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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101章 让他们多蹦跶几日又何妨


    赵仪平日里也会往京里写信,但都是给他舅舅的请安信,找他舅舅摆平事情的几乎没有,毕竟乐溪县没人敢惹他。


    他这个一直在乐溪县称霸横行的人,竟被别人给为难住了,要他找他舅舅来出手,他这面子上实在是过不去。


    看赵仪咬着牙不说话。


    赵太太又说:“那个丫头能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还不是因为新来的知县请了她做师爷,她若不是师爷,这些事能轮得到她来管?所以这症结,还是在新来的知县身上,解决了他就成。”


    赵仪不爱动脑子,不爱考虑这些事情,听了也不甚在意,他心里想的且在意的,还是面子上的事情。


    又想了一阵,想到若是不找他舅舅出手的话,他现在手下打手凋零,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对付衙门里的人,以后怕是更没面子,于是出声道:“笔墨伺候!”


    家中下人把笔墨纸砚都伺候了上来,赵太太起身亲自研墨。


    赵仪摊开纸张拿起笔,下笔先给他舅舅请安,结果写完请安的话,下面就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


    他也不愿多想。


    直接看向赵太太道:“你说怎么写?”


    这倒是个问题,赵太太想了一会也没说出来。


    她又想了想,跟赵仪提议:“要不把王管家叫来商议商议?”


    赵仪向来不爱诗词歌赋这些东西,又嫌读书人酸腐,所以家里没有养读书人。他只爱吃喝玩乐,养的多是身强体壮的打手,遇到事情基本也都是靠暴力解决,很少走动脑子这一条道。


    能拉出来议一议事的,也就是王管家了。


    赵仪把笔搁下,“那就叫他过来。”


    赵太太吩咐下人去传人,自己重新坐下来。


    等上一会王管家过来了,待他行了礼,给他赐座让他坐下说话。


    今日在田地里发生的事情,王管家也听说了,他想着赵仪和赵太太现在心情必是不好,因而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赵仪开口也便直问了这事:“今天田里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王管家怕赵仪找他是为了问责的,于是连忙起身弓腰,认真恳切地解释道:“老爷,奴才刚刚才听说这个事。奴才是被别的要紧事绊住了,没能及时去处理,请老爷恕罪。”


    赵仪不是找他来问责的,只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坐下。”


    没有怪他的意思那就行了。


    王管家心里踏实下来,坐下又说:“老爷、太太,我刚才听说的时候,也是惊了好一会。你们说谁能想到,那些下贱的东西敢这么对咱家对老爷您?也不知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赵仪不再绕弯子,也没再跟着大发脾气骂人,直说了道:“你说谁给他们的胆子?还不是衙门里的知县。我这找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我要去封信到京里,你说我这信该怎么写?”


    原是为了这事找他来的。


    往京里写信的意思,那必是叫他舅舅出手,解决了这知县。


    如此,他们家惯常用的打打杀杀的招自然不行。


    若是行的话,赵仪也不会找他来商议。


    王管家想了想,说:“那得从这新知县身上找些错处,写信告诉部堂大人,接下来有部堂大人处理,咱们就不必操心了。”


    赵仪自从在家养腿伤不出后,对外面的事只知道些大概,他原也是不关心这方面的事的,仗着家大业大,尤其是他舅舅的势力,觉得不管衙门里掌权的是谁,不管发生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谁知这回不一样,衙门里出了那么多不怕他赵仪的硬钉子。


    因此,他对徐霖了解不多,想从徐霖身上找错处更是无从下手。


    他继续问王管家:“你时常去县里收账,对县里发生的事,尤其是衙门的事,知道的必然不少,你说说,这姓徐的知县,办事的时候都出过什么差错,身上有什么错处可挑?”


    这个……


    王管家想一会,没忍住嘶口气。


    看王管家如此,赵仪又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他是什么神人,来到乐溪这么久,一点行差踏错都没有?”


    王管家忙道:“老爷,您是知道的,他自打进了咱们乐溪县衙的大门开始,就和衙门里的人斗起法来了,前后解决孙典史、苟捕头,杨主簿、秦掌案,甚而连薛老都扳倒了。他们这些人,难道不想捏他的错处?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平日里肯定是小心又小心,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的。”


    听完这话,赵仪脸上的表情瞧着有些恼起来。


    他哪有这样的耐心,又烦躁起来道:“真他妈麻烦,要我说,直接找人砍死他算了,这样最简单。”


    王管家又说实话道:“这也难啊,现在衙门里的衙役都不是吃素的,咱们家的家丁不都都被抓了?还有我听说,那个月姑娘,更是个武艺高强的,有人说她一人能打一百个壮汉,还有人说能打一千个。”


    提起沈令月的武艺,赵仪是领教过的,不必多说。


    他又气又憋屈,出声说:“什么狗屁月姑娘,她就是毛竹村那个姓沈的臭丫头!”


    “竟是她?!”


    王管家瞪起眼睛来。


    那他也算是领教过的。


    三月前家里发生的事情,他也是都知道的,只是未曾亲眼见到这个神出鬼没的姑娘罢了。


    赵仪又气得想跺脚。


    忍住了没跺,看向王管家说:“可不是吗?我这是造什么孽了,跟她这个黄毛丫头耗上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对她起色心!


    还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王管家还是头一回听他家老爷说后悔的话。


    不过这后悔的话说了也没用,已经发生过了能奈何?


    赵太太听他俩说到这会,一直也没出声。


    赵仪和王管家说得没辙了,她心里却有了主意,没接这悔不当初的话,只道:“怎么就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错处不就在眼前摆着么?”


    听得这话,赵仪和王管家一起看向赵太太。


    王管家道:“太太您且往下说。”


    赵太太说:“就一件,他雇了女人进衙门当差,用了女人当师爷。自打大俞建朝以来,你们可听说过,哪个衙门用过女人当师爷?违反纲常伦理,论起来,说是天大的错也使得。”


    赵仪和王管家听得愣了愣。


    正是。


    他们怎么忘了最明显的这一茬!


    愣了不过片刻。


    王管家骤然出声:“好!甚好!”


    赵仪不多动他的脑子。


    只顺着说:“那就把这件事写给我家舅舅?”


    王管家笑着道:“太太挑出的这错处甚好,告诉了部堂大人,让部堂大人找人大作一番文章,让他们全都倒霉!”


    赵仪这又立马轻松得意起来了,“是啊,一个女人家,不在家洗衣织布相夫教子,到衙门里当差,像什么话!”


    说着复拿起笔来,“研墨,我这就写。”


    王管家“诶”一声,忙起身给赵仪研墨。


    研墨的是同时,和赵太太一起帮着参详,这封信该怎么写。


    这般写好了信,封好口,赵仪把信送到王管家手中。


    王管家接下来信,塞到袖袋里问:“老爷,这封信还是拿去信局发么?若是走信局的话,以信局的速度,少则大半个月,多则三四十天,只怕要耽误不少时间啊。”


    乐溪县离京城实在远,足有三千五百多里呢。


    赵仪虽然这会已经不急了,但也不想拖的太久,因道:“那就去找驿站的驿使,找那往京城递文书的,多使些银子,让他顺便带过去便是。”


    王管家“诶”一声,立马照办去了。


    看着王管家走了,赵太太又说:“让驿使带过去,起码也得十多天吧。”


    赵仪不慌了,泰然起来道:“让他们多蹦跶几日又何妨?”


    第102章 妙


    县衙。


    沈令月下马后,把马交给别人牵去马厩,自己直接往内宅去。


    进内宅入正房,招呼一声:“东翁,我回来了。”


    话毕,人已到徐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开始吃茶了。


    徐霖等她吃了茶歇口气,问她:“顺利么?”


    沈令月放下茶杯嗯一声,“我折磨过他,他从骨子里怕我,心里再是不爽也不敢多说什么,应该不会再出来阻挠丈地了。”


    徐霖闻言点头,“他手下打手都被抓了,又有你出面,他肯定不会再阻挠丈地的事情,毕竟得不到好处,但他应该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老老实实地补赋税交罚款。”


    这些早也都聊过。


    沈令月接着道:“他自己怕是没什么辙了,那就只能背后找他舅舅,让他舅舅对你出手,那就必然要往京里写信。放心吧,我今天一早就安排人在他家附近盯着了。”


    徐霖笑笑,“好。”


    沈令月出去折腾这一遭,这会已到晌午用饭时间。


    徐霖养了这些日子气色见好不少,气力也恢复了不少,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起身和沈令月一起去饭堂用饭。


    到饭堂用完饭回来,沈令月刚想去床上小憩片刻,还未到床边,她安排在赵家附近盯梢的人回来了,找她汇报情况。


    沈令月到师爷房去听回话。


    被她安排去赵家附近盯梢的叫小六。


    他见到沈令月,行罢礼忙回话说:“赵恶霸回家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他家的管家又急匆匆出门,瞧着便是有要紧的事。我悄悄跟了他一路,他果然如姑娘您所料,去了驿站,找了驿使。您交代我不可轻举妄动,所以我什么也没做,立马便回来找您汇报了。”


    沈令月不关心别的,只问:“那个驿使的模样记清楚了吧?”


    小六点头,“您交代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清楚驿使的模样就可以了。


    沈令月又跟小六说:“忙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吧,你先去吃个饭,吃完饭再来找我,咱们一起追这个驿使去。”


    听得这话,小六面露难色。


    他看着沈令月道:“月姑娘,我虽记得这驿使的模样,却不知他是要往哪去的……咱们要不现在立刻去驿站,说不准他还没走。”


    沈令月不慌不忙道:“不着急,我知道他要去哪,他赶半日的路,按照日程算,必要在下一个驿站留宿,咱们直接去下个驿站便是。”


    小六看沈令月心里早有算计,也就没再多担忧。


    他按沈令月说的,去吃了午饭,又回来找沈令月,与她一同出门。


    到城外驿站,那个驿使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小六不知该怎么行事,一切听沈令月的,只跟着沈令月跑。


    赶上半个时辰的路,要让马匹休息一会。


    休息的时候,小六不知说些什么,便问沈令月这追驿使的事。


    他疑惑道:“月姑娘,咱们是准备在下一个驿站拦劫驿使,从他手里抢信么?听说拦劫驿使是大罪,闹不好都有可能杀头呢。”


    沈令月道:“我要是想拦他抢信,直接半道上拦就是了,而且根本不用抢,我要的不是官府文书,而是私人信件,他偷偷夹带私人信件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他不给我便告他去,没有唬不下来的。”


    本朝邮驿系统比较完善,但驿站是官办官用的官方机构,只能为官府服务,用于传递公文文书和军情这些,官员都不能用于随意传递私人信件,普通人自然更是不能用。


    这邮驿系统中的加急传递,也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像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只有皇帝和某些重要官员才能用。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舍得花银子,让驿使顺道偷摸带些私人信件,自然也是不难的。


    沈令月除了料到赵仪会给他舅舅写信,也料想到了,他不会找传递速度慢的民间机构——信局,而是会找驿站的驿使夹带。


    小六不解,“那为什么不直接拦住唬下来呢?反正他有公务在身,不能再折返回去。”


    沈令月耐心道:“那他有可能会找人递口信回去,耽搁的时间不多,赵恶霸立即再写一封便是了。这样打草惊蛇,也会让赵恶霸和驿使小心提防起来。所以这封信我们不能明着拿,得偷偷拿,不能让驿使知道。等他到了京城,办完手头的正事,准备递信的时候才发现信不见了,那时想补救也来不及了。这样一耽搁,起码得一两个月的时间。如果驿使再不敢说这事,两头瞒,耽搁的时间会更长。”


    古代这通信闭塞交通极其不便,导致各地区之间信息差和时间差巨大,能在这上面使的计和做的文章可太多了。


    小六听明白了,点头道:“妙!”


    沈令月笑出来,起身道:“走吧,继续赶路。”


    小六起身跟上去。


    快马走一段,速度稍慢下来,他又问沈令月:“月姑娘,您怎么知道往京城的路是怎么走的?又怎么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


    沈令月骑着马与他说:“我之前去省城的时候走过,去京城恰好要过这段官道,下一个驿站我也住过,自然知道。”


    小六又好奇,“驿站只为官府服务,除了驿使和在职官员能住,普通老百姓不是都不能住吗?您怎么会住过?”


    沈令月:“那是看在薛老的面子上才让我入住的,但吃喝住全都得我自己掏钱,一晚上花了不少银子呢,简直把人往死里宰。”


    小六少不得感叹:“还是当官好啊。”


    沈令月没与他多感叹这个,又加快马速。


    小六自觉自己话有些多了,接下来没再说这么多话,与沈令月走一段歇一小会,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驿站。


    这回没有薛老的面子可用,他们两人自然不能入住驿站。


    他们找地方栓好了自己的马,在驿站附近查探一番,发现驿站中恰好有其他官员携家眷仆从入住,他们便想办法混了进去。


    混进去也没有房间,自然不能住下。


    只把那个驿使住的房间摸清了,便离开了驿站。


    等到夜深时分,驿站里再无灯亮,所有房间里的人都睡熟了,沈令月又只身一人潜进驿站,悄悄摸地潜进驿使房间。


    驿使白日里奔波累,这会睡得极沉。


    因为传递的官府文书向来无人会惦记,这里又是官府驿站,所以他也没有当宝贝似地藏好,装文书的包盒就放在桌子上。


    沈令月拿了包盒去窗下。


    在窗下打开,她借着明亮的月光,在里面找出赵仪写给他舅舅的那封信,然后把包盒恢复原样,放回原位。


    小河边。


    拴在树上的两匹马正睡得沉。


    小六等得有些焦急,时不时往驿站的方向看上一会。


    这一回终于看到了沈令月,他松口气迎上去道:“月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怎么样,拿到了吗?”


    沈令月怕小六身手不够耽误事,所以没让他跟去。


    她走过小六面前,直接去解绳扣拉起马来道:“拿到了,这里连个借宿的地方都没有,咱们直接回去吧。”


    小六听到这话便放松了。


    他也解了自己的马,拉起马来说:“月姑娘,您私下里收徒弟吗?您考不考虑收徒啊,我太想拜您当师傅了!”


    沈令月骑上马,笑了道:“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平日里教给你们的东西,你只要好好学,就足够用的了。”


    小六没有多缠,骑马跟上道:“我一定好好学!”


    ***


    沈令月和小六又赶了半夜的路。


    回到乐溪县城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沈令月下马后把马给小六,自己去内宅。


    刚进内宅,便看到徐霖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徐霖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回来了。”


    沈令月没忍住打一个哈欠,把拿回来的信递到徐霖手里,自己去到石桌边坐下来,捧住脸蛋,闭上眼睛说:“找出来的时候,为确保信件无错,我拆开大概扫了一下,借着月光看不太真切,但看出大意是,赵恶霸想找他舅舅,让人在你雇我这个女人到衙门里当差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说什么若是私下养着当幕宾也就算了,让女人在衙门里抛头露面当师爷,就是没把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中,严重违背伦理纲常,简直就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沈令月说完,徐霖也看完了。


    他拿着信到石桌边坐下来,看沈令月困得紧,便说了句:“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久才回来,先去睡会吧。”


    沈令月确实又困又累,好半天才睁开眼睛。


    她微耷着眼皮,看着徐霖又说:“这个事确实能做起不小的文章,朝中那些言官又最是会上纲上线搞事情的,芝麻大点的事都能吹嘘得得无比之大,无比之严重……你怎么想?”


    徐霖轻轻闷口气道:“若因为这件事要罢我的官,那便罢了吧,这官不做也罢,若想要我的命,也拿去便是,你只管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


    沈令月看着他笑出来。


    而后撑着桌面起身道:“这信暂时是到不了京里了,我不行了,我得去睡个觉。”


    说罢便捂着脑袋,进西厢房去了——


    第103章 修文


    徐霖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信又轻闷一口气。


    虽然这封信被悄悄拦下来了,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


    想一会又捏着信纸叹口气。


    他不过是想做个无愧于心的正直之人,想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官,想做点利民惠民的实事,怎么就那么难。


    他从小就读的那些圣人之言,学的那些君子之道,难道都是假的?


    沈令月在外面折腾了半日加一夜,累得没有心思再想这些,进了房间躺到床上,不过几声呼吸间便睡着了。


    沈令月这一觉睡的时间格外长,到晚间天色擦黑时才醒。


    见沈令月醒来洗漱,徐霖叫若谷去小厨房拿了留给她的饭食来。


    待沈令月洗漱完毕,叫她到正房里用饭。


    睡了这么长时间没吃饭,肚子这会饿得很,沈令月坐下后没管别的,直接拿起筷子先吃饭。


    沈令月知道徐霖让她在正房用饭,必然是有话想要跟她说,因而她吃下几口饭垫了肚子,便先主动开了口道:“你是不是还在想赵恶霸信里说的事,心里揣着担心?”


    徐霖没有否认,嗯一声道:“倒不担心自己什么,横竖我已经这样了,从我决定留在乐溪县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罢官,甚至被要命的准备,只怕牵累了你……”


    看他说到这欲言又止,沈令月又道:“所以你想来想去,觉得最好还是让我不要管衙门里的事了,是么?”


    正是想到了这个。


    沈令月说出来了,徐霖也就点了头。


    沈令月继续低头吃饭,接着话道:“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牵累了你,这师爷是我上赶着找你要当的,衙门里的事也是我上赶着要管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这是说的什么话!


    徐霖忙道:“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和心思,要不是你,我可能连今天都走不到,早不知死在谁的刀下了。我也没想让你离开,只是往后不当师爷露面便是了。”


    沈令月看他一眼,“不管你怎么想,我在你的衙门里给你当了三个月的师爷,这已成既定的事实。就算我以后不再以师爷的身份露面了,就能改变当过师爷的事实了?我当了三个月的师爷和当了五个月六个月的师爷,有什么差别?朝廷知道了,若是想追究,便是当一天也一样追究,若是不追究,当一辈子也没事。”


    确也是这个道理。


    沈令月没让徐霖说出话,又继续说:“横竖已经这样了,听天由命吧。”


    说着看向徐霖,“我说了你别不信,我来衙门找你让我当师爷之前,找人测过运势。自打你来乐溪那天开始,乐溪老百姓的运势便就变了,以后都会好的。所以,从你决定救乐溪百姓于水火的那一天开始,天命就已经站在你这边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会逢凶化吉的,我站在你这边,也会的,你信也不信?”


    徐霖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当然是很愿意信的。


    沈令月也跟着笑,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饭,喝下两口汤,继续说:“这人活一世,能把人生过成什么样,不可否认,能力和实力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但很多时候,也要靠运气的加持,也就是所谓的天命。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就是这个天命……”


    说到这忽想起来,她怎么在徐霖这种从小就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人面前说起这些大道理来了,这不是班门弄斧么?


    她对古代的四书五经这些文学作品,不过就知道个皮毛,让她再往下讲圣人的话,她也讲不出什么来了,因而她忙又换了话说。


    “就比方说,汉光武帝刘秀,他的人生简直就像开了挂一样,从起义到当上皇帝,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最有名的就是那个什么战争,三千人打王莽四十万人,听说天降流星石……”


    说到这一些,徐霖自然都是知道的。


    但像这样说的,他是头一次听,因而看着沈令月问:“开了挂……是何说法?”


    “……”


    他还有心思注意这些个?


    沈令月忙笑笑,“就是不管做什么,都如有神助。”


    解释完立马又继续话题:“再比方说,卧龙先生诸葛孔明,他设下完美计谋诱司马懿入上方谷,欲用火攻烧死,结果怎么样,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便是神算如诸葛,也不得不叹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


    听完这话,徐霖笑得更释然了些。


    沈令月知道,她在他面前说话一向是有用的,因而不等他表达出想法,又接上一句:“所以,咱们就别想那么多了,就……同舟共济,风雨同行,尽人事,听天命,如何?”


    徐霖松掉心里绷着的最后一口气。


    笑着冲沈令月点头,“好。”


    同舟共济,风雨同行。


    ***


    沈令月吃完晚饭,屋外夜色已稠,又到了洗漱睡觉的时候。


    她睡了整整一天下来,这会自然没有什么困意,但晚上也没别的事可做,所以她还是照常洗漱,和香竹一起到床上躺了下来。


    两人睡前说话,聊的都是些不影响心情的。


    聊得困了,香竹打两声哈欠后睡着,沈令月还睁眼醒着。


    她静静躺在夜色中,想起吃晚饭时与徐霖说的事。


    她知道徐霖心里的担忧,自然也知道,这事儿确实是个颗雷,说不准会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搞事情。


    但也如她跟徐霖说的那般,事情已经这样了,担忧也无用。


    他们能想办法不让这事被人拿去做文章,比如偷偷截了赵恶霸写给他舅舅的信,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人能确保这雷永远能不爆。


    而说到气运和天命,沈令月比谁都清楚,徐霖身为该小说时空里的男主角,他的气运和命数是如何的。


    她这样一个小角色,最多也就能给徐霖的人生增添一点波折,绝不会影响到他的最终命数,因而她是不担心徐霖会被自己拖累的。


    所以需要担心的,其实只有她自己。


    沈令月又想,不知道她能不能蹭到徐霖的气运,和他一样拥有绝处逢生、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化险为夷的好运。


    不过不管有没有,她也都没什么后悔的。


    横竖就一句——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


    沈令月原以为自己今晚睡不着了,结果这么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困了,侧身拉一下被子,闭上眼睛没多一会便也睡着了。


    踏实睡到天亮,次日照常晨起,带衙役和二黄做日常训练。


    训练完回内宅梳洗,罢了坐下吃茶歇口气,又和徐霖说一说话。


    昨晚已经说过的话自然不再说了。


    沈令月跟徐霖说:“东翁你这些日子静心调养挺有效果的,不管是气色还是气力,看起来都恢复得不错,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跟着一起每天做做锻炼,身体就又可以强壮起来了。”


    徐霖点头道:“得尽快好起来才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要去做呢。”


    沈令月只当他说的都是衙门里的事,自然接话:“倒也不用这么焦心操心,虽然我能力有限,但还是能帮你担一担衙门里的事的。”


    徐霖没说别的,顺话道:“我哪能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让你担这么多?现在衙门里县丞、主簿和典史全部空缺,也不知上头什么时候安排人过来补这些缺,补上了咱们就能轻松一些了。”


    沈令月道:“总该要补一两个的,但愿补些好的来。”


    徐霖笑道:“你不是说自打我决定留下来开始,乐溪老百姓的运势就变了么,想来必然会补些个好的来。”


    沈令月笑着应和:“必是如此!”


    说完这些话,沈令月吃完了茶,也歇好了那口气。


    徐霖现在仍以休养身体为主。


    沈令月自然便往前头去,多担些衙门里的事情。


    到前头师爷房,在案前坐下没多一会,小六过来找沈令月,问她:“月姑娘,赵家那些寻衅滋事,阻挠丈地的家丁,怎么处理?”


    这些人处理起来并不难,按照律法条文,罚完放了便是。


    但沈令月暂时不打算处理他们,只道:“我眼下腾不出手来管他们的事情,先放在牢里关着吧,等我腾出空来再处理不迟。”


    早早罚了他们放出去,让他们回到赵恶霸身边,赵恶霸仗着这些手下再有了底气,谁知道会不会又兴风作浪。


    在丈地罚款的事情没结束之前,还是把这些人关在牢里比较好。


    小六得了这话,便就去忙自己的了。


    然去了不过大半个时辰,又来到师爷房找沈令月。


    这回他面色和说话语气都显得急而紧张,给沈令月行了礼,直说事情道:“月姑娘,城外东郊发生了一起命案,死人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


    自打她进衙门当差到现在,平日里接到的其他的坑蒙拐骗的案子都少,更别提是人命案子,这是头一桩。


    人命关天。


    沈令月忙起身和小六出去,问他:“什么情况?”


    小六跟在沈令月旁边步子迈得快,回答道:“死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叫魏老二,女的是他媳妇,来报官的是他们家的邻居,这邻居媳妇去魏家串门,进门就看到这个魏老二趴在院子里,他媳妇则趴在屋里桌子上,两人全都面色发黑、七窍流血,早已死了。”


    沈令月听罢直接道:“带上几个兄弟叫上仵作,去现场。”


    小六“诶”一声,忙叫人去了。


    ***


    城外东郊。


    魏家院子外。


    两名捕快把守在院门上。


    门外站满了伸头往院里看热闹的老百姓。


    院子里。


    沈令月领着小六和仵作等人勘察现场。


    现场情况与报官邻居说的一样,魏老二趴在院子里,他媳妇趴在屋里的桌子边,两人俱是面色发黑、七窍流血。


    看过了两名死者,沈令月把魏家院子里外都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


    这魏家很穷,家里除了睡觉的床和吃饭的桌凳碗筷,其他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看起来倒也快。


    屋里屋外都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一道从桌边延伸到院子里魏老二脚边的拖痕,看起来这魏老二是从桌边爬到院子里死的。


    而这桌子之上,搁着吃完没收拾的碗筷,中间的小碗里装着些咸菜,大碗是空的,剩下两个碗里则有些剩在底部的清粥。


    这是两个人吃过了饭,没收拾碗筷的样子。


    里里外外全都仔细看过了。


    沈令月安排几名捕快把两具尸体抬回县衙,让仵作回去继续验尸,以及检验从现场收集到的其他东西。


    罢了叫小六:“叫报官的过来详细问话。”——


    第104章 修文


    县衙内宅。


    徐霖正在若谷的服侍下更衣。


    若谷搭完了手,出声跟徐霖说:“少主人,您这身子还要调养些时日才能好,您就别去了吧。有月姑娘在,肯定没问题的。”


    徐霖知道沈令月的查案能力,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但这一下子死了两个人,是人命大案,他身为知县,哪能不关心不重视。


    他没多理会若谷的劝说,收拾好便立马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恰好碰上捕快抬了两具尸体回来。


    尸体抬去验尸房,交给仵作查验。


    那领头的捕快跟徐霖说:“人看起来应该是被毒死的,但还得看仵作验尸的结果,月姑娘带着小六他们正在外面做走访调查。”


    调查的人手肯定是够了。


    徐霖想了想,自己这样找过去必然会影响沈令月他们的调查节奏,问这问那也会耽误他们的时间,因而便没有找出去。


    他本打算看着仵作验尸的,结果站在旁边没看上两眼,胃里便翻江倒海,忍不住要吐,只好也转身退出了验尸房。


    他之前没看过这些东西,哪能平常对待。


    于是接下来他也便没再逞强,只在勤政苑等结果。


    这一等大半天便过去了。


    晚上沈令月带着小六等人回来,他迎了沈令月进屋,给她斟上茶水问:“如何?”


    沈令月吃了茶,放下茶杯道:“案子不复杂,跑了这大半天,已经都查明白了,是这魏老二的媳妇买了砒霜,下在了饭菜里。”


    那便是魏老二的媳妇毒死了自己和魏老二。


    徐霖眉头微微蹙起,又问:“为何?”


    沈令月微微松一口气,看着徐霖道:“听若谷说,东翁你一天都在惦记这个案子,这会也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边吃边说?”


    徐霖反应过来,沈令月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必是没有吃饭。


    因而他忙起身道:“我去让若谷拿饭来。”


    “不必了。”


    沈令月跟着他起身,“跑来跑去也麻烦,我们直接去饭堂吃吧。”


    徐霖没有异议,和沈令月一起去饭堂。


    知道沈令月在外面饿了一天,到饭堂坐下来以后,徐霖也没再紧追着问,而是先让沈令月吃些东西。


    徐霖自己也没吃晚饭,但因为在验尸房看到的景象,这会仍旧反胃吃不下东西,所以只是随便吃上两口。


    沈令月不像他这般,吃饭还是如常。


    在沈令月吃下小半碗饭,看起来没那么饿了以后,徐霖又出声道:“听回来的捕快说,这个魏老二家十分穷,可是艰难得过不下去了?”


    沈令月吃着饭点头。


    片刻咽了嘴里的饭菜道:“是因为穷,但也不全是因为穷。”


    徐霖没什么食欲的样子,拿着筷子并不夹菜。


    他看着沈令月,等着沈令月说下去。


    沈令月又低头吃上几口饭,然后细说起来道:“这魏老二家里原是有些产业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但两年之前,这魏老二突然染上了赌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把家里的土地房子都输掉了。”


    徐霖认真听起来,越发不动筷子。


    沈令月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说:“除了土地房子,家里值钱些的桌子椅子,只要能卖钱的,都让他给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卖光了,他带着妻子儿女住进了现在的茅草房里,仍没有把赌瘾给戒了。接下来呢,家里但凡能借到钱的亲戚,都被他给借遍了。”


    “亲戚也不是傻的,看他如此,哪还肯再借钱给他。从亲戚手里借不到钱了,他便开始借赌坊里放的印子钱。这印子钱哪是好借的,利息高而且是利滚利,根本还不上。但放印子钱的人可没他家里的亲戚好说话,还不上钱就上门催债,有的是手段。”


    “实在没办法了,这魏老二便相继卖了儿子女儿。”


    “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样,他也没有悔悟,仍旧泡在赌坊里烂赌,输得没钱了,继续借印子钱。”


    “借了印子钱还不上,如今家里唯一还能卖的,便是媳妇了。”


    听到这,徐霖连拿筷子的欲望也没有了,直接放下了筷子。


    沈令月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也放下筷子。


    缓上一口气,她看向徐霖继续说:“他给他媳妇找了一户人家,那男人瘫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一直也没娶上媳妇。魏老二与这家人商量好了,以二两银子的价钱把他媳妇卖过去。”


    “全都商量好了,今日买家便拿着银子过来接人回去。”


    “然后就在昨天晚上,魏老二媳妇买了半斤猪肉和一包砒霜回去,约莫用的是她平日里干粗活偷攒的私房钱,毒死了自己和魏老二。”


    听完这些话,徐霖低着眉久久未说话。


    沈令月看着徐霖也沉默了一阵,然后又说:“人都死了,证物和各方证词也全都俱全,快的话,明天就能把案子给结了。”


    照如此,这案子确实没什么可办的了。


    徐霖抬起目光看向沈令月,“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一起办了那么多的事,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早就有默契了。


    她看着徐霖,直接回答道:“嗯,我想打击赌坊。”


    在穿越之前,黄-赌-毒一直是需要坚决严厉打击的。


    在沈令月的日常工作当中,这也一直是重点内容。


    眼下的社会环境与穿越之前不同,想像穿越之前那样全都严厉打击是不可能的,毕竟青楼这种地方是合法存在的。


    调查魏老二这个案子的大半天,沈令月想了很多。


    凭她一己之力,能改变的东西很有限,她也没有能抗衡整个社会制度的能力,所以只能在框架之下,尽力做些自己能做的。


    没等徐霖说话。


    沈令月继续说:“像魏家这样被赌博毁掉的家庭,肯定不是一例两例,别的我们管不了,谴责的话说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除了断案结案,剩下能产生影响和意义的,也就是严厉打击赌坊。东翁你是朝廷命官,应该比我清楚,本朝从太祖皇帝开始就明令禁赌,《大俞律》中更有明文规定,但凡涉赌者,全都要问罪。其中第一等,赌坊的老板和常出入赌坊的赌徒,问罪后枷号两月,第二等不常赌的,问罪后枷号一月,第三等年幼无知被骗去的,只问罪不罚。若有官员参与赌博,且为一等、二等的,不论文臣武将,全部革职。”


    徐霖听完没说话。


    律法归律法,实际归实际。


    虽说《大俞律》中确有明文禁赌,但实际情况是,眼下并没有多少衙门打击赌坊,只要不太明目张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赌坊来钱快,这其中自然也有许多的利益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沈令月默声等了一会,仍不见徐霖说话,便又道:“你不同意?”


    徐霖闻言回神,看向沈令月道:“为什么不同意?”


    沈令月闻言松口气,笑出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担心顾虑,不愿意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徐霖也微微笑出来,“在乐溪这几个月,我干的哪一件事是吃力讨好的?上上下下已经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眼下再多干一件少干一件的,能有多大的分别?”


    沈令月又松上一口气,“行,那我们就计划计划,看这事怎么干。”


    徐霖点头,“好。”


    沈令月不想让徐霖过于操心劳累,所以回到内宅后没有再拉着他继续计划商量,而是自己先私下想了想。


    想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处理完魏老二的案子,两人抽空坐下来,叫来小六一起,又详细地商讨了一番打击赌坊的事情。


    ***


    自从沈令月出面压制了赵仪以后,再没人敢出头阻挠,周三生和范先生丈地便十分顺利了,再没生出过事端。


    但清丈全县土地是大工程,再顺利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沈令月和徐霖放手让周三生和范先生他们去干,自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准备打击赌坊这件事上。


    当然衙门里的公事要办,各人私下的日子也得过。


    三日后到了中秋,徐霖让大家休沐在家过节。


    徐霖沈令月和香竹金瑞若谷,今天也都放闲休息了一日。


    这会若谷也早把金瑞给哄好了,清早起来吃完早饭,两人准备去街上买东西,来问沈令月和香竹去不去。


    沈令月今日也放松,早上起来还让香竹给自己梳了头发。


    她和香竹都乐意出去逛逛,准备走的时候又想起徐霖,于是沈令月又去正房问徐霖,把徐霖也给叫上了。


    五个人结伴先后出了门,往城里热闹的街上去。


    沈令月陪徐霖走得慢,只当出来放松玩乐,走走看看买点东西。


    多的是人要给徐霖和沈令月送东西,他们都笑着拒绝了。


    玩了小半日回到县衙,金瑞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中午五个人围坐在一块,不讲究身份高低,也算是团圆热闹。


    吃完午饭,他们在内宅又玩乐半日。


    到了傍晚天黑时分,沈令月没再陪他们玩乐,而是去了城西。


    中秋,理应是和家人团圆的。


    家人不在身边便就算了,在身边岂有不聚在一处的道理。


    沈令月在初黑的夜色中来到城西。


    这会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家里了,避开人也容易。


    沈令月来到院门外敲门。


    不多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而是郭大。


    郭大看到沈令月,忙招呼道:“沈姑娘你来了。”


    沈令月没多与他寒暄,先进院子。


    进了院子以后,又看到走过来的猴子,便一起寒暄了几句。


    郭大、猴子和蝎子一直在民间给沈令月做线人。


    乐溪县日渐太平以后,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没以前那么多,沈令月这便又安排他们来给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家护院。


    他们兄弟之间轮换着来,这些日子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也都熟了。


    在院子里寒暄了几句,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到声音,也出来了。


    看到沈令月回来,两人自然也上来说话。


    今天日子特殊,沈令月不留郭大和猴子。


    与他们说:“你们赶紧都回家过节去吧,今天我留在这。”


    看沈令月这么说,郭大和猴子自也就不留了。


    他们和沈俊山吴玉兰打了招呼,带上吴玉兰硬塞给他们的月饼,欢欢喜喜出门走了。


    这会儿晚饭已经做好了。


    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之间没那么多客气,立马便跟着一起动手,端菜的端菜,拿筷子的拿筷子,到院子里吃饭。


    所有酒水饭食都准备妥当了,三人在桌边坐下来。


    吴玉兰笑着说:“还以为月儿你今天没空回来。”


    沈令月也笑着道:“这种日子,怎么也是要回来陪你们的。”


    说完这话,三人高兴地吃起团圆饭。


    沈令月和沈俊山吃桂花酒,吴玉兰拿甜枣汤当酒,三人边吃边喝边说些高兴的话题。


    酒过了三巡,差不多尽兴了,少不得又说起正经事来。


    沈令月问沈俊山和吴玉兰:“哥哥嫂子,你们在这已住了有十来日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


    沈俊山回答道:“都挺好的,医馆离得近,看大夫抓药很是方便,除了没有土地侍弄,大多时间都闲着,有些不习惯,别的都还好。”


    沈令月建议道:“你们也别光在家里闷着,这街上好玩的可多呢,没事去街上买买东西,或者去茶馆吃吃茶看看戏。”


    吴玉兰这又接话,“这多浪费钱啊……”


    沈令月笑道:“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嘛?若是有了钱仍不享受,那费神费力赚钱来干什么?以前家里穷没有办法,现在咱们不穷了,有钱也有地,就别那么拮据亏待自己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


    从小到大过惯了穷困的苦日子,真舍不得这么花钱。


    但吴玉兰没再继续往下说,只笑着道:“那抽空我们也出去逛逛,看看有钱人都是怎么享受的。”


    顺着这话,沈令月又给他们介绍了县城里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


    说得差不多了,打住了这些,她又问些更要紧的:“街坊四邻的,都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吧?”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这是要十分注意的事情。


    沈俊山让沈令月放心道:“我们也怕说话多了会说漏了嘴,所以和街坊四邻都没怎么接触,只偶尔碰上寒暄两句。按月儿你说的,我们名姓用的都是假的,他们哪会知道我们是谁?”


    沈令月听了放心。


    她又道:“委屈哥哥嫂子了,让你们搬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得跟贼一样。”


    吴玉兰道:“我们这有什么委屈的,从乡下住到了城里来,住得好吃得好,也没有什么活干,每天清闲得很,倒是月儿你,一直跟豺狼虎豹般的人相斗,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沈令月吃着菜点头,“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以我的身手,能对我的安全造成威胁的人还是少的,谁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沈俊山和吴玉兰相信她的身手,自也相信她的话。


    严肃的话说多了也影响气氛,说得差不多了便不再说了。


    热热闹闹过完这个节,沈令月晚上留在这里没回去。


    为了避开邻里,她次日起得早,院儿里公鸡还没打鸣便起床了。


    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恰好郭大和猴子蝎子又过来了。


    沈令月有事要找他们,本也是准备等他们来了再走的。


    见上面寒暄几句,沈令月叫了他们到屋里落座。


    客气的话不必多说。


    沈令月直接跟他们说正事道:“你们以前就是道上混的,对县里的赌坊最是清楚,劳烦这几日再摸查一番,但凡设了场地,聚集人群斗鸡走狗斗蛐蛐、呼卢喝锥摇骰子的,都尽可能给我摸清楚些,地址在哪里,谁出钱设的,背后的老板是谁……”


    郭大和猴子一边听一边点头。


    听完了,郭大有些不解地问:“沈姑娘,您查这些做什么?”


    沈令月道:“那些聚赌的地方害了多少人,让多少人败尽家财倾家荡产,甚至闹到家破人亡,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见的也比我多。”


    郭大听出了沈令月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沈令月问:“沈姑娘,您是打算要对这些赌坊……”


    说着摆出手刀往下切一下。


    沈令月没有再回答,只道:“你们只需把我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好就成,其他的不用你们去做,你们也不用知道那么多。”


    郭大三人闻言没有就此闭嘴。


    猴子又说:“沈姑娘您交代的事情,我们肯定会做好,只是这事我们也想多说两句,您可知道,咱们县最大的赌坊,是谁开的?”


    沈令月看郭大三人一会,笑一下道:“赵仪?”


    郭大和猴子蝎子同时拍一下大腿,“可不就是么!”


    沈令月明白他们三人的意思。


    他们以前是地痞无赖,最是清楚赵恶霸有多不能惹。


    沈令月又笑一下道:“那又如何?他赵家的地我们敢丈,他赵家的家丁我们敢抓,那他赵家的赌坊,我们也照样敢动!”


    蝎子挠挠头,还是担心:“您就不怕真把他惹急了……”


    沈令月道:“横竖事情不会牵累到你们头上,你们只管悄悄把我交代的事办了就好。至于我,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郭大他们明白,他们只需拿钱办事就行。


    于是他们也没再往下多说,点头应下了这事。


    沈令月与他们说清楚后也没再多留。


    趁着天还没亮,悄悄回了县衙。


    郭大、猴子和蝎子对赌坊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最是熟,接了沈令月给的任务以后,不过用了三天时间,便把情况全摸清楚了。


    清晨。


    师爷房。


    沈令月坐在案前,拿着一沓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整理一下纸张,起身出门,去往旁边的勤政苑。


    徐霖现在的身子休养得更好了一些,也便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坐于勤政苑多担一些事情。


    沈令月拿着纸张进门,在他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纸张递给他说:“县里所有的赌坊都在这里了。”


    徐霖看罢了,点头道:“等会让人把告示贴出去,再安排人把告示送到每个村的村长和耆老手中,让他们告知所有人,给所有人七天时间,若主动把赌坊关了不再经营的,便都既往不咎,若还是照常经营的,便都按律查办,该抄的抄,该罚的罚。参与赌博的人也一样如此,不赌了便可既往不咎,继续赌的,抓到了全都按律查办。”


    这是沈令月和徐霖之前商量好的。


    在这并不重律法的时代,很多老百姓并不知道律法中有什么条文,凡事都只认衙门里贴出来的告示。


    他们要完全禁赌,要严厉打击赌坊,偷偷摸摸直接干肯定是不行的。


    告示得贴出去,事情得说明白,所有的处罚规范也都得向所有人告知清楚,接下来才好按照章程办事。


    沈令月点头应:“好。”


    经过沈令月和徐霖严格整治过的衙门已与以前不同。


    不过一天的时间,全县禁赌的消息便被衙役们送到了大街小巷。


    村里的村长和耆老知道了,村民们也就很快都知道了。


    全县清丈土地的事不再是新鲜事,衙门要全县禁赌,又成了大街小巷处处有人议论的最新事。


    ***


    西渡村赵家。


    赵仪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两个小丫头在旁边伺候他,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捶那条没伤的腿。


    被伺候得舒服了,赵仪抬起手来,抓了那给他捏肩的小丫头的手,捏在手里把玩揉捏,说起些荤话来。


    正说得春心荡漾的时候,赵太太忽来了。


    赵仪觉得十分扫兴,放开那小丫头的手,脸上没了笑意。


    赵太太打发了这两个小丫头,坐下来与赵仪说话,紧着面色道:“老爷,王管家去县里打听过回来了,说是不少家赌坊都关了,咱们家的赌坊,关还是不关啊?”


    这话更是扰了赵仪的好心情。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怒又烦躁道:“这孙子是真他娘的没完没了了!丈我的地抓我的人也就算了,现在又要关了我的赌坊!你还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骑到我头上拉屎啊!!”


    碰上这样的,也真是倒霉。


    赵太太叹口气道:“他敢丈咱家的地抓咱家的人,咱们自己不关的话,只怕到时候他也敢抄了咱家的赌坊。”


    关了赌坊的话,那又少了一大笔的进项。


    赵仪握着拳头咬牙,“关什么关,你知不知道关一天赌坊我得损失多少钱?”


    赵太太为难,“可是……”


    赵仪不容她说下去,“可是什么?去京里的信已走了有十日了,他再蹦跶也蹦跶不了几日了,他的死期快到了!”——


    第105章 犒赏


    只要信送到京里,以他家舅舅的地位和能力,处置徐霖这样一个七品小知县,不过就是稍动动手指的事情。


    要不是京城离得实在太远,那姓徐的早不能在这跳了。


    不过就跳这么一会,也实在是让他们感觉憋屈。


    只要京中的消息一日不过来,他们就要多受一日的憋屈,想想也实在是气不顺。


    于是赵太太没再说关赌坊的事,想了想又道:“老爷,那咱们也不能总这么干等着,好像咱们好说话好欺负,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赵仪顺着这话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在丈地的事上被姓沈的那丫头压了一头,忍气吞声了一回,纵得他们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以为他赵仪是能随意拿捏的。


    他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干受气。


    但他往常的法子现在没法用了,只好就问赵太太:“你说怎么办?”


    赵太太一时间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拿不出具体的主意,便出声提议:“要不把王管家叫过来,再一起商议商议?”


    赵仪点头答应,让家中下人叫来王管家。


    王管家过来行礼落了座,先跟赵仪详细说了说衙门最近打击赌坊的事情。有几家小赌坊不敢与衙门作对,已经关门了。


    赵仪听罢了道:“他们那些都是小场子,本身也都是小打小闹,关了也就关了,我们与他们岂能一样?”


    身为赵家的管家,王管家自然清楚明白。


    若他家把赌坊给关掉,割的那可是一大块的肥肉。


    而且主要是,这面子上过不去。


    他们赵家,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打压过,受过这样的气?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家的赌坊都不能关。


    要是自己把赌坊给关了,他赵家就真成乐溪县的笑话了。


    王管家接话道:“我们与他们自然是不一样,他衙门随便贴封告示出来,就想让咱们把经营那么多年的赌坊给关了,那不可能。”


    赵太太这又接话:“丈地的事情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咱们若是不关的话,难保他们不会再次找麻烦。京里头的消息不知具体什么时候能过来,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任他们折腾,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赵仪和赵太太就是找他来商量对策的。


    王管家想了一阵,然后道:“他们会如此行事,一来,想来就是丈地的事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乐溪县的青天了,得意忘形,忘了咱们赵家背后真正的实力,二来,那就是太闲了,所以没事找事,无事生非。”


    赵太太听着点头,赵仪手指点在椅子扶手上随意地敲。


    王管家继续说:“那咱们就得这么着,先让他们知道,他得罪了咱们赵家,那就是得罪了京里刑部的王侍郎,往京里递了信的事得让他们知道,得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现在已经离自己的死期不远了,只差京中一道文书,他们有心力和时间,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个儿,看能不能争取给自己保下一条命来,别还折腾些有的没的。然后,他们不是爱没事找事嘛,那咱们再给他们多找点事,让他们去忙。如此,自顾尚且不暇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有心思继续折腾打击赌坊的事。”


    听着甚是不错。


    赵太太又问:“你且细说,怎么给他们找事?”


    王管家:“老爷太太,你们想,衙门里那些捕快是做什么的?他们平日里主要管的就是缉凶拿人,刑狱官司等事。衙门里的官司少,他们就闲,官司若是多起来,他们就是想闲,也没得闲了。”


    赵太太和赵仪一起点头。


    赵仪出声:“再细说。”


    ***


    空中无月的深夜,漆黑的巷道中,一盏光线朦胧的灯悬空轻晃。


    提灯的是小六,他正与另一个叫大黑子的捕快在巡逻。


    今天是衙门贴出禁赌告示的第七天。


    想到明天就正式打击赌坊了,大黑子心里担心,出声说话道:“公告到今儿也没撤,这打击赌坊的事,还真要干?”


    小六闻言看向大黑子,“贴出来的公告,通知到了全县所有人,说得夸张些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岂有再撤了的道理?再有,月姑娘说要干的事,有哪件没干?”


    大黑子知道这个,但他也知道别的。


    他看着小六说:“这几日你是没有听说嘛,赵家直接动用到京中的势力了,那王侍郎随随便便一出手,咱们徐知县就要倒霉了。徐知县和月姑娘要是遭殃的话,我们这些人也……”


    他们自打进了衙门就跟着徐霖和沈令月做事,徐霖和沈令月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也就跟着得罪了什么人。


    因而徐霖和沈令月若是遭殃,他们也都跑不掉,怎能不担心。


    小六却并没有担心的样子。


    他很是放心道:“反正我听月姑娘的,我也相信堂尊和月姑娘的能力,他们能扳倒薛老,也就不会败给赵恶霸。”


    大黑子:“可扳倒薛老的那是张巡抚啊,赵恶霸已经找他京里的舅舅出手了,咱们徐知县这回还能找谁?他可是把首辅都给得罪了。”


    小六不想再与大黑子掰扯。


    他直接又说了句:“你就放心吧,他舅舅暂时不会出手的。”


    听小六说得这般笃定,大黑子好奇,“为何?”


    当然是因为,赵恶霸递去京城的书信,早就被他和沈令月半道给偷走了,根本就不会送到赵恶霸舅舅的手中。


    不过这事不能让再多的人知道,所以小六不说,只道:“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反正你放心就是了。”


    大黑子还是好奇,“你不说,我怎么能放心?”


    小六不想与大黑子多纠缠这个,恰好这时看到不远处隐约闪过一道人影,于是忙出声喝了句:“什么人?”


    夜禁之后,是不许老百姓随意上街走动的。


    大黑子听到小六喝这么一声,也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两人在灯笼的光影中往前走两步。


    没再看到人,先听到暗色中传来一句:“是我。”


    是沈令月的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的。


    小六和大黑子松口气,提着灯笼见到沈令月,忙又出声道:“月姑娘,您这么晚怎么在这?”


    自然是有事才出来,但不必与他们细说。


    沈令月敷衍了他们几句,又说几句他们辛苦了的话,便走人了。


    看着沈令月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小六和大黑子,提着灯笼继续巡逻去。


    ***


    县衙内宅。


    院内夜色昏沉。


    正房里亮着一星豆大的灯苗。


    光影在窗纱上照出正在翻书人的侧脸。


    徐霖刚翻过手里的一页,忽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


    他放下书,起身出去,隐约看到院子里走过来的人影的同时,听到沈令月的声音:“还没睡啊?”


    东西厢房的灯都灭了,这会儿只有他正房的灯还亮着。


    徐霖站在廊庑下回答道:“还不太困,看会书。”


    其实主要是等她回来。


    沈令月在天色暗了以后往城西去了一趟。


    她走到了徐霖面前,抬脚上台阶说:“你这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呢,又开始不听大夫的话了?”


    徐霖闻言笑了道:“已养好大半了,稍熬了这么会没什么。”


    看他这样,沈令月觉得要是不跟他说说话,怕他这一晚睡不好。


    于是她松了口气道:“好吧,那就索性再进去聊几句。”


    徐霖在屋里备了茶水。


    和沈令月进屋坐下来后,他先给沈令月倒茶。


    斟的这茶水是适宜在晚上吃的茶。


    沈令月吃下一口放下杯子,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几张纸来,送到徐霖手里,直接说正事道:“打了勾的,都是关了门的,当然也不见得就真的关了,也可以再寻地方,更隐蔽地聚赌。”


    沈令月晚上去城西,也就是去郭大他们那里了解这些信息。


    刚才回来的路上,碰上了执勤的小六和大黑子。


    徐霖接下纸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过了一半的时候说:“最大的赌坊没有关。”


    沈令月嗯一声,“不止没有关,连外头挂的赌字都没有撤掉。其他没关的,好歹把招牌都隐了,约莫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咱们不清楚他们赌坊的位置,打击不到,本来这些赌坊开的也都不张扬,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只有这最大的,是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徐霖:“给过他们机会了,也就怪不得咱们了。”


    沈令月:“这间最大的赌坊,明面上的老板不是赵仪,但知道这地方的,没有人不知道这是赵家的产业。赵家这几日没少在外面散播消息,说我们的死期快到了,就是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没几日活头了,对他们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徐霖:“那是他不知道,他写的信,早不在驿使的包裹里了。”


    沈令月笑,“等他知道的时候,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两人笑着说罢了这事,沈令月捂嘴打个哈欠,与徐霖又说:“反正咱们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就是了,还是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时间也不早了,我回去洗洗睡觉了,你也别熬了,好歹先把身体养好了。”


    时间是不早了,但徐霖没让沈令月起身走。


    在沈令月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出声说了句:“等会。”


    沈令月闻言这又坐实了屁股,看向徐霖,“还有什么事?”


    徐霖没说什么事,只把手边的一个样式精美的盒子拿过来,送到沈令月面前放下,与她说:“这些日子我休养身子,让你劳累了。”


    “所以这是给我的犒赏?”


    沈令月笑着伸手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放着一个工艺上乘的金项圈,金项圈上面又挂着一个更为精美的金锁。


    这样的东西,沈令月只在金店的橱窗里见过。


    借着烛光,她看得眼睛微微睁圆,下意识出声:“哇哦……”


    看沈令月如此反应,徐霖不自觉笑出来。


    她表现得如此喜欢,他自然是高兴的。


    沈令月看完了金锁,又抬头看向徐霖,很是仗义道:“东翁如此厚待于我,我沈令月在此向您保证,一定会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霖又笑出来,“没这么严重,你喜欢就好。”


    沈令月这可真是打心底里喜欢了。


    她伸手去盒子里拿起项圈,直接套到脖子上,戴正了以后看向徐霖,掩不住开心又问:“怎么样?贵不贵气?”


    徐霖也笑,“贵气,好看。”


    “谢谢东翁。”沈令月满意。


    笑着谢完徐霖,便就这般带着金锁起身,欢喜愉悦地回了西厢去。


    第106章 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香竹已经睡了,沈令月回到西厢,轻手轻脚地点灯洗漱。


    洗漱罢,把刚得的金项圈和金锁收到之前的发簪首饰一起,然后揣着满心的愉悦,上床躺下睡觉。


    一夜好眠,醒来后更觉神清气爽。


    然这神清气爽却没保持多久,刚洗漱完刚拿起梳子准备梳头,沈令月忽感受到小腹上传来一阵猛烈的抽痛。


    有过第一次,对这痛感已是很熟悉了。


    沈令月轻轻皱一下眉,出声道:“坏了坏了。”


    香竹听到她这么说话,忙过来问她:“怎么了?”


    沈令月另只手捂到肚子上,嘶口气说:“来那个了。”


    之前经历过,香竹知道沈令月来月事是什么样。


    她也便二话没说,忙去柜子里给沈令月拿了布巾子,等沈令月换上后又拿了软枕,扶了沈令月去罗汉床上歪着。


    这会痛感更分明了,沈令月歪下后深深吸口气,忍着疼说:“还好不是一月一次,这要是准时一个月一次,没法活了。”


    香竹说:“要是准时的一个月一次,兴许也就正常了,不会再这么疼了。疼就歇着,熬过了这几天再说。”


    沈令月就是不想歇着,也干不了别的。


    她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忍疼,应上一声:“嗯。”


    香竹看她疼得厉害,帮她揉了一会手,等她稍微好了一些些,忙又拿上药和汤婆子去了小厨房。


    沈令月独自在房里呆着,闭着眼睛抱着肚子一下下抽气。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香竹又回来,除了拿了煎好的药和汤婆子,还带了徐霖、若谷和金瑞三个人一起。


    徐霖三人对她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令月疼得不想说话,全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见她如此,徐霖便没让香竹、若谷和金瑞再留下来多打扰。


    他让香竹和金瑞仍去忙布坊里的事,又叫若谷到前头盯着些去。


    香竹三人走了,房里安静下来。


    徐霖到沈令月旁边,打算扶她起来吃饭。


    沈令月不想起来,也没有吃饭的胃口,虚着声音道:“不太想吃,我忍一忍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她这个样子,哪能真不要人管。


    徐霖拿话哄她,硬是扶她坐起来,又端着饭食送到她面前。


    如此,沈令月只好抬手拿了碗里的勺子,吃了几口碗里的红豆百合粥。刚吃下两口肚子又抽疼,她闭眼拧眉,又把勺子放下了。


    徐霖见她疼得完全不想动,只好自己捏了勺子舀粥,把勺子送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动个嘴,趁热吃了半碗粥。


    吃了粥,又喂她把药吃了,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沈令月嘴里含着蜜饯,再度躺下来,在心里叹自己命苦。


    徐霖看沈令月疼得没心思也没力气说话,自己自然也不多废话,收拾了小案上的碗筷,洗了手又过来拉过沈令月的手,给她揉手心。


    沈令月抽了两下没抽动,也就算了。


    反正上一次他也是这么揉的,没什么再可生分的,主要是她也没有心思想别的,疼得极厉害的时候,想着死了算了。


    如此这般,吃了药,有汤婆子给小腹提供暖暖的热量,又有徐霖按照大夫给的手法揉手心,确实感觉好不少。


    也正是因为感觉好了一些,才有了心思注意些别的。


    忽听到前头有隐约的动静传来,沈令月睁开眼睛不多动别的,只动了嘴皮子道:“前头好像有人在击鼓……”


    她说话声气弱,徐霖一时间没听清。


    他揉着沈令月的手心看向她,轻声问一句:“什么?”


    沈令月只好又说一遍,“前头好像有人在击鼓……”


    徐霖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果然听到了从前头传过来的隐约鼓声,一声接上一声。


    听到了也没太显着急,他继续给沈令月揉起手心说:“你不用操心,前头多的是人,我等会过去看看。”


    在这种情况之下,沈令月哪有心情和心力过多操心。


    她不过听到了提一句,这会嗯上一声,也就没再说话了。


    徐霖又给她揉了一会手心,见她状况更好了些,才往前头去。


    到了前头,周三生已经把情况都问清楚了。


    徐霖从周三生那了解完了情况,与他说:“月姑娘身子不适,接下来几日都得休息,查案捕人这些事,由你来办吧。”


    本来这些事也就是捕头职责范围内的事,沈令月也早说过,把他们带出来,这些事情以后会全部交由他们来负责。


    周三生这会也是能顶事的人了。


    他与徐霖说:“堂尊您放心,月姑娘带了我们这么久,我们也该把自己的事担起来了,您让月姑娘好好休息便是。”


    说罢这些话,周三生没多耽搁时间,带上几个捕快出衙去办案。


    徐霖在前头把其他要紧的事又处理一下,罢了仍是回到内宅里去,守在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主要与疼痛做斗争。


    在疼痛稍减的时候,她还是问了徐霖一句:“什么人击鼓啊?”


    见她问了,徐霖便简单与她说了说:“寻常案子,说是家里进了贼,昨儿夜里丢了一副金手镯,周三生已经带人过去了。”


    沈令月哦一声,又说:“好些日子没听说有盗贼了。”


    徐霖道:“你之前带着人防盗宣传得好,不过这种事做得再好,也不能完全杜绝,总有些想不劳而获的人愿意铤而走险。”


    沈令月又嗯一声,“偷盗抢劫,钱来得快,也比踏踏实实干活挣得的钱多,再冒险刑罚再重,也会有人去干。”


    沈令月和徐霖说上这几句,肚子忽而又疼得狠起来,也便不说了。


    没什么立竿见影很有效的好法子,沈令月只能这么硬熬着。


    熬到下午时分,周三生那边还没找徐霖汇报新的案情,衙门外又来了新的苦主,来了新的案子。


    接下来的两日,每日都有两三遍甚至四五遍鼓声响。


    沈令月无心无力,无法管这外头的事。


    只疼过了三日,痛感减弱至半,勉强能打起精神了,才又问徐霖:“这几日来击鼓喊冤的人不少,都是什么事啊?”


    徐霖这便与她细说:“不是家里丢了贵重的东西,就是叫人骗了钱财或者抢了钱财,好像这县里县外的地痞流氓又猖獗起来了一般。”


    沈令月喝着热乎乎的大枣红糖姜水。


    继续问:“盗匪都抓到没有?”


    徐霖摇摇头,“三日下来,案子发生了十来起,没有一起查到了线索,周三生他们现在还在外头查访,不知有没有查到什么。”


    沈令月喝着大枣红糖姜水想了想。


    喝完了放下碗说:“很有可能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立即接话。


    其实他也觉得蹊跷,怎么忽然这几日就这么多人来报官,而且都是毫无线索可寻的案子,好像商量好的一样。


    周三生是沈令月亲自选的捕头,又是沈令月亲手带出来的,虽查案经验不是特别多,但也不该如此。


    这样想了一会。


    徐霖出声道:“赵仪搞的鬼?”


    沈令月点点头,“我觉得应该是,恰好是咱们告示上说的,正式打击赌坊的日子,开始有人来击鼓报官,接下来更是接二连三,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分明是有人指使,想给咱们多找点事。这些苦主个个来催着要结果,偏咱们又查不出任何的线索,这样的话,咱们也就没有人手和时间专心打击赌坊了。”


    徐霖听了跟着点头。


    片刻接话说:“如此,他便可以继续经营赌坊赚钱,安心等着京里的消息,等着我被罢官回家,或者被缉拿杀头。”


    沈令月不想动,又靠到引枕上去,“咱们这几日都没有着手打击赌坊的事情,他八成已经得意起来了,那不妨就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


    又三日后。


    西渡村赵家前院,傍晚时分。


    王管家从马车上下来,满脸带笑快步往内院里去。


    到内院见了赵仪和赵太太,坐下吃杯茶缓口气后,笑得一脸小人奸相,跟赵仪和赵太太说:“老爷太太,咱们使的法子确确实实奏效了,这些日子衙门里的那些捕快都忙得晕头转向了,徐知县和那月姑娘压根没露过面,想来是一心琢磨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呢,打击赌坊的事瞧着是算了,有几家关了的小赌坊,悄悄又开了。”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赵仪和赵太太听得高兴。


    赵仪比前几日越发得意起来说:“他们不过也就这点能耐,不把我赵仪放在眼里,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赵仪的厉害!寄去京里的信这会肯定已经到我舅舅手中了,要不了多久,京里的消息就会过来。咱们且就再等几日,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哭!”


    王管家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得意且阴险,“还能怎么哭?摘了乌纱赖在地上哭,被官兵拽着拖着哭,坐在囚车上哭,被关到牢里哭……”


    “哈哈哈……”


    王管家说罢,与赵仪和赵太太一起痛快地笑起来。


    笑罢了,赵仪又说:“给他机会让他当我赵仪的一条狗,他还不乐意,非要跟我对着干。要知道,多的是人想当我赵仪的狗,还没机会呢!”


    王管家奉承道:“就是就是!不知好歹!”


    赵仪:“我想弄死他,就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松!”


    王管家:“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老爷您哪需动脚,只轻轻打上一个喷嚏,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哈哈哈哈哈……”


    说得开心了,心情好,自然想做些更开心的事。


    赵仪又趁着这心情说:“憋闷了这些日子,总算是畅快了,明儿个在家中设宴,把亲朋好友都请来,好好热闹上两天!”


    王管家跟着应和:“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第107章 赌坊被抄了


    来月事这些天,沈令月每日起得都比平时晚。


    今日她经期虽已结束了,但仍旧赖在床上多睡了一会,直到屋外天色完全亮起来方才起床。


    起床后挂起帐帘,倒水洗漱一把,只觉浑身轻松。


    梳好头发正准备去饭堂吃饭的时候,若谷恰好拿了食盒过来,笑着与她说:“我想着月姑娘你这时候该起来了,被我给猜准了。”


    若谷已经把饭食都拿来了,沈令月自然也没再多客气。


    她笑着跟若谷说句感谢,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又让若谷也在旁边坐下来,顺便问他些衙门里的事。


    若谷在旁边坐下说:“最近衙门里是真忙,尤其是近来几日,首先来报官的人多,周捕头他们一个飞贼盗匪也没抓到,那些苦主日日过来催,问查出结果来没有,然后这两日又到了农忙时节,少主人一早就带人出去了,说是去了解了解这一年老百姓的收成情况。我听着,这一年的收成应该是不错的,雨水适中,乐溪河没有泛滥淹了农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也比往年好,肯定能多收很多的粮食。”


    沈令月一边吃饭,一边点着头听若谷说话。


    咽下了嘴里的饭,她接上若谷的话道:“和往年一样,今年的赋税朝廷也是给了减免的,这一年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想想,这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若谷心里也觉得满足,语气确信说:“有少主人和月姑娘在,以后肯定还会更好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附和说:“肯定会!”


    若谷被沈令月感染得更是对未来充满美好想象。


    然高兴一会,他又想起还扎根在乐溪县土地深处的恶棍赵仪。


    因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说:“若是能把赵仪除了,那才真真是大快人心!”


    说起这个,是所有受赵家欺负压迫的老百姓的共同心愿了。


    沈令月又道:“他作恶多端,迟早的事。”


    再早前的事就不说了,若谷说近来的,“衙门贴了告示明文禁赌,结果这些日子下来,赵家的赌坊还是如常营业,拉人参赌,诈人钱财,诱人借贷,逼人卖房卖地卖儿卖女还钱,太嚣张了!”


    沈令月吃饱了,放下筷子道:“那咱们今日就先拿赵家的赌坊开刀!”


    ***


    沈令月吃完饭,没有立即就组织人手出门。


    周三生和徐霖都不在衙门,她在前头呆了小半日。


    这小半日没有人再来门外击鼓伸冤,但快到晌午的时候,那些之前报官的苦主又成群结队一起过来,来问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令月在大堂院里见了他们,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一气。


    说来说去也不过都是那些重复的话。


    “都这么多天了,查出是什么人干的没有啊?”


    “可急死我了,东西还能不能找回来啊?”


    “月姑娘,您现在有时间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月姑娘!”


    “贼寇不除,人心难安啊!”


    ……


    沈令月交叉双手在胸前,来回踱步,让他们说个痛快。


    看沈令月如此悠闲地踱步,也不知有没有在听,那些人说到最后瞧着有些着急了,有个中年男人又道:“月姑娘,您倒是说个话呀!”


    沈令月闻言停下步子,像是被叫得刚回神一般。


    她随意“哦”上一声,然后道:“来人!”


    人手叫过来了,不等这些苦主再说话,沈令月又随手挥一下,说话也随意:“按了,全都关起来,自己送上门的,一个也别让跑了。”


    听得这话,所有苦主俱是神情一愣。


    沈令月语气太随意,他们还疑惑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


    结果还没疑惑完,那些得了令的衙役已经到了他们旁边,二话不说直接反剪他们的胳膊按了他们,往牢里押去了。


    “!!!”


    还真是要把他们全抓了!


    这些人反应过来了,忙又挣扎起来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才是苦主,凭什么把我们抓起来?!你们抓不到强盗飞贼,却要抓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


    沈令月不理会,直接让衙役把这些人全部押进大牢关起来。


    等这些人进了大牢,外面也就听不到吵嚷的声音了。


    处理了这个事,沈令月回到师爷房都闲下来休息了一会。


    等到徐霖从外头回来,和他一起去饭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徐霖说这钱粮税收的事:“范书吏他们活干得很顺利,再有几日便能把全县的土地全都丈完了。经此一番,大户的隐田都被查了出来,今年全县的赋税重新摊,大户需要承担的赋税多了,那普通老百姓要承担的赋税也就少了,再加上赋税减免,再领些个补偿,今年收成又不错,接下来一年的日子必然会好过很多。”


    说罢了土地钱粮的事,沈令月又说了今儿个把那些扎堆来报官的苦主给抓了打入大牢的事。


    说罢了道:“这些人好对付,周三生这几日又查出了些证据,审不了几句就得招了。”


    如此,徐霖下午没再出去,而是和沈令月一起审这些苦主。


    正如沈令月所料的那样,这些人根本经不住审,拿出些相关的证据来,稍微吓唬几句就全撂了,供出了赵家的管家来。


    审完这些人,已到了傍晚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休息一会,吃了晚饭,又叫来周三生,召集足够的人手,直奔赵家的赌坊而去。


    ***


    赵家赌坊。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围在一起摇骰子,有人凑在一起斗蛐蛐。


    有人为赢钱而欢呼嘶吼,有人为输钱而捶胸顿足、气急懊恼。


    “嘭!”


    原本关好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赌坊里不少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往门上看一眼。


    但这些赌徒心思更多在赌局上,又仗着赵仪的势力心里安心,因而看上一眼也就罢了,立马收回目光继续赌起来。


    赌客不在意,掌柜的可在意。


    谁来他的赌坊里砸场子,这是不想活了!


    然他刚恼怒着脸迎到门口,还没发作出来,便先噎住了。


    因为从被踹开的门里进来的,是那身手惊人的月姑娘,还有身着差服的周三生和其他捕快。


    沈令月走进来,逼得掌柜的和他身后的打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她停下来,往赌坊里看一眼,然后盯着掌柜的说:“衙门里贴了禁赌告示,你知不知道?”


    掌柜的吱唔着没说出话来。


    旁边周三生拿出了告示,抖开放到他眼前。


    不管他看没看完,周三生猛一下收回了告示,冷着脸和声音,大声喝道:“衙门抓赌!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放下手中全部的东西,抱头在墙边蹲下!”


    大家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大多人都懵懵的,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有小部分,还沉迷在赌博当中,根本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看没有人动,周三生往人群里走过去。


    走到最近的赌桌边,抬起脚直接踹在一个赌客身上,把他踹翻在地吼道:“都听到没有?!全都想挨打吗?!”


    他这一踹倒是把人都唬住了,人人面露惊色。


    周三生看他们还是没动作,便又道:“衙门里的禁赌告示贴了有十多天了,别告诉我你们全都不知道!我再说一遍,这里的所有人!抬手抱头!去墙边蹲下!快!!”


    这话吼完,后面的捕快又蜂拥而上。


    这些赌客知道怕了,连忙一个学一个,挤着去墙边蹲下来,抱起自己的脑袋,生怕跑慢了挨上几棍子。


    其他人全都像鸭子一样被捕快赶到墙边蹲了下来,只还剩下掌柜的,和他养在赌坊里日常用来镇场子的打手。


    他们知道这月姑娘和这些捕快的厉害,所有没敢轻举妄动。


    沈令月看着这掌柜的,撇一下头道:“你们也一样。”


    掌柜的身后的打手手里都握着棍,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模样,自然没有立刻就听沈令月的话,到墙边蹲着去。


    到墙边抱头蹲下,跟孙子似的。


    看他们这样,沈令月也没再废话。


    她从旁边捕快手里接过棍,手指松握两下,直接冲那些打手挥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打手捂脸的捂脸,捂胳膊的捂胳膊,瘸腿的瘸腿,全都低头缩着脑袋,一个跟一个到墙边蹲着去了。


    “……”


    掌柜的不敢再说话,默默抬起胳膊抱住头,蹲到了他们旁边去。


    沈令月把棍子扔给旁边的捕快,拍拍手又道:“搜!把所有的赌资全部搜出来,包括每个人的身上,一个子儿都不准放过,店里也给我搜仔细,所有账本银钱,全部抄回衙门去!”


    ***


    西渡村赵家。


    花厅之中彩灯轻摇、灯火闪烁。


    光影交织之中,觥筹交错,尽是酣畅的笑声。


    客人手执酒杯站于桌边,奉承赵仪道:“他一个小小的流官知县,岂敢跟员外您过不去?之前丈地,员外您给他个面子,他倒好,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现在知道厉害了!”


    赵仪爱听这话,听罢不禁哈哈大笑。


    笑着说上几句自得自大的话,端起酒杯来吃酒。


    接下来又有其他人端着酒杯起身奉承,赵仪全都一一回应了。


    正是气氛最热,宴席上人人兴致都最高的时候,忽有一仆人有前头急急赶来,叫了王管家到一边,与王管家耳语一阵。


    王管家听完话面色一凛,张嘴骂道:“放你娘的屁!这怎么可能!”


    那家仆道:“消息是从县城里急传回来的,奴才不敢乱说。”


    王管家听得心头一阵糟乱。


    还没待说出话来,那边赵太太瞧见他俩神色有异,出声问道:“怎么了?”


    忽听到赵太太问话,王管家心头一跳。


    但他没有太表现出来,忙笑了道:“太太,也没什么事,台上的戏快唱完了,您再点两出。”


    赵太太哪肯放过他,“有什么事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王管家吱唔不言,赵太太追着问,其他人也便都看向了王管家。


    赵仪没耐心又道:“有什么事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


    王管家是想把这事给糊弄过去的,至少且先过了今晚,等这宴席散了再说,于是想再编个什么事情先搪塞一下。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那来传话的仆人抢了说道:“老爷太太,衙门里的捕快把家里的赌坊给抄了,店里掌柜的、伙计、打手,包括那些在赌坊里玩的,全都被抓走了。还有店里但凡值钱点的东西,也全部都被搬走了,招牌被砸了,连门板都被卸了呀!”


    赵仪听得眼睛瞪起,猛一下直起腰来。


    “什么?!”


    第108章 又不好了


    看到赵仪这样的反应,那回话的仆人也不敢说话了。


    王管家头上直冒汗,恨不得伸手掐死他。


    桌上其他人也都噤了声,唯有戏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唱。


    赵仪哪还有心情听戏,又暴躁吼一句:“都他妈别唱了!”


    戏台上瞬时也没了声儿。


    传话的仆人和王管家站一起,两人都低着脑袋,忍不住手指打颤。


    赵仪心里也是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于是又叫王管家:“王英!你现在即刻派个人去城里,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事!”


    王管家抬起头,面露为难道:“老爷,这会已是夜禁时间了,城门紧闭,安排人过去,也根本进不了城啊……”


    赵仪听得此言,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捏得手都抖起来,然后忽而“啊”大叫一声,把杯子摔碎在地。


    席上众人被吓了一跳,越发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原今日是来恭维奉承赵仪的,哪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搞得场面难堪起来了。


    赵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别的也不顾了,又大声道:“把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人叫进来,让他进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话的仆人哆哆嗦嗦的,忙转身跑去叫了。


    此番,除了赵仪气急了的喘气声,花厅里再无别的声音。


    这样过了会,赵太太顾虑着他赵家的面子,强打着笑脸起身,说上几句客气话,让家中仆人带着在座的客人先去休息,想让大家先散了去。


    结果赵仪又顾虑另一层面子,猛拍一下桌子道:“走什么走?!都给我继续吃继续喝继续乐!”


    说着看向戏台,“你们也继续唱!”


    拍桌子这一下把在场人都吓得一哆嗦。


    这些人哪敢不听,于是花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了。


    不一会,那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伙计进来了。


    伙计直接回话说:“回老爷,是那个月姑娘和姓周的捕头,带着一大批衙役,直接破门闯进的赌坊,连声招呼都没有打。进去后就把人都赶到墙角蹲了下来,打手都被那月姑娘收拾了,连掌柜的,都被抓进去了。奴才当时恰好出去了一阵,回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赵仪听完气得牙根疼,赵太太更是憋得心口疼。


    赵仪忽而瞥过目光看向王管家,粗声重气又道:“王管家!你不是说你的法子奏效了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王管家抬手擦一把头上的汗。


    声音微颤说:“老爷,遇上了这种不要命不怕死的,死到临头还要硬着头折腾的,也实在是没办法啊。老爷您也不用太动气,他们再猖狂,又还能猖狂几日呢?等京中的消息一到……”


    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赵仪此番动用了他那远在京城的舅舅。


    再不说话的话,好像真成在这看戏的了,谁敢看赵仪的戏啊,于是客人里陆续有人出声,顺着王管家的这话说起来。


    “就是啊,员外,他就是再嚣张,又还能嚣张几日?”


    “员外您快别动气了,可别因为这样的人气伤了身子,他是个什么东西,原不配!”


    “他要折腾,就让他且先折腾,到时候,必叫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正是,说不准刑部的文书这会已经发到到省里甚或是府里了,来拿他的人,也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员外,切莫与将死之人置气,伤了自己的元气啊!”


    ……


    赵仪听完这些话,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


    他没再过分气急败坏,也没再继续为难王管家,语气稍缓和了说:“说得正是,他早晚得知道我赵仪的厉害,我岂能因为他一个将死之人坏了大好的兴致?是我急躁了,大家不要被搅了兴致,继续吃,继续喝!来!”


    赵仪话说完,在座的配合地端起酒杯,又说起各式各样的奉承话来,把赵仪说得心花怒放,厅里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赵太太心里仍忐忑,找个更衣的借口离席,把王管家叫了去。


    远离了花厅里的喧闹,她先轻叹一口气问说:“你说这京里的消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王管家宽慰赵太太道:“太太莫着急,应是要不了几日了,京里路程那么远,再快也得要些时日。”


    赵太太自然是知道的。


    她原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这又忍不住着急起来,想赶紧解决了这恼人的知县。


    看赵太太没再说话,王管家又说一句:“太太不必担忧。”


    赵太太倒没有担忧这个事,毕竟他家舅舅的地位和能力摆在那,解决一个小小的县官,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叹口气道:“我只是觉得烦闷觉得憋屈,先前丈了咱家的地,这又抄了咱家的赌坊,搬走了赌坊里那么多的银子,接下来他们还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赵家的产业都抄了?”


    王管家:“太太放心,那肯定不会,赌坊他尚且能找到些理由动,其他的他凭什么动?其他的都是正经生意,他动不了。”


    赵太太:“他要想动,还怕找不到理由?”


    这话说的,让王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赵太太也没要他硬回,轻咽了口气又道:“算了,且就忍一忍吧。其实照我的意思,当时咱们就该先把赌坊关了,暂且避一避风头,可你和老爷都说不能关,结果现在怎么样?”


    王管家被赵太太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干着语气道:“谁知道他们真能这么不怕死呢……早知如此,确实该听太太您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太太又道:“罢了,已经这样了,不提了,你明儿一早赶紧去城里盯着,可千万不能叫刘掌柜再把老爷给扯进去,那姓徐的知县和姓沈的丫头实在是胆大包天,怕是敢抓咱家老爷也未可知呢。”


    这刘掌柜便是赌坊明面上的老板。


    王管家道:“太太放心,这绝不会的,被衙门问罪,不过是枷号两个月,但若是得罪了咱家老爷,那可比被衙门问罪严重多了,什么下场他心里清楚,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赵太太听得放心,“好。”


    ***


    发生了赌坊被抄这样的事,虽说赵仪没有当即追究,但王管家这一夜也没怎么合眼睡好,毕竟这事是他没有办好。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带个小厮匆匆出门了。


    小厮赶着马车往城里去,王管家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又眯了会。


    到了县城,天色初初亮起来。


    王管家这会不像在家里那般紧张,于是先下马车进了冒着腾腾热气的面馆,要了碗卤面,先坐下来吃早饭。


    坐下来刚要完卤面,便听到旁边人都在议论昨晚的事。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晚上,春兰巷里的那间赌坊被衙门给抄了。”


    “不止听说了,我刚才还特意去瞄了一眼,里面已经被搬空了,招牌被砸了,门板都被卸了呢。”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赌坊是赵家的产业?”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赵家已经动用京中的关系了,那徐知县……怎么还敢去动赵家的产业?直接拿赵家开刀?”


    “徐知县都来这么久了,你还问这种话,自然是因为,徐知县是个真君子,他心怀公正大义,不畏强权势力。”


    “那你们说,这回是徐知县赢,还是赵家赢?”


    “以赵家的势力来说,徐知县想要赢……”也实在太难了。


    说到着,说话的几人默了会。


    然后又有个人说:“徐知县来到咱们县,和月姑娘一起,为咱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他们不该输。”


    另一个又道:“输不输岂是我们说了算的,赵家那舅舅可是刑部的侍郎。”


    这话说得人又默声一会。


    然后又有人说:“那又如何?徐知县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朝廷若冤枉他,那咱们也该集结起来,去为徐知县伸冤,徐知县为咱们做了这么多的事,他若出了事,咱们岂能眼睁睁看着?”


    “正是!咱们不能那么没良心,不管徐知县出什么事,咱们都不能袖手旁观!咱们别的没有,但是人多啊!”


    “我们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民心,什么叫做民意!”


    王管家在旁边默声吃自己的面。


    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在心里想:不过一帮平头老百姓罢了,还想和官府抗衡左右官府,这是做春秋大梦呢。


    吃完了面,王管家付钱离开面馆,往春兰巷而去。


    进春兰巷还未到赌坊前,便瞧见赌坊外面围了许多来看热闹的。


    王管家好容易挤到了里面,果见赌坊如说的那般模样。


    看着眼前的情形,想到里面那么多的银钱宝贝都被抄走了,以后每日还得少一大笔的进项,他只觉心头绞痛,有如割肉一般。


    除此以外,这又何尝不是在明晃晃打他赵家的脸!


    真是肉也疼,脸也疼!


    罢了,横竖已经这样了。


    只等京中出手,把那徐知县千刀万剐了方才能解恨!


    没再多看多听,王管家退出人群。


    回来上了马车,跟赶马车的小厮说:“去刘掌柜家。”


    他还是得找刘掌柜的家小,让他们去监狱看看刘掌柜,让刘掌柜自己个儿把罪顶了,可千万别扯到他家老爷头上。


    小厮应一声,赶车往刘掌柜家而去。


    到了院子外停车,王管家下车去到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门环,忽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王管家。”


    王管家闻声转头,只见身后站了四个捕快。


    捕快叫他做甚?他眼睛里生出疑惑,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四个捕快也没给他解惑。


    领头的小六出声道:“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是凭什么?


    王管家转过身来,对着小六说:“几位差爷,我好像没犯什么事吧?”


    小六从身上掏出牌票来,展开在王管家面前,“这是衙门下令拿你的牌票,有没有犯事,到衙门你就知道了。”


    王管家还想再说话争辩上几句,旁边两个捕快没让他再开口,直接到他两侧架起他,押上他便走。


    王管家个子不高,被两个捕快这么一架,只有脚尖还能碰地。


    他慌得还没再反应过来呢,已经被架出半里地了。


    赶马车的小厮没敢追上去。


    他稍犹豫一阵,连忙又赶上马车回西渡村去了。


    回到家中,一口气不歇地给门房传话:“快去告诉老爷太太,王管家……王管家……被衙门给捉走了!”


    门房的奴才听得这话,神情一愣脑子一嗡。


    他忙问:“因为什么事被捉走的?”


    小厮道:“我不知道啊,连王管家自己也不知道,那捕快只说,到衙门他自然就知道了。”


    听完这话,门房的奴才只觉身上压了块石头。


    往里头传话,最怕传的就是这种坏消息,少不得要挨骂挨罚。


    因而拧着眉头重重叹口气,硬着头皮往里头去了。


    赵仪昨晚上乐得比较晚,到这会才刚起床。


    正洗漱的时候,忽听到外面出来一句:“老爷太太,不好了!”


    听到这话,赵仪和赵太太同时心头憋气,忍不住心头起火。


    又怎么的了!怎么就又不好了!!这日子还能不能好了!


    见了人,赵太太说话也是不耐烦的,“又怎么了?”


    传话的人回答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衙门里的捕快突然把王管家给捉走了,就在刘掌柜家的门外。”


    赵太太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赵仪。


    赵仪瞧着已经怒起来了,猛一下把手里的白布巾子扔到脸盆里,溅了旁边丫鬟一脸水花,满腔怒火骂道:“这帮狗日的王八蛋!”


    第109章 治一治他们


    赵仪骂罢,旁边无人敢出声。


    他自咽不下这口气,又叫来家仆旺儿,让他:“再去!去给我探问清楚了,王英被捉又是怎么一回事!”


    旺儿不敢多留,应一声便连忙转了身要出去。


    然还没迈开步子,又被赵太太给叫住,只好又转身回来。


    赵太太多嘱咐他说:“王管家怕是还没来得及跟刘掌柜家的打声招呼,你顺带也往刘家去一趟,跟他们说明其中的利害。”


    旺儿明白,听完又应上一声,再次转身出去了。


    跑到马厩拉上马儿,快马加鞭,扬尘而去。


    ***


    县署衙门大牢。


    王管家手扶木栏伸着头往外喊:“凭什么抓我?我没有犯事,凭什么抓我来牢里?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们赵家过不去,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全都离死期不远了,就等着吧!”


    喊上一会,把狱卒给喊来了。


    狱卒出声呵斥道:“你叫什么叫?再叫抽你二十鞭子信不信?”


    都已经被抓这来了,挨上几鞭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王管家吞口口水没再大喊大叫,放平了声音道:“我没有犯事,凭什么抓我到这里?徐知县呢?我要见他!”


    狱卒一边给他开牢房的门一边说:“不用急,现在就带你去见。”


    打开了牢房,两个狱卒进去押了王管家,把他押去刑讯房。


    王管家刚被押进刑讯房,抬眼便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徐霖和沈令月。


    看到这两人的脸,再扫到房里各式各样的刑具,王管家忍不住屏息,只觉得整个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飕飕的。


    被狱卒押着跪下了,这会也不敢叫了。


    他语气甚为收敛道:“不知草民犯了什么事,让老爷您叫捕快把草民押到这里来……”


    徐霖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他:“这些日子来衙门里报官的那些人,是不是收了你的好处,故意到衙门里来报假案?”


    原是这事。


    王管家低着头转几下眼珠子,然后连忙否认道:“老爷,草民冤枉,草民没有做这样的事啊!草民也不敢做这样的事啊!”


    听得这话,沈令月在旁边冷笑出来。


    她笑着出声道:“不敢?还有你们赵家人不敢做的事?”


    王管家掀起目光,快速看了沈令月一眼,忙又伏下身子道:“老爷您明察,真不是草民收买他们,让他们这么做的,草民是冤枉的呀!”


    徐霖端坐在案后,看着他道:“那些来报假案的俱已被拿下,个个都供出是你在背后指使,你还敢抵赖?”


    不抵赖那不就是要认罪了?


    王管家欲出哭声道:“老爷明鉴啊!真不是草民指使的呀,肯定是他们串通一气,栽赃草民,草民冤枉啊!”


    徐霖懒得与他辩这些废话。


    他拍一下惊堂木,沉声又问:“王英,你到底招还是不招?”


    王管家委屈,“老爷,真不是草民做的,草民怎么招啊?”


    既不招,那好。


    徐霖也不跟他再多浪费时间,直接又道:“来人!把他给本县押回大牢里去,等他什么时候想招了,本县再审他不迟!”


    不过是个小案子,他招不招有什么要紧。


    若真干脆又痛快地立马招了,也不过就是罚他些板子,打完就放出去了,不如把他关在牢里,倒还省心一些。


    王管家本来还怕徐霖会对他动刑,看没有动刑,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再有别的反应,便被狱卒从地上拉起来,又押回牢里去了。


    回到牢里他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他要是一日不招,岂不是就得在这多呆一日?


    这可是坐牢啊!


    可转念再想,若是招了的话,又得挨罚,也不知具体是什么刑罚,他心里也是又怵又怕,毕竟衙门里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


    王管家气得在牢房栏杆上狠捶几下。


    这帮王八蛋,这是明摆着要跟他们赵家对着干到底了!


    带着气想了一会,王管家也便有了选择。


    想让他招供认罪领罚,门都没有!


    他就在这牢房里住下了,再住又能住几日?


    京里的消息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王八蛋都得完蛋!


    想到这,王管家心里顺了气。


    他在稻草上坐下来,对着空气不屑:“哼!”


    ***


    徐霖和沈令月原就没打算让王管家即刻招认,不过走个过场,让他知道他们不是平白无故地抓了他来。


    现在更为要紧的,是处理昨晚上从赌坊里抓回来的那些人。


    因为抓回来的人比较多,个个都得审都得判,所以工作量比较大。


    王管家被押回牢房后,又押来另一人。


    徐霖拍下惊堂木,撑足官威,继续审这下一个人。


    ……


    太阳在空中划出弧度,由东转到西。


    滚滚尘烟中,疾驰的马在赵家角门外停下。


    旺儿跳下马来,进门后把马匹给家里的其他小厮牵走,自己快着步子进二门,往赵仪所在的正房院儿里去。


    进屋先向赵仪和赵太太行礼请安。


    不等他再说话,赵仪着急问他:“怎么个情况?”


    旺儿干脆利索回答道:“老爷,王管家被抓,是因为指使人到衙门里报假案,那些报假案的人都被抓了,也都把王管家给供出来了……”


    原来那些去衙门里击鼓喊冤的早也都被抓了!


    赵仪气得咬牙,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手边的小案几上。


    坐在旁边的赵太太又问:“可跟刘家打了招呼?”


    旺儿道:“打过招呼了,但只怕衙门不许,不能进到牢里去探监,但老爷太太放心,他们说刘掌柜的心里有数,定不会扯上老爷的。”


    照常理来说是不会的,但衙门里有的是审人的手段呀。


    之前就连杨主簿那些人,都没能扛得住。


    赵太太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赵仪忽又攥着拳头在案几上捶一下,怒声道:“都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对我怎么样!”


    赵太太看向赵仪,面露难色。


    心里默想——我的老爷,您可别再不信了,每回都说不信,都说他们不敢,可回回他们都敢得很呐!


    赵太太自不敢说这样让赵仪没面子的话。


    赵仪又气了会,出声对旺儿说:“他们前前后后抓了我这么多人,我岂能这样任他们折腾,你可有什么主意,能治一治他们?”


    听得这话,旺儿还没出声,赵太太没忍住先道:“老爷,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就认个孬,且先忍一忍,只要忍到京里的……”


    “忍什么忍?!”


    赵仪直接拍桌子打断赵太太的话,瞪着眼怒道:“在我赵仪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忍这个字!没有!!”


    赵太太不敢再说话了,旺儿头上也冒出汗来。


    没法儿了,旺儿想了一会,吱唔着出声道:“老爷,那个月姑娘是那个徐知县的左右手,他动您的左右手,要不咱们以牙还牙,也动他的左右手,动不了那个月姑娘,就动她的家人,她不是有哥哥嫂子么?”


    “正是!”


    这话倒是提醒赵仪了。


    赵仪豁然开朗道:“你,你去给我找几个可用的人来,今晚趁夜去毛竹村,把她那哥哥嫂子给我绑过来!千万记住,好好地绑过来,不能弄伤了更不能弄残了。”


    旺儿记住了,应声道:“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赵太太觉得这法子可行,绑了那姓沈的丫头的哥嫂当筹码,不信那姓沈的丫头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地针对他们赵家。


    以前她是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活,但现在她不一样了,肯定不会随随便便鱼死网破的。


    因而赵太太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提起茶壶来给赵仪斟茶。


    ***


    太阳西沉,挂在香樟枝头。


    沈令月和徐霖从县衙大牢里出来,并肩去往内宅。


    沈令月说话道:“这姓刘的掌柜嘴十分严,若不用点手段的话,只怕不会随随便便供出赵仪才是这家赌坊的老板。”


    徐霖点点头,接话道:“也能理解,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赵家手里,他怎么敢攀扯赵仪?自己把这罪担了,不过就是枷号两个月,若是供出赵仪来,就不知是什么下场了。”


    沈令月看向徐霖:“等会再审一审他?”


    徐霖语气放松下来道:“不着急,明儿再审不迟,今晚上还有别的事情,咱们且去放松放松。”


    虽然徐霖现在身体调养得不错,但也不适合过分劳累。


    因而沈令月没再说审案的事,只接着话好奇问:“别的什么事情?”


    徐霖道:“本来一个月前,各县里的生员是要去省里参加乡试的,谁知道省里的贡院不知怎么起了一场火,没有地方考试,就把考试时间往后推了这一个月。明天咱们县里的生员就该去省里了,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去为他们践行,希望他们此番都能考出个好成绩。”


    沈令月没有关注过这个事情,县学是教谕管的。


    不过这也是县里的头等大事,且算政绩的,徐霖身为知县不能不关心,因而身为师爷的她也就点头应了句:“好啊。”


    第110章 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如此说罢,衙门里的事暂且搁下,沈令月和徐霖两人回到内宅梳洗更衣。


    收拾妥当,带上若谷赶上马车,往县学而去。


    教谕已经在县学备好了简单的饭食酒水。


    徐霖和沈令月到地方,与大家客气礼见过,在宴席上落座。


    徐霖来为这些生员践行,自然不仅仅只是吃饭。


    在本朝,但凡当了官的,都是靠一根笔杆子在考场上杀出来的,徐霖中过探花,更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因而少不得要给这些生员传授一些科考上的经验,提点他们一二。


    对比徐霖,沈令月便轻松多了。


    她在这方面没经历,没什么话可说,也不像这些生员要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紧张担忧,便就只管放松地吃吃喝喝。


    这样自在地吃了一阵,目光一瞥,忽碰上了一对熟悉的眼睛。


    碰上以后,那人目光没避开,沈令月便定睛多看了他一眼。


    她记性好,多看一眼后便想起来了。


    她来之前确实忘了这茬——这县学里有“她”的熟人,正是“她”的那个秀才未婚夫陈钧。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沈令月收回目光只当没看到他。


    她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时不时再听听徐霖跟这些生员说的话,被提到的时候,就笑着附和上两句。


    这样又吃了一阵,沈令月起身去解手。


    那陈钧坐在席上目光随着她飘远,不一会也起身离了席。


    这会天色已暗下来了。


    沈令月出完恭找地方舀水洗手。


    洗完手甩两下准备回去,结果刚一转身,冷不丁看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惊促过去,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发现正是刚才在席间总是看她的陈钧,沈令月只想给他一脚。


    早是不相干的人了,不知又跟来找她作甚。


    沈令月咽了口气,白他一眼,不想多理会他,打算绕过他走人。


    谁知陈钧侧移步子,又挡到她面前,不让她走,并出声问道:“令月,你怎么……怎么会成了徐知县的师爷?”


    沈令月跟着徐霖到这里的时候,身份已经介绍过了。


    而且月姑娘的名号,在这个县城中,没听说过的人还是少的。


    陈钧也是知道月姑娘的,只是运气不好,一直没得机会见过,谁知道今日见了,竟是与他有过婚约的沈令月。


    沈令月没心情与他多缠,只道:“与你何干?让开!”


    说完话,沈令月直接推开他往前走。


    陈钧瘦弱,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努力站稳了,忙又跟上沈令月,跟在她旁边继续说:“这都是男人干的事,你如此这般,以后如何还能嫁得出去?你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是怎么说你这个女师爷的吗?说你比男人还凶悍……”


    说到这他像是考虑到沈令月的心情一般,停下了没再往下说。


    片刻又换了语气道:“你难道是想跟了徐知县,可知他那样的人,更是绝不会要你这样的,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谁不想要个温柔贤淑的?你现在这样,绝没有男人会要你的……”


    沈令月突然停步转身。


    陈钧话没说完,噎在了嗓子里。


    沈令月盯着陈钧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抽你!”


    陈钧看着沈令月,生吞一口气,然后像豁出去一般,硬着头皮继续说:“令月,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总也忘不了你。这次乡试,我定然能中举,明年必然也能考中进士,前途一片光明。过些时日我私置一处宅子,娶你过门,我们仍在一处,好不好?”


    她没记错的话,他陈钧好像已经与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定下亲事了吧?


    这是打算靠成亲变有钱,置处私宅,偷偷养她当外室啊?


    沈令月笑笑,没说话。


    她手指攥在一起捏动几下,猛地一巴掌抽在陈钧脸上。


    陈钧被抽得身体转圈,眼冒金星,歪歪斜斜险些又摔地上,还是伸手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了。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看向沈令月道:“你……你怎么能如此粗鲁?!”


    沈令月:“你又不是没见识我过粗鲁,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陈钧当然记得她的粗鲁,可他更记得她的美貌,她曾经对她低眉娇羞而笑的样子,所以才没忍住跟过来找了她。


    没等陈钧说话,沈令月又说:“听说你又定亲了,对方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你这还没跟人家成亲呢,就想着拿人家的钱出来养外室了,不知道这姑娘要是知道了的话,还会不会跟你成亲呢?”


    听得这话,陈钧面色一紧,忙又道:“令月,不管退婚也好,定亲也罢,那都是家里人做的主,实在不是我本意啊!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也是不想见你再这样抛头露面啊。”


    沈令月猛地又抬起手掌来,吓得陈钧连忙抬起胳膊挡住脸。


    沈令月这回没落下巴掌打他,嗤笑一下道:“我抛头露面怎么了?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拿多少月钱吗?养你一家都绰绰有余!再到我面前大放厥词,我一巴掌扇死你。就你这样,还考举人中进士,别说上榜了,我看你上炕都难。不知这哪个大户人家没眼光看上你,要你当女婿。不过也无妨,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你就是个没有用的草包。到时候,一纸和离书休了你也未可知呢!”


    陈钧被沈令月说得脸色涨红。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


    沈令月:“你什么你!要不是徐知县来为所有生员践行,你能见得上我?你也配跟我说话?”


    陈钧有点反应过来了,接话道:“你有如今的地位,不过就是仗着徐知县,等哪一日徐知县弃了你,你还有什么?”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忽听到暗色中传来徐霖的声音。


    “你可能是搞错了,月姑娘是我的贵人,能请到月姑娘当师爷,是我三生有幸,我能有如今的作为,也多是依仗月姑娘相助,连张巡抚也想请她到门下,我只怕她哪一日会弃了我,怎可能会弃了她?”


    听徐霖说完这话,恰好也看到徐霖走到了近前。


    陈钧此番彻底噎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徐霖看他一会,又道:“明日就该去省城参加乡试了,你不把心思放到正事上,却在这里言语冲撞我的师爷,岂能成事?”


    陈钧越发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看向沈令月道:“宴席快结束了,咱们走吧。”


    沈令月本就没心情和陈钧浪费时间。


    她应上一声,没再管陈钧,转身跟徐霖同行而去。


    陈钧靠在墙边,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身影隐没在暗色中,松上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止脸被打肿了,腿也软了。


    他靠着墙壁,撑着没让身体滑坐下去。


    然后他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走掉的方向,喘着虚气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从京中被贬到了这里来,前程尽毁,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等我考上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官,你们想巴结我也不能够了……”


    ***


    徐霖此番来县学,本就没打算多耽搁时间,毕竟各位生员明天就得往省里去了,得回家收拾行李,跟家里人道别。


    教谕领着生员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


    徐霖又多问上几句,教谕一一回答了道:“堂尊放心,衙门里拨的银钱我已经分好了,等会让他们领走就是。”


    这年头若说干什么花钱最多,出远门必算一项。


    只要出了门,吃喝住行全都是问题,处处要使银子,而且全都不便宜,因而这赶考,和读书一样都是极为费钱的。


    徐霖顾念这些生员多有家里不太富裕的,便从衙门里给拨了些银子来,虽不能帮他们完全解决出行问题,到底能帮上一些。


    教谕送了徐霖和沈令月走人,回来后也不再耽搁时间。


    他把银子拿出来,挨个发到这些生员手中,又与他们说:“今日堂尊提点的事都给我记好了,到了贡院里,一定要好好考,只要考上了,中了举人,以后那就又是人上一层人了……”


    说着话,银钱发到了刚回来的陈钧手中。


    陈钧哼上一声,直接把银钱扔在了桌案上,转身就走。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他才不要他们施舍的这几两银子!


    教谕不解,疑惑道:“这是……”


    旁边一个生员解释:“他找了个有钱的老丈人,想来是用不着。”


    用不着就算了。


    教谕捡起钱收起来。


    ***


    摇晃的马车上。


    徐霖没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句:“那人是谁?”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沈令月哦一声道:“我之前不是定了门亲事嘛,对方考上秀才就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配不上他,后来因为赵恶霸的事,他家就找借口把亲事给退了。他就是那个人,叫陈钧。想来心里还惦记着我,刚才来找我,说要养我当外室。”


    听得这话。


    徐霖下意识重起语气,“真是个混账!”


    沈令月:“可不就是混账透顶么?纯纯不要脸。”


    徐霖想了想,又道:“这样的人,与他退了亲事倒也是好事。”


    沈令月嗯一声,“我是宁肯不嫁,也不会嫁他这样的人的。”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又问:“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于她没什么好想的。


    沈令月干脆道:“我现在这样的处境,能嫁什么样的人?我早就不想这个事了,一辈子不嫁也使得,我不在乎那些虚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人生苦短,我只要能吃好喝好过得好就成了。”


    不管多大的事,她总能想得开。


    徐霖笑笑,心里也觉得豁然。


    沈令月只当说闲话,又问徐霖:“你呢?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之前面对这个问题,徐霖是有很明确的答案的。


    他从小就一门心思读书,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在,所以没想过这个。后来被贬官到了此地,更是不想了。


    但这会,他竟犹豫了一下,没回答出来。


    看他默了声,沈令月伸头好奇看他。


    还没等他再说出话,马车忽而停下来了,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到了。”


    马车停了,那闲话也就停了。


    沈令月起身先下马车,等徐霖也下来,跟他一起回内宅,便没再继续说这个话了。


    回到内宅,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道了别各自回屋。


    沈令月洗漱一番,摸空训一训二黄,又和香竹说些个闲话,问她布坊布匹已织了多少,再要多久能开业的话。


    徐霖回屋洗漱后也没困意,便在灯下看了会书。


    看得有些乏了,顾念着身子没再撑熬,灭了灯上床睡觉去。


    但躺到床上以后,却没很快就睡着。


    安静躺上一会,脑子里不自觉冒出沈令月问的那句话——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顺着这个话,他又不自觉想起这几个月的过往。


    想起他和沈令月在一起时,有过的无数遍的剧烈心跳。


    想起他和她一起骑马,她跃马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心跳贴在他背后,红着脸一起看夕阳。


    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在空间狭窄的柜子里睡过整夜。


    想起她骑马带他,让他贴覆在她背后抱着她,他把她整个卷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任由心跳乱速。


    想起她来月事时,他毫无避讳地守着她,给她揉手心。


    ……


    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同寻常。


    难道说,在她心里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