娘是家中佃户陶实的媳妇,就住在家宅旁边,便没按住起了心思。放在嘴边的肉,我家员外自然是忍不住的,然后便偷偷摸摸的,趁陶实不在家的时候,去强了惠娘。”
“这是毁名声的事,惠娘被强后也不敢张扬,先时还哭哭啼啼说要上吊寻死,后来被我家员外拿着东西哄一哄,她自知逃不出我家员外的手掌心,也就慢慢从了。”
“原这事只有我家员外,还有我和王四知道,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还是让陶实给知道了。”
“陶实虽然火大,但这事说出来他最没脸,所以他也没声张,只气冲冲来家中要说法,也就让太太知道了这事。”
“太太为了平息这件事,拿钱收买他,他不肯要,后来太太又说此后把他家的地租全部都免了,以后家中有什么好差事,也都先派给他,让他有钱赚,让他万不要再闹,这事闹了出来,对谁都不好,劝来劝去,也就平息了。”
“若是搁以前,咱们赵家自是不在意这些,便是打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与打死阿猫阿狗没甚区别,我家老爷也不在意名声不名声的。但现在衙门不同往日,太太不愿让赵家惹上任何麻烦,所以就想尽办法把事情压下来了。”
“但这陶实,面上瞧着是被我家太太说通了,得了好处不在意这事了,但其实心里根本没过得去这个坎。”
“他也是想不开,他若是老老实实认了,老爷和太太自不会亏待他和惠娘,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谁知他却非要往死路上走。”
“那日我家员外出去钓鱼,我和王四还有旺儿跟着伺候,那陶实突然从后头山里冒出来,说有话要跟我家员外说。”
“哪知他是来威胁我家员外的,说我家员外和惠娘之前发生的事,他就不追究了,但以后,让我家员外离他媳妇惠娘远一点,如若再碰惠娘,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他也是不自量力,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怕是也忘了我家员外以前的恶名。”
“我家员外自然受不了这个,就回陶实说,晚上就去找惠娘睡觉,还要把他绑在床前,让他看着。”
“陶实被激得火冒三丈,就骂起了员外来,骂得不堪入耳,又有许多发狠诅咒的话。员外忍衙门也是极限了,自不能让这陶实再骑到头上来,便让我和王四动了手。”
“我和王四把陶实打了一顿,员外觉得不解恨,又憋了这么多时日正需要发泄,所以自己又捡起棍棒过来打了一通,还拿了鱼线绕到陶实脖子上勒了一气。”
“折腾完以后,员外让我们绑了他的手脚,把他吊在了旁边的树杈上,让他再清醒清醒,谁知他是个不经折腾的,没多一会便挂在树上咽气了。”
“把人打死了,更不敢张扬,我和王四便回去拿了铲子,在就近的山里挖了个坑,把陶实给埋了。”
后来便是,惠娘在家迟迟等不到陶实回来,找了陶华。
赵太太知道了内情,为了掩盖真相,不让人怀疑他们赵家,便让周桂和王四带着家中家丁,帮着惠娘找陶实。
陶实当时与惠娘说要出去做活,许是随口敷衍。
惠娘当了真,又以为陶实真不在意她和赵仪的事了,也便没有多想,迟迟不见陶实回来,只当是发生了普通意外。
周桂在供词上画了押,徐霖又让衙役把王四带过来。
王四进来跪下,招出的实情和周桂一样。
王四也画了押。
再带惠娘来,沈令月把二人的供词读给了她听。
惠娘听罢供词眼泪涟涟,哽着嗓子哭道:“是我害了他……”
***
太阳西落,在半空划过一小段弧度。
天气热,赵太太心气浮躁,连眼前的瓜果也吃不下。
她实在忍不住了,对旁边的李妈妈说:“弄清楚这点事情有这么难?周桂王四前天晚上出去,到这会子不见回来,旺儿也出去大半日了,连个影都不见。”
李妈妈劝慰赵太太:“太太别着急,再等等便是了。”
赵太太屏息,只好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等罢还不见周桂王四旺儿回来,她实在没耐心了,直接站起身来,打算自己出去看看去。
但她还没走出门,便听下人来报,说是旺儿回来了。
如此,赵太太也就没出去,而是坐了回去。
坐下等不过一会,旺儿便进了屋来,气喘吁吁跟她请安。
赵太太着急,忙问:“怎么只有你回来?周桂和王四呢?他俩去了那么久,便是天大的事,也该弄清楚了。”
旺儿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子般往下掉。
他绷紧了声线,好容易从嗓子里挤出声来:“太太……周桂和王四……被衙门抓走了,已审了快两日了……”
“什么?!”
赵太太瞪起眼睛,“为何?什么因由?”
旺儿不敢抹头上的汗珠子,任它们往下落。
他吞口气又道:“咱们中计了,衙门故意贴悬赏告示又揭了,借此引起我们的揣测和担心,又派人盯着,周桂和王四去确认陶实的尸体是不是被人找到挖走了,当场被捕快擒了!”
听罢此言,赵太太心气忽泄,整个人都要垮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前晚得知告示被揭了的着急和担心,催着周桂和王四去弄清楚事情原委,正是中了圈套!
她原是要周桂王四弄清楚情况,以想对策的。
谁知道,正是这样的心思,被衙门里那两个人给利用了!
好半天她才稍有些反应过来。
她眼珠子木木地转,看向旺儿道:“那陶实的尸体……”
旺儿这会说话没刚才那么艰难了,出声回答:“被挖走带回衙门去了,找陶家的人认过尸了,仵作怕是也验过尸了。”
赵太太脑子瞬时浮出大大两个字——完了!
她嗓子干,问不出话了。
怕听得越多,受到的打击越大。
这样木了一会,赵太太准备起身。
然刚站一半,又跌坐了回去。
李妈妈慌得一把扶住她,声音里也充满了紧张:“太太!”
赵太太木愣愣的,抬手推开李妈妈的手。
她再次站起身来,这次虽身形不大稳,但没再跌坐回去。
她以这样的状态出了门。
走过半截廊庑,步子忽而快起来,直往赵仪所在的院子去了。
因有赵太太管家,赵仪眼下只管快活自在。
他这会正在院子里纳凉,吃着清凉爽口的瓜果,听着悦耳的小曲儿。
赵太太进院子后便把其他人都轰出去了。
赵仪面露不悦,从躺椅上坐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太太一直觉得自己能按住陶实的事,所以没让赵仪知道,免得他烦忧,甚而因为性子暴躁再惹出别的事。
现在事情按不住了,她也不得不和赵仪说了。
她整个人都在紧张中,神情仍有些木,看着赵仪说:“老爷,事情坏了。”
赵仪不解,“好端端的,什么事情坏了?”
赵太太看着他道:“周桂和王四中了衙门的计,去找陶实的尸体,被衙门养的那些狗东西跟踪,当场被抓了!”
赵仪听得一怔。
他绷起神色看着赵太太,“陶实的尸体被找到了?”
赵太太点头,“还是周桂和王四带过去的,这一下就坐实了,陶实的死与周桂和王四脱不开干系。我只怕,他们受不住审,会供出老爷来……”
赵仪还真不敢说,周桂和王四不会供出他来。
他手指握紧躺椅把手,咬着牙骂了句:“两个蠢货!”
到底是没躲过去,赵太太心里憋得慌。
她不敢抱怨,只用哀伤的语气说:“老爷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若是听我的话,忍到姓徐的任期结束调往别处……”
到时他想怎么样不行呢……
赵仪听了这话还是恼。
他不悦道:“忍忍忍!我还要怎么忍?这些日子我忍得还不够?我就是忍多了,才瞧见那惠娘都觉得好。不过一个女人,睡了也就睡了,是那陶实想不开自己找死!一条贱命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他们而言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于衙门里的那两个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赵太太满腹担忧道:“周桂和王四死了不打紧,可他们若是供出老爷你来,可怎么是好啊……”
大俞朝谁人不知,犯了人命案子,可是杀头的罪啊!
赵仪想了一阵,忽冷笑一声。
他瞧着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仰躺到躺椅上道:“供出我又如何?人是我杀的又如何?他也不看看,我舅舅在刑部当的是什么官。我舅舅虽动不得他,但他想动我,怕是也没这本事!”
赵太太顺着这话想了想,片刻后也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他家舅舅在那里呢,虽说他们想拔了徐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容易,但徐霖身为一个小小知县,想凭自己的能力拔掉他们,也同样不容易。
然赵太太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忽听得旺儿的声音急急传来,喊着道:“老爷!太太!衙门的捕快来了!”
赵太太和赵仪转过头,只见旺儿已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他俩站起来,话都还没问出来,便见穿着皂服的捕快成排跑进了院子,那姓周的捕头直走到他们面前。
周三生在他们面前站定,抬手亮出牌票,冷面冷声道:“据查,赵家佃户陶实之死与赵员外有关,麻烦赵员外和赵太太,随我们走一趟!”
从没想到,衙门有一天抓人能直接抓到他们头上,赵太太紧张得说不出话。
赵仪倒是淡定,气势很足地对着周三生大声说了句:“放肆!你们是不知道我是谁吗?”
周三生收起牌票,不紧不慢道:“都是在乐溪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谁能不知道您赵员外?”
赵仪:“既然知道,那你们还敢来拿我?!你可想清楚了,便是你把我押进大牢,也不能奈我何。今日你若是押了我进大牢,明日我有的是手段叫你生不如死!”
周三生懒得再跟他废话了。
他直接命令旁边的捕快:“给我拿下!”
旁边的捕快得令,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上去押住赵仪和赵太太,用链条绑起他们的手腕。
赵仪:“……”
他妈的,还真敢拿他,都等着死吧!
赵太太紧张得要哭,出声唤一声:“老爷……”
而这声话音还没落下,便被捕快推了一把,往院外推去了。
见眼前这样的情形,刚才跑着来报信的旺儿早也傻了。
周三生自然也没有因他傻了就放过他,轻轻撇一下头道:“这个叫旺儿的仆人也拿下,一起带走!”
旺儿原是靠在墙上。
听得这话,他身体里剩下的一丝力气也被抽了一般,腿上蓦地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第144章 被刑部驳回来了
除了赵仪赵太太和旺儿,涉案的王管家和李妈妈,也都一并被周三生绑回衙门,关入了大牢。
周三生照旧先盘问,周桂和王四身强体壮的尚且能扛一扛,他们这几个是一点也扛不住,见了刑具就把能说的都说了。
当然他们也明白,周桂和王四肯定是已经全都撂了,如若不然,周三生怎敢带人把他们抓进大牢里来。
既已这样了,不如就赶紧招了,还能少吃些苦头。
***
热闹的集市一角。
江湖卖艺的汉子正躺在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石锤落下,轰的一声,石块碎成几块。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惊呼声。
有钱的从身上摸出一两枚铜板,扔到卖艺人的盘子里去。
正热闹时,旁边忽有人成群跑过去。
围观看杂耍的人转身,随手抓了一个问:“跑什么?”
那被抓住的人道:“衙门升堂了!”
衙门升堂有什么稀奇的?
自从徐知县上任后,这衙门升堂早已不是稀奇事了。
这抓人的便又问了句:“审的什么案子?”
被抓住的人道:“这你都不知道?审的是赵仪赵恶霸呀!听说他让家中的家丁,把陶华陶举人的弟弟陶实给打死了。陶举人写好了状纸,等会衙门就升堂了!”
哎哟,这还真是耳目闭塞,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知道!
抓人的人松开手,跟上被抓的人道:“一同去!”
两人快步走着又闲说。
“陶举人的弟弟已经确定死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尸体都找到了,和尸体一块带回来的,还有赵家的两个家丁,之后赵恶霸也被抓了。”
“这杀人可是杀头的罪啊!”
“对咱们普通人来说,这肯定是杀头的罪,但对于赵恶霸来说,那可就说不准了。”
“天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这怎么说不准?”
“你可别扯了,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随便扯一个世家贵族子弟出来,打死了人那都跟打死了一只猫似的,哪个被判过罪?以前赵恶霸害死的人还少,哪个不是白死了?”
“那是以前,县衙里的官吏全都是他赵恶霸的走狗,那些官吏也都不是好人,现在的徐知县能一样?”
“徐知县是不一样,可他也不过就是个没有靠山的小知县。上次扳倒薛老靠的是张巡抚,这次能靠谁?你别忘了,赵恶霸的舅舅,那可是刑部的堂官!刑部!”
“啧……”
……
说着话到了衙门,跟着人群一起挤进大堂院。
站定一会,便到了正式升堂的时间。
大堂里传出声音。
“升堂!”
“威……武……”
徐霖坐于主案之上。
孔县丞和沈令月坐于旁侧。
堂中有面目威严的衙役,也有执笔坐在小案后的书吏。
按照流程。
陶华拿状纸先喊冤。
随后与本案相关人物一个个上场。
在这公堂之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案情从每个人的口中道出,还原出事情的全部经过。
最后一个被押上公堂的,是主犯赵仪。
他戴着镣铐被衙役押上堂来,上了公堂后站得腰背笔直,直直与坐在主案后的徐霖对视。
那脸上,自是没有半分悔意和惧意。
徐霖沉着脸,拍一下惊堂木喝道:“跪下!”
赵仪不屑地笑一下,“跪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赵仪在这乐溪县跪过谁!”
赵仪这话话音刚落,堂里瞬时响起低沉的喊声:“威……武……”
与此同时,衙役手里的水火棒节奏整齐地敲击地面。
人声和棍棒声交杂在一起,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仪脸上的嚣张劲顿时散去大半,瞧着气也软了大半。
他在县衙大牢呆了两日,也算是吃过苦头了。
他现在也明白,他若是不配合,徐霖能让他吃更多的苦头。
妈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仪咬着牙,慢弯起膝盖,跪在了地上。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见赵仪如此,心里又觉解恨解气,又都不自觉地替徐霖捏汗。
他如此对待赵仪,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徐霖又拿起惊堂木随手拍一下。
“本县且问你,陶实是不是被你与家中家丁周桂和王四一起出手打死?且周桂和王四,是听了你的命令!”
赵仪已在私下跟周三生招过了。
他现在仍旧秉持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不抵抗但也不显得恭敬卑微,出声道:“回老爷的话,是陶实先对我出言不逊,骂我猪狗不如,咒我不得好死,我才教训他的。我也没想把他打死,是他自己不经打,挨了几下就断气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在他眼里连草芥也不如。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愤慨。
徐霖手捏惊堂木,又拍一下。
他盯着赵仪继续问:“打死陶实以后呢?”
赵仪还是那般神态语气道:“人死了,彻底没气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我体谅惠娘辛苦,不忍她为这事伤心操劳,就让周桂和王四直接把人埋山里了,让他入土为安了。”
“畜生!”
“不知廉耻!”
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谁骂了这两句。
声音传到了堂中,赵仪转头往外扫一眼,外头顿时鸦雀无声。
接下来徐霖又细细问了赵仪案发因由和案发经过。
赵仪虽说话句句不中听,但也都承认了罪行。
案件审结。
沈令月拿了供词到赵仪面前,与他说:“画押吧。”
赵仪仍是爽快,连供词上具体写了什么都不看,直接伸手压了印泥,把指纹按在了供词上。
罪认了押也画了,便是判罚了。
沈令月也提前把判词拟得差不多了,这会根据升堂公审的过程和结果,再稍作修改,也就定下了。
判罚结果当堂宣读。
赵仪领周桂和王四三人伤人性命,罪大恶极,按《大俞律》判处斩刑,秋后处决。
赵太太、王管家、李妈妈和旺儿,各因包庇、知情不报和干扰衙门办案等罪行,按律判流刑和徒刑。
惠娘与赵仪通奸,德行有亏,但念及她是受赵仪强迫,非自己自愿,故从轻发落。
案子结了,判罚宣读完毕,徐霖宣布退堂。
赵仪等人仍旧打入大牢,在牢中等待判罚执行。
就眼下来看,这活罪是逃不掉了。
过足了好日子的人,哪里受过这些罪啊,赵太太和李妈妈走路那两条腿都是软的,旺儿也是哭得哼哼唧唧的。
赵仪和周桂王四倒是没哭。
不止没哭,那赵仪被关入牢中后,还硬哼了一声道:“凭他也想杀我的头,做梦去吧!这回等我出去,我定要他好看!”
***
退了堂,衙门里再无其他闲杂人。
徐霖和沈令月到刑房,与刑房的书吏说:“今晚麻烦各位多辛苦一点,把案卷全部整理好,明儿一早便加急报上去。”
刑房的书吏应了,立马勤勤恳恳干起活来。
临近夜禁时分全部整理好,拿去给徐霖和沈令月看。
为了等案卷,徐霖和沈令月没回内宅。
他俩呆在勤政苑里,待案卷送来了,仔细看过,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算结束这一天的忙碌。
事情办完了,刑房的书吏们也松了口气。
他们把案卷放回刑房,打算明儿一早过来往上报,锁了门下衙,趁着夜禁前的这点时间赶紧回家。
虽脚下赶得紧,嘴上也不忘说话。
说的虽是正经事,但这会谈说起来只能算是扯闲篇。
“加急报上去,上面批下来,秋决肯定是能赶得上的。”
“处斩得等到秋后,时间上富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这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了,尸体是靠周桂和王四找到的,他们和赵恶霸也都当堂承认了,人就是他们打死的,也是他们埋到山里的。还有仵作验尸的结果,那陶实身上所受的伤,和赵恶霸他们供词里说的,全都对得上。如此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疑点的案子,怎么批不下来?”
“能不能批下来,有时候不是证据说了算的,是人说了算。”
“若批不下来的话,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白忙一场算是好的,只怕赵恶霸不会善罢甘休了……”
“嘶……那我们……”
“若叫赵恶霸再起了势,我们都得倒大霉……这衙门里的所有人,从上到下,都得连根换……”
“那可怎么是好?”
“能怎么是好?咱们能左右什么?听天由命吧。”
县衙虽小,可和上头本质上没太大区别。
掌权的人一换,那下面的干事的人,必然也要跟着换。
命好的不过丢份差事,命不好的,得把命搭进去。
这些书吏紧赶着回家休息一夜。
次日晨起,便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要求,把案卷和斩刑的判罚文书一并加急报了上去。
***
两个月后。
城西小院。
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一起围在摇篮边,逗阿吉玩。
阿吉被他们逗得挥舞小手,欢喜得哈哈笑。
吴玉兰每天都对着小阿吉,这会自然就不往里头挤了。
她在旁边站着,跟沈令月说话道:“赵家的人,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家里早都乱成一锅粥了,再没有欺压人的本事,我和你哥商量着,要不我们搬回家里去?”
虽说在城里住久了,他们也差不多习惯了。
但他们还是更想住在乡下,住到自己家里去,住在这里每天只在这点地方活动,到底还是觉得闷。
沈令月自然尊重他们的心意,但是这会还不行。
她拉了吴玉兰到一边,与吴玉兰说:“赵恶霸和他那两个家丁,判的秋决,得上头批下来才能处决。这赵恶霸一日不人头落地,就有可能卷土重来,还是再等等吧。”
吴玉兰道:“都这样了,还不能让他人头落地?去年孙典史那些人,不是全都批下来了,秋后都斩了。”
沈令月不敢说肯定话。
还是道:“嫂子莫急,再等等吧。”
吴玉兰向来不爱让人为自己为难生烦的。
于是也便点了头,应声道:“好,那就再等等,等万无一失了,我们再回去,让月儿你彻底放心。”
沈令月笑出来,“谢谢嫂子。”
眼见着暮色降了下来,沈令月几人没在这里多留。
四人往前头去,上了马车,与沈俊山吴玉兰挥挥手回县衙。
他们虽不像以前那般万分小心,但也还是注意的。
金瑞和若谷坐在前头赶马车,头上便戴着能遮脸的黑色帷帽。
马车走了不多一会,有邻居来串门。
邻居妇人与吴玉兰闲说几句,笑着问道:“你家来的亲戚怎么都神神秘秘的,来一会就走不说,还连个脸都不露,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户人家?不能抛头露面?”
吴玉兰笑着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户人家,不过确实讲究一些,出门就爱包得严严实实的。”
……
***
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回到县衙,刚走到大门外,正巧看到个驿使打扮的人从衙门的大门里出来。
马车速度慢,若谷回头说了句:“月姑娘,那好像是驿使。”
沈令月闻言打起车围子看出去,也看到了那个驿使。
不知道是递了什么文书过来,她忙让金瑞若谷赶紧赶车进县衙。
进门后叫若谷停下,她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往勤政苑去了。
徐霖这会正在勤政苑里头。
沈令月敲门进去,微喘着气直接说道:“我在大门外看到个驿使。”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说话,眉头微微锁着。
沈令月通过他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情,声音微微沉下来,“不好的事?”
徐霖又默了会,然后深深吸口气道:“赵仪的判罚……被刑部驳回来了。”
沈令月木了一会,“什么理由?”
徐霖:“证据不足。”
第145章 斩立决
理由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刑部不批,不是这个理由,也会有其他的理由。
沈令月没再问别的,她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拎起茶壶拿过茶杯给自己倒杯茶,端起喝上一大口,平缓气息。
放下茶杯,沈令月又默了会。
看徐霖不开口说话,她只好又问:“可有应对之策?”
在等待的这两个月中,他们也想到过会有这样的可能。
但事情没有发生,不知最后结果具体会如何,所以没有具体聊过,不过心里多少都想过应对之策。
可面对这样的事,能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呢?
徐霖摇摇头,出声道:“尚未想到万全之策。”
沈令月自己也没想到好的应对之策。
她低眉慢声道:“案子办得如此清楚明白,他们还能以证据不足为由给驳回来,便是重审重判再报上去,大概也还是会被打回来。”
徐霖点头,接她的话,“如果案子一直办不好,只怕刑部会插手,案子一旦往上移交,我们便不能左右了。”
沈令月明白,若刑部插手让别人来办这案子,赵仪的舅舅必然会在暗下里打点好,肯定是要为赵仪翻案的。
感觉有些闷,沈令月重重呼口气。
她没再接着往下说,忽放松起语气道:“要不先去吃晚饭?”
听得这话,徐霖也放松了神色。
他应上一声,跟着沈令月站起身,和她一同往饭堂去。
到了外面恰好碰上过来的孔县丞。
原孔县丞也是关心驿使的事,来问情况的。
徐霖和沈令月正好叫了他一同往饭堂去。
走在路上,把案卷和判罚被刑部驳回来的事跟他说了。
“竟真驳回来了。”孔县丞听罢皱起眉头。
这其中真正的原因,他自然也能想得到,因没再继续往下细说,只又愤慨起来道:“就因为这个赵仪有个在刑部当侍郎的舅舅做靠山,所以便是犯了这般杀头的死罪,也能被这样包庇和纵容,公理何在?王法何在?!”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道:“有时候权力就是公理和王法。”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叫人无奈。
孔县丞闷声一会,稍缓了语气又问:“堂尊和月姑娘打算接下来怎么办,重审改判么?”
沈令月没再接着说话。
徐霖默一会道:“从长计议吧。”
***
摇晃的火苗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
沈令月和香竹先后上床,沈令月躺下后长长呼口气。
香竹掖好帐帘,扯被子躺下,与沈令月说话道:“那驿使送来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虽然徐霖和沈令月没跟她和金瑞若谷说衙门里的事,但她和沈令月相处久了,能看出沈令月的情绪好坏。
赵恶霸的事是全县人都关注的,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当然也没什么瞒的必要,多的是人知道除掉赵恶霸没那么容易。
沈令月“嗯”上一声,便把这事跟香竹说了。
香竹听罢也没表现出惊讶。
她在夜色中默声片刻,又问:“你和徐知县,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令月摇头:“还没有。”
说着轻轻叹口气,“暂时还没想到可行的办法。”
香竹想了一会,想到点什么,又道:“那能不能……像上次扳倒薛老那样,找人帮忙办这个案子?”
沈令月轻声道:“难……”
说罢轻着语气解释:“当时便是薛老,也是没人愿意沾手的,毕竟会得罪不少的人,我们能搬动张巡抚过来办案,主要是因为,张巡抚他正好需要借助薛老的案子解决自己的难题。现在赵恶霸这个案子,只要接手,就是和他的舅舅王侍郎过不去,而且没有任何利益可得,更没人会愿意蹚这浑水。如果有政敌打算要除掉这个王侍郎,我们拿这个案子恰时地添把火,也能行,但目前也没有这样的形势。这王侍郎若在朝中自身都难保的话,也不会冒着风险保他这外甥。”
听起来确实很难,香竹深深闷口气。
而后轻声道:“这些在朝中当官的,竟一个正直的都没有?”
沈令月笑了道:“有啊,徐霖不就被贬到咱乐溪来了。像徐霖这样的人,必然也不是一个两个。”
香竹听罢这话,又没忍住叹口气。
叹完继续想一会,又问:“那理政的太子呢?若是叫他知道的话,他会不会管这样的事?毕竟最后也得他勾批才行。”
沈令月道:“那可是日理万机的人物,管的都是国家大事,便是勾批死刑,也都是三法司复核好的,谁敢把没通过三法司复核的民间案子送到他面前?且不说凭咱们的关系,找不到这样的人,便是能找到,给你你敢么?”
香竹顺着这话想了想,发现确实太异想天开了。
虽说人命关天,可与国事比起来,这就不能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这事在那些高官大臣眼里都不算是个事,更何况是日理万机的太子,谁会拿这样的事越过三法司往上报?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干这样的事情。
看香竹没再说话,沈令月又道:“想要让太子管这样的案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办法也只有一个。”
香竹立马问:“什么办法?”
沈令月道:“告御状。”
香竹不太懂告状这些事情。
她又问:“能行吗?”
沈令月还是道:“一样非常难……”
说罢解释:“按照本朝的规矩,告状得一级一级往上告,县里给的判罚你不服,才能诉到府里,府里诉完不满意再到省里,省里审结还不满意,才能到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在本朝是违法的,先不管案情如何,告状的人得先坐牢。到了京城,这状怎么告也有门道。如果什么都不懂,直接大着胆子去拦御驾,大概率当场就被打死了。在皇城外喊冤也不可取,直接就会被抓起来问罪。基本都是,告状没告成,早早就把命给送了。
“假使找到门路把状纸递上去了,能呈交上去给皇上或者太子看的案子也是少之又少,案子首先还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受理,这案子一旦到了刑部……”
结果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这里头的门道听了都叫人头疼,香竹重重叹口气。
沈令月继续又说:“除流程上千难万难,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那便是钱。多的是老百姓,到县衙告状都告不起,且不说到府里省里,再到京城。只旅途中所需要的费用,便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到了一处地方,没人可投奔,也没有银子来打点,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很可能连状纸都递不上去。”
香竹压抑着声音道:“那就只能这么算了吗……”
沈令月没再应她这话,在夜色中眨着眼沉思起来。
思考到半夜,方才睡着。
次日晨训完去任上。
沈令月便跟徐霖提了建议说:“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要不让陶华试着往上告看看?我跟他去,不要钱给他当状师。赌那万分之一的运气,状纸最后能递到太子手中。”
确实是万分之一的运气。
徐霖想一会道:“我可以帮着出钱,但不知陶华是否愿意。”
沈令月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问问他。”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去勤政苑师爷房,而是去了县丞衙。
和孔县丞打声招呼,两人牵上马去了陶家。
到陶家,陶华正好在。
这段时间他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也没什么心情往外去。
看徐霖和沈令月过来,陶华和冯氏忙热情招待。
想是他们来此,必是和陶实的事有关,因陶华坐下后便没按捺住问了句:“徐知县月姑娘,是勾批下来了吗?”
徐霖和沈令月没多绕弯子,简单几句话跟他们说了实情。
陶华和冯氏听罢全都面露失望。
然后陶华又认命般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徐霖和沈令月也不知拿什么话安慰他。
留点时间给陶华调整情绪,两人便说了此趟来找他的目的,他们打算重审给赵仪改判,让陶华继续往上告。
这告状里头的门道,大多人都不清楚。
陶华没有立即表态,先详细问了问里头的情况。
问罢更是不表态了,与冯氏交换几个眼神,最后跟徐霖和沈令月说:“徐知县月姑娘,容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考虑清楚的。
徐霖和沈令月这便没再打扰他们,告辞回了县衙,留时间让他们自行考虑。
他们考虑了两日,次日下午陶华来了县衙。
找到徐霖和沈令月,他坐下后低着头犹豫了一会便说:“徐知县和月姑娘想为我们讨一份公道,我们打心底里感谢。但这件事我们考虑再三,觉得还是算了,不告了。”
徐霖和沈令月通过他来时的神色,就大概猜到了结果。
这会听他亲口说了,也没觉太意外。
徐霖和沈令月没说话。
陶华又道:“还请徐知县和月姑娘体谅在下的难处,这官司要往上打的话,不知道要打上多少年,而且能打赢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我考功名这些年,一直亏待母亲妻儿,好容易才让她们过上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我这样抛家舍业地去了,把家里的重担全压于贱内一人肩上,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便是搭上这条老命,官司也还是输了……实在是……”
徐霖看他一会,还是试着说了句:“可你有没有想过,赵仪这回不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就更不可能有人能拿他怎么样了。你陶家‘害’他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他会放过你们吗?”
陶华想了想又道:“那就请徐知县多判他徒刑,把他……把他关在牢里,别让他再出来祸害人……”
徐霖轻轻闷口气,“我又能在乐溪呆多久,又能把他关到几时?即便他舅舅在这段时间内不想办法对付我,待我任期到了走了,他也必是会卷土重来的。”
陶华:“能安稳一时是一时吧……徐知县您都拿这事没办法,更何况在下一个小小的举人呢……”
看陶华心意已决,徐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令月起身送陶华出去,回来后见徐霖仍原位置坐着没动,她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出声说:“能理解。”
徐霖当然也能理解,他也没想过要强求。
这样冒着搭上自己性命和全部身家,只为讨一个公道,却又几乎看不到结果的事,确实没几个人会愿意去做。
他没再说陶华什么,忽放松了神色,站起来道:“在这干坐着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出去走走?”
“好啊。”沈令月应声,起身跟他一同出去。
下午剩下时间不多了,两人没出城去,而是去了乐心湖泛舟,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之上,吹着湖风放松心情。
心情稍放松起来了,沈令月说:“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已经尽力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就各担各的命吧。”
徐霖道:“可让乐溪县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是我这个知县的使命。事情发展到现在,牵涉的人太多,我更不能再往后退了。一旦我退了,赵仪再起了势,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报复,衙门里的人,陶家的人,全都得遭殃,还有你和你的哥哥嫂子,也难有舒心安稳的日子过。”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吸一肚子的湖风。
吸的这口气呼出来了,她忽又感慨起来,“因为有权有势,杀再多的人,也不会受到惩罚,因为没权没势,犯再小的过错,都有可能丢了性命。什么公理王法,在权力面前都是狗屁。”
徐霖跟着松气,看着沈令月道:“你放心,虽然我手中权力极其有限,但我也会尽全力保下你们所有人。”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迎着风眨了几下。
***
清晨。
勤政苑。
徐霖坐于案前,正认真地拟撰告示。
沈令月过来瞧见了,伸头看了一会。
这是一份动员百姓的告示,让所有曾遭受过赵家欺压的百姓来衙门里道明详情。
这是打算把更多的人牵扯进这个案子里?
这个事徐霖没和沈令月商量,沈令月便出声问了句:“你打算收集更多的证词,重审赵仪,重新报上去?”
徐霖嗯一声,“他手上的人命何止这一条,我要把他犯过的所有罪恶,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
沈令月默一会道:“有证据的都被打回来了,这些时日已久,且没有证据的,便是他认了,只怕也……”
徐霖道:“先收集再说。”
见徐霖如此,沈令月点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安排人把告示多抄几份,大范围地贴出去,又让他们动员百姓,让他们来县衙提供证词。
大家知道了刑部驳回赵仪判斩刑的事,心里都有顾忌,所以前两日无人来衙门里提供证词。
但这些百姓也不似以前那般软弱,他们也都知道,徐霖顶着巨大的压力做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他们。
之前为了保徐霖和沈令月,他们还胆大包天围过锦衣卫呢。
所以两日后,陆陆续续便有人上门来了。
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赵仪的罪恶也便越记越多。
他在乐溪县常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伤人性命……几乎所有的坏事都让他给做尽了。
真个是。
罄竹难书。
***
刑房书吏忙了五六日,终于记完了赵仪的罪行。
把收集来的所有证词全都整理好了,傍晚下衙之前,刑房掌案把证词拿去给徐霖。
徐霖接了,拿回内宅,点灯翻至半夜。
次日晨起,他通知所有相关衙役胥吏做好准备,从即日起,他要日日升堂,公开重新审理赵仪的案子。
于是从这一日开始,衙门日日升堂审赵仪。
每天在沉沉的“威武”声中,大堂院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纯来看热闹,有的上堂指认赵仪所犯的罪恶,和赵仪当堂对峙,既在口头上出了气,又让赵仪认了罪。
赵仪认罪当然不是被逼的。
只因他有恃无恐,知道徐霖搞这些都没用,根本办不了他。
赵仪认罪都认累了,提议说:“何必这么麻烦,还要当堂对峙,你们只需提前把供词写好,我直接画押,岂不爽快?”
徐霖回他:“你倒也不用觉得麻烦,本县当着众人的面审你,是要让大家都做个见证,本县没有冤枉了你。待案子审完,自有爽快的给你。”
赵仪简直迫不及待,“望老爷赶紧给我个爽快的,这么拖着,迟迟没有结果,也不是个事啊。有些事情那就是天意,人是争不过天的,您说是不是?”
徐霖忍着气不多理会他,继续审他。
这案子重审后足又审了八日,方才完全审完。
赵仪在供词上按下最后一个手印,仍旧满面不屑。
书吏把按过指印的供词拿给沈令月,沈令月接下来看两眼,起身道:“我去拟判词。”
徐霖却叫住了她,没让她去拟判词。
他自己站起身来,从沈令月手中接过供词,暂时离开大堂,去了旁边的耳房,且没让沈令月跟着。
沈令月不解,于是便和孔县丞在大堂里等着。
等了一阵,徐霖拿着拟好的判词回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到主案后站定,展开判词直接宣读起来道:“审得赵仪戮得陶实一案,确系赵仪因怒施暴,打死陶实。藏尸之处,系家丁周桂王四所供,仵作又验得陶实重伤几处,胸口为棍棒所伤,肋骨断裂……皆与赵仪三人所供一致……近日所查,赵仪往日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伤人性命……控诉其罪行者无数,其皆在公堂之上,于众人面前,对往日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犯赵仪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恶滔天,为天理所不容……故此宣判……”
读到此处,徐霖停了一下,看向堂中跪着的赵仪。
赵仪向来不惧徐霖,亦掀起眼皮看着徐霖,嘴角和眼梢都挂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挑衅的笑意。
徐霖和赵仪对视片刻,捏紧了手指。
他眼眸暗沉如雷雨前的天,然后字字如雷地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什么??
赵仪猛地懵了一下。
其他在场的人也全都懵了。
沈令月则猛地看向徐霖,脸色沉如降霜。
还是赵仪最先反应过来。
他直起了身子来,看着徐霖不再“客气”道:“你扯什么淡呢?就凭你一个小小芝麻官,一无尚方宝剑,二无王命旗牌,也想要斩我的头要我的命?斩立决?你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徐霖没有理会他,只又沉声道:“明日午时三刻,城外行刑!拖下去!”
衙役得令,立马过来拖了赵仪起身。
赵仪这才慌了,挣扎着大声喊起来:“姓徐的,你敢!你若真敢斩我,你也逃不了一死,你得给我陪葬!姓徐的!!!”
第146章 斩
大堂和院里鸦雀无声,只有赵仪的嘶喊声越来越远。
待赵仪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堂内堂外再不闻半点声响,徐霖拍一下惊堂木道:“退堂!”
这一声拍下的惊堂木让不少人回过神来。
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中忽有人发出一声高呼来:“青天大老爷!”
其他人随即跟着一起齐声高呼:“青天大老爷!”
徐霖没在大堂多留。
孔县丞过来跟众人说:“案子既已结了,大伙都回去吧。”
那边沈令月跟着徐霖去了旁边的耳房。
刚一进门,她便急声说了句:“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啊?”
徐霖回话道:“我心里已有决断,便不必商量了。”
沈令月闻言木了一下。
他说得是,她不过是他花钱雇来的幕僚,他需要的时候她可以出谋划策,他不需要的时候,自不需要找她商量。
沈令月当然也能看得出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了这事,所以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插手过决策。
正如赵恶霸所说,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没有尚方宝剑,也没有王命旗牌,是没有杀人的权力的。
他这般越权杀人,不止是押上了自己的乌纱,还有自己的命。
沈令月还没再说出话来,孔县丞又来了。
他也是为这事而来,劝徐霖道:“堂尊可要三思再三思啊,您还这么年轻,往后有大好仕途,为了赵恶霸这样一个人而赔上自己,实在是不值啊!”
“何止三思再三思。”徐霖轻松地笑一下。
说罢又道:“我意已决,判罚的文书已当堂宣读,不会更改。明日午时三刻准时行刑,你们都不必再劝了。拿我一个人换一县的安宁,换所有人以后都能有安稳的生活,值。”
沈令月眼眶微红,盯着徐霖没再说出话来。
徐霖也没再让孔县丞说别的,只又叫他:“劳烦孔县丞安排一下刑场搭建事宜,时间比较紧,辛苦了。”
事已至此,孔县丞又还能说什么呢。
徐霖刚才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宣读的那封判决文书,就和泼出去的水没任何区别。覆水难收。
孔县丞抱起双拳,向徐霖拱手应声:“是。”
孔县丞出去忙去了,屋里只剩下徐霖和沈令月。
沈令月已收了刚才眼眶里漫出来的红意,出声说话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您吩咐。”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片刻他才开了口,看着沈令月说道:“你不爱看斩首杀头的血腥场面,就休息休息吧。”
沈令月也没再说别的。
痛快点头道:“好。”
***
执行死刑向来都是大事,流程十分讲究。
徐霖判得急,明日午时三刻就要行刑,时间这么紧,衙门上下自然都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令月无事要忙。
下衙后直接打声招呼和香竹一起去了城西。
于乐溪县老百姓而言,徐霖判了赵仪斩立决,且明日就行刑这个事,是让全县都沸腾到炸锅的惊天动地之事。
那些在衙门里看了堂审听了判读的,离开以后便四处奔走相告了,不过短短小半日,这城里城外便几乎无人不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知道了这事。
看到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他俩都高兴得满面兴奋,拉着沈令月问:“听说徐知县给赵恶霸判了斩立决,明儿就杀头了?”
沈令月点点头应:“是的。”
得到了沈令月的肯定,他俩更是高兴了。
拉了沈令月和香竹坐下吃晚饭,继续兴奋地往下说。
他们都以为,有舅舅当靠山,这赵恶霸是永远除不掉了,哪天从牢里出来了,必是要加倍霍霍大家的。
他若是被斩了首,大家从此也便可都安心了,以后都会有安稳的好日子过了,再不必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
是啊,这是能造福很多人的事。
可是,也是要有人牺牲的事。
沈俊山和吴玉兰完全沉浸在赵恶霸要被杀头的喜悦当中,沈令月和香竹便没提那扫兴的话。
沈令月和香竹今晚没回县衙去,吃完饭眼见着天黑了,也便梳洗换衣,直接留下睡了。
吹了灯,两人在床上躺下来,齐齐默声了会。
然后还是香竹先说话,出声问了句:“在为徐知县担心吗?”
沈令月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香竹也不是特别懂,转头看向沈令月问:“真像赵恶霸喊的那么严重吗?要给他陪葬?”
沈令月道:“只有最高当权者有勾批杀人的权力,除此以外,有尚方宝剑或者王命旗牌的高官,也可先斩后奏,但一般连他们也很少会使用这样的权力,不到非用不可通常不会乱用,徐霖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县,越权杀人……必是重罪……”
香竹听得心房乱跳。
她声音也微微紧了起来,“那他为何还要这么做?赵恶霸那样的烂命,哪值得徐知县拿命去换。”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道:“他换的不是赵恶霸的命,是衙门上下所有人的命,是陶家人的命,是以后可能会受欺压的人的命,是乐溪县所有百姓好容易才获得的安稳生活,以及乐溪县的太平……”
香竹说不出话来了,忽而眼眶也热热的。
她默了一会又道:“那就……只能这样了嘛……”
沈令月没接香竹这话。
她陷进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忽自语道:“他不会死的……”
香竹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沈令月回过神来,回了她一句:“哦,没什么,早些睡吧。”
香竹听她的话,翻来覆去一阵之后便睡着了。
沈令月自己却没睡着,一直反反复复想徐霖的这个事。
她眨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
徐霖是拥有光环的男主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进入什么样的绝境,主角是绝对不可能会死的。
***
清晨。
沈令月和香竹梳洗完刚泼了水,听到吴玉兰喊她们吃饭。
两人去到饭厅,坐下与沈俊山吴玉兰一起吃早饭。
吴玉兰捏着筷子问沈俊山:“怎么样?”
原沈俊山今早很早就起来了,这会已是出去一趟回来了。
他回吴玉兰的话说:“夜禁时间刚一过,就有人去那从衙门到刑场上的路上等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挤满人了。”
吴玉兰又问:“那赵恶霸这回是必死无疑了吧?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
现在说着,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呢——那个在乐溪县横着走的恶霸,真的要死了?
沈俊山没回答这话,他喝一口稀粥道:“咱们待会也跟去刑场上看看,死还是不死的,亲眼看到才为准。”
吴玉兰应一声,但下一刻就又想到了阿吉。
沈令月看到她的眼神,便出声说了句:“我不爱看杀头,嫂子你跟哥去吧,我给你们看着阿吉。”
如此,吴玉兰自然放心。
吃完饭以后,她便收拾一番,跟沈俊山出门看热闹去了。
香竹这回也没有去,留下来和沈令月一起带阿吉。
她把阿吉抱在怀里逗着玩,哄着阿吉说:“你听说了没有,赵恶霸马上就要被处斩了,等他人头一落地,你和你爹娘就不用再躲着过日子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跟玩就跟谁玩……”
***
城外刑场。
赵恶霸被扔了一路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也未老实。
衙役把他从囚车上押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奋力挣扎,嘴上同时奋力嚷嚷:“你们谁敢动我?!全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被押到刑场上跪下,仍旧猖狂在喊: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今天你们敢砍我的头,明天你们全部都得给我陪葬!!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喊罢了看到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的徐霖,又冲徐霖喊:“姓徐的,你今天放了我,我们什么都好说!但你今天若是杀了我,你也就彻底完了!”
说着又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但他身上被绳子绑得结实,又有衙役在旁按着他,他便是再挣扎也没有用。
徐霖一身官服,只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未应他半句。
赵恶霸看挣扎无用,又骂起来:“王八蛋!!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你活该被贬,活该一辈子当不了大官!”
“辛辛苦苦考上的功名得到的仕途,你就这样糟蹋!你把你祖宗八代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放过你的!!”
不管他骂什么,徐霖都毫无反应,像听不到一般。
倒是孔县丞听不下去了,出声问徐霖道:“堂尊,要不让人把他的嘴给堵上?”
徐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死者为大,让他骂吧。”
孔县丞看看徐霖,也就任赵仪这么骂去了。
赵仪看骂徐霖也无用,便又喊:“我是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连老天爷也知道我是冤枉的!!”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天上铺满铅云,好像随时都能下雨。
但在场的所有人没人信这个,人群中有人喊道:“老天爷怕是也看不下去了,要引一道雷劈死你呢!”
这人一带头。
其他人忽喊起来:“劈死他!劈死他!”
刑场是十分严肃的地方,周三生忙出声阻止,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也都配合,很快便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没多一会,时间也便差不多了。
徐霖面目威严,没有废话,直接出声道:“准备行刑!”
听到这四个字,赵仪忽而慌得腿抖。
旁边的衙役不管他如何,直接听令把他的脑袋按在了斩台上。
刽子手往刀身上喷上烈酒,挥手举起。
银白的刀身映在赵仪的两个瞳孔中,他瞳孔瞬时放大,吓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颤声喊道:“我是被冤枉的!”
喊罢声音里有了哭腔,裤腿也瞬时从上到下湿了大片。
他全身发抖,忽又声嘶力竭喊起来:“舅舅救我!舅舅救我!!舅舅……”
“斩!”
徐霖沉喝一声扔下令签。
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应声落下,赵仪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喷溅四散,他的人头滚落到木台上,转了几个圈。
原本还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转晴。
阳光刺穿云层,射下万道光芒。
在场的所有人都仰头去看。
太阳已出了云层,阳光刺得人炫目,顿时让人泪流满面。
不多一会。
泪流满面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城西小院,
沈令月和香竹正抱着阿吉在廊下玩。
看到原本灰暗的天空忽然放晴,两人一起抬起头来。
阳光刺目,沈令月微眯着眼说了句:“天晴了……”
香竹应上一句:“是啊,还以为要下雨呢……”
第147章 舍身成仁
天气放晴后,沈令月和香竹便带着阿吉在院子里玩了玩。
这会已是深秋,天气不热,晒太阳最是舒服的事情。
在太阳下又玩了大半个时辰,沈俊山和吴玉兰回来了。
两人说着话进院子,脸上挂满了笑意。
沈令月和香竹站起来。
香竹先问了句:“结束了吗?”
吴玉兰笑着回她话道:“结束了,赵恶霸已被斩了!”
香竹听了也笑,“可算是除了这个祸害了。”
吴玉兰从她怀里接过阿吉,“是啊,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也不怕再被人欺负,都有安稳日子过了。”
这件事,高兴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吴玉兰和沈俊山多的是话,因而沈令月和香竹又坐下,陪着他们说了好一气,感慨了好几番。
话说得差不多了,太阳也西落了。
沈令月今晚不打算再留下,和香竹一起起身道:“哥、嫂子,今晚我们就不留下了,该回衙门去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沈令月身上事情多,自然不硬留她。
送她和香竹出去的时候,沈俊山又想起一件正事来,与沈令月和香竹说:“感谢香竹姑娘让咱们在这院子里了住这么久,现在赵恶霸已经不在了,赵家也早散成一盘沙了,乐溪县整个都太平了,我们打算这两日收拾收拾,搬回乡下去。”
沈令月和香竹都知道,他们在这里住着不习惯,早就想搬回乡下去了。现在时机已成熟,自就应了他们了。
沈令月说:“搬的时候且去衙门说一声,我送你们回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客气,应声道:“好。”
走到前院,碰上郭大猴子蝎子三人。
沈令月也把他们安排了,“你们也都各回各家去吧,以后这里都不需要看家护院的了。”
郭大三人应道:“成,沈姑娘有什么事再叫我们便是。”
话说完了,事情也安排了,沈令月和香竹便回衙门去了。
这回出去以后也没再有意避开人,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巷子。
有邻居看到了沈令月,但没敢开口认。
待沈令月走过去了,跑到家里来问吴玉兰:“我怎么瞧着,那月姑娘从你家出去了?是我看错了?”
吴玉兰笑着道:“你没有看错,一直没敢跟你说,衙门里的那月姑娘,是我亲姑子,我是她亲嫂子……”
“哎呀!”
邻居听罢拍一下大腿。
这么长时间,他们竟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
县衙内宅。
浅浅暮色中。
金瑞和若谷坐在廊边的栏杆上。
两人都低头弓着腰不说话,一人手里掐一段干草枝。
长长的干草枝,被掐得细细碎碎落了一地。
忽听得院门上有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
看到是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了,两人面上也无高兴神色,只站起身子迎过来,招呼道:“月姑娘,香竹姑娘,你们回来了。”
沈令月和香竹当然能看出他们脸上的不高兴。
具体因为什么而不高兴,她们也都知道。
沈令月问:“你家少主人还没回来吗?”
若谷应一声道:“还没呢。”
沈令月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默了会道:“那就等一会吧。”
***
勤政苑。
徐霖正在翻看案卷。
厚厚的案卷中,是赵仪供认的所有罪责,还有他给赵仪定下的判罚,以及执行判罚的结果。
看罢了,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案卷整理齐整,递给守在一旁的刑房掌案,“没有问题,明儿一早报上去吧。”
刑房掌案伸手接下案卷,听着徐霖这话,只觉得这案卷放在手里好像烧起了火,热得烫手。
这样报上去,不知是什么结果呢。
他手有些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又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徐霖看他站着不动,便又问了句:“还有问题?”
刑房掌案这才出了声,但也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说罢没再站着,行了礼退身出了勤政苑。
事情处理完了,徐霖简单收拾一下也便出了勤政苑。
去到后头进了内宅,看到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坐在院子里,四个人各有各的姿势,瞧着像幅画。
看到徐霖回来,四人才有动作和反应。
歪着的坐着的趴桌面上的,全都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金瑞和若谷例行招呼:“少主人。”
徐霖神情和语气都轻松,出声道:“在等我呢?”
金瑞点头应:“等少主人一块去吃饭。”
说罢便给徐霖拿盆舀水去了。
徐霖简单洗漱一把,也便跟他们往饭堂去了。
路上几人仍是都不大说话,眼睛瞥在别处,默默地只管走路。
到了饭堂坐下吃饭,也还是都默声不语。
金瑞拿一个烧麦,随便咬两口全部塞进了嘴里。
然后嚼了几下还没往下咽,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若谷看他这样哭,也吃着烧麦刷刷掉眼泪。
香竹自也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放下筷子抽出帕子来掖住眼睛。
沈令月眼眶热了几热,盯着徐霖看了几眼。
徐霖倒是仍然轻松,训斥金瑞和若谷说:“这是做什么呢?我还好端端坐在这,还没死呢。”
说到死字,那金瑞和若谷哭得更厉害了。
哭得气息有些不接,那嘴里的东西哪还能咽得下去。
沈令月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
她收回目光,大口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筷便起身走了。
香竹想要起身跟她一起出去,但见徐霖先起了身,她便坐着没再动,只用帕子掖一掖眼睛,吸几下鼻子。
沈令月离开饭堂没回内宅。
她一路往后走,去了清净无人的后花园。
到亭台下面坐下,吹了一阵晚风,徐霖便跟过来了。
徐霖找到她以后停了会,然后慢着步子上亭台。
沈令月坐在亭子边缘,搭手趴在栏杆上。
徐霖走过去,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口说话道:“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得有点极端了,但时间有限,不这么做的话……”
沈令月趴在栏杆上迎着风说:“我知道。”
是啊,哪有什么是她想不明白的。
徐霖低下头,长长默一阵,忽又道:“或许我就不是当官的命吧,只适合舞文弄墨,不该考取功名出来当官。”
沈令月姿势不变,接话道:“那你可就说错了。”
徐霖微微愣一下,转头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随即也转过头了来,与他目光对上,停留了两秒,忽又说:“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算个命。”
徐霖倒是听话,把手伸给她。
沈令月捏住他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细看他的掌心掌纹,一本正经道:“从你的手相上来看,你天生就是当大官的命,不管现在怎么样,以后都会走上权力的巅峰,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暴风雨之后,一定会有彩虹。”
沈令月说这话的时候,徐霖没看自己的手掌,而是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待沈令月说完了,他开口道:“天色这么暗,能看得清吗?”
沈令月:“……”
她抬起头看徐霖一眼,松开他的手道:“我是火眼金睛,当然能看得清了。”
徐霖笑出来,“那我相信你。”
沈令月看着他,又说:“我不是在安慰你,你放心,他们要是真送你上刑场,我乔装打扮一下去劫法场。别的我可能不行,但劫法场还是很有信心的,保证能把你救出来。”
徐霖听罢更是笑,“救出来之后呢?”
沈令月道:“都成朝廷要犯了,到哪都要被抓,那当然只能归隐山林了,搭个小屋,栽片竹林,我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没事就写写诗画画画,或者写点什么戏文话本,给自己起几个号,什么居士,什么老翁野人的,把自己包装成学问高深却淡泊名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我想办法帮你在外面做做推广,以你的才学,应该很快就能扬名天下了。”
听罢这话,徐霖更是笑得开怀。
他看着沈令月说:“那我下半辈子可就全靠你了。”
沈令月满是江湖气道:“包在我身上吧!”
说着她还越发正经了,又道:“但我费这么大的劲救你保你,也不能什么回报都不要哈,你要是以世外高人的形象扬名了,字画什么的赚了钱,我可得分大头。”
徐霖笑得停不下来,“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
两人闲扯给自己扯高兴了,一起笑起来。
如此,两人又高兴着闲聊着好一会,聊到夜色深沉。
在准备要回内宅的时候,徐霖再次认真起来,跟沈令月说了句:“如果我真上了刑场,不用为我冒险,让我舍身成仁吧。”
舍身成仁。
好高尚的一个词。
沈令月也没多跟他在这事上扯。
她点了头应:“好。”
***
赵仪被斩,全县百姓都放下心防,过上了真正踏实的日子。
而县衙内外,总时不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当然不管气氛怎样,日常的工作还是要做。
沈令月每日参加完晨训后,也都呆在师爷房忙自己的。
两日下来她鲜少露面,大家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到了第三日的早上,沈俊山来衙门找她,说是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准备今日就回乡下去了。
沈令月说过要送他们回去的。
但她不是自己一人去的,还叫上了小六和大黑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在城里住的时间长,多置办了不少私人的东西,这会都带上,牛车不够,便从车行租了辆马车。
原还花钱请了车夫的,有小六和大黑子在,这请车夫的钱便省了,马车由小六和大黑子赶便是了。
吴玉兰抱着孩子坐在放了东西的马车里,沈俊山赶着牛车,沈令月骑着马,慢悠悠地往毛竹村而去。
到了毛竹村,惊动得左右邻里都出来看。
但因为小六和大黑子身上穿着衙役的皂服,村里的人现在虽不像以前那般怕衙役,却也不敢随意上来说话。
于是便就远远瞧着牛车马车进沈家的院子,私下嘀咕:
“不是走亲戚去了吗?这两个官差是什么人?”
“若是犯了事,也应该押衙门里去,怎么送回家里来了?”
“瞧着不想是押人,就像是送。”
“所以才奇呢,衙门的官差,怎会亲自送他们回来?”
“走了这么久不曾回来,谁知道啊……”
……
因为这些邻里忌惮小六和大黑子,不敢过来问话扯闲,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倒是得了清净,能好好收拾家里。
又有小六和大黑子帮忙,几人动作利索把家里打扫收拾一番,到处擦洗干净,又把东西一件件搬下车,归置起来。
忙到晌午忙完,便在家中吃了午饭。
吃完午饭,沈令月带着小六和大黑子有别的事要去办,便离开沈家,去找了村里的村长。
见小六和大黑子走了,邻里才敢过来。
过来先热情招呼道:“俊山、玉兰,你们可算是回来啦!这亲戚一走走了有一年,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沈俊山吴玉兰笑着与他们寒暄起来。
他们见沈俊山和吴玉兰现在穿衣不俗,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绸缎做的,吴玉兰那耳朵上还挂着玉坠子,只又惊叹问:“哎哟喂,你们这是去哪走亲戚啊?这是发财去了吧!”
这么长时间不见,竟都跟变了个人一般。
吴玉兰笑道:“没这么夸张。”
他们说罢沈俊山和吴玉兰的穿衣打扮,又问起阿吉,什么时候生的,现在多大了,叫什么小名,寒暄上好一阵。
这般说着话,热络得差不多了,方才问起小六和大黑子。
吴玉兰听了正要回答,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锣,还扯着嗓子在喊:“村长有令,叫大伙儿聚一聚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是沈令月有事,她来的时候粗粗提了两句,因没多表现出好奇。
其他人不知何事,自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与沈俊山吴玉兰闲扯,而是匆忙去了外头。
瞧见人都往村长家那边去了,他们也便跟着去了。
到了人群聚集的空地上,挤在人群里,等着村长说事情。
等人聚集的差不多了,村长站出来先说话。
他开口道:“今儿个把大伙全叫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找大伙儿帮忙。具体是个什么事,让月姑娘跟大伙说。”
月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人群中微微起了骚动。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这月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这月姑娘在他们村里差不多已是神坛上的人物了。
她帮着徐知县惩贪官杀恶吏除恶霸,给大伙发钱发粮,又治理了河道,让地里的庄稼免受灾害,简直就是神女降世,给大家带来了无尽的福泽。
头伸了一会,瞧见那月姑娘站出来了。
与沈家离得近的,都认识沈令月,上午她们还瞧见了呢,因而看到沈令月站出来的一瞬,他们都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音:“这……这不是俊山家的月儿么?”
认出沈令月的人泉都懵了。
在她们心里,沈令月因为名誉受损,在村里没脸见人,所以躲出去了,怎么突然变成那个月姑娘了?
这些懵了的人,看着沈令月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至于沈令月说了什么,要让大家帮什么,她们是一句也没听清。
有的听到一半还偷偷跑了。
柳嫂子和刘宝霞几人就是带头偷偷跑掉的。
她们跑回了沈家,找到吴玉兰,气都没喘匀,便急着出声问:“月儿……月儿……月儿就是那月姑娘?”
这时候自然不用藏着掖着了,吴玉兰点头应:“嗯。”
“哎哟喂!”
柳嫂子还是不敢信,追着又问:“真的假的啊?这……这怎么可能啊!月儿?月姑娘?这能是一个人吗?”
吴玉兰听这话不高兴,直接摆到脸上来。
不客气道:“怎么不能是?我们家月儿的本事,哪样你们没瞧见过?她到衙门后又跟着徐知县识了字,更是文武双全了。”
是啊。
那丫头打人的本事,她们是瞧见的呀。
她们当时还说,于姑娘而言,变得如此泼悍能打,不是好事,因为不好嫁人。
这么愣着想了一会,柳嫂子几人再不信也信了。
然后柳嫂子变脸比六月变天还快,忙又笑起来殷勤道:“天哪!咱们村里出了这样的人物,咱们竟一直都不知道!”
吴玉兰听得这话才觉心里舒服些。
她眼里略带了些笑意,“哟,这会看得起咱家月儿啦,以前你们是怎么说她的,我可一个字都没忘。”
“该死该死!”柳嫂子轻拍几下自己的老脸。
拍罢又说:“月儿她不是凡人啊!当时山神赐福点化她,她就不是普通人了,全怪我们眼拙啊!”
吴玉兰有些阴阳怪气继续说:“以前还说,咱家月儿应该嫁瞎子嫁瘸子当小妾,现在又不是凡人啦?”
刘宝霞接着道:“以前那是我们这些人眼拙,要么说我们是肉眼凡胎呢?现在我是真看出来了,月儿是让山神选中,留在这世间救苦救难的。等她攒够了功德,必是要成仙的!”
吴玉兰听得笑出来。
笑罢看着几个妇人又问:“以后还拿月儿不嫁人这事嚼舌根子么?我家月儿有本事,不靠男人过日子,不嫁又如何?”
“是是是。”
柳嫂子笑着连声道:“要不是有月儿,我们也未必能过上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嚼谁的舌根子,也不能再嚼她的舌根子!咱们若是连这点真心也没有的话,也不配为人了!”
吴玉兰道:“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旧账翻完便也不提了,毕竟算不得什么仇怨。
话说得多了,吴玉兰与她们之间也就恢复了往日那般的关系。
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这些人都有些捧着吴玉兰的意思。
说话都挑吴玉兰听了可能会高兴的话说,提起陈钧,说他没考上举人还闹了大笑话,笑得满院子都是哈哈声。
实在是太长时间没见了,有的是说不完的话。
柳嫂子她们还没和吴玉兰说尽兴呢,沈令月忽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回来了。
柳嫂子她们现在再看到沈令月,那是万分紧张。
沈令月不摆架子,笑着问她们:“怎么了?我是比以前变得更凶了,所以看见我跟看见那阎王似的?”
柳嫂子闻言忙摆手道:“不是阎王不是阎王,是仙女!仙女!”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没再与她们往下说。
她也没在家里多留,跟沈俊山吴玉兰打声招呼,便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准备走了。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对她与以前不同。
看沈令月要走,他们全都结群在一块,送沈令月出村子,直送到村头,并齐齐站着,默送她走远。
***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每天都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在外面奔忙,早上晨训结束后就出去,直到晚上夜禁前回来。
近来衙门里忙着收税,这是一年之中最要紧的事情,徐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管沈令月在做什么。
十多日下来,他见到沈令月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不到沈令月,自然也逮不到被沈令月带着到处跑的小六和大黑子。
今日没忍住,他敲了西厢的房门。
来开门的却不是沈令月,而是香竹。
香竹看到徐霖,连忙客气说:“月儿在梳洗。”
徐霖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客气板正道:“那我回去等会。”
香竹“嗯”一声,“等她好了,我让她去正房找您。”
如此,徐霖也就回了正房。
在灯下看会书,听到敲门声,他放下书往外说一句:“进来吧。”
刚梳洗过,沈令月穿着打扮都很随意。
她进来到徐霖对面坐下,问他:“找我什么事啊?”
时间也不早了,徐霖没与沈令月绕弯子。
他开门见山问道:“最近一直见不到你,在忙些什么?”
沈令月道:“没什么要紧的,瞎忙。”
说罢不让徐霖再问,立马又道:“你呢,税收的事忙得怎么样了?应该差不多要收完了吧?今年各家收成比去年更好,去年因为赋税减半,家家都有余粮,今年是按照朝廷规定的赋税交的,能为朝廷收上来这么多的赋税,你又是大功一件。”
大功不大功的,这会还有什么意义。
徐霖语气平淡平静道:“撞好最后一天钟罢了。”
只这最后一天,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说不准上面现在已经有反应了,在来捉他的路上了。
他看着沈令月,稍犹豫了一下又说:“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接下来的时间,能不能……”
结果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沈令月看着他等了会。
不见他说下去,她也没追着问,直接回了他一句:“能。”
第148章 烫手山芋
次日晨训后,沈令月没再出去。
她让小六和大黑子出去继续忙没忙完的事,自己留在衙门里,协助徐霖和孔县丞做一些收缴赋税的收尾工作。
事情差不多忙完了,沈令月问徐霖:“想去哪玩啊?”
徐霖向来在玩上面没什么想法和心得。
他尝试想了会道:“倒也没有哪处特别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去。”
乐溪县这种小地方,能玩的地方确实不多。
沈令月把所有能玩的都想了一遍,悠闲一点的,不过也就是吃茶吃酒、听书听戏听小曲儿,剩下的也就是骑马泛舟。
想罢了,沈令月跟徐霖提议道:“要不去爬山吧?”
虽然他们平日里出门走了不少的山路,但爬山游玩和出门办事,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出门游玩,为的是游山玩水看风景,放松心情。
徐霖没什么异议,应声道:“好。”
今日有些晚了,时间不充裕,两人没有立即出去。
次日一早很早起来,洗漱吃完早饭,晨训也未参加,带上提前准备好的干粮和水,便出门往城外去了。
到了城外,沈令月和徐霖骑马慢行。
沈令月跟徐霖说:“咱们这山不少,但是我真正上去过的并不多,为了不增加难度,我们去我家那里的山,如何?”
当时帮孔县丞画地势图纸,没必要进的山她都没有进去。
徐霖还记得,问道:“是不是你说的山神庙所在的山?”
沈令月倒是被提醒了,“正是,咱们刚好去山神庙看看,上柱香许个愿。自打我从山上下来以后,一直也没抽出时间再去看过。我之前听哥哥嫂子说,庙被翻修过以后,不少人去上香祈福许愿,庙里的香火又续上了。”
徐霖原就说听沈令月的,而且他也想去这山神庙看看。
能让沈令月改天换命的地方,必然不普通。
两人这般说好,便加快马速往毛竹村去了。
他们不想惊动任何人,碰上人少不得要花费时间来应付,因而他们没进村子,而是绕过村子去了山下。
从山脚往山神庙去,才被踏出新路,基本不会迷路。
但沈令月没走这条人多的路,她带着徐霖,找地方拴好马,背上干粮和水,随便找了个地方直接往山上去。
沈令月识路能力强,不会失去方向,徐霖自然也放心。
两人在山林里往上走,脚下踩着碎石,目光所及是山林中秋日的风景,显得有些萧瑟寂寥。
徒步爬山虽然累,但充满了乐趣和挑战,尤其是爬这种无人走过的野山,更是有种由未知带来的新鲜感和刺激感。
他们是特意出来放松心情的,因而在这攀爬的途中,也就没再提那可能影响心情的事情。
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目标——登顶!
爬到半山腰时,他们看到了那个山神庙。
山神庙果然不像以前那般破败了,庙外一周连横生杂草也没有了,庙里有人烧香,飘起袅袅的烟气。
沈令月和徐霖也进了庙里,各烧了柱香拜了拜。
沈令月虽不是打心底里信神信佛的人,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尤其是她穿越这个玄幻的事,她这会也不是完全不信,所以还是默默在心里许了愿望。
她的愿望也简单。
希望徐霖能顺利渡过此劫。
他命不该陨,只希望他能少吃些苦头。
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百姓,最该得到神佛护佑。
上了香,从庙里出来,已接近晌午时分。
沈令月带着徐霖在山里找了无人处,又找了干净的石头坐下,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补充身体里的能量。
沈令月带了肉干,咬得津津有味。
吃罢喝了水,直接躺在石头上晒了会太阳。
这会歇下来了,也有说闲话的心情了。
她微眯着眼,看向徐霖问:“刚才在庙里许了什么愿啊?”
徐霖笑一下没答,看着她反问:“你呢?”
沈令月被太阳刺得闭上眼睛,“说出来就不灵了。”
徐霖又笑,“那我也得藏着才是。”
其实沈令月不问,也大概能猜到。
他现在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心了,许的愿望自然不会是自己的,肯定都是家人朋友的,说不定她也在里面呢。
脑子里回想起他们这么长时间在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想到徐霖现在所面临的困境,眼眶还是忍不住有些热热的。
如果他真的逃不过这一劫,她也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想到这,沈令月没再继续躺着往下想。
她深深吸口气,坐起来缓一会道:“走吧,我们接着往上爬。”
说罢这话,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上走。
太阳往西滑过半个天空的弧度,两人成功到达山顶。
山顶风冷,但视野辽阔,景色十分壮美。
沈令月站在山顶看着眼前的风景,只觉得这趟没白来。
然后她突然来了无限激情,对着天空大喊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徐霖看着眼前的壮美风景,又被沈令月感染,只觉心胸越发开阔,有无数的豪情壮志想要抒发。
但他没有喊,只深深换了口气。
沈令月自己喊完了,回过头看向徐霖说:“你也喊一个。”
徐霖文雅含蓄,自是有些放不开。
但他也没扫沈令月的兴,笑着问道:“我喊什么?”
沈令月想了想道:“你就别喊文绉绉的了,就喊……”
说着清下嗓子,在声音里灌上能量,“你们越想让老子死,老子越不死!等老子哪天爬到你们头上!老子干死你们!”
徐霖听罢直接笑了起来。
沈令月没笑,又看向他说:“虽然比较粗,但正适合此情此景,你要是喊不出来,我再给你换一个。”
徐霖倒是没有扭捏,沈令月话音刚落,他便往那开阔之处喊了出去:“你们越想让老子死,老子越不死!等老子哪天爬到你们头上!老子干死你们!所有奸人!!!”
果然搞笑。
沈令月听罢也忍不住笑起来。
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忍忍道:“孺子可教也!”
徐霖长长舒了口气,“确实解气。”
沈令月笑着又道:“你想喊什么只管喊,想骂谁只管骂,反正没人听得见,我嘴严得很,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徐霖有些上头,又继续喊道:“这个污浊的世界!污浊的官场!该死的不是我徐霖,而是你们这些只会勾心斗角、以权谋私、迫害忠良的奸臣!小人!!”
在呼呼的风声中,徐霖把自己心里的憋闷与不满,全都喊了出来。声音随风消弭在风中,似乎也把心里的憋闷带走了。
喊累了,也把心里的悲愤郁闷发泄得差不多了,徐霖和沈令月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吹着风看了会风景。
四周皆默的时候,徐霖转头看了沈令月一会。
她被风吹得微微眯眼,鬓边发丝飞扬。
沈令月很快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正好与他的目光碰上。
在他眼睛里看到别样的情愫,浓稠胶着,心房狠狠跳了一下。
徐霖没瞥开目光,沈令月也没表现出慌张。
她与徐霖对视一会,出声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徐霖忽垂下了目光,轻笑一声。
他确实有话想跟她说,而且是很多很多的话,但他也知道,那些话都不是他这个将死之人能说的了。
他深深吸口气,看向远方道:“今天很开心。”
沈令月多看他一会,看他没有要说别的话的意思,她也就收回目光,和他一起看向了远方。
***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和徐霖都没再忙衙门里的事。
衙门里现在有孔县丞管着事,孔县丞办事细心认真且踏实,基本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样到处疯玩了几日,后事暂时不想了不提了,坏心情也都抛诸脑后了。
今日两人回来的比之前稍早些。
回到衙门,去到勤政苑坐下吃茶,休息一会。
沈令月刚吃了一杯茶,小六和大黑子过来找她。
她没在勤政苑与小六和大黑子说话,而是以不打扰徐霖为理由,把他们叫到了自己的师爷房。
三人先后进了师爷房。
沈令月直接问:“办好了吗?”
小六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折子,送到沈令月手中:“按姑娘您的要求,全都办好了,都是自发自愿。”
沈令月打开折了看了两眼,合起来道:“辛苦你们了。”
说罢又道:“还要麻烦你们再跑一趟,去看看是不是已经有人带兵在来的路上了,我们也好做到随机应便。”
小六和大黑子全然不觉得苦累。
很有士气地应声道:“是!”
小六和大黑子出门走了,徐霖跟着又过来。
他敲门进了屋,看向沈令月问:“你让他们在忙些什么?”
沈令月把手里的折子放起来,用很平常的语气回答他说:“你连判赵仪斩立决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我也不跟你说。”
徐霖想着沈令月怕是在为他的事奔走。
之前她每日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出去,最近为了要陪他出去玩,开释他的心情,才没跟小六和大黑子出去。
这般想了一会。
徐霖道:“我这次确确实实是犯的死罪,杀的又是王侍郎的外甥,你别为我耗费心力了,听天由命吧。”
沈令月看向他,“听天由命之前,得尽人事,这是我的原则。”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着默一会,又问:“你打算做什么?”
沈令月道:“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就别问了,反正我做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的。”
徐霖当然知道沈令月做事有主见有分寸。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左右她,于是也便没再问了。
赋税收罢以后,衙门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要操心。
若不是徐霖私斩了赵仪,眼下的日子该是极度轻松恣意的。
也正是因为有这件事悬在这,像是一把刀悬在徐霖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斩断他的脖颈,所以衙门里外不管瞧着如何寻常,那每个人的心里面,都压着一块巨石。
这些人当中,表现最为明显的就是金瑞和若谷。
他们是从小服侍徐霖长大的,跟他到京城,又来乐溪,一想到徐霖要被杀头,他们就忍不住要哭。
这些日子以来,快成以泪洗面了。
这一晚上在屋里睡觉,两人仍旧担心这事。
若谷数着手指头说:“距离案卷报上去,已过去足足二十四日了,再迟迟不过这几天,上面的人怕是就要到了。”
金瑞听得这话,嗓子里又像塞了棉花,说不出话。
若谷自顾又往下说:“少主人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们可怎么回去跟老爷夫人交代啊,我也不想活了……”
他们不过是两个下人,又能怎么办呢?
金瑞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出声道:“别再说了。”
他们两个最能体会彼此的痛苦。
若谷不再说了,翻个身扯过被子,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这一夜,他们又是半睡半醒。
次日天色还没亮起,两人便起来了。
收拾好被褥,垂头丧脑地出屋。
刚走到廊庑下,看到沈令月从西厢出来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沈令月便直接出院子去了。
金瑞和若谷丧着神情怏怏的。
若谷不知又想到什么,看着沈令月走掉的方向,吸一下鼻子哽咽起来说:“我家少主人……还没成亲呢……”
金瑞转头往西厢里看一眼,跟着叹口气。
***
沈令月起得早,出内宅后没去饭堂,而是去了大堂院。
在大堂院里等一气,等到了急急回来的小六和大黑子两人。
沈令月不让他们多礼,迎到他们面前直接问道:“怎么样?”
小六喘着气回答道:“已经来了,以他们的行进速度来看,大概今天下午就能进城。”
案卷报上去不过二十多天的时间,来抓徐霖的人,不可能是从京城来的,最高也只能是从省里来。
毕竟带的兵不能全骑马,行进速度极其有限。
但不管来的是谁,又是从哪里来,沈令月要做的事都不变。
她冲小六点点头道:“今日晨训便免了,等会人一到齐,叫上所有能抽出空的兄弟,行动起来吧。”
小六和大黑子拱手应声:“是!”
沈令月自己也没闲着,去饭堂随便扒拉几口饭,待其他衙役过来,便叫上能抽出空来的,一块儿出去了。
看沈令月如此反应,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徐霖也猜到了,这怕是他留在县衙的最后一天了。
因他今日哪儿也没去,一直坐在勤政苑中。
这般坐到下午时分,金瑞和若谷慌里慌张跑来传话,红着眼眶颤着声说:“少主人,臬司衙门……臬……臬台大人来了!”
这臬司衙门,便是省里的按察司,专管刑名的。
臬台大人,便是衙门里官位最高的按察使。
徐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从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跟金瑞和若谷说:“我的事且有了结果以后,你们再回老家告诉老爷夫人知道,免得他们担忧。到时代我给他们磕头,原谅儿子不孝,不能为他们养老送终。若有来生,必加倍回报养育之恩。”
金瑞和若谷顿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上气不接下气只知叫:“少主人……”
徐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身形步子皆稳,神情坚定地一步步往前面走到。
走到大堂院,正碰上带兵过来的按察使魏震。
虽是来捉他的,徐霖也仍旧依着礼数上去跟魏震行了礼。
魏震哪还在乎这些个,只问他:“知道本官是为什么而来吗?”
徐霖镇定回答:“知道,等候大人多时了。”
既然如此,魏震也就对身后的人直接下了命令:“那就不用废话了,直接绑起来吧。”
徐霖本就没打算反抗。
不消一会,枷锁便套在了他身上。
看徐霖如此配合,那魏震面色更是缓和了不少。
他站到徐霖面前,看着徐霖又问:“那样杀头的死罪你都敢犯,谁给你的胆子?!”
徐霖仍旧镇定道:“没有谁给下官胆子,这件事由下官一人做主,一人下令,您只管拿下官回去问罪便是。”
乐溪县发生的事情,魏震在省里多少都有耳闻,自然也知道徐霖的胆子有多大,头有多硬。
现在都死到临头了,还能面不改色,确实算是条好汉。
他也知道徐霖背后没什么靠山。
若有了不得的靠山,他不会被贬到乐溪这鬼地方来,更不会越权判刑,私自斩了赵仪,给自己惹这样的祸。
既如此,魏震也就不废话了。
直接又道:“带走!”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多浪费。
这徐霖斩的是刑部王侍郎的外甥,不是无关紧要的张三李四,他必须得尽快查办这个案子,给王侍郎一个交代。
徐霖仍是完全不反抗,配合地跟着他们出衙门。
衙门的大门外面,还有囚车在等着他。
魏震穿着官服走在最前头。
他走路步子大气势足,显得风风火火的。
出了衙门大门,他直接走去马边。
站到马边正要上马,眼睛一瞥,忽见四面八方涌过来无数的人,眼睛望去,乌泱泱一片。
魏震面色一怔,停住上马的动作,出声问旁边的吴千户:“什么情况?”
吴千户也不知道,正懵着呢,只见那些人围涌过来,把他们包在中间,然后纷纷跪了下来。
人群中有老者出声高呼:“徐知县私斩赵仪,实属无奈之举,他一心为民,罪不至死,望魏大人明察!”
这老者的声音落下,其他人齐齐响应:“望魏大人明察!望魏大人明察!”
徐霖戴着镣铐,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顿时眼眶生热。
原来沈令月带着小六和大黑子,这些日子在忙这个。
围跪在周围的人实在是多。
他们齐声这么一喊,声音听起来直冲天际。
魏震当了数十年官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下意识有些犯怵。
他是老刑名,经手的案子无数,没碰到过这种事。
但他稳住了神色,对旁边的吴千户道:“这是干什么?这些人是要造反吗?你们还愣着什么?还不快让他们散开!”
吴千户得了命,忙带人拔刀上前,凶神恶煞喝起来道:“臬台大人办案,任何人不得阻拦,都给我退下!”
周围跪着的人,无一人有动作。
吴千户没有办法,只好跑过来跟魏震说:“臬台大人,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又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没闹事,咱们若是妄动,激起民愤的话,那就是没法收场的大事了……”
安稳是所有事情中最要紧的事。
谁若激起全县民愤,更甚者出了人命,谁就得倒大霉。
魏震竖着眉头,声音却不大,“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把咱们围在这里?那案子还办不办了?你去跟王侍郎交代吗?”
吴千户哪有这样的本事。
他正想着要怎么办,转过看过去,只见跪着的人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姑娘。
她从人群中走来,走到最前面,单腿跪下,高举双手呈上一个折子样东西,声音铿锵道:“徐知县私斩赵仪,是不得已而为之,乐溪全县百姓都是证人!徐知县在乐溪任职期间,为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可以说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如果他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朝廷的善待,那将会寒了无数百姓的心!这是乐溪全县百姓的请愿书,请魏大人过目!还望,魏大人明察!”
魏震这会哪还敢不受?
他冲吴千户使个眼色,吴千户忙过去到沈令月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请愿书,拿过来送到魏震手里。
魏震接过请愿书打开来看。
前几个折面,写的是请愿的内容,剩下厚厚的一沓,拉开一看,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红手印全是这些百姓按下来的。
他看罢请愿书,慢慢合起折子,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觉得这是个再好办不过的案子,谁知道现在,竟突然变成了一个刚出火炉的山芋,十分烫手。
徐霖犯了这样的事,他不得不把人带走,不然没法向刑部交代。
但眼前这么多人,又让他感觉有如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
他犹豫了好一会,才走去递折子的沈令月面前。
他站在沈令月面前,出声道:“请愿书本官收下了,至于本案真相如何,徐知县罪当如何,本官自会查明,也会秉公判罚,如实上报朝廷。你们的心意本官且都知道了,便散了吧。”
沈令月没站起来,别人也没动。
沈令月低着眉又道:“请愿书上的指印,皆是我们自愿按的,今日过来请愿,也都是出于自愿。案情真相如何,没有比我们更清楚。请魏大人查明真相,还徐知县一个公道,也给我们每一个老百姓,一个公道!若您不能给我们一个公道,那我们,只好自己去争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魏震气得咬牙,却又不敢说什么硬话。
虽然这些老百姓在他们眼里,很多时候连个人都算不上,但他们心里也都知道——国之根本在于民。
安抚不住老百姓,激起民愤,都是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想到,徐霖在这些百姓心中的地位,竟如此之高。
这些贪生怕死的草民,很少会团结起来为哪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既然团结起来了,豁出去了,那就不可小觑了。
魏震调整了好一会气息。
然后忽大义起来道:“本官办案,向来明察秋毫,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蒙受冤屈,更不会让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承受不白之冤。本官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岂不要背负万世骂名?”
听罢他这话。
民众又齐声呼道:“魏大人英明!”
魏大人英明个屁!
他忍着这口气,又说:“既如此,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让本官把徐知县带回去,好好审理此案,好还徐知县一个公道!”
他既这么说了,人群里也就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来。
魏震大松一口气,忙冲吴千户使眼色——赶紧走!
吴千户接收到他的眼色,忙带人去把徐霖押上囚车,然后分秒不多耽搁,和魏震先后上马,领队走人。
他们拉着徐霖往前走,后头的百姓纷纷站起来,抹着眼泪嘴里都在唤:“徐知县……”
魏震看着这一幕幕,只觉心里堵得要喘不上气。
只等到出了城,又把这些百姓全部甩远了,他才慢慢觉得呼吸顺畅一些。
吴千户骑马在魏震旁边。
他回头往后看一眼囚车里的徐霖,出声说:“从来只见沿路百姓往囚车上扔臭鸡蛋的,头一回见对着囚车抹眼泪的。”
魏震听言又觉气闷。
他看向吴千户没好气道:“你有这精神,不如帮我想想,这案子该怎么办。”
吴千户道:“还能怎么办?他犯的是死罪,杀头便是,不杀头,也没法向王侍郎交代。”
魏震:“杀杀杀,我看杀你的头!”
说罢出了气,少不得又解释:“我若杀了他的头,激起了民愤,闹出大事来,朝廷就该来杀我的头了!”
吴千户是个粗人。
他挠挠头,“那可怎么办?下官还以为,您刚才只是说软话糊弄他们的,把人带了回去,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他们既这会没闹,让我们把人带回去了,以后还能再闹不成?”
魏震:“怎么不能?你没听出来,那丫头在威胁我吗?这么多人来给他请愿送行,请愿书上按了那么多手印,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吴千户听出来了,魏震是真的忌惮那些百姓的。
他也想不出什么来,默了会又问:“难道您真想留这姓徐的一命,给这些人一个公道?那王侍郎那边,可怎么交代?”
是啊。
上头压着个王侍郎呢。
魏震心里闷得很,想了半晌道:“得想办法抽身才是。”
这案子谁办谁倒霉,只能想办法丢出去。
第149章 太好了
吴千户顺着魏震这话想了想。
很快想到个主意,他看向魏震说:“要不往南安县去一趟,把案卷和人都交给府里,让他们办?”
他们是下级,把案子交给他们,他们也不能推脱。
魏震也不是没想到这个。
他摇摇头道:“我亲自立的案卷,亲自带兵过来抓的人,结果突然半道上把人送去了府里,这用心谁能瞧不出来?又岂能不得罪王侍郎?人既已经抓了,必须要带回去。”
吴千户想不出了,“那有什么办法抽身?”
魏震屏着呼吸想了会,片刻又道:“既已接了这个案子,亲手拿了人,就不好强推给旁人,得让人主动来把案子要走……”
“这怎么可能?”吴千户张嘴便接。
照他说的,这案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们恨不得立马丢出去,又有谁会主动来给揽过去?
魏震看向吴千户,“怎么不可能?这案子对于别人来说是烫手山芋,但对于在意这个案子的人来说,却不是。”
吴千户想了想,疑问:“王侍郎?”
魏震点头,“现在只有他最在意这个案子,最想要赶紧杀了这个姓徐的给他外甥报仇,那咱们就想办法,让刑部把案子要走,让刑部自己去办这个案子。是杀还是留,随他们刑部自己去判,判完不管发生什么,也都由王侍郎自己承担。”
吴千户觉得这话很对。
他也点点头,但想一会又觉得难,“那怎么才能让刑部主动把案子给要过去自己办?”
魏震:“容我再想想。”
***
乐溪县县城外。
乌泱泱来给徐霖请愿送行的百姓还都没散。
沈令月和孔县丞领着衙门众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魏震带领的押人队伍早已看不见了,人群中也未有人说话。
只金瑞和若谷吸着鼻子,在旁边一会抹一下眼泪。
沈令月深深松口气,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开口高声道:“感谢大家对徐知县的爱戴和支持,让上面的人知道,徐知县他不是一个没有靠山的人,你们就是他的靠山,比什么样的靠山都强大!大家辛苦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眼下这情形,心里总归还是犯嘀咕的。
人群中站在前头的老者说:“这样能保下徐知县吗?月姑娘,接下来但凡有什么情况,劳烦您都告于我们知道。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豁出命去,我们也不能让徐知县死。朝廷若是要杀徐知县,那就把我们全都杀了!”
沈令月就是要他们这样的心意和决心。
只要民意足够强,朝廷不可能也不敢视而不见。
沈令月看着老者道:“大家放心,今晚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赶去省城。不管徐知县有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会及时传递回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保下徐知县!”
老者又道:“那就多麻烦月姑娘了。”
沈令月又安抚了一阵大伙,他们方才散了回家。
沈令月这也便和孔县丞一起,带着衙门里的人回县属。
回去的路上,小六不解地问了句:“月姑娘,既已费这么多心思力气,把这么多百姓都召集了过来,怎么又这么轻易放他们走,让他们把堂尊给押走了?”
沈令月道:“不让他们走,是想做什么?是真想直接造反吗?放了他们走,是请愿,不让他们把东翁押走,就是阻碍办案了。逼得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点到为止即可。”
小六点点头。
大黑子又出声问:“倘若那个臬台大人,是个根本不在意百姓的,并不拿民意当回事,又当如何?”
沈令月道:“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民怒。”
***
徐霖被臬司衙门抓走了,心情受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金瑞和若谷。
两人全都哭得两眼红彤彤的,完全无心其他,回到内宅便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好了去找沈令月,与沈令月说:“月姑娘,我家少主人的事,我们不能不管。明儿去省城,带我们一道去吧。”
这年头,出门在外实在不容易,沈令月原打算自己去的。
但看金瑞若谷眼下这样,再想想他们和徐霖之间的主仆感情,也就没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让他们留在县衙,他们怕是也寝食难安坐不住。
带他们去,吃喝住行上麻烦些,但若有什么消息需要传递回县里,让他们跑腿倒是也更方便放心一些。
因而想一阵,沈令月也就直接应下了。
次日清晨,三人便带上路引背上包裹准备出门了。
然刚到大堂院,便被更早来等着的几个老者给拦下来了。
领头的老者手里拿了个袋子,送到沈令月面前说:“我们都知道,出门在外,尤其是要与人打交道,没有银钱寸步难行,所以我们各家凑一点,凑出了这些,换成了银子,给月姑娘您带上。月姑娘您不可拒绝,这都是我们对徐知县的心意。”
沈令月原是想拒绝的,听到最后一句,也就把拒绝和推辞的话给咽回去了。
她伸手接下银钱道:“好,我替徐知县谢谢各位。”
老者道:“比起徐知县为我们做的,我们做的这一些,实在是太少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月姑娘您为这件事如此奔波辛劳,是我们应该谢您才对。”
这会不是细扯这些的时候。
沈令月与他们又简单客气几句,便带着金瑞若谷走人了。
孔县丞和香竹等人又往前送了他们一段。
在他们准备上马之前,孔县丞又道:“月姑娘,你只管安心去忙堂尊的事,县衙有我守着,有消息递回来便是,我一定配合。”
沈令月冲他点头,“麻烦二老爷。”
这番再说罢辞别的话,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便上马了。
香竹眼眶湿润,冲他们挥挥手,嘱咐他们:“路上小心些。”
沈令月也冲她摆手,嘱咐她:“照顾好自己,若哥哥嫂子不巧来城里找我,帮我跟他们说一声。”
香竹点头应:“好。”
说罢这些话,沈令月再没耽搁时间。
她拉着缰绳调好马头,夹一下马腹带着金瑞若谷走人。
***
驿站。
最下等客房内。
魏震和徐霖面对面坐着,旁边灯台上火苗闪烁。
徐霖的手腕上和脚腕上都戴着锁链。
他看着魏震说:“魏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魏震看着徐霖笑一下道:“瞧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杀人杀得这么爽快。杀别的人也就算了,那可是王侍郎的亲外甥,你说杀就杀了,可想过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徐霖回答道:“自然是想过。”
魏震又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命换一命,又何必叫那些个百姓为你出头?既是你自己选的,也算是死得其所。”
徐霖道:“得百姓如此爱戴,是下官的福气。”
魏震冷笑一下。
他是有挺有福气,却给他制造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他不给他判个死刑,往上面没法交代,给他判个死刑,下面若是真闹起来,他更是没法向上面交代。
魏震没再跟徐霖废话了。
他收起了表情道:“不怕跟你说实话,我确实叫你们给拿捏住了,我不敢不顾民意,判你个杀头的死罪,只怕闹起来,引起了上头的重视,平白惹一身事。但你犯的确实是杀头的死罪,我也不能随随便便给你判个别的。你若想保命,便听我的。到了省里正经审你时,你便什么都不回答就是了。”
徐霖听完魏震的话,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缉拿了他,立了案,走流程该审他审他,但是只要他不配合,什么都不说,这案子就没法结,便可以拖着不判。
他没法判,不判便是最好的。
他若得了徐霖的供词,却又不判,那是他的责任。但若徐霖只字不吐,那他就有正当的理由不结案不判刑。
徐霖自然没什么说的,点头应声:“好。”
魏震看徐霖一会,换了语气又说:“这年头,你这样做官的可真是不多见,次次都拿命往上拼,能得百姓如此爱戴,也确实在情理之中。真心换真心,你几次三番为他们卖命,他们当然也愿意为你卖命。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徐霖低眉:“谢臬台大人。”
魏震没再跟他多扯,说罢这话便走了。
出了门往前走,吴千户在后头跟上,与他小声说话道:“大人,您真打算保下他?那可要得罪王侍郎啊!”
魏震瞥他一眼,“保你个头!”
吴千户不解,“这不是您自己刚才说的么?您还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在受审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魏震说话也小声,“什么都不说不招,这案子就办不下去,就不能判刑,我只管把他关在牢里,自然上下都不得罪。”
吴千户有点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道:“那王侍郎那边,能不催吗?”
魏震:“他催他的,实在着急,就要了自己去办。”
吴千户这下完全听明白了。
魏震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刑部等不及,主动把案子要上去。
他笑起来拍马屁道:“还是您想得周全。”
魏震略自得地轻哼一声,继续说:“这是对我们影响最小的法子了,最多就是审不下来案子,被上面批一顿罢了。”
吴千户点头,继续拍马屁道:“还得是您啊!”
***
魏震带兵拉囚车,行进速度慢。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骑马,很快便追上了他们的队伍。
他们当然没有现身在魏震他们面前。
在魏震入住驿站以后,他们在附近找了户农家,使了些银钱,凑合过夜。
入夜以后,沈令月悄声出来,探入驿站。
去到徐霖入住的客房外,无声无息打晕守在外面的士兵,又轻着动作推开客房的门。
徐霖根本没睡着。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忙从床上坐起来。
沈令月入门后听到锁链碰撞的声音,知道徐霖起来了,便小声说了句:“是我。”
徐霖听出了沈令月的声音,自又下床。
戴着锁链还未迈开步子,沈令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徐霖下意识有些欣喜,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沈令月道:“你被抓了,有千千万万的人放心不下你,我当然得来了,不然怎么了解你的情况,好想应对之策?”
徐霖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时间有限,不跟你说废话。”
沈令月直接打断他的话,在床边坐下,又问他:“天刚黑那会,我瞧见那魏大人来找你说了挺长时间的话,说了什么?”
徐霖撩一下袍子,在沈令月旁边坐下。
他把魏震来找他说的话,原模原样说给了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道:“百姓请愿奏效了,他不敢趟这浑水,这是打算以这样的方式拖下去,让刑部接手这个案子。”
徐霖“嗯”一声,“应该是。”
他自然也不信,魏震是为了帮他保他。
若是真如魏震计划的这般,案子最后移交上去由刑部来办,不知道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情况。
沈令月默一会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手握一县百姓的心意,便是刑部办案,也得权衡考虑。
若他们不顾民意,那就只能让他们看看民怒了。
徐霖没接话,忽而又笑。
沈令月转头看向他,夜色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问了句:“笑什么?”
徐霖道:“不知道,看你们为了我这样,只是突然觉得,就这样死了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放屁!”
沈令月爆句粗。
看着他道:“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真正的人生都还没开始呢,没体验过的东西也还多呢,就没有遗憾了?”
徐霖没再往下说这个。
又跟沈令月说:“我在省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就别为我折腾了,回去吧。”
“你可管不了我。”
沈令月道:“我是带着全县百姓的期望来的,还收了他们捐的银钱呢,肯定是要把事情干好的。”
说罢这话,她站起身来,“我不能再跟你多说了,外面那两个只怕快要醒了,我得赶紧走了。”
沈令月办事利索,说罢话便转了身。
然刚转身迈开一步,胳膊突然被徐霖给握住了。
她停下步子回身,看向徐霖又问:“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霖眼里的不舍被夜色掩盖。
他手掌间的力道紧一下又松一下,最后松了手。
他有话但说不出。
他不知道这次之后,还能不能再看到沈令月,心里下意识的,想要逾矩越轨,抱她一下。
但他也知道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
因而礼数和理智很快便占了上风。
他松手后说:“小心点。”
沈令月没应他的话,看他一会后,忽弯下腰,张开胳膊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别害怕,一定会没事的。”
徐霖蓦地僵住,呼吸和心跳都找不见了。
而沈令月没有多停留,说完话便放开了他,转身走了。
徐霖还没反应过来,沈令月已经出了客房。
他看向客房关上的门,这才慢慢找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心跳太快,跳得胸口骤痛。
他抬起手按住心房,低眉忍痛片刻,眼角泛出浅浅水光。
***
农家条件实在有限。
沈令月回去后,也就勉强睡了一会。
早上起来,吃些粗茶淡饭,和金瑞若谷尾随魏震继续上路。
为了让金瑞和若谷不那么焦心,沈令月把昨晚从徐霖那问来的事情,说给了他们两个听。
金瑞若谷听罢,果然松了口气。
可想到案子有可能会移交到刑部去,到了刑部便是直接落到了王侍郎手里,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若谷说:“少主人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沈令月看向他道:“可不准再说这样的晦气话了,你家少主人不会死的。放心吧,便是真上了法场,我也给他劫出来。到时候我就先弄一些不在场证明,然后再乔装打扮成男人模样,把你家少主人劫出来,让人查不到我头上。”
沈令月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金瑞和若谷看向沈令月,“真的吗?”
沈令月“嗯”一声,吹起牛来:“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专业办案的,反侦察能力和侦查能力一样强。”
金瑞和若谷认真,“那我们俩一辈子给月姑娘当牛做马。”
沈令月笑,继续跟他们扯道:“我可不要你们给我当牛做马,叫你家少主人给我当牛做马就可以了。”
若谷又接:“那就让少主人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您。”
沈令月:“只是不知道,你家少主人会不会伺候人啊……”
若谷:“他伺候别人不行,伺候您肯定行……”
……
金瑞若谷追着奉承沈令月。
沈令月听得哈哈直笑。
***
省城离乐溪不远。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跟在魏震后头跟几日,也便到了。
徐霖被魏震羁押回按察使司,直接住进大牢。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没熟悉可靠的人可投奔,便在城郊找了处空置的小院子,花钱租了下来。
沈令月倒是认识张巡抚,但从私人交情上来说,实在算不上有多深,而且对方位高权重,所以她没去贸然打扰。
租房子住下来后,她和金瑞若谷便每日想方设法打探徐霖在牢中的消息。
结果与徐霖说的一样,魏震一味拖着不办。
两个月后。
傍晚夕阳的余晖中。
金瑞和若谷坐在院子里择菜。
听得院门被人打开,两人一起抬头去看。
看到沈令月回来,两人一起站起来,和沈令月打招呼,又问:“今日怎么样?”
沈令月关上院门道:“没怎么样。”
金瑞和若谷听罢松口气。
两人坐下来继续择菜,择好菜以后赶紧做晚饭。
坐下吃晚饭时,金瑞忽又叹气说:“少主人在牢里都待了两个月了,再过三天都过年了,连年也要在牢里过,他从小到大,从来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沈令月宽慰金瑞:“你家少主人到底是当官的,魏震心里又有顾忌,不会让人虐待他的。”
只能这么想了。
可金瑞还是忍不住着急和担心,又说:“这样一直拖着,难道要把少主人关在牢里关一辈子么?我们手里的钱,也快支撑不了多久了……”
钱确实是个问题。
他们在这里没有任何收入,而且处处要花钱,带来的钱是死的,花一点少一点,生活上实在不轻松。
沈令月想了想道:“横竖这事急也没用,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花销小一点,我守在这里就好了。”
金瑞和若谷又不想走。
若谷想了想道:“要不这样,等过了年,我和金瑞出去找点事做,不拘什么活,能赚一点是一点。”
这世道,找工作实在是件难事,尤其他们还是外地的。
沈令月没再说什么,只道:“等过了年再说吧。”
而她面上看着镇定平静,但其实也焦心。
晚上洗漱罢躺在床上,她睡不着,便也眨着眼睛在想——这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不知道刑部那边是什么反应,现在有没有动作。
按察使司和刑部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案子还在审办过程当中,她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耐住性子等。
这么想想,她又深呼吸松上一口气。
徐霖这案子能拖这么长的时间,已是她努力得来的了,要不是百姓拦路请愿,这案子早就结了判了。
以他们的重视程度,若无意外,徐霖也早就人头落地了。
这么想罢,沈令月长长松口气闭上眼睛。
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霖肯定是不会人头落地的。
***
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了。
省城本就比县里热闹,到了这年下里,更是处处喜庆,街上人来人往行人不绝,办喜事的人家也多。
徐霖这会还在牢里关着,穿着囚服吃着牢饭,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自然没有过节的心情。
金瑞和若谷出来买菜,并肩在街上走着,看到迎亲队伍,满眼喜红,也感受不到半分的喜庆。
热闹和喜庆都是别人的,跟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给迎亲队伍让开道路,双目无光,木着表情继续往前走。
然刚走到迎亲队伍尾,街上突然骚动起来。
金瑞和若谷转过头,只见迎亲队伍突然不吹喇叭了,连轿子上的红花都草草摘了,仓皇收队躲起来。
好好的迎着亲呢,这是干什么?
金瑞和若谷正疑惑着,目光一瞥又看到,街边的铺子里的客人纷纷出来了,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关了门。
这又是为何?
金瑞若谷抬头看一眼太阳,太阳还高着呢。
不多一会,街上热闹喜庆的氛围便完全没有了。
行人步子也匆忙起来,个个脸色绷紧。
金瑞和若谷又懵了一会。
然后若谷伸手抓住一个正在推车小跑的小贩,问他:“突然的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贩急得不行,小声快速跟若谷说了句:“皇上驾崩了!赶快回家吧!”
说完便推着车子匆匆跑掉了。
皇上驾崩了?
金瑞和若谷听得心头一凛。
他俩又愣了会,然后回过神来,忙也绷紧神色匆匆往回赶。
赶回去关上院门,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沈令月看他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好奇问道:“怎么了?有狼在后面追你们啊?”
金瑞和若谷不敢玩笑。
过来很小声跟沈令月说:“皇上驾崩了,街上店铺全关了,连迎亲的队伍都匆忙收了,婚都不成了……”
沈令月听得一怔,沉下目光盯住金瑞和若谷。
盯了一阵她瞥开目光,嘴角不自觉弯出些弧度,低眉呓语道:“太好了……”
“!”
金瑞和若谷听得眼睛瞪起。
他们想捂沈令月的嘴没敢上手,便紧张说了句:“月姑娘,这是犯忌讳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第150章 大赦天下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院门上忽传来敲门声。
金瑞和若谷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惊得浑身打个激灵,紧张地转头往院门上看过去。
“院里有人没有?”
听到院门外传来房主的声音,金瑞若谷这才回神松口气,忙一起去院门上开门。
到院门上开了门,果见是房主。
房主神色紧张,绷着脸不多寒暄,直接与金瑞和若谷说:“不知有没有人传消息给你们,我特来嘱咐一声,京城里圣人驾崩了,你们心里有个数,万不要在家中做什么犯忌讳的事情。虽已到了年下,但不巧碰上了这样的事情,年也千万别过了。若是叫人抓到了把柄错处,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瑞和若谷忙点头道:“刚才在街上就听说了,规矩我们都知道,国孝期间,只穿素衣,不沾酒肉荤腥,也不玩乐,您尽管放心,我们不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房主放心下来,也没进来再说别的,话传到便走了。
金瑞若谷也松口气,赶紧关了院门插上门闩。
呼完气回来,两人稍稍冷静了些。
想起刚才沈令月的反应,若谷疑惑着又问沈令月:“月姑娘,皇上驾崩是大丧,你刚才……”
说着声音下意识压低,“为什么那么说啊?”
沈令月看着金瑞和若谷,“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驾崩,便会有新皇登基,而新皇登基,通常都会做一件事情。”
金瑞下意识接:“什么事情?”
沈令月很小声回答他:“大赦天下。”
金瑞和若谷听完这话,眼睛一起瞪圆起来。
是啊,他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碰上这样的事情,他家少主人必是能安全从牢里出来的!
太好了太好了!
金瑞若谷睁圆眼睛转头,看向彼此,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在即将笑出来的一刻,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抬起手紧紧捂住了嘴。
***
皇帝驾崩,举国哀恸。
而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三人,在关起门来的小院里,换上素白衣衫,吃着符合规矩的清粥小菜,暗暗高兴了一整晚。
皇帝驾崩虽是大丧,可他们到底没见过皇帝,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高高在上住在皇宫里。
便是君父,那也与亲生父亲不同,自然无法发自于心地悲恸。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沈令月和金瑞若谷心头上压了数几个月的浓密乌云,全都在这一晚烟消云散了。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三人都是轻松又兴奋的状态。
金瑞和若谷睡一屋,压着声音说不停话,直至半夜困极了才消停。
沈令月无人说话,独自高兴。
她在夜色中满心愉悦地想,现在这样,那便不用麻烦了,只需等新帝登基大典之后,得一道大赦天下的诏书便可了。
徐霖啊徐霖,果然是男主的命啊。
便是陷入绝境,老天爷也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
皇帝驾崩,国丧为重。
便是到了除夕,入了新年,全国上下也无有一丝欢庆喜乐的气息。
这是一个无酒无肉,处处缟素、静默无声的新年。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自然也不出格,依着规矩身穿素衣,鲜少出门,更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免得惹麻烦。
身边大多的老百姓,国丧期间也都如此。
而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是,那些皇家贵胄、世家豪门,尤其是朝中的大臣,全都因丧事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他们要参加丧礼,哭丧烧香叩拜送葬,样样不能缺。
最忙的要数礼部。
先皇驾崩要办丧事,新帝即位登基要办大典,不管是哪一件,都是举国之大事,需要十分复杂繁复的流程、严苛琐碎的礼仪规制,没有一个环节办起来是简单轻松的。
在礼部的安排和主持下。
先皇驾崩后,新帝遵照遗诏灵前即位。
在守孝满二十七日后,丧礼结束,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结束后,新帝正式登基,真正成为新一任的皇帝,之后发布诏书——改元建新、大赦天下。
这些消息都和皇帝驾崩的消息一样,因为万分重要,发的全是八百里加急,上下无一人敢不重视,因很快便从上到下传遍了全国,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
告示牌前。
金瑞和若谷挤在人堆里。
前排有人在读告示牌上的内容,正是新皇发布的诏书。
金瑞若谷识些字,虽作不出文章,但看诏书没问题。
他俩挤在人堆里一边伸着头看告示牌上的文字,一边嘴里也默默地念,心脏则噗通噗通越跳越快。
读完一遍还怕自己看错了,又多看上几遍。
直看到自己完全信了,一个字也未错,若谷忽握起拳头,声音如铁,振臂高呼两声:“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周围其他的人被他情绪带动,也跟着高呼起来:“皇上万岁!”
原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就是为了用宽恕万民来树立自己的仁德形象,加强自己身为天子的无上地位。
金瑞和若谷在人群中呼尽兴了才走。
回到小院关上门,两人高高兴兴去跟沈令月说:“改元诏书颁了,新皇帝的年号叫隆正,现在便是隆正元年,大赦天下的诏书也颁了,再过不了几日,少主人应该就能从牢里出来了。”
这段时间,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一直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从先皇驾崩开始,掰到孝期结束,又掰到登基大典的结束。
总算是等到了今日,沈令月自然也十分高兴。
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道:“别再几日了,咱们今日就去臬司衙门等着。”
金瑞和若谷对这事哪有不积极的。
二人什么都没说,忙跟上沈令月一起出门走了。
三人去到按察使司的大门外。
因为是官府衙门,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靠近的,所以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没到跟前,只远远找一处站着,能看到衙门的大门就是了。
今天的半日等过去,太阳落山之际没有等到徐霖出来,三人回去小院,吃了晚饭睡了觉,次日又过来继续等着。
这样一连又等了三日,都没等到徐霖出来。
第四日,三人仍到相同的地方来等。
这样又等过了将近一天,眼见着太阳又要下山,金瑞忍不住担心起来说:“怎么还没放出来,别是在牢里出了什么……”
下面不好的话他没说。
这么多天了徐霖还没出来,他自然忍不住担心,怕徐霖从小身娇体贵的,受不住牢里的折磨,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呸呸呸!别胡说!”若谷嗔他。
不吉利的话确实不该乱说。
金瑞抿抿嘴唇,闭上嘴便没再说话了。
沈令月一直没说话,只是远远盯着按察使司的大门。
目光放在一处时间长了,总是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一会连焦点也没有,一会又连门楣上的字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又等了一阵,到了下衙时间。
这会日头短,太阳已经沉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若谷转头看向沈令月,出声说:“月姑娘,明日再来吧。”
虽今日又没等到,但他也是不丧气的。
自打他们到省里来,三个多月都等过来了,现在再多等这几日,又有什么耐不住性子的。
沈令月目光还是落在大门上。
她轻轻松口气,正要应若谷的话,然话还没出口,恰也就在目光将收之际,忽见大门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熟悉的身影虽束发穿着都十分潦草,但身姿还如同以前一样挺拔端庄。
目光立马就又定住了。
沈令月不自觉面露微笑,出声道:“出来了。”
听到她这话,金瑞和若谷忙也转头看向按察使司大门。
目光转过去,果在暗色中看到了徐霖,虽瞧不真切他的脸,但他们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他家的少主人!
金瑞和若谷没有按捺得住。
两人瞬时泪如雨下,冲徐霖挥臂叫了声:“少主人!”
徐霖没想到会在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沈令月和金瑞若谷。
他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沈令月和金瑞若谷的一刻,也面生欢喜。
他忙往沈令月金瑞若谷这边走过来。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立即往他面前迎过去。
金瑞和若谷用的是小跑的。
跑到徐霖面前,两人一起扑到徐霖身前跪下,左右一起抱住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泪如暴雨。
被抱住了,走不得了,徐霖只好就站在了原地。
沈令月停下来,与他面对面站着,目光相触看着彼此,眼眶里全是湿漉漉的水光。
但眼底和嘴角上,都染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