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气死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的云层。
赵家后门外,旺儿面色焦急,来回踱步后,又往远处张望一会。
不见有人,嘴里小声念叨:“天都亮了,怎么还没回来?”
昨天他应了赵仪的命令,安排了几个打手趁夜去毛竹村绑那沈家的哥哥嫂子。
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他今日一早天没亮就起来了,站于这门外等那几个打手绑了人回来。
谁知等到现在,也不见他们回来。
他心里焦急,又继续来回踱步,不时往远处张望一会。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看到远处有了那几打手的身影,全都步履匆匆,往他这边小跑着过来。
看到这几个打手回来的一瞬,旺儿焦急的面色稍有舒缓,然下一刻发现这几个打手手里并不曾押什么人,他心头和眉头又顿时一紧。
怎么是他们自己回来了?
那沈家的哥哥嫂子呢?
旺儿心觉不妙,连忙快步迎到那几打手面前,未等他们说话,便先出口问了一句:“叫你们绑的人呢?”
那几个打手中领头的道:“哪有人啊?别说人了,连只鸡都没有,屋里屋外都是空的,人早已不在毛竹村了。”
人不在毛竹村了?
旺儿眉头锁得更紧,追着问:“可知去哪了?”
那领头的道:“咱们找邻里问过了,说是去南安县走亲戚了,走了约莫有一个来月了,至于走的什么亲戚,这家亲戚具体在南安县哪一处,那就没人知道了。”
坏了坏了。
旺儿心里慌起来,“这可怎么是好?”
事情没办成,也不知还能不能办成,旺儿不敢一人找赵仪和赵太太回话去,于是又说道:“你们随我进去,把事情跟老爷说清楚。”
如此说罢,旺儿带了那领头的两人进去。
待赵仪和赵太太洗漱更衣结束,旺儿带着这两人进去请安。
赵仪和赵太太正坐在罗汉床上吃早茶。
赵仪姿态悠闲,出声道:“叫你们去绑的人呢,带进来让我瞧瞧。”
旺儿不敢不答话,遂硬着头皮道:“老爷,人……没有绑回来……”
赵仪听得这话悠闲不见,神情一凛道:“怎么回事?”
旺儿不再回答,给身后的打手递个眼色。
那领头的只好出声,把刚才在门外跟旺儿说过的话,再原模原样跟赵仪说了一遍。
赵仪已经都想好把沈家哥嫂绑来后,怎么拿捏沈令月了。
此番听到这话,如意算盘落了空,心头顿怒,猛拍一下案几,重声骂道:“废物!”
面对这样的赵仪,屋里无人再敢说话。
赵仪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又怒道:“既然人去了南安县,还不给我去找!就是把南安县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老爷。”
旺儿刚要答应,话还没出口,旁边赵太太出了声。
她出声细细分析道:“您先别动怒,您仔细想想,谁家走亲戚走这么久,连家都不要了?家里的东西全都搬空了,想来必是躲起来了。他们应该早知道会得罪咱家,所以那姓沈的丫头早早把她哥嫂藏起来了。既是如此,又怎么会是真的去了南安县,这话必是假的呀。”
这话分析得十分有道理。
赵仪捏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段时间他受的窝囊气实在是够多了,现在更是窝囊得要爆炸!
无处出气,于是只能拿拳头狠捶案几。
捶得狠,捶得屋里的人都紧了头皮,连呼吸也压住了。
捶完之后,赵仪还觉不解气,“啊”一声直接把案几给掀翻了。
小安几翻落在地上,上面的茶盏落地,顿时砸得粉碎。
别人被吓得越发不敢作声,只有赵太太还敢说话。
她出声劝道:“老爷,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啊。”
碰上这样的事,怎么能不气!
赵仪压不下脾气,也不管赵太太说什么,看向旺儿和那两个领头的打手又说:“不管他们躲到了哪里,必须去给我找出来!找!!”
旺儿不敢不应,低着头道:“是,老爷。”
赵仪手边无东西可砸了,只又干着怒吼道:“滚!”
旺儿带着那两个打手滚了,赵太太也站起来了。
她站于赵仪身后,手掌抚在他背后,给他顺气道:“老爷,您快消消气,因为这些人气伤了身子,实在不值啊。”
赵仪哪里能不气,他都要气炸了。
他咬着牙道:“我迟早要将他们全部都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赵太太继续给他顺气道:“老爷您放宽心,他们这些手段和伎俩,也就能在底下耍耍,咱们不往心里放便是了。等过些时日,京中的消息一到,咱们想怎么处置那姓沈的一家不行?”
赵仪听得心里稍舒服了一些。
他稍压了会气道:“叫人去府里和省里打听打听,看刑部的文书发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拿了这个狗知县!”
赵太太应一声,“您快别气了,我马上安排人去。”
赵仪心里的气又消了一些,哼一声道:“且让他们再得意两日。”
赵太太脸上露笑,“得意忘形,也就是他们该倒霉的日子了。”
***
县衙内宅。
沈令月从西厢出来,整理着衣袖下台阶。
她身着一身劲装,正是每日清晨去训练时穿的衣裳。
整理好了衣袖抬起头,刚好看到徐霖从正房出来。
目光下落,看到徐霖也穿得十分简便利落,沈令月出声道:“东翁你这是……”
徐霖接上她的话回答:“静心调养了这么多时日,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儿我和你们一起,活动活动。”
原是要跟他们一起锻炼身体,沈令月笑了应声道:“好啊。”
说着跟徐霖一起往外走道:“不过以东翁你现在这种情况来说,活动也要适量,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太受累。”
徐霖笑着应声:“嗯,慢慢来。”
***
因为身体的缘故,徐霖也就跟着沈令月他们绕县衙跑了两圈,其他的训练项目,沈令月便没让他参加了。
训练结束以后,大家仍是各司其职忙各自的事。
前天在赌坊里抓回来的人还没审完判完,徐霖和沈令月继续去刑讯房忙这个事。
忙过大半日,事情也就处理得差不多了。
只还剩下那刘掌柜的,绝不招认自己背后的老板是赵仪。
徐霖和沈令月没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直接把他交给周三生。
从牢房出来,两人打算去洗漱一把,吃杯茶歇口气,但却还没走过大堂院,恰好碰上范先生带着一批人回来。
他们这些人这些日子鲜少在衙门里露面,因为除了雨水难行天气,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外面丈量县里各家土地。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范先生等人忙都上来行礼问安。
徐霖赶紧让他们免礼,问道:“县里的土地,是不是全都丈完了?”
他们在这会带着所有工具全都回来,正是全都丈完了。
范先生笑着回话道:“回堂尊的话,只要是咱们县的土地,一分一厘也未曾漏下,全部都丈完了,画了图册,信息也都登记齐全。”
他们这段时间做的工作,徐霖都陆陆续续看到了成果。
他对范先生他们做的事甚为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这些时日实在是辛苦你们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就什么都别干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剩下的工作,等明儿个来再干,可能还得辛苦你们几日。”
范先生领头道:“堂尊客气了,我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不辛苦。”
说完这些客气话,徐霖没再耽误他们的时间。
让他们赶紧回户房放下图册工具,先回家休息去。
徐霖和沈令月也继续回内宅去,洗漱一把坐下来吃茶歇息。
沈令月吃着茶说:“地丈完了,又要打硬仗了……”
徐霖自然明白沈令月说的这话的意思。
丈地虽让那些大户不高兴了,但还没有真正碰触到他们手里的利益,现在地丈完了,接下来要追缴往年的赋税和罚款,以及按照新登记来的各家土地信息,摊派到各家头上的赋税要重新算,今年各大户要交的赋税也会比往年多,这才是真正开始动他们的利益。
这些事办起来绝不会容易的,少不得要动用强硬手段。
徐霖接话道:“无论如何,这场仗都要打到底。”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是自然。
沈令月想了想又道:“算算日子,赵仪写去京里给他舅舅的信,也差不多该有回音了。一直收不到回信,朝中又迟迟没有动静的话,他必然焦急,会再往京里去信。得安排人再盯紧些,不能让赵仪把信寄到京里去,能拖多久拖多久。”
徐霖点头,“嗯。”
沈令月又吃口茶,“要是能彻底除掉他就好了。”
依靠打击赌坊这事是除不掉他的,就算能把他给扯进来,也不过就是枷号两个月,只能让他损失一点颜面。
徐霖:“他有舅舅在刑部,难,倒是他想除掉我,要容易很多。”
沈令月不让他丧气,又给自己多揽些功劳,说:“放心吧,有我在,他想除掉你也没那么容易。”
徐霖笑出来,点头:“嗯,很放心。”
沈令月又端起茶杯来,送到徐霖面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霖笑着端起茶杯,轻轻碰在她的杯壁上。
***
徐霖和沈令月把刘掌柜的交给周三生,他们转头又扑到土地和赋税的事情上。
次日从清早开始,户房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声。
户房的书吏人手一把算盘,每人分拿一部分账册,对照着新登记上来的数据,快速地拨动算盘珠子,时而再拿起笔写上两笔。
算盘珠子在户房里足足响了三日。
第三日的晚上,整理好的账册,以及拟出的追缴赋税和罚款的详细告示,全都放到了徐霖的勤政苑。
数据都是经过数遍复核的,准确无误。
沈令月伸手拿起那追缴的告示,扫一遍上面的名单说:“明儿一早贴出去,同时把催缴单送到各家家里去,他们若是自觉自愿来衙门给交了便就罢了,若是不来,那就只好带人去他们家里收了。”
徐霖手里翻的是今年各家要缴纳的赋税。
他翻着接沈令月的话道:“嗯,追缴完再把今年的赋税收上来,办完这两件事,今年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
按徐霖和沈令月所说的,次日一早,衙门便把名单告示贴了出去,直接向所有老百姓公示,哪家要补交多少赋税,要交多少罚款。
能上此名单,都是县里的大户。
普通老百姓看到他们要补交的赋税和罚款,唯有瞪大眼睛惊叹。
告示贴出来的同时,徐霖和沈令月也安排了足够人手,让他们拿上拟好并盖有衙门大印的催缴单,分散到户,直送到各家手中。
下午时分。
西渡村赵家。
门房的奴才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
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门,惊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这门房的奴才开门伸头一看,只见是穿皂服的衙役。
以前看到这些穿皂服的衙役上门来,赵家的人多不当回事,因为他们过来都是给他们家老爷请安,帮他们家老爷办事的。
但是现在,他们看到这些衙役就下意识觉得头疼,呼吸也要跟着不畅,因为只要这些衙役过来,就绝没有好事。
结果也正如这门房的奴才所料。
该衙役伸手递上一封文书,毫不客气道:“这是你们赵家所欠的赋税和所需要缴纳的罚款,限三日内按数送到衙门去,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这他妈的!
还真是变天了!
连这小小的低等衙役也能在他赵家面前狂起来了!
门房的奴才不悦,却还没表现出来,那衙役便已转身走了。
这奴才只好生生咽下这口气,拿着那文书又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转身,往内院里回话去。
到赵仪和赵太太面前回话,头快埋到了肚子里,说话声音也是带着些哆嗦的,送上衙门里的文书道:“老爷、太太,衙门里差人送来的,让三日内把粮食银钱给送到衙门里去。”
赵仪黑着脸,接下那文书。
展开不过刚看到一半,他便狂躁地一把撕碎,扔到了这奴才头上,叱道:“谁让你递进来的!!滚!!!”
不挨打便是万幸了。
奴才不敢说话,忙缩着脑袋滚了。
赵太太不看那文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家逃了多少税,要补交多少,又要交多少罚款,就算不知道具体的,她也知道数额是庞大的。
原以为京里的消息会先到,谁知补税交罚款的文书先到。
事到如今,她心里也觉得格外气闷,忍不住要狂躁起来,想狠狠拍几下桌子,再恶狠狠地骂上几句。
这些王八蛋!
真是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赵仪可忍不住。
他直接一把掀了案上的茶盏杯盘。
而后粗喘着气道:“想让我给他们送粮食送银子,门都没有!”
赵仪如此了,赵太太便不能再怒上加怒了。
但她也根本想不到其他办法,便仍旧寄希望于京里,安慰自己,也安慰赵仪道:“等舅舅那边的消息到了便好了。”
之前听到这话,赵仪会平复一些。
但现在听到,只觉得更加烦躁,于是越发暴躁道:“等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人是不是都死路上了!!”
可没人知道这路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赵太太只能说:“这京里离得实在是远,也是没办法的事……”
赵仪憋得心口巨疼,猛一下抬手捂住胸口,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道:“姓徐的……姓沈的……你们给我等着!”
赵太太怕他气死过去,忙又起身过来给他顺背,紧张唤道:“老爷!”
第112章 被逼无奈
赵仪气得险些厥过去。
好半天稍缓了些,又出声道:“旺儿呢?叫他差人去找沈家的那对两口子,怎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旺儿确有每天都找赵太太回话。
怕赵仪听了生气,所以赵太太才没有跟赵仪说。
这会听他问起来了,自也就如实回答了道:“这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他们去了南安县,出了村子,没人认识他们,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咱们家记得他们样貌的家丁,都还被押在衙门的大牢里呢,这样子全无头绪的找法,怎么找得到呢?”
是啊。
他们家的家丁还在衙门里被关着呢。
不止是周桂王四那些家丁,还有管家王英也没被放出来。
他赵仪眼下的情况,就如被砍了四肢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自己又真断了腿尚未痊愈,真真是窝囊至极!
窝囊极了,也憋屈极了。
可再狂怒发狠,眼下也伤不到那姓徐的和姓沈的分毫。
赵仪便只又攥着拳头狠捶了几下案面。
赵太太给他顺背,心里的憋屈不比他少。
可气归气,憋屈归憋屈,事情还是要处置的。
这样气过了一天,赵太太率先冷静下来。
又等赵仪再消上半日的气,她用小心委婉的语气与赵仪商量:“老爷,他们既下了催缴文书,我们不主动交了的话,他们必会找上门来……到了那时,不交也是要交的……”
赵仪明白赵太太的意思。
如此闹大了的话,他们得不到半点好处,面子上也会更加难看。
可他们就这么当了孙子,老老实实地交了上去,又岂有什么面子?
赵仪仍是不太能咽得下这口气,因而说道:“三天时间还未到,急什么?说不准京里的消息明天就到了,未等收钱收粮,他们就先上囚车了。”
这倒也是。
赵太太想了想点头:“那便再等等。”
如此,赵仪和赵太太便又耐心等起来。
结果等过了期限的最后一日,却仍是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消息。
最后一日的晚上。
赵太太心里忐忑又生,找到赵仪劝说:“老爷,要不咱们还是先把钱粮交了吧,且先随他们折腾,咱们不过多忍几日罢了,只要忍到他们倒霉的日子,这些东西也就都回来了。”
赵仪却不愿松口,坚持道:“再等!”
但他心里其实也是有动摇的,又听赵太太苦口婆心劝了一会,便也退了一步道:“行了行了,叫人去把钱粮先准备好吧。”
赵太太听得这话才稍松了口气,忙起身出去叫人准备钱粮去了。
***
县署衙门。
勤政苑。
徐霖端坐在桌案后,沈令月坐于桌案旁侧,坐姿随意。
周三生和范先生并肩站于案前。
范先生递上手里的名单,先回话说:“堂尊、月姑娘,这三日里头,主动来衙门补交了税粮和罚款的,只有这三家。”
徐霖接下名单先看过,又给沈令月看。
这三家能主动来交,最主要原因,还是要交的税粮和罚款不算多。
早也在预料之中。
徐霖道:“既都不主动,那就只能上门去收了。”
说完了税粮罚款的事情。
周三生又汇报他的事:“那姓刘的倒是供出了赵仪才是赌坊真正的老板,但是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原那赌坊一直都是他经营的,赵家平日里只管收钱,未曾插手管过,这人抓还是不抓?”
刘掌柜的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难道赵仪自己能拿出来?
沈令月想了会,出声道:“那就暂且先放他一马,你现在去召集些人手,随我去收税粮银钱。”
周三生听从命令:“是。”
如此说罢,沈令月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什么紧张情绪,轻松且随意道:“东翁,那我就去忙了。”
徐霖应上一声,起身送他们出门。
收税粮银钱,需要有人称重计数,所以沈令月带的不止是周三生这些衙役,还有包括范先生在内的几个户房书吏。
徐霖送他们出去后自己也没闲着,又叫若谷召来些人手,安排他们去通知各乡乡长来县里。
这一年的赋税征收在即,他要亲自向这些乡长下达指示和命令,让他们严格按照衙门的账册来收缴赋税。
若有弄虚作假和欺上瞒下者,一律严惩不贷。
***
弯弯曲曲的土泥路上。
成排的驴车摇摇晃晃往前行进。
沈令月和范先生坐在驴车上。
范先生手里拿着表单,翻了一会看向沈令月问:“姑娘,这些人家,咱们先去哪一户?”
沈令月不看表单,直接道:“谁家势力最大,谁家欠的最多,就去谁家。先把最难搞的搞定了,剩下的不就都简单了?”
如此,确实不用看。
但范先生还是又问了句:“赵家?”
沈令月看向他,笑一下道:“就是赵家。”
说完冲排在第一个的驴车喊一声:“去西渡村,可别走错了。”
第一个驴车是周三生在赶。
他高声回答一句:“听到了。”
***
西渡村赵家。
有仆人在窗下回话:“老爷、太太,兴儿回来了。”
这兴儿是赵太太前些日子安排去府里和省里打探消息的人。
听得这话,赵太太下意识高兴,忙道:“还不快叫他进来回话!”
仆人回道:“正过来呢。”
赵仪也觉得兴儿带来的必是好消息,与赵太太一样高兴。
等着兴儿进来的这一会,他哼上一声道:“他们的死期到了!”
这话刚一说完,兴儿便过来了。
他进屋先没别的话,规矩地给赵仪和赵太太行礼请安。
赵仪和赵太太现在只关心他打探来的消息,直接便问他:“如何?来缉拿那姓徐的官兵,如今到哪里了?”
兴儿面色中却不见高兴。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回话道:“老爷、太太……我打探到省里,未曾听说有收到过缉拿徐知县的文书……”
怎么可能?
赵仪脸上的高兴全然不见,蹙起眉头道:“你可打探清楚了?”
兴儿道:“老爷,凭咱家的关系,再使足了银子,这点消息没有打探不到的。恐是文书还没发到省里,奴才原想再多留几日等一等,但又怕老爷和太太等得着急,所以就先回来了。”
没打探到想要的消息,回来又有什么用?!
赵仪心头陡然生怒,声音蓦地抬高:“那就再去探!探不到消息,就给我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兴儿头皮发紧,连声应着“是”,忙出去了。
赵太太坐在旁边促紧了眉头,出声低语道:“都这么多时日了,以舅舅的能耐,怎么可能到这会省里还没动静?”
赵仪哪里知道啊。
明明是绝无意外的事,谁知这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结果!
赵太太又想:“难道是被张巡抚给压下了?”
这哪可能。
赵仪立马接了话道:“张巡抚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压刑部的文书!”
赵太太实在不解,“那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以舅舅的手段和能耐,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知县?就算有什么缘故解决不了,他也应该回信来告知我们才是,怎么到现在连个回音也没有?实在是奇怪。”
顺着这话,越想越觉得,之前递出去的信像石沉大海了一样。
赵太太心跳突突突快起来,顺着想了一会又道:“是不是递信的驿使那边出了问题?”
也不是没有可能。
横竖现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仪道:“叫人找去问问。”
可要找驿使去问,这又难住了。
赵太太看着赵仪道:“当时是王管家找的驿使,王管家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咱们哪知道他当时找的是哪个驿使啊。”
“……”
赵仪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长这么大,从也没遇到过这么多麻烦事。
然后还未等他出声,更大的麻烦又来了。
只听窗下仆人急声传话说:“老爷、太太,衙门里那月姑娘带着人赶着驴车停在前头大门外,说是收税粮和罚款来了。”
还是让他们找上门来了。
赵仪闭上眼屏息,没再说话,也没再像之前那般暴躁失控。
人上门来了,尤其那姓沈的丫头也来了,根本就是挡不住的。
再是不愿意,再是抵抗,最终也还是要把钱粮交出去。
虽然他们没有主动把钱粮送到衙门去,但是准备好了的。
赵太太不知赵仪眼下这是什么意思,默声等了会仍不见他睁眼出声,便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老爷……”
赵仪攥得拳头发抖。
片刻咬牙吐出三个字:“给!他!们!”
第113章 妙啊
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给而给的。
赵太太想着要给赵仪留些体面,因而主动揽下这事道:“老爷您腿脚不便,我去罢。”
说罢这话,赵太太起身出去。
带了丫鬟婆子到前院,让仆人去把沈令月请进来,又安排几个壮丁去把已经准备好的钱粮搬到院子里来。
不多一会。
沈令月便带着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进了院子。
桩桩件件事情到现在,仇怨不知叠了多少层了,赵太太见到沈令月等人,自然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当然她也不失身份体面,姿态端得很足。
沈令月却不像是见了仇人的样子。
她面带微笑走到赵太太面前,笑着行礼道:“给太太请安了。”
请安?
请的什么安?
赵太太心里越发憋气,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面模样,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沈令月,冷声道:“何必装腔作势。”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请太太体谅,这丈地追税之事,原是张巡抚下的命令,咱们这些下头当差的,不办不行啊。赵员外的舅舅在朝廷任职,更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才是。咱们和和气气地把这事给了了,给其他人家做个表率,岂不好?若因为这点事闹将起来,让别人白看一场笑话,又何必呢……”
话说得好听,可是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真意。
赵太太自也想的明白,不然不会提前把需要的粮食和银钱全都准备好。
但她嘴上不顺这话,只道:“衙门办事,我们支持配合是应该的,从来也没说过不给钱粮,要与你们闹什么。钱粮早都准备好了,只是家中人手不足,无法亲自送到衙门去,我今儿倒想问问月姑娘,抓了我们家那么些人,便是再大的案子,也该审完断完了,为何至今不见放人?”
沈令月在来之前,还预想着赵家会不识趣地抵抗,所以她让周三生带了不少的人手过来,准备好了再次来硬的。
没想到,这次赵家挺识趣,没打算多做无畏的挣扎和抵抗。
如此甚好,能省不少事。
沈令月故意表现出不好意思,接话道:“赵太太,这可真怪不得我们,我们办案子的,哪有不想赶紧结案的?实在是您家里那些家丁啊管家啊,太有骨气了,说什么宁死也不认罪画押。有赵员外在,您赵家的人,我们也不能屈打成招是不是?这不,就僵住了呀。”
闻得此言,赵太太又一口气呕在胸口。
现在衙门里没了他们赵家的走狗,衙门里头到底什么情况,他们全都不知道,还不是凭她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太太正气得不知再说什么的时候,恰好她吩咐的人把准备好的粮食银钱陆陆续续抬过来了。
赵太太并不打算给沈令月太多的面子,只在院里站着,并不请她进屋坐下,更没有茶水果点招待。
等钱粮全都搬完了,赵太太又道:“需要补交的税粮和罚款,按着你们给的数,全都在这了。你们清点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抬走吧。”
得言,沈令月给范先生他们递个指示。
范先生带着户房其他书吏一起,又有周三生等人分担体力上的活,把赵家搬出来的粮食银钱都仔细称了一遍。
称完最后一袋,范先生把算盘笔墨装回木箱子里,拿了记满了数据的纸张过来,送到沈令月手里:“不多不少,正好。”
沈令月看完纸上的数据,笑了道:“谢太太配合。”
谢完又关心起赵仪来,笑着道:“怎么不见赵员外出来,将养了这么多时日,员外的腿伤还没好么?”
赵太太哪愿意提这个,听得脸黑。
她尽力端着高姿态道:“我家老爷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见的。”
沈令月无所谓这话,仍是笑着。
她把手里的纸张给了范先生,又说:“事情了了,那我就先走了,不进去给员外请安了,麻烦太太给问声好吧。”
说完话不再与赵太太假客气,让周三生等人扛东西出门。
把钱粮全部扛到大门外停着的驴车上,赶上驴车高高兴兴走人。
沈令月等人高兴了,赵太太自是气得不行。
她没有送沈令月出门,气得坐到正厅里吃上几口茶,气冲冲道:“请安问好?亏她也能笑着说得出来!若不是她,老爷的腿怎么会断?若不是她,谁敢抓咱家的人不放!若不是她,谁又敢抄咱家的赌坊,直接上门来收咱家的钱粮!可知我们赵家的钱粮,是那么容易碰的!”
提起这些事情,赵家没人不气。
但气也解决不了问题,旁边斟茶的婆子道:“太太莫恼,她就是故意这样来气太太您呢,您真气伤了身子,岂不随了她的愿?”
正是如此,岂能随了她的愿!
赵太太又慢吃两口茶,缓上一会。
想到沈令月来之前,她和赵仪正在说还没说完的事情,赵太太忙放下茶杯又起身,往内院正房里去了。
进了正房,只见赵仪正坐在案前执笔写字。
赵太太走到赵仪案前去,顶了丫鬟所站的位置,伸手研墨,看了看赵仪写的字问道:“老爷在写什么?”
赵仪一边写一边回答:“左等右等等不到京里的消息,总要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再修书一封,找人赶紧送到京里去。”
赵太太也想到了这个,接话道:“我与老爷想到一处了。”
赵仪没再多言,先写书信。
书信写好了,吹干折起来放进信封里,递到赵太太手中,“不管使多少银子,这回必要找个更快些的驿使。”
想要快,也只能还是去找驿站的驿使私下夹带。
驿站建设完善,驿使骑马邮递官府文书,人和马都有地方歇脚吃喝补充体力,而且根据文书加急程度,可以在沿途驿站换马,甚至是换人。
民间的信局没有这种条件,达不到这样的速度。
让自己的人带过去倒是更加放心,但条件更加受限,速度也会更加慢。
赵太太接下来信来,想了想道:“这回我亲自去办。”
赵仪赞同,又嘱咐道:“叮嘱驿使,信件必须送到我舅舅府上,不然我要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赵太太应下来,不多耽误时间,即刻准备去更衣出门。
然还没转身走出里间,赵仪又出声叫住她,多问了她一句:“粮食银钱都让他们给搬走了?”
赵太太点头,“那月姑娘亲自上门,岂有不搬走的?”
赵仪:“迟早让他们加倍给我吐出来!”
赵太太也是这想法。
因而她没再多耽搁时间,忙更衣出门去了。
***
赵家外头,山坡下。
小六和另外三个衙役身穿灰旧麻衣,坐在隐蔽的山窝里。
正说着话,忽瞥见赵家有马车出来。
四人一起站起来,小六道:“你们在这继续盯着,我跟上去瞧瞧。”
他们就是沈令月安排在赵家附近盯着的人。
这盯也不是没有章法的盯,像赵家那些下等的下人出门,他们是不多关注的,因为此等重要的事不会让那些人出门去办。
出门能坐马车的,那必不是普通人。
而坐的马车又如此富贵的,更不会是一般人了。
小六悄悄在后面跟过去,果然就跟着这马车到了驿站。
***
沈令月带着范先生和周三生他们收了半日的钱粮,几个难缠的大户都老老实实把银钱交了,剩下的自然也就都容易了。
因而晌午时分的时候,沈令月便先回衙门去了。
回到衙门刚用完午饭准备休息一会,小六回来了。
小六把赵太太去驿站找驿使的事报与沈令月,问道:“月姑娘,咱们是不是还是和上次一样……”
沈令月笑着道:“咱们这回不偷,咱们悄悄给他换了。”
沈令月说这话,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上次截了赵仪的信回来,徐霖就琢磨他的笔迹,模仿了一封信出来,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请安话。
小六听得眼睛一亮。
赞道:“妙啊!”
第114章 蠢货
干过一次的事,原样再干一遍自然更是轻车熟路。
沈令月偷换了信回来,不多操心别的,又踏踏实实补了一天觉。
这一天范先生和周三生也没再出去入户催收钱粮。
盖因赵家把钱粮交了,其他大户知道自己更是无力抵抗官府,不再有一丝侥幸可抱,所以都主动把该交的钱粮送来了衙门。
如此,范先生等人只需在衙门等着清点钱粮,不用再赶着驴车到处奔走入户,事情办起来也就快了很多。
不过又两三日,便把该收的钱粮全部都收上来了。
钱粮按数全都入了库,办事诸人也全都稍松了口气。
范先生和周三生去勤政苑向徐霖交差。
徐霖让若谷拿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出来,给了他们道:“丈地收粮这么多时日,让大伙儿受累了,这些赏钱大家分一分,今天也都可早些下衙,休息休息。接下来分发钱粮征收赋税,还得劳累大伙。”
有赏钱有回报亦有肯定,再累也是值得的。
范先生和周三生都很是高兴,与徐霖说了不少些客气话。
说罢收了钱,拿回去各自分发。
其他人收了钱也都十分高兴。
又难得今日能早些下衙,在这兴头上,大伙儿便又约着出去吃了顿酒,也算是犒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
了了这样一桩大事,徐霖和沈令月当然也觉放松。
金瑞今晚也在内宅置了上好的酒菜,他们五个人不拘身份,一起坐下来吃喝放松,开怀一晚。
这一晚不提正事,吃喝尽兴后直接梳洗睡下。
夜里做一场美妙的好梦,次日晨起,个个精神抖擞。
徐霖和沈令月到任上,安排这一日的要紧事。
既然那些大户所欠的钱粮都收上来了,接下来自然要给普通百姓家里都退返些钱粮回去,毕竟他们之前都多交了不少的赋税。
这事自然也是从县衙户房开始,一层层往下办。
粮食分放到各村村长和耆老手中,让他们再分发到每家每户。
身为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过往只有家家户户都往衙门里交钱粮的,从来也没有家家户户能从衙门里领钱粮的。
竟在活着的时候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全县的百姓都沸腾了。
家家都能领到钱粮不说,今年各家摊下来的赋税也少,听说朝廷给了减免,要交的赋税连去年的一半都没有。
这么算的话,今年不止能过个好年,明年也不会闹饥荒了。
如此,不知道多少形容枯黑的百姓颤抖着双手流下了两行眼泪。
不能到衙门里来拜,他们便都直接冲着衙门的方向,跪下双膝伏拜,颤抖着声音大声呼上一句:“谢青天大老爷!”
***
此时节原就是衙门里最忙的。
给各家发放了钱粮后,户房也没能闲下来,紧接着又开始征收赋税。
如此要紧之事,徐霖和沈令月自然也不得闲。
领着衙门上下众人忙完这件要紧之事,秋天已近尾声了。
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飘摇坠地。
穿着布鞋的脚从叶子上踩过去,脚下传来一阵悉索响声。
范先生进了勤政苑,先向徐霖和沈令月请安,而后道:“收上来的税粮已按数送到了府里,堂尊和姑娘可放心了。”
税粮按时按数送到了府里,征收赋税的任务也就算圆满结束了。
沈令月不拘规矩,放松道:“可算是把这事给忙完了。”
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税粮挨家挨户收上来,由村到乡再到县里衙门,一层层核对,着实是项大工程。
而忙完这些事,要数范先生最有成就感了。
他生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有用的事——对自己有用,对衙门有用,对老百姓更是有用。
徐霖正也就提起了这个说:“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了,我已跟吏房说过了,以后户房的掌案由你来任,户房大小事务都由你来管。你这段时间事情做得好,大家也都服气,没什么说的。”
范先生听得这话面露喜意。
欢喜着道:“谢堂尊,谢姑娘,小人一点也不辛苦!若不是堂尊和姑娘看得上小人,指点小人,小人哪能做成这些事。”
沈令月笑着说他,“谦虚了不是?”
范先生跟着笑出来,又单独说沈令月:“您是我最大的贵人!”
他原什么都不懂,就是读过一些书,稍有些个算命测字的本事。
若不是沈令月让他当眼线,又让他精学丈地和算数的本事,他怎么能领导户房的书吏们顺利干活,这么快干成户房的掌案?
客气的话说上几句便是了,不必说得太多。
没有其他正事要禀,范先生也就退出勤政苑,高高兴兴回户房去了。
范先生走后,徐霖和沈令月又坐着多说了一会话。
衙门里的事多而杂,没有县丞主簿和典史分担,身为知县和师爷,要管的事自然就多一些。
当然了,最要紧的赋税钱粮之事解决了,手头上又没有大案要案要办,剩下的也便都是些小事了,办起来没什么压力。
沈令月吃口茶起身道:“走吧,去把牢房里的人清一清。”
一直把赵家那些个家丁关在牢房中也不是个事,现在要紧的事已经办完了,也是时候该处理他们的事了。
这些人处理起来也都比较简单,不过就是拉到刑讯房审一审,以律法规定给他们判个罪,待他们认罪画押,罚完了事。
包括赌坊的刘掌柜,也一并给判了罚了。
然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容易处理的。
审到最后还剩下一个管家王英,他还是嘴硬不愿认罪,不承认是自己指使那么多人来衙门报假案的。
见他如此,徐霖看着他问一句:“你竟还没坐够牢?”
王管家被徐霖这话噎得一阵语塞。
坐牢哪是轻松的事,他是一天也不想在那阴湿恶臭的牢房里住了,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还得看狱卒的脸色。
可是,他也不想认罪领罚,灰溜溜地带伤出去。
沈令月大概猜到了这王管家的心思。
想来他是不愿低头,估摸是在等京里的消息,想等到他们倒霉,他好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出去。
最好是,在这牢里折磨他们一番,出了这口被抓被关的恶气再出去。
看王管家语塞没说出话。
沈令月笑一下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们赵家所欠的钱粮俱已交齐了,今年该你们赵家的税粮,也一粒不少地交上来了。你家赵老爷不是我们的对手,你想全须全尾体面地出去,怕是不能够呢。”
王管家这下有话说了。
他抬头看向沈令月,盯着她道:“你们如此对我们赵家,你们可知,我家老爷的舅舅是什么人?”
沈令月又笑,“乐溪县谁人不知,赵家舅舅是朝中刑部的侍郎。”
王管家越发有底气起来:“既然你们知道,又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说我家老爷不是你们的对手?便是一时受制于你们,又岂会一直受制于你们?”
沈令月:“那我们不妨来赌一赌,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王管家嗤笑,“赌?你们拿什么来跟我们赵家赌?”
说着看向徐霖,“莫不是拿徐知县的官位?”
说完不等徐霖和沈令月出声回答,又用阴阳的语气笑着说:“哦,我知道了,应该是拿你们的……命!”
说罢哈哈笑起来。
他倒还猖狂起来了!
徐霖手指握在惊堂木上捏了捏。
而后抬起拍下道:“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打上十大板!”
王管家听得这话眼睛一瞪,瞬时慌起来:“我没罪,你凭什么打我?”
徐霖没再理会他。
得令的衙役已经过来拉了他起身,把他往长凳上按去了。
王管家更是吱哇乱叫,然后豁出去了喊道:“你们等着!我家老爷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对我们赵家做的所有事,在不久之后,我们赵家都会加倍奉还给你们!你们等……啊!”
“啊!”
“啊!!”
板子重重落下来后,说不出话,便只剩呼痛声了。
***
阴湿的牢房里,脏乱的稻草铺了满地。
门上缠绕的锁链响动,两个衙役拖了王管家进牢房,手上力气同时一松,一把把他扔在了稻草上。
王管家“哎哟”一声趴在稻草上。
屁股打得疼,他不敢再动,只能这么趴着。
趴着哎哟上一会,又嘀咕着发狠说:“等着吧,我今日受的屈辱,日后我定要百倍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说了一堆的狠话之后,忽而又想起来——这么长时间了,这姓徐的怎么还没上囚车,而是好好的在这当知县?
不仅如此,还收了他们赵家所欠的钱粮和查出隐田后的赋税。
王管家不自觉掰起手指头数数。
数了一阵,心头纳闷——怎么回事?他送出去的信,早该到京里了,京里也早该对这姓徐的下手了才对啊。
他被关在这牢里,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自然不知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转念又想了想——既然不认罪也要这样挨打,那还犟着不愿低头干什么啊?索性认了,干脆地领一顿罚出去。
被关在这里不仅受折磨,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出去了还能帮帮他家老爷不是?
思及此,王管家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
站到监栏边,他手扶木栏出声喊道:“来人!来人!我要认罪!”
喊了一阵,把狱卒喊了过来。
狱卒站到他的牢房前,没好气呵斥道:“鬼叫什么?”
王管家不与这狱卒计较,急切道:“你去告诉徐知县,我想通了,我要认罪!那些人确实是我指使的,我认罪!也认罚!”
狱卒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刚才提审你的时候怎么不认?徐知县忙着呢,下次提审你的时候,你再认不迟。”
王管家:“下次提审是什么时候?”
狱卒:“我怎么知道?你等着就是了。”
王管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说了不知道。”
狱卒没再多理他,转身便走了。
王管家这又急躁起来,“你别走!你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他这样喊了一阵,那狱卒又回来了。
狱卒手里这回拿了鞭子,在牢房外啪一声甩出炸响道:“不想活了是不是?!”
王管家被吓得头一缩,闭上嘴不敢再喊了。
他怕被打到,也没敢继续站在木栏边,缩着脑袋和肩膀,转身回去,默默伏下身来,又趴在了稻草上。
趴上一会,心里憋气。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一下,骂道:“蠢货!”
第115章 友谊地久天长
西渡村赵家。
周桂王四领着家里一众家丁,拖着病体残躯,蓬头垢面进了门。
回房通身涮洗过,看过伤上了药,周桂和王四二人又拖着消瘦了一大圈的身子去见赵仪和赵太太。
见面请了安,少不得哭上一场。
说什么他们自从进了赵家做家丁以后,从也没受过此等委屈,让老爷太太一定要为他们做主,报了这个仇。
赵仪和赵太太哪里不想为他们做主,只是无奈施展不开罢了。
前些时候还会气得掀桌子,现在连脾气都少了许多。
听他们说罢后,赵仪也未再说些个发狠泄愤的话,只又问周桂和王四:“王英呢?怎么不见他回来?”
他们从被抓进大牢开始,就没再见过王管家。
周桂神情惊讶道:“竟连王管家也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可不是么。
也就差点抓到赵仪头上了。
既然他们不知道,赵仪也就未再多问。
打发了他们二人出去,赵仪才又屏着气捶了下手边的案几。
距离上次他们往京城寄信,这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第一次寄去京城的信,仍旧没有收到任何的回音。
如此,猜也不必再猜了,他家舅舅必然是没有收到他写的那第一封信,不然这样的事,不可能到这会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想不出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若王管家回来了的话,还能叫王管家去找到之前那个驿使,问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现在别无其他想法,只等这第二封信寄到京里,等他舅舅出手。
等。
耐着性子等。
咬着牙根子等。
***
县属衙门。
金瑞和若谷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搬了方炉上去又拿木炭,穿成串的羊肉蔬菜调料一应齐全。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这两天准备的,为的也就是今天带着出门去。
两天前,徐霖和沈令月处理了这段时间积的案子,手上的事情全都处理完了,身上暂时没了担子,两人便完全清闲了下来。
终于把该忙的忙完了,总是要放松放松的。
他们放松下来休息了两日,并计划好了今日出去游玩——按之前说好的,带上方炉炭火,出去骑马吹风、喝酒吃肉看夕阳,好好玩上半日。
金瑞和若谷把准备好的所有东西都搬上马车,又叫来香竹上马车坐着,然后锁门上车,赶车出去。
徐霖和沈令月没有坐马车,而是各骑了一匹马。
徐霖经过这么多时日的吃药调养和锻炼,身子如今已经大好了,自己骑马和受些颠簸都不再是问题。
骑马出了城,往北而去。
金瑞和若谷赶着马车跟在后头,直入北面山中。
到了那片平坦辽阔的草地上停下来,沈令月没有立即下马,而是没忍住夹了下马腹,先在草地上飞奔着跑了一圈。
香竹看到沈令月骑快马时的风姿,笑着赞叹了句:“月儿真好看。”
在马背上如此英姿勃发,谁看了不想夸赞上两句?
若谷在旁边跟着说:“月姑娘若是男子,必能当个大将军!”
他们说完话,沈令月刚好骑完一圈回来。
她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笑着问香竹:“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呢?”
香竹笑着回答道:“说你了,说你若是个男子,必能当个大将军。”
沈令月骑在马上佯装叹气,“可惜啊,我是个美娇娘。”
也就她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因她这话一说完,金瑞若谷香竹和徐霖都笑了出来。
这会儿时间还尚早,太阳不过刚偏西一会,他们吃的午饭还在肚子里,因而没有立即生火准备烤肉吃酒。
在这日落前的时间里,五人先放开玩了玩。
玩到傍晚太阳垂落,找个没有草叶的地方,摆好方炉里生起火来,烤上菜肉。
旁边亦放有桌子板凳,五人在渐红的霞光中,吃喝谈笑起来。
这半日玩得尽兴,属实快活。
此时美酒在手,肉香在口,迎面有日落,耳边有凉爽却不带寒意的风,美酒佳肴与美景都有,更是觉得身心皆满足。
因吃了酒,又有夕阳,金瑞满面红光笑着说:“自打到这乐溪县,我从来也没像今天感觉这么轻松自在过。回头想想可真不容易,这一路走来真有如那过五关斩六将一般。”
听得这话,若谷也说:“刚来那会,衙门里的人想足了招刁难少主人,甚至全部一起告假,把少主人一个人丢在县衙里,我当时就觉得,要不了多久,我们可能就要跟少主人回老家了,谁曾想,竟撑到了现在,把那么多原觉得不可能的事,都做成了。”
提起这过往许许,想不感慨都难。
徐霖端起酒杯,送到沈令月面前,看着她说:“若没有月儿相助,我怕是也走不到今日,敬月儿。”
金瑞和若谷听得这话,忙也端起酒杯来。
“正是,若不是月姑娘来衙门帮忙,不知怎么样呢。”
“敬月姑娘!”
沈令月这会倒谦逊起来了。
她端起酒杯说:“要不是东翁不嫌弃我是女儿身,不顾旁人眼光收了我当师爷,我又怎会有机会施展自己?若不是东翁收留,想来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应该是我敬您才对。”
徐霖又道:“不是我发现的你,而是你主动来相助的我,该我敬你。”
沈令月继续往回推,“你用了我,就该我敬你。”
两人这般又推让两个回来,沈令月不再跟徐霖客气,忽而直接把自己手里的酒杯送到徐霖嘴边,让他吃了自己的酒。
徐霖被沈令月这举动弄得一阵无措。
吃罢酒缓过神来后,脸颊上更是飘起一层淡淡的桃红。
金瑞若谷和香竹都看出来了。
三人也便都微抿嘴唇,坐在旁边偷偷地笑。
沈令月也感觉到了气氛里的微妙,忙又出声道:“好了,谁都不准再客气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如此说罢,桌上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们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起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然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金瑞提出来道:“咱们现在把赵家也得罪了,以赵恶霸的性子来说,他肯定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的……”
徐霖和沈令月更知道这个。
沈令月道:“已经得罪了,担心也无用,等他出招便是。”
他能出的招不少,但最直接有效的,就是让他舅舅出手。
若谷好奇起来道:“都这么久了,咱们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他怎么还没告诉他京里的舅舅知道?没想到他还挺能忍的。”
沈令月和徐霖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一下。
两人没有细说其中的缘故,徐霖道:“今日难得出来玩,不要浪费了这样的心情和景致,就不说这些了。”
如此,金瑞和若谷也就没再多言。
五人又说起轻松的话题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肚子差不多吃饱了,眼瞧着还有时间,又弄些别的娱乐。
吟诗作赋什么的,在座的只有徐霖一个人行,自不玩这个,于是不拘雅俗,便就弹弹琴唱唱曲。
这事由徐霖带头,他先抚琴弹奏一曲。
听罢,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说不出好坏来,让香竹评判上两句,然后果断给他鼓掌。
香竹也对琴棋书画通晓些,接着弹奏一曲琵琶。
罢了金瑞和若谷接上,唱些个乡间小曲,歌声飘在傍晚的风中,牵拽着心情和灵魂跟着一起飞扬。
金瑞和若谷唱罢了,轮到了沈令月。
沈令月并没准备,推辞道:“我这个人吧,诗词歌赋能背上几首,天文地理也知晓一些,就是没什么才艺。”
金瑞和若谷哪肯依她。
两人一唱一和道:“这可不行,随便唱两句也使得。”
沈令月发现推辞不掉,只好就凝神想了一下。
想好了,她坐直起身子来,很是正经地清一下嗓子道:“那我也唱个曲吧,唱得不好听不要笑我啊。”
说罢,她酝酿一会,给自己找到节奏,一边用筷子轻敲桌沿,一边轻声唱起来——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同饮同声歌唱
友谊地久天长……
听罢此曲,只觉正和他们今日的景象。
若谷问道:“月姑娘,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曲子?很是新奇。”
沈令月笑道:“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我也不知道。”
“她”娘早就已经不在了,无处查证的事情。
若谷点头又道:“要不你也教教我们?”
没想到他们会喜欢,沈令月自然乐意教的。
于是在夕阳完全落下山间前,沈令月便教他们四人唱会了这段。
待到下山之时,五人还沉浸在这段旋律当中。
金瑞和若谷并排坐着赶马车,徐霖和沈令月骑马慢行跟在后头,欢愉而齐整的歌声,随风飘满山谷。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
友谊地久天长……——
第116章 锦衣卫来了
回到县衙,差不多正要到夜禁的时间。
在外面吃了不少酒肉,肚子饱得很,晚饭自不必再吃了,五人还未完全尽兴,又点起灯来,凑在一起玩了会马吊牌。
玩着这马吊牌,少不得提起打击赌坊的事情。
香竹好奇问沈令月:“咱们县里的赌坊已经全都被打尽了么?”
沈令月回她道:“这种不用费劲又来钱快的地方,完全打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第一个打的就是赵家的赌坊,其他家见了,知道我们是来真的,谁家也不会放过,所以就全部都关掉了。但肯定也会有人铤而走险,私下里悄悄地开。”
香竹道:“如此也比以前好了太多了,想想以前,真是没人拿咱们老百姓当人看,活得简直连猪狗也不如,多的是人用尽手段刮尽民脂民膏,真真是民不聊生。”
金瑞接话道:“咱家少主人被贬到这里来,是咱家少主人的祸,但对整个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福了。”
香竹又附和道:“可以说是天大的福气了。”
若不是有徐霖这样的县官过来,她现在应该还被迫住在城外东郊,怀着仇恨忍着恶心做金头虎的外室。
其他的老百姓,亦是全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徐霖不多提功过,只谦逊说了句:“身为一县百姓的父母官,这都是应该做的,原当官的就该如此。”
不过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真的满足的。
他和金瑞若谷主仆三人,原还因为被贬,时不时感觉失意和憋屈,现如今看着本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便只剩满足了。
满足到甚至觉得被贬到到此地做官,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说着闲话打完马吊牌,五人今日全都尽兴,也便各自回屋梳洗了。
金瑞和若谷回屋梳洗完躺到床上,竖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通身的筋脉都像被疏通过一般,甚是舒爽。
若谷浑身放松躺平在床上说:“刚开始来的时候,想着这两年不知怎么难熬,没想到在这里认识了月姑娘,又认识了香竹姑娘,我现在竟觉得,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开心,月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金瑞明听了他这话,开口接着说:“正是了,咱们跟少主人在京城呆过两年,见识也算不少了,但从没见过月姑娘这样的人。别的不说,反正我从没感觉出她把咱们当下人看过,她是打心底里把我们当朋友的,不是装出来的。以她的身份,其实不必对我们如此。她今日教咱们唱的那个曲,我是真喜欢,友谊……地久天长!”
若谷也喜欢。
回味一会,由心感叹道:“要是能永远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而“要是”和“永远”这两词一说出来,忽就扯出了一些感伤来。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金瑞用微微淡下来的语气说:“可有赵恶霸在这,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即便咱们斗得过他,可知县是个流官,少主人在这里最多也就能待个两三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若谷想了想道:“到乐溪县以后,那么多不可能的事,都叫咱们给做成了,有少主人和月姑娘在,我现在倒不那么担心赵恶霸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支着胳膊撑起身子,看向金瑞,“兴许到时候月姑娘会跟着咱们一起走呢。”
金瑞也转头看向他,“怎么说?”
若谷提醒他,“今日月姑娘喂少主人吃酒,你没看出什么来?”
金瑞顺着这话回想,下意识嘶气。
然后若谷冲他勾勾手指,他便也支起身子,往若谷那边凑头过去。
若谷小声道:“从小到大,你可见咱家少主人伺候过谁?更别提是伺候一个姑娘家。他连跟姑娘家说话都少,就更别说……”
声音压得更低,“守在房里伺候,还给月姑娘揉手心呢!”
“!”
听得最后的话,金瑞眼睛微微睁圆起来。
他也把声音压得低,“男女授受不亲,那这岂不是……”
若谷看着金瑞“嘿嘿”笑两声。
金瑞跟他有了默契,也“嘿嘿”笑上两声。
***
辰时。
太阳洒照屋脊。
沈令月穿好衣服,从西厢房里出来。
昨天玩得十分开心尽兴,晚上睡得也好。
今日训练结束,精神头也很足。
要紧的事都已经忙完了,剩下的日常琐事有三班六房的衙役处理,眼下手头上没什么事要忙,她打算往香月布坊去一趟。
下了台阶,沈令月去正房和徐霖打招呼。
徐霖正好也想出去走走,便道了句:“我与你一同去吧。”
如此,两人叫上若谷,赶上马车,往布坊去了。
到了布坊,香竹和金瑞两人出来相迎,不多客气,直接带他们看了看布坊里外。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忙碌,布坊里已经织出了不少的布匹。
香竹从原料、工艺、花纹样式等方面,一一给徐霖和沈令月做详细介绍,并让他们上手摸一摸,感受一下布匹的质地。
全都看罢了,徐霖连连称道:“不错。”
作坊虽小,但每一道工序都十分细致严谨,织出的布匹质地好,颜色和花样搭配也都精致好看。
香竹和金瑞若谷一起拿了茶水果点来,又坐下说话。
金瑞因为参与的多,说起布坊也有讲不完的话,只道:“咱们的作坊小,招的工人织娘人数也都少,所以布匹产出的速度慢一些,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差不多也能开业了。”
做生意,开业可是件大事。
沈令月吃着茶道:“那也该计划计划,准备起来了。非得弄得热闹点,把人都吸引过来才好。开业的时候若是能把名声打出去,过年前做新衣的人多,到时候生意肯定不差。”
香竹点点头道:“这开业怎么办,我都听月儿你的。”
沈令月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只又道:“我一个人也想不了多全面,咱们就集思广益,每个人都想些个主意出来,然后拿出来一起讨论讨论,整合出一个最好的方案来,怎么样?”
若谷赞同,激情道:“好!咱们五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听罢若谷这话,五人都笑起来。
***
徐霖和沈令月在布坊呆了半日,眼见着到了晌午,也便没再麻烦回县衙去,直接在布坊生火用了午饭。
用罢午饭,香竹和金瑞仍旧留在布坊。
沈令月和徐霖带着若谷回到县衙,休息一会后去到各自的任上。
因没什么事,沈令月便悠闲地坐在师爷房里,想布坊开业的方案。
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上沾了墨,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呆目出神,时而在面前的宣纸上认认真真写上字。
正写罢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写得有些乏了,正好就放下笔站起了身,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外面,只见若谷领着个陌生面孔直奔勤政苑而去。
她心里好奇,待那人进了勤政苑以后,出去到师爷房外,冲守在廊庑下的若谷吁一下,小声问他:“谁啊?”
若谷直接轻着步子过来到沈令月面前,小声回答道:“上头来的人,说是送文书来的,不知具体是什么事。”
既然不知道,那便只能等上一等。
等那送文书的人出来了,若谷忙过去领了人去吃茶歇息,又给些个车马辛苦费。
沈令月待若谷领了走了后,去往勤政苑。
她私下见徐霖不行礼,敲门进去后,直接问道:“什么事啊?”
徐霖没有回答,抬手拿了那文书送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接下文书,低眉看完,嘴里嘀咕道:“任用女师爷……还是被人给参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徐霖坐下来道:“朝中派了钦差下来详查此案,三日后便到。想来不是赵仪舅舅出的手,咱们之前扳倒薛老,得罪的人太多了。”
沈令月也从没指望这事能瞒到天荒地老。
尽人事听天命,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把文书放回桌上去。
“来就来吧。”
横竖徐霖的命数不会受到影响。
而她自己,若天不帮她,那她就想办法苟命吧。
***
钦差下来办案,且不论结果如何,接待是不能马虎的。
接下来的三日,徐霖认真忙起接待事宜——让驿馆按照相应规格收拾出房间来,每日饭食也都得仔细准备,伺候到位。
也就在这三日里,有钦差下来的消息在城里传了开来。
消息又传到了赵家人耳朵里,带回到了赵宅里去。
赵仪原还在咬着牙根子,憋着一肚子的气等他舅舅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后,立时振奋起来了。
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所受的憋屈一扫而光,叫来家中下人道:“赶紧收拾收拾,我要去城里,亲自招待上差大人!”
***
接待钦差的事,自轮不到平民出头。
徐霖做好了接待的准备,到了第三日,领着衙门众人,列着仪仗按规矩迎到城外接官亭。
接到三位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钦差,礼见过,又迎往城里来。
之前吴知府和张巡抚过来,来的都急,并没有这般礼仪阵仗。
难得又有这样的热闹看,许多老百姓便都退避在一旁,沿路张望。
大家都怕来的钦差,看的时候全都绷着神经不敢说话。
等仪仗整个走过去了,才小声开口议论。
“这可是朝中来的锦衣卫?”
“瞧这一身的打扮,必是无疑了。”
“听说锦衣卫都是抓当官的,这是来抓谁啊?”
“咱们县,也就徐知县一个朝廷命官吧。”
“莫不是来抓徐知县的?”
“老早之前就听说赵恶霸找他舅舅了,看来是出手了……”
“那么多贪官恶吏不去抓,却抓徐知县这样的好官,可恨!实在可恨!”
“嘘,可不敢乱说,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
……
看热闹的人群中亦有赵家的人。
旺儿挤在人群最里面,亲眼见过马上的钦差后,他立马转身挤出人群,往赵仪在城里暂居的宅院跑过去。
飞奔到了宅院,又直往内院而去。
到了赵仪和赵太太面前,说话的声音异常清亮,激动着道:“老爷太太,朝中派的钦差到了,来的竟是锦衣卫,那姓徐的完了!”
赵仪听得这话,也下意识激动起来,狠狠拍了下案面——总算是让他等到今天了!
不只是来了,而且来的还是锦衣卫!
他不得要痛快地喊一句:“好!”
锦衣卫。
那可是锦衣卫啊!
便是在朝中当官的,见了他们都得哆嗦!
赵太太也高兴,皱了这许多时日的眉眼舒展开来。
她笑着问旺儿:“那徐知县,可是吓坏了?”
旺儿道:“瞧着是没有,但想来也是硬撑罢了。”
赵仪哼一声道:“再是硬撑,在那些手段毒辣的锦衣卫面前,又能撑过几日?说不定晚上回去,就吓得尿裤子了。”
“哈哈哈……”
赵仪说罢痛快地笑起来。
赵太太低眉掩唇,旺儿微弓着腰,跟着他一起笑。
笑罢了,赵仪又吩咐旺儿道:“让花珍楼备下最好的酒菜,等各位钦差安顿好了,请他们到花珍楼相叙。”
旺儿:“诶,奴才这就去办。”
***
那厢,徐霖把三个钦差送到驿馆入住。
原酒菜宴席也都备好了,但三个钦差声称从京城过来赶路十分劳累,不用他作陪招待,他也便只好回县衙去了。
回去后洗漱更衣,去饭堂吃饭。
围着桌子坐下来后,徐霖和沈令月瞧不出与平日里有什么不同,金瑞若谷和香竹神情里却都有担忧。
饭吃到一半,终是金瑞没忍住。
他哪里还吃得下去饭,索性放下了筷子,出声道:“少主人、月姑娘,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沈令月看他一眼,“担心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可事情到了眼前,哪有真不担心的?
若谷和香竹也是吃不下饭的,两人先后都放下了筷子来。
见他们如此。
沈令月笑了下又说:“最开始我们也是担心的,但现在不担心了。”
香竹看着她,“为何?”
若谷接上一句:“眼一闭一睁,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么?”
沈令月听得笑出声来。
金瑞又问:“莫不是那几个钦差透露了什么?”
“倒也没有。”徐霖回答道,接着又问:“但你们且想一想,锦衣卫是谁的人?锦衣卫出来查案办案,代表的是谁?”
想了一会,若谷回答道:“是皇上!”
徐霖帮他把答案说得具体:“如今是太子监国,那便是太子。”
而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道理是一样的。
沈令月又道:“东翁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任用我这个女师爷,这么小的事情,怎么会劳驾到锦衣卫千里迢迢过来?”
金瑞若谷和香竹没太听懂这话的意思,目露疑惑。
沈令月继续解释道:“上奏折弹劾的人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罢东翁的官,甚至要我们的命。既然往上递奏折了,也肯定上下打点好了,江阁老又与东翁有仇,内阁必然不会偏袒东翁。太子若不关注,或者也想拿我们问罪,那根本不会费周折派锦衣卫过来,直接让司礼监批了奏折,交给刑部去处置便是了,那么今天过来的,应该是知府,应该是同知,应该是按察使,而不会是锦衣卫。”
有点绕,金瑞和若谷挠起头来。
片刻后,若谷思考着道:“所以就是说,太子关注了照理说根本不会关注的此等小事,没同意内阁的意见,而且还亲自接手了这案子,派了锦衣卫来查办,这就说明,他的态度是……他要保下少主人?”
沈令月点头,“正是。”
金瑞和香竹也有些听明白了。
金瑞又不解问:“可我记得,少主人您在京城的时候,好像和太子并无交集,太子怎会出手相帮?”
徐霖想了会道:“大概是……他们也在斗吧。”
第117章 变得这么有种
听徐霖和沈令月如此分析完,金瑞若谷和香竹都松了口气。
伴随着这口气松完,食欲也跟着回来了,于是三人先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起饭来,又顺着话题说了说这京城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名声很不好,差到可以用“声名狼藉”和“臭名昭著”来形容。
上至勋贵王公,下至平民百姓,完全不怕他们的找不出几个。
而说了这锦衣卫,又少不了得提起东厂的那些太监。
这东厂的名声,那比锦衣卫还要差上许多倍。
沈令月和香竹没有见识过这些机构这些人,自然听得是津津有味。
若谷语气夸张,压着声音说:“在京城可不敢这么说他们的坏话,更不敢背后议论皇上,若被他们听了去,就要倒大霉啦。”
沈令月听了并不害怕,笑着道:“这么厉害?”
金瑞又道:“月姑娘,你别不信,他们就是这么厉害。都说他们无孔不入,会猫人家墙角,趴人家房顶,甚至趴人床底下去,私房悄悄话都瞒他们不住,就差钻人被窝了。但凡是被他们盯上的,就没见有好下场的。还有那个北镇抚司的诏狱,听说比地狱还要恐怖,没人能经得住里面的酷刑,只要被抓了进去,基本就等于去跟阎王爷报到了,很难再出来。所以今天看到他们过来,我们才会这么担心紧张呢。”
沈令月听罢点头,“那我这回也就当见识见识了。”
当然她没有多不信。
她知道锦衣卫是皇家特务机构,监听监视、搜集情报都是他们的工作,被他们这样的人盯上,正常人都会感到害怕。
也因为是特殊机构,沈令月一直对这些锦衣卫挺好奇的。
不过今天她没有跟徐霖一起去迎接,毕竟她和徐霖知道这些锦衣卫此趟是为了什么才来的,觉得还是避一避风头比较好。
不过她也就避这一天,接下来该见还是要见的。
***
沈令月对锦衣卫好奇,来的那三个锦衣卫对沈令月也同样好奇。
姑娘家在衙门里当师爷,还大出风头得罪了那么多地位不普通的人,被人当成了眼中钉,指使言官参到了监国的太子面前,闻所未闻,岂不稀奇?
三人入住驿馆后收拾一阵,这会安顿好了,也坐下来吃饭了。
三人围坐桌边。
其中一人是百户,生得冷面深眸,姓谢名崇,表字卓甫。
另两人,一人瞧着年龄稍小面容略显生嫩,名叫康杰,一人年龄略大容貌声线皆粗犷,名叫卫晋中。
奔波一天肚子饿,先时三人没说什么话,只管吃饭。
吃得大半饱,才正经说起话来。
那年龄最小的康杰先提起沈令月说道:“我还以为到这里就能见到那个奇女子呢,没想到今儿个没出现。”
卫晋中声线粗犷接话道:“妇人而已,怕是听到我们过来就已经吓傻了,哪还敢露面,不跑就已经不错了。”
康杰顺话道:“说来也是,多的是男人见了咱们都被吓得尿裤子,更别提一个妇人了,也不知这样一个妇人,会是生得什么模样。”
卫晋中继续接话说:“让我来说,她能辅佐知县干出那么多的大事,又能让那么多的男人臣服在她手下办事,那必然生得魁梧健壮,力气如牛、声若虎啸,不然娇滴滴地喊一句‘来人’,谁会响应她?”
捏着嗓子喊“来人”的时候,他还抬手捏了个兰花指。
糙汉子硬学娇滴滴的小女儿家姿态。
康杰看他这样说完话,没忍住噗一下了笑出来。
然后他笑着看向坐在旁边的谢崇又问:“卓甫兄,你觉得呢?”
谢崇面上无有表情,说话声音也似乎带着些冷气:“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看什么奇女子的,查出一个能让太子满意的结果带回去,最好是能堵上江阁老那些文官的嘴,才是正经。”
见谢崇如此不苟言笑。
康杰又道:“哎哟,私下聊聊天而已,别这么严肃嘛。”
旅途劳顿,三人这会都比较累。
因而说着话吃完饭,也没再做别的事,很快便都梳洗睡下了。
踏实地睡过一夜,次日起来,精神补足大半。
三人洗漱一番穿好衣服,仍在驿馆用饭,吃的东西都是按规格来的。
吃饭的时候,三人都敏锐地觉察出了驿差神色有异。
默声观察上一阵,康杰先出声,叫住驿差问他:“我瞧你眼神忽闪神色诡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他们的身份,驿差本就怕他们,被他们叫住这么一问,更是怕得有些哆嗦。
他也不敢乱说话,本能地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
越是这种表现,越说明是有的。
卫晋中粗犷地直接把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拍,喝一声道:“说!”
驿差被这一下吓得人都快跳起来了。
他也稳不住自己了,没骨气地噗通一声跪地上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开门的时候发现……驿馆……被人给围了!”
驿馆被人围了?
这叫什么话?
谁这么胆大包天,明知道他们住在这里,还敢围了驿馆?
三人都不是很相信,但也都起了身。
到了驿馆大门上,谢崇伸手拉开驿馆大门,目光刚一落出去,便见外面乌泱泱站满了人。
正如驿差所说——驿馆确实被人给围了!
***
县属衙门。
沈令月和徐霖正准备去训练。
人刚到大堂院,便见一个巡街的衙役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那衙役跑到沈令月和徐霖面前,喘着粗气行礼道:“堂尊、月姑娘,不好了!不知道谁起的头,带着一众百姓,把驿馆围起来了!”
“什么?”
听到的人无不感到讶异。
乐溪县的老百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
以前被小小的衙役欺负成那样,从来都是一声不敢吭,现在竟敢去围锦衣卫住的驿馆?
真的假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今日的训练便免了。
训练穿的衣服太不正式,沈令月和徐霖忙回内宅换衣服,周三生等人也忙去换上衙役的皂服。
全员换好衣服,匆匆忙忙回到大堂院,又急急往驿馆赶去。
***
驿馆大门上。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面向门外,并排而站,与门外的众多百姓形成对峙的局势。
稀奇。
这样的事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三人眉头俱都皱在一起,卫晋中率先出声喝道:“放肆!你们都是什么人?大早上的围在这里干什么?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吗?”
门外的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张表情——坚定而无畏。
原他们都是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其中不少人,早在得知赵恶霸要借他家舅舅的手对付徐霖的时候,就发过誓要出头帮徐霖。
昨儿看到锦衣卫过来,他们心里便起了此意。
经过私下一番联络,生出此意的人越发多,便约了今日到此。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也就是靠驿馆大门最近的老者出声道:“知道,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大人。我们都是本县的普通老百姓,此番聚集起来来这里见三位大人,只为一件事——我们要为徐知县请愿!徐知县是个好官,你们不能抓他!”
他这话一说完,后面的老百姓齐声跟着喊道:“徐知县是好官!你们不能抓他!徐知县是好官!你们不能抓他!”
反了天了!
老百姓管起锦衣卫来了!
抓或者不抓,岂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的?
康杰黑着脸又大声喝一句:“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那站最前面的老者又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若真是要来造反,又怎么会全都空手而来啊?我们只是带了一颗心,不想让徐知县这样的好官蒙冤受屈啊!大人们可知道,我们乐溪县的百姓,盼这样的好官,盼了多久吗?你们若要抓了徐知县,便把我们都抓了罢!横竖没有徐知县,我们老百姓的日子迟早也是要过不下去的!”
这不是能阻挠锦衣卫查案的理由。
谢崇这又出声喝道:“徐知县任用妇人当师爷,有违伦常,太子亲自下旨让我们来调查此事,我看谁敢阻挠?!”
用月姑娘当师爷这事,确实不合规矩礼法,众人一时噎了声。
然后不知谁又忽然出声,语气昂扬大声道:“女人又如何,男人又如何?咱们乐溪县,从前都是男人当师爷,男人当知县,前前后后换了那么多人,没见谁把我们老百姓放心上,让我们老百姓日子好过起来,个个把我们当猪狗,当牛马!但自从徐知县来了以后,自从月姑娘在衙门里当了师爷,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管他男人女人,只要心里有我们百姓,能让我们老百姓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就是好人!你们不该抓好人!”
此人说话颇具煽动性。
说完觉得不够,又连续喊上两声:“你们不该抓好人!”
其他老百姓被他这么一煽动,瞬时群情激昂,也都跟着喊起来:“你们不该抓好人!你们不该抓好人!”
这句喊完后,那人又带着大家换口号接连喊:
“保护徐知县!”
“保护月姑娘!”
……
喊的声音越来越大,锦衣卫三人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们向来也不是好惹的,康杰和卫晋中抬手握刀,准备拔刀吓退这些刁民,但刀还没拔出来,忽听到一声震破云霄般的锣响。
“铛——”
这声锣响也成功震到了在场的这些百姓。
大家噤了声转头去看,只见是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衙门里的一众衙役赶过来了。
见在场的百姓都噤了声,徐霖连忙出声道:“大家不要吵,全都听我说一句,钦差大人是带着旨意下来查案的,我们万万不可阻拦。案子究竟怎么查,最后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尚且还没有定论,得查完才能作数。所以大家不要着急,听我的,都回去,不要在此处给钦差大人们造成不便。”
锦衣卫三人在里头看不见徐霖。
康杰和卫晋中两人手还握在刀柄上,摆的是准备抽刀的姿势。
听完徐霖的话,外围的老百姓又出声道:“徐知县、月姑娘,你们为我们百姓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得罪了那么多的人,我们也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们绝不能看着你们蒙冤受屈啊!”
沈令月又道:“不会的!大家相信我,相信徐知县,也要相信我们的钦差大人,他们一定会秉公查案,绝对不会错冤好人的!”
别人说的话他们或许不会信,但徐霖和沈令月说的话,他们都是相信的,且也都是愿意听的。
因而徐霖和沈令月又好言劝上几句后,众人也便慢慢散了。
见到这副场景,康杰和卫晋中也便收起了准备抽刀的姿势。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徐霖。
徐霖过来走到近前,不等他们三人开口说话,立马行礼致歉,让他们不要和这些老百姓计较,他们也是一时脑热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沈令月和周三生等人也都在旁行了礼,但没有说话。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不甚痛快地盯着徐霖看一会。
正所谓法不责众,这么多老百姓一起过来请愿,他们能怎么计较?
谢崇看着徐霖道:“徐知县挺得民心啊。”
徐霖谦逊回话:“能受到百姓如此爱戴,是下官的福气。”
谢崇不多废话,又直说了句:“这些人不会是徐知县自己安排过来的吧?”
徐霖忙回答:“下官小小一个知县,能得太子关注,费心让三位大人过来,已是莫大的恩福,下官又怎么能做出此等,给三位大人找不痛快,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呢?下官也是刚才才知道,听到消息便立马赶过来了,希望没有给三位大人造成太大的麻烦。”
算他想得明白。
那谢崇目光从徐霖身上瞥开。
落下时,好巧不巧落在了徐霖身侧偏后的沈令月身上。
他下意识怔了怔,而站在他左右的康杰和卫晋中恰好也注意到了沈令月,并跟着一同怔了怔。
沈令月对他们好奇,原就是看着他们的。
此番迎上他们三人的目光,也未躲闪,还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
这是哪里来的姑娘?
在他们面前站得比知县还直。
脸上的神情中没有对锦衣卫应有的敬畏与害怕不说,眼底竟还有一抹很明显的审视!
康杰反应了一会,抬手指向沈令月,又思考了好一会,然后用很不确信的语气出声问道:“你……不会就是那个女师爷吧?”
沈令月笑一下,有礼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子。”
“……”
第118章 这脸算是丢出去了
卫晋中还是不敢相信。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沈令月道:“你就是那个被人参到太子面前,闹到朝堂上,让朝中大臣辩了好几日的女师爷?”
说罢他自己还给了答案:“这怎么可能嘛!”
什么辩了几日。
想来她是被那些言官大臣喷了几日吧。
这些文人最是会骂人的,有时候皇上都被骂得要暴走。
沈令月依旧笑着有礼道:“小女子不敢在三位大人面前作假。”
听沈令月如此说,再看她面对他们这从容不迫和不卑不亢的状态,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也就信了她就是那女师爷。
但信归信,心里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虽然穿着和发饰都非常简单,但样貌身段依然十分出众,扉颜腻理、五官精致、腰肢纤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少见的美人儿。
这样的美人儿,如何能是那手段霹雳的女师爷?
心里虽揣着诸多好奇和疑惑,但谢崇三人并未再多问。
他们此趟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女师爷,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去了解,现在还是吃早饭要紧。
因而谢崇道:“今日之事暂且记上,若再有下次,必不轻饶!眼下没有别的事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若有需要,我们自会找你们。”
他们既这么说,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再多打扰他们。
两人又向他们行了礼,然后带着周三生和一众衙役离开了驿馆。
回县衙的路上。
周三生没忍住感叹道:“真是没有想到,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竟也会有这样的胆识,敢来和锦衣卫叫板。”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百姓说的话。
沈令月笑了笑接话道:“我还挺感动的。”
虽然这些百姓当中,平日里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闲话的人不少,但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是护着她的。
这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吧。
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为老百姓谋福祉,收获了民心民意,现在这些百姓知恩图报,又反回来保他们。
有了这些百姓的支持,再有太子的态度,以后便是有人再想动他们,也都会考虑再三的。
毕竟,民意不可违。
周三生和那些围驿馆的老百姓的一样,都没看出锦衣卫此趟来的真正目的。刚才徐霖和沈令月对百姓说的话,他也都当是安抚。
因而他现在又道:“他们自发闹这一场倒也是好事,让这些锦衣卫知道,堂尊和月姑娘不是他们想抓就能抓的,上头要治你们的罪,也要三思,不能失了一方民心,留下千古的骂名。”
徐霖笑笑道:“他们也未必就是来抓我们的。”
周三生不是很明白,“锦衣卫出动,还有不抓人的?”
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多解释。
推测出来的东西,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免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
***
驿馆。
谢崇三人被闹了一场,暂时消了气,坐下继续吃早饭。
剩下东西不多,大口吃上三两口便吃完了。
康杰放下筷子,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又说起沈令月:“就那个脸蛋,那个身段,哪里像个在衙门里当差的?瞧着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像传言说的那般,那么有本事?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卫晋中道:“我也不信,怕是人吹嘘起来的。”
康杰又看向谢崇,问他:“卓甫兄,你觉得呢?”
谢崇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来,拿过湿巾子擦了擦手道:“我也没瞧出她有什么本事,看起来就是个弱女子。但凭她见了咱们一点也不怕,从胆识这方面说,她和寻常女子还是有所不同。先别琢磨这些了,咱们此趟过来的目的,是查清楚这徐知县任用女师爷,到底有没有祸乱纲常,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严重的影响。”
听到这话,康杰直接哎哟了一句。
“这还用查吗?那么多人过来,把我们围在这里,生怕我们抓走了他们的知县和师爷,这还不够明白吗?”
谢崇扔下湿巾子起身,“该查还是要查的,拿足证据,咱们才好回去交差。堵不上朝中那些大臣的嘴,就等着被掌嘴吧。”
确实,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康杰和卫晋中先后起身,松松身上的筋骨,跟着谢崇出门去。
眼下这时代,调查手段极其有限,多是靠走访查问。
三人便在街巷里走访,抓着老百姓盘问,让他们细说,徐霖到此地做知县,具体都做了什么事情,那月姑娘又做了什么事情,事情都做得怎么样。
盘问完,记录下来,让那些百姓都按上手印。
普通老百姓,那都是说徐霖和沈令月怎么怎么好的。
而盘问到县里那些大户头上,得到的又是不一样的回答,他们多说徐霖和沈令月行为不端,道德败坏。
这话说得空,不如那些普通百姓说的都是实打实的一件件事。
因谢崇顺着话往下细问:“具体怎么个行为不端法,又是怎么个道德败坏法,说出些事件来。”
说话的人被问得语塞,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只好继续义愤填膺,站在道德高地说:“任用女人当师爷,那可是衙门里的四老爷,让一个女人压在那么一大帮男人头上,不止衙门里,全县的男人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月姑娘,把伦理纲常置于何处?这不是在丢老祖宗的脸吗?这难道还不够?”
谢崇盯着说话的人,再次强调:“这个我们都知道了,你只需说出些具体的事件来,自打这月姑娘进衙门当了师爷后,有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弄权,贪污受贿,或者不分是非黑白,做些残害百姓的事?”
说话的人倒是想编一些出来,但面对锦衣卫给的压迫,压根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因而憋半天,照实回了句:“暂时没有。”
谢崇三人不过走访两三日,便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从徐霖到此地上任开始,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下任用了沈令月当师爷,然后两人除恶吏扫悍匪、除贪官清污吏,事事详细。
乐溪县老百姓此前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又过上了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也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茶馆厢阁内。
谢崇和卫晋中端着杯子在吃茶。
康杰翻着成册的记录道:“就这些,足够把那些大臣的嘴堵得死死的,并能好好质问上他们一番,反将他们一军。”
卫晋中放下手里的茶杯道:“这些老百姓说的话,别的我都信,只这月姑娘的部分,是不是太有些夸大了?咱们也是见过这姑娘的,那样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能有这样的本事?”
康杰想了个主意:“要不……咱们明儿试她一试?”
卫晋中觉得不是很妥当,“男人打女人……不合适吧?若是传了出去,丢的可是咱们的面儿。”
康杰想了想,“也是,她生得那副模样,瞧着手一捏就断了,这其中必然是有夸大的成分,那就给她留点面子吧,不然打哭了的话,咱们也挺没面子的……”
说罢和卫晋中一起笑起来。
谢崇吃着茶一直没说话。
这会放下了茶杯道:“还是试一试吧,既然有疑问,那就调查清楚。”
康杰提醒他:“卓甫兄,你别忘了,太子下旨让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搜集这些能堵住那些大臣嘴的证据,可不是要什么真相。若是揭穿了这月姑娘,圆不上证词,对我们可没有好处。”
谢崇是自己想要个真相,以便掌握住所有情况。
因而他又道:“那就想办法暗下里试。”
这样倒是可以。
没有人知道,就没有揭穿和丢面子这两回事。
于是三人吃着茶,又商议起了办法。
***
入夜时分。
县衙内宅西厢房。
香竹和沈令月凑头在灯下看一张有字有话的表单。
表单上方写着四个大字——香月布坊。
下面几排小字写的则是布坊地址,坊内所出售的商品,以及布坊开业的时间。
正中间则画了一副花下美人图,身上衣裙画得极为细致。
香竹捏着表单笑着道:“字好画也好,明儿个把仿单发出去,必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即便不识字,看了这画,也应该会找人问上一问,到时咱们开业的时候,上门的客人必然也不会少。”
沈令月接着香竹的话说:“放心吧,咱们想了这么多招,肯定能招来许多爱看热闹的人,开业那日必然不会冷清的。”
过去的这几日,沈令月和徐霖知道锦衣卫在到处查探他们的事,但他们并没紧张和不安,更没有去干扰锦衣卫查访。
他们除了忙衙门里的事,剩下的时间都在筹备布坊开业。
今天把类似传单的仿单印好了,明日便可出去发了。
香竹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布坊开业上。
听了沈令月的话,她心里更为放心,点头笑着道:“我得把这张仿单收好了,留下来当纪念。”
沈令月闻言灵光一闪。
“咦?那我也得拿两张收起来,这仿单是徐霖写的,也是他画的,等以后他平步青云入阁拜相以后,这岂不是值大发了?”
香竹笑出来,“若徐知县真能入阁拜相,凭着咱们布坊的牌匾是他写的,那咱们布坊不是也得名扬四海了?”
沈令月也笑,“这还真有可能。”
这话说起来就太远了,虽说着高兴,但香竹和沈令月也没有过多说,说上那么几句乐上一乐便过去了。
时间也不早了。
香竹收起手里的仿单,吹了灯和沈令月上床睡觉。
睡前又说了阵眼前的事情,困了也便睡了。
两人闭上眼后相继入眠。
不知睡了多久,沈令月忽被一阵古怪的动静给吵醒了。
本能感觉是有人翻墙进了院子来,沈令月下意识警觉起来。
而她睁开眼没多一会,二黄也“汪汪”叫了起来。
果然不对劲。
沈令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
院子里。
刚翻进院子走了没几步的康杰听到突如其来的狗叫,被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胸口。
没想到这院子里居然养了狗。
不过他此番来,就是想吸起那月姑娘注意的,狗叫倒也没什么。
因而他没有退出去,而是往离自己近的东厢房走过去。
他也不知道沈令月住在哪个屋里。
害怕狗叫不能完全引起沈令月的警觉和注意,他走到东厢房窗外,准备再往窗里咳上两声。
而声音还没咳出来,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竟然没有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康杰神经蓦地一紧,反应很快,没让那只手再有动作,立马脱开转身往院角跑去。
沈令月也是没想到他反应能这么快。
她忙也追上去,追到墙角,随他翻墙而出。
沈令月追着一身黑衣的康杰出去没多一会,徐霖和金瑞若谷,还有香竹,便都急急从房间里出来了,互相问怎么了。
守夜的衙役也随即进了院子。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院里进了人,沈令月追出去了,因而便只能耐心等着。
如今县衙的守卫算是比较森严的,尤其内宅有沈令月,没想到竟还会有人敢夜闯县衙内宅,这不得不让人感到紧张和担心。
县衙外。
沈令月追着康杰跑过了两条巷子。
因为康杰穿黑衣且蒙面,沈令月并不知道他是谁,追着的时候便冲他喊了句:“既敢夜闯县衙,又跑什么?”
康杰原以为自己很轻松就能跑过沈令月。
结果没想到沈令月追得这么紧,不过话音刚落下,她便已经撵到了他身后。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轻松,康杰被迫转身迎招。
然不过在仓皇中接了沈令月两招,就被沈令月猛一脚踹在心口,整个人往后飞出数步之远,摔落在地。
康杰坠地惨哼。
心头大骇——瞧着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不仅力气大,出招也又猛又快,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把康杰踹飞在地,沈令月没再动手。
她走到康杰面前,看着他说:“知道我在的情况下还敢夜闯县衙内宅,是条好汉,不如摘了脸上的布,让我看看你这个好汉是谁。”
康杰捂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忽而一个拳头在身后直冲沈令月后脑而来。
沈令月反应很快地偏头,避开这个拳头的同时,反手一把抓上身后人的胳膊,过肩猛摔。
身后这人有两把刷子,借力落地后立马又冲沈令月出拳。
沈令月再一次接住他的拳头,随即拧动他手腕的同时,飞起一脚踢在他左侧脑袋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勉强坚持站住了。
沈令月没继续往前逼,抬手往后拢一下有些乱了的头发,出声说:“你比他好一些,但也还差得远。”
男人似乎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又试图出招。
但他手腕已经受伤了,沈令月毫不费力便接住了他,随后反手一剪,把他按在了旁边的墙上。
刚把这个男人按住,沈令月感觉到又来了一个。
这个倒是没有偷袭她,而是站在她身后。
这是奔着她来的?
沈令月放开趴在墙上的这个男人,转身面对她身后的男人,直接道:“不用客气,出招吧。”
男人确实也没客气,果断出招冲她而来。
沈令月接招与他打了几个回合,发现这个人身手不错,对于她而言,尚且能算得上对手。
如此,沈令月来了兴趣,便没着急,与他多过了几招。
他们过招的时候,刚才被按在了墙上的卫晋中忍疼去了康杰那边。
他把康杰从地上扶起来,站在一块看沈令月和谢崇对打。
月色下,沈令月穿的很单薄,是一身白色寝衣。
她头发也未曾束起,随着动作飞扬,在空中甩出长长的弧度。
他们看得出来,谢崇也不能跟她打平手。
在沈令月动作变急变猛后,他便慢慢落了下风,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这样看了一会,康杰捂着胸口说:“这他妈是女人吗?”
卫晋中只觉太阳一跳一跳的,接着话道:“这脸这身条,不是女人是什么?她要是男人,咱们也不会千里迢迢过来挨这顿打!”
说完这话,眼瞧着谢崇要彻底招架不住了。
康杰捂着胸口,又撑口气道:“卓甫兄也快要不行了,一起上吧,不能丢了锦衣卫兄弟们的脸!”
然两人刚走两步,还没到近前,只见沈令月一把拽了谢崇脸上蒙着的黑布。
接着沈令月手握黑布,看着谢崇说了句:“果然是你们。”
“!”
完了!
这脸算是丢出去了!——
第119章 当没发生过
正在尴尬之际,康杰灵机一动,又撑上一口气,不是很有底气地喊了一句:“放肆!竟……竟敢阻挠镇抚司办案!”
沈令月闻言转头,看向身上负伤的康杰和卫晋中。
她一时间没说出话来,然后便见康杰和卫晋中突然转身跑了。
她再回过头来,发现谢崇也不见了。
“……”
既确认了是他们,沈令月也就没再继续追。
她看一眼手里的黑布,耸一下肩,转身回县衙去了。
回到县衙进了内宅,只见内宅里灯火通明。
徐霖等人全都在等着她,见她回来了,也都一起迎到她面前,关心她有没有受伤,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徐霖先没说话,而是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衣,伸手披到沈令月身上。
沈令月微微愣了下,然后裹一下身上的外衣说:“不用这么紧张,一个小蟊贼罢了,胆子小跑得快,我没追上他。”
若谷不解,“明知道月姑娘你在,又有其他守卫,还敢夜入县衙内宅,这胆子还小?我看已经算是胆大包天了!”
沈令月又说:“兴许是外地来的,谁知道,见我出来就跑了。横竖没什么大事,都回去睡吧,他们不敢再来了。”
有沈令月这话,确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人跑了没有抓到,虚惊一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大家也就散了。
金瑞若谷和香竹先回屋。
沈令月没跟着回去,而是和徐霖去了正房里。
刚进门,徐霖便问了句:“是不是锦衣卫?”
他当然不相信,以沈令月的身手,会追不上一个小蟊贼。
沈令月没对他隐瞒,点头道:“正是他们,我瞧着,像是特意冲我来的。”
两人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来。
徐霖:“可有说为何?”
沈令月摇头,“光交手了,没有正经说上话。我确认了是他们的时候,他们更是没给说话的机会,直接借机跑了,我想着不能太让他们没面子,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就没再追。”
徐霖想了想,又问:“你可把他们打伤了?”
沈令月心觉不妙,看着徐霖道:“应该是……伤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他们,下手稍微有点重,后来才意识到是他们。”
徐霖默了声没再说话。
沈令月又道:“谁让他们夜闯县衙,自己找打。”
徐霖又默声一会,“难道他们是故意来试你身手的?”
沈令月顺着这话想了想道:“约莫是吧,可能是觉得我……浪得虚名?”
算了,反正打都已经打了。
徐霖语气放松起来,“打就打了吧,虽然他们暴戾又凶狠,但说到底还是为主子办事。”
他们此趟来的目的摆在那,应该不会因此事对他们不利。
沈令月点点头,也没太放在心上,起身道:“那我回去继续睡了。”
说罢脱了身上的外衣,送回到徐霖手里。
徐霖伸手接下,起身送她出屋。
沈令月回到房里,香竹还没有睡。
香竹看沈令月这会才回来,便又问了句:“真是小蟊贼吗?”
沈令月笑笑道:“别管了,好好睡觉才是要紧。”
香竹看她不说,也就没再多问,依在她旁边又继续睡了。
***
驿馆客房。
康杰和卫晋中在给彼此上药。
卫晋中伤了手腕,康杰伤了胸口,都疼得够呛。
上完药,康杰穿好衣服,缓了一会,用见了鬼一样的语气说:“那样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现在他想起自己刚才被一脚踹飞的场景,以及胸口感受到的力道和疼痛,还觉得后背发毛。
卫晋中接着说:“不止是力气,招式也奇怪。”
康杰捂着胸口又嘶口气,“今晚算是把锦衣卫兄弟们的脸丢光了。”
谢崇坐在旁边黑着脸,一直未曾开口说话。
他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自己连和那姑娘打个平手都不行,要知道,他从小苦练,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身武艺了。
康杰和卫晋中目光瞥到他,稍顿一下又看彼此一眼。
然后卫晋中收着语气,出声问他:“谢爷,您有没有受伤?”
谢崇仍是黑着脸不说话。
他没有受伤,但他脸上黑布被摘,被认出了身份,简直比被捅上几刀还让他不能接受。
康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又说:“虽然很丢脸很不光彩,但横竖没其他人知道,咱们当没发生过就是了。”
“嘭!”
谢崇猛一拳捶在桌面上。
康杰和卫晋中都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便见他起身走了。
目光追着他出去,康杰又问:“卓甫兄,你这是……去哪儿啊?”
谢崇:“举石锁!”
康杰&卫晋中:“……”
***
康杰和卫晋中可没有精神和力气再去举石锁了,两人不多为难自己,回到床上躺下,又接着睡了一觉。
次日睡到天亮起来,在驿馆用完饭,又照常出去。
不管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头交代的任务还是要执行到底的。
但今日刚出门走了没几步,便有一个年轻人上来行礼问安。
说着什么,“我家老爷想让三位上差老爷赏个脸,请上差老爷到花珍楼相叙。前几日见上差老爷都忙,一直也没敢叨扰。今日见三位上差出来的晚,才敢上来问一问。”
谢崇三人不是很有兴趣,随口问了句:“你家老爷是谁啊?”
这年轻人是赵家的小仆旺儿。
他笑得十分殷勤,弓着腰继续说:“回上差老爷的话,我家老爷姓赵,家中有个舅舅姓王,在京城刑部任侍郎。”
原他家老爷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家的舅舅。
谢崇三人自然认识王侍郎。
大概是为了避嫌,这王侍郎在此次事件中并未表态。
难道他是赞同不追责这徐知县和女师爷的,所以特意跟他外甥打了招呼,要好好招待他们?
谢崇想了会回道:“晚上吧。”
看谢崇答应了,旺儿高兴,忙跑回去告诉了赵仪。
罢了又跑到花珍楼,让他们留下最好的雅间,酒菜和姑娘也都要备最好的。
第120章 昏了过去
谢崇三人这一日没再找百姓访问。
他们打算好了去县衙,直接找事件的当事人——徐霖和沈令月。
和昨儿夜里不同,他们这会又穿了办差的服饰。
街上老百姓见了他们,多是能躲就躲,当然也有胆子大的,主动送些个自己卖的吃食上来,笑着问:“上差老爷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谢崇三人知道,这些天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盯着他们。
大部分是不想让他们抓了徐霖和沈令月的,小部分则希望他们赶紧出手,拉来囚车押了徐霖和沈令月。
锦衣卫只对皇家负责,他们与衙门里的那些刑狱人员不同,查案办案不必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康杰喝了句:“镇抚司办案,知县也不能过问,你当你是谁?滚!”
百姓也确实怕他们,被斥上一句也就不敢再问了。
谢崇三人继续往县衙去。
到了县衙大门上,还未等人进去传话,恰好迎面碰上了出来的沈令月。
沈令月今日穿一身窄袖衫裙,身上斜挎一只针线精细的布包。
布包里头瞧着装了不少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样迎面碰上,四人全都愣了下,气氛尴尬且诡异。
然后还是沈令月先反应过来,忙笑着行礼道:“给上差大人请安,不知三位上差大人今日过来,有失远迎。”
谢崇三人也回了神。
谢崇端得与平日一样严肃道:“无妨,进去吧。”
沈令月本是出门有事的。
她包里装了仿单,暂时闲着没事,打算出去发一发。
但现在谢崇他们过来了,她也就只好回去了。
传话的人先行一步已经进去了。
沈令月领着谢崇三人往里走,路上笑着说些个客气话,说他们从京城千里迢迢过来,实在是辛苦了什么的。
之前她没有和他们正式说过话,少不得也自我介绍了一番。
谢崇听着她说,每一个回应都很简单。
康杰和卫晋中没说话,却时不时往沈令月身上瞥两眼。
这么瞧着她笑意盈盈地说话,声音里带着些温软气,实在是没办法把她与昨晚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未见识她身手之前,哪里能怪他们不信啊?
如此,四人走过了大堂院。
进二堂院以后,沈令月没再说些空泛的客气话,而是试探着问了一句:“昨儿晚上……三位上差睡得好么?”
只听到“昨儿晚上”四个字,谢崇三人脸色便瞬时绷住了。
想起昨晚的事情,三人眼底也都闪过了一丝不自在,但也都很快就掩住了。
没人会把丢自己面子的事拿到台面上说。
谢崇微微清一下嗓子道:“还不错,睡得挺好的。”
沈令月也瞧出来了——他们一点也不想提起昨晚的事情。
如此的话,那现在也就更不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来找她麻烦的。
他们不想提,沈令月也不想提,因而她便顺水推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接话又说:“那想来是一觉睡到天亮了?”
谢崇三人愣了愣。
当然他们也听出来了——沈令月也想当昨晚的没发生过。
她不往外说,给他们保全了颜面,自然是最好的。
因而康杰佯作轻松,语气不再那么生分,顺话道:“可不是么?托月姑娘的福,连个梦都没有做,眼一闭就睡着了,眼再一睁,天就亮了。”
说罢掩饰尴尬地“哈哈”干笑上两声。
沈令月低眉笑笑。
这话自当揭过不再提了。
说着话正要出二堂院,徐霖从后头迎了过来。
见了面,自是行礼寒暄,不在话下。
徐霖把谢崇三人迎到勤政苑落座,茶水果点一应都备齐了。
说上几句话,谢崇又端起严肃的态度道:“徐知县和月姑娘都知道,我们此趟是为什么过来的,那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接下来劳烦徐知县和月姑娘配合。”
最终结果是对他们有利的,徐霖和沈令月没什么不愿配合的。
接下来便就在茶香之中,照实回答了谢崇提出的所有问题。
总结起来便是。
乐溪县当时情况复杂,徐霖来到此地上任后,陷入困局,雇佣沈令月当师爷是不得已。
在这件事上,他们是绝没有私心的,也从未捞得过什么好处,反而时时刻刻承担着风险。而且他们从最一开始,就都怀揣着同一个志向——除暴安良,让乐溪县的老百姓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现在,这个志向已经在慢慢实现了。
徐霖和沈令月说的,和那些百姓说的没什么出入。
谢崇把能问的都问完了,不再多留,起身道:“既如此,你们把自己说的这些都写下来,写一封自辩奏折,徐知县你不是中过探花么,这是你的强项,务必要写好一点写得深刻一点,写好后拿给我。”
徐霖和沈令月也立马跟着起了身。
徐霖行礼道:“辛苦三位大人为此事奔忙,一直未得三位大人赏脸,三人大人今日可有时间,让下官为三位大人设一桌酒宴。”
很不巧,早上他们答应了赵家的邀请。
因而谢崇推辞了道:“不巧,今日没有时间,下次吧。”
他们说没有时间,徐霖也不好过多纠缠,便只能送他们出衙门。
沈令月与徐霖一同送他们,送出大门后沈令月也没停步。
沈令月与他们说:“刚好我有事出门,再送你们一段。”
康杰看她一眼,没驳她的面子,接话道:“月姑娘这是出去做什么?”
“哦。”
沈令月想了想,低头伸手到身上背的挎包里,数着张数抽出三张仿单来,分别送到谢崇三人手里,笑着说:“我和好姐妹在芳草街开了间小布坊,筹备了很长时间,现在总算是要开业了。三位上差若是不急着走的话,到时候过来捧个场啊。”
谢崇三人接下仿单看了看。
他们当然没什么兴趣,他们生在京城,又在宫里当差,什么绫罗绸缎没见过,而且见的都是最好的。
但他们没再傲慢。
康杰又道:“月姑娘厉害啊,能文能武能经商,不仅能在衙门里当师爷,还能开布坊做生意,果真是少见的奇女子。”
沈令月笑着谦虚道:“大人谬赞了。”
寒暄客气的话说到这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与他们行了礼,也便转身往人多的街巷去了。
谢崇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康杰收回目光后啧一下道:“这样的女人,大俞再找不出第二个。”
卫晋中也啧:“单她这一身武艺,能及的男人也找不出几个。”
谢崇惯常冷着脸。
他没出声接话,直接转身就走。
不知他这是打算去哪。
康杰看向他问:“卓甫兄,干什么去啊?”
谢崇:“回去举石锁!”
康杰&卫晋中:“……”
***
傍晚时分。
花珍楼。
楼内莺歌燕舞、酒香四溢。
赵仪手握拐杖坐在楼上最好的雅间里。
又等了一会,他叫旺儿:“你再下去瞧瞧去,看人来了没有。若是还没有来,你再往驿馆去请一趟。”
旺儿应上一声便去了。
为了招待那三个锦衣卫大人,赵仪午饭后早早就来花珍楼了。
他现在呆的这个雅间,装饰金贵香气四溢,连桌子上的碗筷酒壶茶盏这些,都是纯金打造的。
催了旺儿下去,他又耐心等了一会。
这回没等过一盏茶的功夫,旺儿回来了,与他说:“老爷,三位上差已经过来了,马上便到了。”
听得此言,赵仪忙拄着拐杖站起来。
旺儿又扶他一扶,他便这么拄着拐杖瘸着腿去了楼梯口。
看到谢崇三人上了楼梯,他瞬时眉开眼笑。
待谢崇三人上来了,他又费劲行礼道:“草民腿脚有些不便,没能亲自到酒楼门口迎接三位上差,三位上差见谅。”
好歹是王侍郎的外甥,谢崇三人哪能不给他面子。
客气上一番,跟着他进了雅间去。
几人进了雅间到桌边落座。
旺儿扶着赵仪坐下,又去把那早已定好的弹琴唱曲的叫进来。
谢崇三人哪里看不出这桌酒席花的银钱和心思。
自是要客气,“劳员外费心招待。”
赵仪笑道:“这点算什么,招待上差这样的贵人,都是应该的。”
说着酒菜上来了,他客气地敬酒,和谢崇他们吃喝起来。
这样吃喝小半个时辰,赵仪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一味地提他舅舅,想着法儿地跟谢崇三人之间拉近关系。
等到酒吃得差不多了,感觉关系也热络起来了。
赵仪这才没再憋着,笑着问谢崇三人:“三位上差调查了这么多天,应该有个结果了吧,不知什么时候下手拿了他们?”
因吃了酒,脑子反应不如平时快,但嘴会快一些。
谢崇下意识回问了句:“他们是谁?”
赵仪仍是笑,“还能是谁,自然是那徐知县,还有那个姓沈的丫头。上差这趟过来,不就是为了抓他们回京进诏狱的吗?”
听完这话,谢崇三人都愣了愣。
然后三人又都一起笑起来。
这可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他竟是以为他们是来抓人的,所以才请他们吃的这顿酒?
赵仪不解,看着他们问:“三位上差笑什么?”
谢崇笑容是收得最快的,看着赵仪道:“员外怕是搞错了,我们此趟过来,不是为了抓他们,而是为了……不让人抓他们!”
这叫什么话?
赵仪听得一愣,脸上的笑意瞬时没了。
他愣了一会,又硬笑出来道:“上差莫要说这样的笑话,你们锦衣卫出动,哪有不为了抓人,而是为了不让人抓人的?”
康杰回答他:“是抓人还是不让人抓人,那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都是宫里说了算,圣人主子说了算,懂吗?”
赵仪不懂,“那我舅舅……”
谢崇三人看着赵仪,突然有点懂了。
这个赵仪是想让他舅舅出手,把这两人除之而后快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王侍郎并未插手这个事。
因为赵家不是他们此番过来的主要调查对象,所以他们拿赵家和其他大户一样,没有关注和深挖,因而也就没有了解到这一层。
谢崇又回他一句:“你舅舅能和圣人主子比吗?”
听到这话,赵仪彻底愣住,说不出话来了。
牵扯到了宫里,话可就不能随便乱说了。
然后赵仪正发愣的时候,雅间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旺儿过去开了,和外面的人低声嘀咕上几句,又关上门回来,到赵仪旁边小声说了句:“老爷,京里来了封信。”
京里来了封信?
赵仪回过神,问旺儿:“谁的信?”
信此刻就在旺儿手里。
旺儿又小声回话道:“部堂大人来的信。”
这部堂大人说的便是赵仪的舅舅王侍郎了。
赵仪等这封信等得早心焦多时了,听了这话,这会便是一刻也等不及了,直接一把从旺儿手里把信抽了过来。
信已经被人开过了。
他急着动作把信纸捏出来,展开来看。
却还没看到一半,那捏着信纸的手便抖了起来。
看到最后,更是感觉一口老血憋到胸口,险些喷出来。
见他如此,谢崇三人好奇。
问道:“王侍郎在信里写了什么?”
王侍郎在信里写了什么?
正是写了他们三个锦衣卫奉旨来乐溪的事。
并郑重嘱咐,让他收敛行事,切不可惹火上身。
也就是说,他舅舅这边指望不上了。
而他舅舅指望不上,那其他的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他家被丈的地、被收缴的钱粮、赌坊里被抄走的东西,全都讨不回来了!
包括他受过的所有憋屈,也都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全忍下!
赵仪抬起目光看向谢崇三人。
三人在他眼前忽而有了几层重影,他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也跟着起伏,然后眼睛一闭腿一伸,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