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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91章 以绝后患


    沈令月没有正经审案的资格。


    下午抽出了时间来,她和徐霖一起去刑讯房,仍由徐霖坐于案桌后,主审案件。


    在提审杨主簿之前,他们先审了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两人没等到那只老鼠活过来,这会终于相信了——薛老不是在帮他们,而是想要借他们的手,直接把杨主簿毒死在牢里。


    相信以后,两人都如身在冰窖一般。


    稍往前回想,便觉得心惊肉跳——他们险些就亲手把杨主簿杀了!


    他们招了前后因果。


    事情也就如沈令月猜测的那般。


    杨夫人和她儿子招完被骗在饭菜中下毒的实情后,心里已知道薛老靠不上了,又悲痛啼哭,求徐霖饶过杨主簿,把事情都往薛老身上扯:“都是薛老指使我家老爷这么干的,钱也大多进了薛老的口袋,薛老才是幕后主使,我家老爷不过是个九品小官,实在没有办法,都是被逼的呀,该认罪受罚的人应是薛老啊!”


    这些话听起来早已不能让人惊讶了。


    徐霖看着杨夫人和她儿子问:“你们说是薛老诓骗你们给杨主簿下的毒,又说私吞赋税也都是他主使,你们可有证据?”


    杨氏母子被问得吱唔起来。


    他们满心信任薛老,以为他真要设计救出杨主簿,根本没有想过留什么证据。


    私吞赋税的事,他们未曾参与过,更是无证据可拿。


    杨氏母子拿不出证据,徐霖也没再追着问。


    他看着杨氏母子道:“本县与杨主簿共事一场,私心里也是不希望他获罪的,但他不招认幕后主使,这罪名就只能他担了。薛老想要他的命,他却还想保住薛老,自己顶了这份罪,这份忠心值得么?杨夫人不如劝劝杨主簿,让他早点招了所有实情,您觉得呢?”


    杨夫人急切点头,“我劝!我劝!”


    如此,徐霖便让周三生把杨夫人和她儿子关去了杨主簿旁边。


    一家三口在牢里隔栏相对,少不得又抹了一阵眼泪。


    杨主簿没眼泪可抹。


    只气得咬牙骂道:“蠢货蠢货!”


    杨夫人委屈得很,“老爷,我们哪里能想到,薛老能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会使这样的毒计,想让你死在牢里啊!”


    以薛老的手段,糊弄他两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杨主簿没再费劲多骂,松了这口气,也没再说别的。


    杨夫人和她儿子无法像他这般,自是一人一句开始劝他。


    “老爷,薛老不止不想保你,还想要你的命,你还替他瞒着做什么呀?徐知县说了,只要你招了实情,自会对你从轻发落的。”


    “爹,那些账簿上有你的字,那是铁证,老百姓究竟交了多少税,他们派人下去一查便知,你难道真要替薛老顶罪吗?”


    “老爷,薛老他不值得你这样啊!”


    ……


    ***


    徐霖和沈令月审完杨氏母子,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他们让周三生集合起无要紧事在身的衙役,又叫来户房里其他的书吏,让他们搭配好人数分组下乡去,到村里头挨家挨户统计,去年每家每户都交了多少赋税。


    任务安排结束。


    周三生带着衙役和书吏们即刻出发。


    徐霖和沈令月去与张巡抚汇报了一下案子进度,又接着提审杨主簿。


    徐霖征求张巡抚的意见:“您可要亲自来审?”


    张巡抚昨晚已经审过了杨主簿,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人,而且他也答应了把这件事交给沈令月来办,因而答道:“这案子原就是你们在办,跟了那么长时间,你们比我清楚其中关节,我若事事插手,必然影响进度,所以你们且继续往下查办,让我知道进度如何就行。需要我出面的地方言语一声,我再出面不迟。”


    有张巡抚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那么束手束脚了。


    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去到刑讯房,再次提了杨主簿来审。


    杨夫人和她儿子在牢里劝了杨主簿不短的时间,结果在刑讯房里再面对面坐下,杨主簿看起来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


    看来薛老下毒这事没动摇得了他。


    既看出来了,徐霖也没再费劲细致地提问,僵持片刻,直接道:“本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杨主簿仍旧不出声。


    在心里冷笑——招又如何,不招又如何?


    徐霖和张巡抚两人都顾惜自己的名声,讲究规矩礼法,正直又迂腐,不会对他用刑,他有什么可怕的?


    徐霖把张巡抚这么大的官请过来,不能是为了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他们的目标是他背后的士绅。


    所以只要他不招出薛老,他们就不会轻易结案。


    同时,只要他这么拖着不招,薛老就会一直想办法。


    当然了,了结他的性命也是薛老想的办法之一,但是,徐霖他们是不会让薛老要了他性命的。


    薛老不能了结他,就只能想办法保他。


    所以。


    只要他拖着不招。


    就还有赌赢的机会。


    看杨主簿仍是不开口说话,沈令月出声道:“算了,要我看,直接关小黑屋吧,自有他哭着求着要招的时候。”


    哭着求着要招?


    这听起来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牢房都坐了,还怕关什么小黑屋?


    只要他们不用酷刑。


    就别想从他嘴里问出半点东西来!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浪费时间审问杨主簿。


    把杨主簿关回牢房,沈令月与他说:“在这稻草上舒舒服服睡一晚吧,到了明早,可就再也没有这么舒服的时候了。”


    在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睡在脏乱的稻草上叫舒服?


    关到一个小黑屋里,又能比这差到哪去,拿这个来吓唬他?


    他可不是被吓长大的。


    杨主簿用无力但不沉重的声音道:“都已经进了牢房了,还在乎关哪里吗?你们想怎么关怎么关,在哪睡不是睡。”


    沈令月冷笑一下,没再与他多说。


    到底是不是如他说的这般轻松,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


    薛家书房。


    薛老在案前练字,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这会天色已有些暗了,他又年迈眼花,看东西不真切,因而写的字多半是凭着大半生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感觉。


    正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听外头仆人传话:“老爷,吴知府回来了。”


    薛老写完最后一笔,嘴上应一句:“知道了。”


    应完放下笔,没急着立马去找吴知府,拿起纸张吹一吹,自己欣赏上一会,自觉满意,才放下往吴知府所住的院子去。


    到了吴知府的院子里,吴知府刚好更衣出来。


    茶水果点已经端上了桌,两人简单客气一句在案边坐下。


    吴知府坐下先吃茶。


    薛老无心吃茶,先开口问:“事成没有?”


    吴知府吹完浮沫吃口茶,放下茶杯道:“若是成了,杨家人能不来与薛老您报信?不止没成,还一并叫关进大牢了。”


    “!!”


    薛老眉头蹙起,“怎会如此?就算不成,也不该被发现才是。”


    吴知府:“听说是先拿银针验了,没验出毒来,便放杨家母子进去探视了,谁知那月姑娘又找了大夫来,当着杨主簿的面验出来了。”


    薛老手指握拳,说话咬字:“又是那丫头!”


    那丫头好似他的灾星,专克他来的!


    恨着咬完这几个字,薛老心里又担心,问道:“那杨主簿知道我诓骗他妻儿给他下必死的毒,有没有反水,招出什么来?”


    这也是吴知府还能不那么慌忙的原因。


    他回答道:“没有,他嘴严得很,仍是什么都没招。”


    薛老闻言也松了口气。


    吴知府又说:“都这样了,他也没有招出半句,我看他是不会招的了。徐霖那边现在防范实在太严,我们想下手太难了。我想着,只要杨主簿不招,这案子就结不了,我们不妨就耐心等一等,省里那么多事,张巡抚能在这里呆多久?把他耗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薛老。


    他顺着这话思考一阵道:“不能这么干坐着等,我即刻修书一封,急递到省城,让人弄出点事情来,催张巡抚回去。”


    吴知府听完这话眼睛一亮。


    他赞薛老道:“这个办法甚好!弄出点事,让张巡抚不想回也得回!”


    薛老深深闷一口气,阴沉着目光和语气道:“这件事已经没那么容易往下压了,催了张巡抚回去,得想办法逼姓杨的写下供状,让他顶下所有的罪,然后直接在牢里做了他,以绝后患。”


    吴知府点头,“明白。”


    ***


    杨主簿刚进牢房的时候不适应。


    潮湿的稻草让他浑身痒,难受得成夜睡不着觉。


    在牢里糟蹋了几日,现在已经不觉得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成了阶下囚,没了挑剔的资格,有口吃的便吃,有地方便睡。


    这一晚他仍蜷缩在稻草上。


    抱着与徐霖他们对抗到底的决心入睡。


    并不踏实地睡完一觉,早上起来有口粗粮饭食吃。


    刚吃完这于他而言如猪食一般的饭,沈令月出现在了他的牢房外。


    杨主簿倒是淡定,放下碗道:“月姑娘这是亲自来接我去小黑屋?”


    沈令月笑一下道:“说得没错,我来亲自送你过去。”


    杨主簿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锁链。


    他起身走路,锁链便跟随着动作生响。


    他直接走到牢房门边,坦然道:“劳烦月姑娘了,那就走吧。”


    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加爽快,沈令月自然不浪费时间。


    他让狱卒开门,押了杨主簿出来,带往小黑屋。


    到了小黑屋前停下。


    小黑屋瞧着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什么叫人看一眼就能生惧的地方,若论起来,对人的威慑力还不及刑讯房一分。


    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小屋子罢了。


    杨主簿不需要沈令月催,自己便弯腰走了进去。


    进去后看到,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大号的恭桶。


    他直接在角落里坐下来,出声道:“谢月姑娘特意给我准备了这样一间干净舒适的屋子,比牢里好多了。”


    沈令月笑,“你喜欢就好。”


    杨主簿慢声道:“很是喜欢,连墙都是软的,月姑娘费心了。”


    沈令月:“确实费了不少心,你就安心住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杨主簿:“月姑娘慢走,不送。”


    沈令月没再搭他的话。


    她让衙役把小黑屋的门锁死,又把四个轮换看守的衙役叫到一边去,细细交代他们:“从现在开始,他每日每餐饭食减半,水也要少给,饭食从下面的小洞递进去,递完便快速封起,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跟他说话,也不允许你们在外面说话让他听到。我给你们准备了一面锣,你们掐好时间,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上一次。都记住了吗?”


    衙役把沈令月的话从头到尾捋一遍,嘴上简单复述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了,点头道:“月姑娘,我们都记住了。”


    沈令月点头,“嗯,那就交给你们了,必须严格按我说的办,不管他在里面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准和他说话。倘或有什么特殊情况,比方说他喊要招认的话,你们也别多管,只需要去告诉我就成。”


    四个衙役保证:“一定按照月姑娘的吩咐完成任务!”


    自己挑选和训练出来的人,沈令月还是放心的。


    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她便走了。


    而四个衙役虽严格领命,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疑惑。


    待沈令月走后,他们望了望那小黑屋,小声嘀咕了几句。


    “就凭这一间小屋子,能行吗?这看起来比又脏又臭的牢房好多了。”


    “杨主簿瞧着还挺乐意住这里的,说话都自在起来了。”


    “比牢里干净,也比牢里清净,他肯定乐意啊。”


    “别嘀咕了,月姑娘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咱照着办就是了。”


    “嗯。”


    第92章 吐出一口鲜血


    看守杨主簿的四个衙役分两人一组,每半日换一次班。


    按照沈令月的要求,他们每天只给杨主簿送两次饭和水,饭食和水的分量照在牢里的时候减半。


    杨主簿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除了两次饭点有人从下面小洞里给他递饭食,其他时候他便再也感觉不到有人在。


    拿饭的时候他试图和送饭的衙役说话,也没有人出声理会他。


    当然这周围也不是全无声响。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铜锣被敲响的声音,格外惊促刺耳。


    就这点小小的伎俩,也想让他屈服?


    杨主簿完全不当回事,只当是休息,又乐得清静自在,第一天便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与第一天无异,杨主簿仍旧能保持泰然。


    不过这一天没有昨天那么轻松,一是因为那面锣鼓总是响,小黑屋空间又小,他觉没有睡好,二是无人说话实在无聊。


    实在无聊的时候,杨主簿便在黑暗中背文章。


    学习时背过的那些诗词典故,一篇篇从嘴里过一遍。


    ***


    清晨,太阳初升。


    全然黑暗的小黑屋里不见一丝光亮。


    杨主簿靠在角落里睡觉,发出粗而重的鼾声。


    “铛铛铛铛!”


    一阵惊促又刺耳的铜锣声响起,杨主簿被惊得猛地睁开眼睛。


    眼睛睁开的同时,心脏也跟着突突突地猛跳。


    再一次被锣声给吵醒了。


    这两天两夜,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这个锣声,每次都是将将睡着便被惊醒,现在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脑壳要炸开一般。


    他坐着愣怔一会。


    这已是第三日,他没能再像前两日那般淡定,情绪有些失控起来,捶墙吼道:“别敲了!别敲了!!”


    外人无人理会他,锣声又响了一会才歇。


    终于又清净了,杨主簿那失控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下子软塌了下来。


    他此时又困又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像被恶鬼摧残过一般。


    他闭上眼睛想接着睡觉,小黑屋下的小洞打开了,饭食从外面递了进来,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杨主簿瞬而又有些失控,撑着力气爬过来,对着小洞无力喊:“你们谁在外面?怎么每天吃的越来越差,越来越少了?”


    他话还没说完,小洞便又封上了。


    外面无人理会他,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杨主簿越发失控起来,力气却又不足,虚着声音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让我去坐牢,让我出去!!!”


    无人理会他,他举起手来捶墙。


    可墙面是软的,拳头落在棉花上,有力也显得无力。


    杨主簿这般折腾了一气,发现仍是无人理他,他只好又瘫下来。


    累得眼泪都出来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他只好眼泪拌着饭,大口地一起吃下去。


    饭食少,不过几口就吃完了,肚子只有小半饱。


    吃了些饭,他又恢复了些力气与理智。


    他靠在角落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行,得坚持住。


    然坚持不到一刻钟。


    外面人开了小洞来拿装饭的干瓢,他又再次失控,不让外面的人拿瓢,而是对着小洞喊:“放我出去!让我回牢里!放我出去!”


    外面的人看他不把瓢递出来,索性又直接把洞封上了。


    杨主簿急得拿头撞墙,无果后,再一次被逼着冷静,瘫软下来。


    ***


    勤政苑。


    张巡抚徐霖和沈令月坐在一处。


    张巡抚此趟来无别的事,全为这个案子。


    他自不关心别的,只问沈令月:“你把杨主簿关进小黑屋已过了两日,今天是第三日,可有什么效果?这法子,当真能有用?”


    沈令月知道,大家对她这法子都心存怀疑。


    觉得不过就是一间小黑屋,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不能让人心生畏惧,对人造不成任何的折磨和伤害,不能叫人屈服。


    之前张巡抚没问,沈令月也便没有详细解释。


    既然张巡抚这会问了,她也便跟张巡抚细细解释了一番。


    “中丞大人,您可能觉得这间小黑屋实在没什么特别,但其中门道却很多。我让工匠造的时候,长宽不够一个人躺下,高不够一个人站直,人关在里面,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再加上他手上和脚上戴着锁链,所有行动都受限,这便是一种折磨。”


    张巡抚听了没出声,想来是没体验过这种折磨。


    沈令月继续说:“除了空间小会让人觉得压抑,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又被锁链束缚,永远没有舒服的姿势可以让身体放松,还有便是,我把他的饭食减半,让他吃不饱却也饿不死,于是每天还要忍受饥饿的折磨。”


    饥饿的折磨,是最实在的折磨,张巡抚明白,点一下头。


    沈令月继续:“我再让看守的衙役,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一次锣,不让他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这是第三重折磨。”


    古代一炷香的时候,约莫就是现代的半个小时。


    “小黑屋里不见光亮,一直暗如黑夜,不知晨昏感受不出时间,也无人说话,等于看不见听不见,更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这种无边的孤独和寂寞,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这是第四重折磨。”


    张巡抚越发能想象一些了,点头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令月:“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生而为人,吃饭和睡觉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不饱和睡不好就是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生理上得不到满足,再加上压抑、孤独和寂寞,精神上必然崩溃。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下,第一天尚且能轻松应对,第二天也能勉强度过,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能撑住的人便不多了,能撑过五天那该是圣人了。被折磨到极致的时候,人多会寻死以求解脱。也是为了防止杨主簿在小黑屋寻死,我让工匠把屋内墙壁做成了软的。”


    张巡抚听明白了。


    也就在这时,有人来传话。


    张巡抚让传话的人进来。


    那传话的衙役进来先挨个行礼。


    礼毕,最后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杨主簿瞧着是呆不住了,嚷着放他出来,让他回大牢去。”


    这个在沈令月的预料之中。


    她回衙役道:“不必理会他,有情况再来报。”


    衙役应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小黑屋的效果已经开始产生了。


    沈令月转头看向张巡抚,微微笑道:“中丞大人,您现在该放心了吧?”


    张巡抚心里确实踏实了些。


    他冲沈令月点头,“那就再等他两日。”


    ***


    这一日,杨主簿在小黑屋里时而狂躁时而冷静。


    他所受的折磨除了沈令月说的那些,还有他这几日在恭桶里方便,虽有盖子遮一下,却仍臭味弥漫,让他痛苦不堪。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熬下来的。


    到了第四日,他整个人已然崩溃,除了想要出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冲着小洞处往外虚声喊:“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看守的衙役听得这话喜不自禁,又跑去告诉沈令月。


    沈令月却没有下令放他出来,只道:“不着急,再磨他半日。”


    让他把这种痛苦深深烙在脑海里,出来后才不会反悔,又耍起心眼。


    杨主簿看喊招供也无人理会,整个人彻底陷入绝望。


    空间小而压抑,饥饿感折磨得他抓狂,锣声又尖锐地响了两次,本就脆弱的神经一次次受刺激,他被按在无边的痛苦里无力自救,自然便想到了死——死了便能解脱了。


    可小黑屋里除了恭桶什么都没有,他能怎么死?


    能用的只有墙壁,因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撞墙,但那墙壁是软的,当时他被关进来的时候,还谢沈令月费心了。


    现在才明白,她确实费了不少心,连死这条路都没有留给他。


    撞墙行不通,也没有其他可用的,只剩下手腕上的锁链。


    他想着要是把锁链绕到脖子上,勒死自己算了,结果试了半天,锁链的长度太短,根本绕不到脖子上。


    好歹有一些长度。


    他便试着直接用手往后抱住脖子,让锁链勒在脖子里。


    但这样根本使不上力,而且他被折磨这几日,本也就没力气了。


    试了一会无果,手上力气一松,垂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想过,自己竟会有想死却死不掉的一天。


    这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杨主簿这会也没力气再喊了。


    他靠在角落里坐着,有气无力重复:“放我出去……我要招供……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


    夕阳垂落大地,敛收起所有的光线。


    暮色之中,一匹马绝尘狂奔,到了乐溪县城门外停下。


    马上的人下马入城,又一路疾步狂奔,直奔城东的薛宅而去。


    在暮色中入了薛宅。


    见了薛老,呈上急递。


    在杨主簿受折磨的这几日里,薛老和吴知府在等省里的消息。


    吴知府现在在县衙还没有回来,薛老不能等他,直接拆开信件来看。


    本来想着会是非常确定的好消息,结果信件还未看过一半,薛老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面色也一点点变得沉重。


    看完不多会,恰好吴知府回来了。


    吴知府知道省里来了信,见面第一句便问薛老情况。


    薛老把信递给他看,嘴上说:“张巡抚此趟过来,表面上是为了查案,实则是为了军饷一事。现在省里的头等大事,也就是这个事,所以想要用省里别的事把张巡抚催回去不太容易。”


    关于这个事,信里也给了提议。


    张巡抚是省里最大的官,省里的其他官员都在他之下,想借别的事催他回去,总归没那么容易,最好是京里下达指示。


    薛老和吴知府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案。


    吴知府看完信皱眉说:“若是能找京里的人,我们早找了,京城那么远,一来一回时间就耽搁了,哪能赶得上啊?再者说,这事也不好再往上捅了,这可都是国库的银子……”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不是……他们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张巡抚在筹备军饷的事?所以才会跑去省里把他请过来?省里那么远,没有下达指令,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薛老扶着椅把坐下来,“你忘了,徐霖……他在朝中呆过两年……”


    吴知府明白了。


    他猛地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急了道:“这可怎么是好?”


    说着也坐下来,“张巡抚是为了筹军饷来的,怎肯轻易放手啊?”


    薛老僵着身子,目光直愣。


    吴知府看他不说话,又急着道:“薛老,您倒是说句话啊!”


    薛老又直着目光呆愣片刻。


    话没说出来,忽而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93章 我要杀了你


    吴知府被吓得眼睛瞪起,忙起身叫道:“薛老!薛老!”


    喊上两句又往外喊:“来人!快去请大夫来!”


    ***


    县衙刑讯房。


    狱卒在油灯里加上油,点燃灯芯。


    房里的桌案刑具被一一照亮。


    徐霖和沈令月走进来,吩咐上一句:“把杨主簿押过来吧。”


    两个衙役得令走了。


    去到小黑屋,与看守的两个衙役说:“堂尊和月姑娘让把杨主簿押过去,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守的衙役掏出钥匙说:“就我们瞧着,差不多已经疯了,时不时在里面折腾上一阵,又是撞墙又是哀哭又是骂娘的……”


    来押人的衙役道:“这小黑屋瞧着平平无奇,竟这么厉害?”


    拿钥匙开门的衙役说:“可不是么?还是月姑娘有办法,我们一开始还怀疑她这法子有没有用,谁知这么有用。”


    说着话,小黑屋的门开了。


    门一开,里面的臭气散了出来,四个衙役都抬手捂住了鼻子。


    这会是傍晚时分,天色没有黑尽。


    杨主簿看到了光亮,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小黑屋外的广阔世界,他眼睛倏地亮起来,跌跌撞撞站起来,疯了一般就要往外冲。


    四个衙役拦住他,说他:“别急啊,急什么啊?”


    杨主簿根本没有力气,却还在拼命往外冲,声音嘶哑地重复喊道:“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两个衙役毫不费力地把他按在手里。


    其中一个衙役道:“不过就关了几天小黑屋,您怎么就变这样了啊?当初进来的时候,您不是还挺乐意的吗?说这里又干净又清静,好得很。”


    杨主簿没有力气说话,瞧着连喘气都费劲了。


    他哪还在意这些嘲讽与奚落,心里只有重获“自由”的欣喜,眼泪啪啪啪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已,嘴里还在重复:“让我出去……”


    这是彻彻底底屈服了。


    衙役没再说他取乐,押着他去往刑讯房。


    到刑讯房坐下,杨主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灵魂的木偶。


    沈令月先与他说话,问他:“杨主簿,我特意为你打造的小黑屋,住得还满意吗?”


    杨主簿眼珠子木木的转动,看向沈令月。


    看一会,嘴里说了句:“你真是个……毒妇……”


    沈令月笑道:“过奖,和你们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说完又问:“怎么样?想好要招了吗?如果还是不愿意招的话,我现在再叫人把你送回去……”


    “我招!”


    杨主簿听到“送回去”三个字就慌了,果断出声打断沈令月的话,“只要不把我关进去,我什么都招!”


    坐牢流放他都能忍受,杀头也不过就那一下,死了就死了。


    愿意招就好。


    不过徐霖和沈令月没有立即就问。


    稍等了一会,金瑞拎着食盒进了刑讯房。


    他把食盒放到沈令月旁边的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大碗香喷喷的饭菜。


    看到这碗有肉有菜的饭,再闻到这样的香味,杨主簿瞬间眼睛都直了,嘴里滋生口水,压不住本能站起身来,疯了般要往饭菜那扑过去。


    旁边衙役拉住他,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他急得不行,嘴里的口水咽不尽,咽下去一口,很快又生了满嘴。


    徐霖坐在案后看着他说:“只要你老老实实招出所有实情,拿出证据,这碗饭就是你的了。”


    杨主簿尊严全无。


    盯着饭菜道:“你快问吧。”


    吃了这样一碗饭,死了也值了。


    徐霖和沈令月并不想多折磨他取乐。


    他之前好歹是个官,这会尊严全无行状如野狗,折磨已够了。


    徐霖没再多耽误功夫,对旁边书吏说:“做好记录。”


    旁边书吏应一声“是”,审问也便开始了。


    徐霖问得简单利落。


    杨主簿回答得也干脆细致。


    徐霖:“乐溪县老百姓每年所交赋税,与衙门里账簿所记录的不同,也就是老百姓交的赋税与交到府里的赋税不同,你可知道?”


    杨主簿:“知道,乐溪河夏日里水多,时常泛滥淹了田地,因而每年都向朝廷申请了赋税减免,衙门里账簿上记录的,便是减免过后,各家所交的赋税。而实际上各家所交的赋税,是按没减免交的。”


    徐霖:“减免的那部分赋税没进国库,去哪了?”


    杨主簿:“咱们在衙门里办事的拿了一些,属于是辛苦费,大部分都进了薛老那些士绅的口袋,其他的便不知了。”


    徐霖:“你说都进了薛老那些士绅的口袋,可有证据?”


    杨主簿:“户房收了粮税,薛老夜间派人运走粮食,每次运多少粮,我都会写个单子,让运粮的人签下字来,以防其中出错,也怕那些运粮的人偷偷贪了去。为了能捏住薛老一些把柄,这些单子我全都没有销毁。但这些单子都是运粮的人签的字,我怕不够保险,所以又多留了个心眼,偷偷在那些装了粮食被运往薛家粮仓中的麻袋上做了记号,薛老并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应该能拿出证据,所以他才想了结了我。”


    徐霖:“他已经下手想要了结了你,你为何却不愿招?”


    杨主簿:“我捏他的把柄,可不是为了供出来的,只是为了让他保我而已。只要他不能如愿了结我,必然要想办法保我。”


    这些人狼狈为奸,没一个善茬。


    徐霖继续问:“那些签过字的单子,在何处?”


    杨主簿:“我在城外西郊有一处外宅,宅子后头是亭台小花园,单子便藏在亭子的西边,埋在地里头。”


    ……


    问完了赋税相关。


    徐霖又道:“再说一说隐田的事情吧。”


    杨主簿瞥一眼沈令月旁边案上的那碗饭菜。


    他生吞一口口水,继续说:“隐田的事,只要是大户,有钱的或是有些势力的,多多少少都有,有的只需买通村长或者衙门里的小吏就能办成,并不复杂,薛老那些士绅家中也有,具体多少我不知,拿着衙门里的土地图册,把全县土地重新丈量一遍,便可知晓了。”


    徐霖:“薛老他们并不需要缴税,为何也要藏起土地?”


    杨主簿:“自然是为了大善人的名头,若叫人知道了,他名下田庄无数,不知兼并了多少土地,大善人的名头怕是就立得不稳了。”


    徐霖:“从百姓那搜刮万千财富,再花上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帮老百姓做些个好事,获得个好名声,真是个名利双收的好买卖啊!”


    杨主簿:“人活一生,不图财不图名不图利,那图什么?”


    徐霖:“图一个问心无愧!”


    杨主簿笑,“你不过就是家中有钱,祖上积下了花不完的产业,所以你不图财。你可以说你不图财不图利,因为你不缺,难道你敢保证,你不图名吗?你费那么多心思考取功名入朝当官,冒着风险得罪当朝首辅,到本县又掀起这些事,为的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不畏强权、正直廉洁,青天大老爷的好名声吗?!”


    说着他笑得无所谓了,“人在世俗,何必装清高?当真什么都不图,早就剃发出家啦!谁又敢说出家人是什么都不图的?所谓放下凡心,积德行善,图的不过是得道成仙成佛罢啦!”


    徐霖是来审案的,不是来跟他辩论的。


    他也懒得再自我分辩,只看着杨主簿道:“饭还吃吗?”


    杨主簿收起辩论的欲望。


    他吞口口水道:“说好了招了便让吃,总不能我说了几句实话,戳中了你的心窝子,就食言吧?”


    徐霖不食言,叫金瑞:“端给他。”


    金瑞应一声,端了碗筷送到杨主簿面前。


    杨主簿全无形象,迫不及待接下碗筷,直接埋头大口狂吃。


    不需要任何人催,杨主簿很快就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不止把饭菜吃完了,碗里的汤汁也都舔了干净。


    待他吃完,又让他缓了片刻。


    徐霖叫做记录的书吏,“让他在供词上画押。”


    书吏得令,拿了供词和印泥送到杨主簿面前。


    杨主簿看着供词上的记录,记录的都是他刚才招供的实情,他知道他的一生也就这么终结了。


    再挣扎也活不成了,就像在小黑屋里再费尽心思也死不掉一样。


    他木愣了一会,忍不住回顾自己这一生。


    结束了,不想了。


    他伸出手指按到印泥上,停顿片刻。


    而后抬起染红的手指,在供词上重重按下指印。


    ***


    收押了杨主簿以后,徐霖和沈令月拿着供词去官驿找到张巡抚。


    这会已经天黑入夜了,但张巡抚也没再多等一夜,安排徐霖和沈令月说:“分头行动,我带人去薛家粮仓,你们去杨家的外宅。”


    徐霖和沈令月按照张巡抚的安排,直奔城外西郊。


    入了杨主簿的外宅,在小花园里的亭子边翻找上一气,果然找到了一个装着许多单据的盒子。


    徐霖和沈令月按照单据上的姓名,又忙活整夜,把那些给薛老运粮的人挨个抓进了县衙大牢,并审讯一番,记下供词。


    ***


    薛宅。


    薛老在看过大夫不久后就醒过来了。


    但他气急攻心吐了血,气虚得躺着没再下床。


    吴知府守在他床边也没有回去。


    待家里其他人都走了后,他又难掩焦急地要与薛老商量对策。


    眼下这情况,哪能轻易想到上好的对策。


    薛老躺在床上粗喘着气,只说:“但愿杨主簿能再拖些时日。”


    吴知府仍旧焦急得很,“我听说那月姑娘造了个小黑屋,把杨主簿给关进去了,已经有几日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知府这话刚说完没多会。


    薛家仆人忽急着来传话,进了门紧张说:“老爷,张巡抚他带着兵,把家里的粮仓给围了,正在里面搜查呢。”


    薛老听得这话心头大怔,撑着支起些身子。


    说话声音是虚的,“你说什么?”


    传话的仆人又更详细地回禀:“老爷,张巡抚带兵把家里粮仓给围了,现在正在里面搜查,也不知要搜查什么,已经抬了好几袋粮食出来,还收缴了一些空的麻袋。”


    薛老气血攻心,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吴知府闻言呆不住了,只道:“快带我去看看!”


    说完急急忙忙带着仆人出门。


    然刚出大门下台阶,便看到张巡抚带着举着火把的士兵迎到了面前。


    吴知府愣一会,连忙给张巡抚行礼请安。


    罢了干笑一下问:“这夜半三更的,不知中丞来此处是有什么事?中丞大人怎可如此辛劳,若是有要紧的事,交代下官去办就是了。”


    张巡抚不多理会他,只道:“本官来拿人!”


    说罢便带着兵进了薛宅大门。


    拿人?


    拿薛老?


    吴知府在原地愣得一头汗,慌忙跟上去。


    张巡抚让薛家守门房的家奴带路,直奔薛老所住的院子而去。


    吴知府跟在旁边。


    满头大汗地在心里念叨一路——完了完了!全完了!


    张巡抚在薛家家奴的带领下,进了薛老所住的院子,直入正房房门,带着几个士兵去到薛老的床前。


    薛老躺在床上,一副已然无力再抵抗的模样。


    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给张巡抚行了礼,虚声问道:“不知中丞大人夜半到此,找老朽……有什么事?”


    张巡抚不与他绕弯子,“薛老您毕竟是致仕官员,怕别人过来怠慢了薛老,所以本官亲自过来,请薛老往县衙走一趟。”


    这样的体面,必是要收着的。


    薛老出声道:“劳烦中丞大人走这一遭。”


    张巡抚没让人去押,领着薛老出门。


    到了外头,又有备好的马车,让薛老坐马车去县衙。


    ***


    一夜的兵荒马乱过后。


    清晨天刚亮,乐溪县城内便四处起了流言。


    “诶,你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张巡抚亲自带兵,围了薛家的粮仓,又到薛老府上,把薛老给押县衙里去了。”


    “真的假的?”


    “他家离薛宅近,你问他。”


    “确有此事,我夜里起来亲眼瞧见的。”


    “可知怎么回事?难道真如之前传说的那般,咱们县每年都多收了赋税,而这多收上去的赋税,都被薛老给贪了?”


    “除了这事,想来也没别的事了。”


    “不能吧,薛老这样的大善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信,吴知府之前升堂,那秦掌案不是说了嘛,薛老是被他攀扯进去的,这事原是那叫王乐的,串通徐知县的随从,设的一个局。”


    “可徐知县也不像是会用这下三滥法子的人啊,他到了咱们县以后,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把那些恶吏给惩治了,给咱们老百姓造了大福了。”


    “若真是薛老,那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若连薛老都是这样的大恶人,那这个世道,咱们还能信谁啊?又还能有谁,把咱们老百姓放在心里啊?”


    “唉……”


    ……


    坊间巷里这般议论了小半日。


    太阳起高时,忽听说衙门里升堂了,张巡抚坐堂审案。


    闻得此言,大伙儿闲话也不说了,全都跑去衙门里看审案去。


    这个案子和他们乐溪每个老百姓都有关。


    但凡知道这个案子的人,无一不想知道其中的真相。


    许多事情他们都被蒙在鼓里,也是时候,该给他们一个真相了。


    ***


    县衙大堂之上。


    张巡抚官服加身,威严坐于主案后。


    昨儿夜里他把薛老押回来后,并没有带夜提审。


    现在所有证据证词全部齐备了,他也不想浪费时间私下先审,因而便直接升堂了。


    按照之前在刑讯房审讯时的流程,他依旧先提柳芽村村长问话。


    这一回柳芽村村长、秦书吏、杨主簿,还有王乐,在堂上说出来的话,都与上次吴知府升堂时说的不一样,只有若谷说的话还与上次是一样的。


    堂外老百姓全都听得连连蹙眉,只觉心梗。


    若不是亲耳听到这里,他们怎么都不会知道,他们到底受了这些贪官污吏多少的压迫与压榨。


    他们又是怎么日日辛苦如牛马也吃不饱饭,倒把这些人给养肥的。


    提审这些人时,所有的证据也都抬到大堂上来了。


    衙门里的赋税账簿、乐心湖上搜缴来的赋税账簿、周三生这几日带着衙役和户房书吏统计来的各家所交赋税,都在大堂上了。


    证据确凿,秦书吏和杨主簿供认不讳。


    最后,矛头全部指向了薛老。


    薛老被带上了堂。


    在堂外那些平日里极为拥戴他的老百姓面前,他不发一言。


    而堂外那些老百姓看着他。


    有的人眼神里有不相信,有的人眼里还有期待,有的则是愤怒和失望。


    张巡抚问了几句私吞赋税的事,看薛老不说话不配合,他也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叫人:“带上为薛老运粮之人,再把从薛家粮仓中搜出的粮食和麻袋,搬上堂来。”


    衙役得言去了。


    不多一会,那几个为薛老运过粮的人被押上堂,随之几袋粮食和两个空麻袋也被搬上了堂。


    张巡抚先审了运粮的人。


    这些人被徐霖和沈令月审过,该招的都招了,这会也招的痛快。


    录完供词,张巡抚又道:“刚才审杨主簿的时候,在场的大家也都听到了,他在给薛老敛财的时候,那些粮食从衙门运去薛家粮仓,杨主簿在装粮食的麻袋上,全都做了记号。而堂上这些麻袋上,正好就有杨主簿说的记号。当然了,我们搜缴到的粮食和麻袋不止这一些,他们这些年贪的粮食,更加不止这些!”


    听得这话,薛老脸上才有反应。


    他猛地看向杨主簿,那眼神像是要刺穿杨主簿一样。


    刚才张巡抚审杨主簿的时候,他不在堂上,并不知道这个事情。


    这个狗东西!


    竟在这里留了一手,摆了他一道!


    堂外此时已是议论纷纷。


    看热闹的老百姓一直不见薛老开口,有人没忍住喊了一句:“薛老!你倒是说话啊!咱们交给朝廷的粮食,是不是都让你给贪了!我们都不相信是你给贪了,你快说句话啊!”


    薛老脸色暗黑如铁,但气息明显已经不稳。


    吴知府这会还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捏着帕子,一直偷偷擦额头上的汗。


    外面闹闹嚷嚷的声音不绝,张巡抚没有拍惊堂木阻止。


    大家一个看一个,情绪都跟着起来,闹嚷的声音也便越发大起来。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往薛老耳朵里钻,钻到耳朵深处,又钻进脑子深处。


    他头上也开始冒汗,聚在花白的鬓角,沿着脸颊流下来。


    实在被吵得头疼。


    他忽而略显失控地喝一句:“都给我住嘴!”


    这一声喝完,堂外立马安静了下来。


    薛老显然受不了声誉崩塌,受不了猛一下从人人敬重敬仰之人,变成人人唾弃踩骂之人。


    他眼睛渗红。


    盯着张巡抚道:“中丞大人,你不必审了,老朽……招!便!是!”


    张巡抚仍是没说话。


    此时堂上堂外一片雅雀无声。


    然不过片刻,又爆发出更大的闹嚷。


    “我们不信!”


    “我们不信薛老你会这么做!”


    “你为我们乐溪的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会这么做?”


    “薛老,你快喊冤啊!”


    ……


    “为什么不信?!”


    一声沉喝出来,外头的人停止了闹嚷。


    沈令月和徐霖也一直坐于堂侧旁听,这一句反问,便是沈令月发出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大堂,站于人群之前。


    看到她站了出来。


    人群里有人回上一句:“因为他是薛老,薛老就不会这么做!”


    沈令月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


    她依旧沉声道:“为什么不会这么做?就因为他平日里为老百姓做了些好事?如果每年给你泼天的钱粮,让你抽出其中一点来为老百姓做些铺路搭桥的小事,博一个仁善为民的好名声,得全县所有老百姓的敬重和爱戴,你会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名利双收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堂外无人说话了。


    沈令月扫视面前所有人,让他们消化了一会,又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眼里的这个大善人,他不止吞了你们交上来的赋税,还通过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霸占了你们许多的土地。他占了土地以后,又以比较低的租金租给你们去种,让你们对他感恩戴德。有脑子的麻烦好好想一想,你们该不该对这样的人感恩戴德!有些人恶在面上,不管名声无恶不作,比如让你们人人皆惧的赵仪赵恶霸。有些人他恶在背后,又要名又要利,就比如……”


    说到这她转身回指。


    指向坐在堂上的薛老,重声接上:“薛!老!”


    薛老没有回头,但却觉得身子已被戳穿。


    他僵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捏在一处,捏得指节泛白,捏得咯咯作响。


    他一辈子的英名。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薛家后代的荣华富贵。


    全都毁在这个黄毛丫头手里!


    她竟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如此难堪!


    薛老一个常年眉目慈善的老头,这会面上眼中俱是凶光。


    他忽而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冲沈令月而去,嘴里嘶吼着一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别人都被薛老这架势给吓到了。


    沈令月丝毫不慌,就连衙役要去按住薛老,也被她甩手退了回去。


    于是所有人便和沈令月一起,看着薛老扑向她。


    而薛老到底年迈了,经过昨一夜的折腾,又有气急攻心吐了血,再加上这会受的刺激,哪还有什么气力能去杀了沈令月。


    他还没扑到沈令月面前。


    身子撑不住摇晃,趔趄几步,轰一声栽在了地上。


    第94章 夺人所爱


    三日后。


    清晨的阳光中。


    县衙外的告示牌前围满了城中百姓。


    识字的人对着告示牌慢读:“关于私吞赋税与隐田逃税一案,判罚结果,现公布如下……”


    薛老作为主犯,和县里另外几个士绅代表一起,利用县衙敛财,贪污了巨额粮款,皆判杀头抄家。


    杨主簿和秦书吏是作恶主力,同样得了个杀头抄家的判罚。


    其他涉案人员,也都依据所犯罪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张巡抚带人抄了薛老几个主要士绅和杨主簿、秦书吏的家,如愿获得了自己所需的军饷,解决了自己的难题。


    对私吞赋税所有涉案人员进行了判罚之后,他也颁布了一道指令,让徐霖派人清丈全县土地,查出所有大户的隐田。


    那些大户历年所逃掉的赋税,尽数要补齐,充为公有。


    当然光补齐是不够的,还有额外的罚款。


    至于被抄了家的薛老那些士绅,还有杨主簿他们家里的土地,丈量清楚后,一半充为公有,以后都留作充实军需,剩下的一半,则分还给乐溪县的老百姓,各家都有田领。


    看到最后,告示牌前的老百姓全都欢呼起来。


    这些贪官污吏得什么判罚,他们不过是看个热闹,但最后给老百姓分还土地,却和他们每一个人都相关。


    现在他们总算看清了薛老的真实面目,也不再觉得判了薛老是什么坏事了。


    毕竟薛老倒了,他们每个人都受益。


    这是天大的好事!


    ***


    县衙户房。


    沈令月把所有书吏叫齐到面前。


    待他们站好,与他们训话说:“杨主簿和秦掌案的下场,你们全都看到了。我今天把话摆到台面上说,你们在座的,除了后进户房的,每个人的手都不干净。当然你们和杨主簿秦掌案不能比,贪的不过是一两二两的碎银,所以张巡抚的意思是,给你们这些小吏一次机会,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但是,往后在户房办事,谁若还敢徇私受贿,上害朝廷下害百姓,堂尊必会严惩!”


    这些书吏听得额头冒汗。


    听到最后,忙都出声表态道:“谢张大人开恩、谢堂尊开恩、谢月姑娘开恩!我们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训完了话,看到了这些书吏的态度,也便够了。


    沈令月又把范先生叫到户房外头,问他:“之前我让你好好学习算学,尤其是丈地的本事,你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范先生确实把沈令月说的话全都放心上了。


    不止放在了心上,也付诸在了行动上。


    他十分自信道:“完全没问题。”


    沈令月信他,“那这清丈全县土地的事,可就交给你负责了,办好了东翁肯定有赏的,我再让他提你做户房的掌案。”


    范先生听得高兴,笑着道:“小吏一定办好。”


    沈令月不爱听他这么说话,“什么小吏不小吏的,少在我面前搞尊卑这一套,咱一起共事,把各自的差事办好就行了。你自己看,需要多少人手,事情该怎么做,做好了计划告诉我,我都给你安排。”


    范先生:“好!”


    两人私下说完了这话,又进到户房里去。


    沈令月与其他书吏再说一遍:“张巡抚下令,让我们把全县的土地都重新丈量一遍,接下来便要辛苦诸位了。这件事我交给范书吏主办,你们都听他的,他怎么安排,你们就怎么办。我只有一句,切不可再有半点徇私隐瞒,不然,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书吏们齐声应下。


    沈令月没别的话要说了,便就走了。


    而沈令月一走,其他书吏立马便围到了范先生周围。


    他们全都对范先生换了态度,殷勤得不行。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之前户房里个个都把他当孙子,现在无缝变脸,都把他当爷爷了。


    ***


    勤政苑。


    张巡抚、吴知府和徐霖按照品级高低分坐在议事厅里。


    吴知府这些日子头上总是冒汗,这会也仍是。


    张巡抚吃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他,他头上的汗瞬时冒得更多了。


    处理了薛老那些士绅,总是要轮到他的。


    吴知府低头屏息,等着张巡抚说话。


    张巡抚清了两下嗓子,开口道:“吴府台,你肯不辞辛苦亲自来到县里查这样一桩案子,本官很是欣慰。但你断案的能力却不行,若不是本官过来,你险些断了一桩巨大的冤假错案。你可知这样一桩的冤假错案,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吴知府努力稳着气息道:“是下官无能,险些酿成大错。”


    张巡抚看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与薛老有旧交,在这桩案子上,你有失察之责,也有包庇之嫌。现在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你也不必留在此处了。回到你的府衙去,挂冠待参吧。”


    吴知府听得心头大跳,头上的汗更多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自己要毁在这件事上,但现在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憋闷难受。


    不过,张巡抚只提了失察之责和包庇之嫌,对他已是开恩了。


    所以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低眉应道:“是,中丞大人。”


    处理了吴知府的事情,张巡抚也就让他先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张巡抚和徐霖两人。


    徐霖没忍住,到底问了句:“中丞大人,这案子就到此了么?”


    张巡抚处理这案子确实利落又痛快,但他在审案期间,没有问出一句再牵涉到别人的问题,比如有可能牵涉到吴知府的问题。


    他不问,薛老不答,案子便只到薛老这。


    他现在让吴知府回去辞官待参,参的也只是吴知府失察失职和有包庇的嫌疑,没有把吴知府扯进贪污受贿这件案子里。


    至于薛老关系网里的其他在朝当官之人,更是连影子都没扯出来。


    张巡抚没给徐霖确切的答案。


    他语气寻常起来道:“泽修,你身为一县之长,你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你把自己该管的事管好就可以了。至于再往上,不是你该管的事,让你管你也管不了,就别去操这个心了,我自有我的安排,嗯?”


    最后一句听着有些哄小孩的味道。


    徐霖现在能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因而也没再较真。


    他点点头应:“是,中丞大人。”


    说罢了这个。


    张巡抚又说接下来的安排,“薛老身份到底特殊些,关在县里怕会给你惹麻烦,所以他由我带回省里关押吧。”


    徐霖知道张巡抚是在照顾他。


    他一个小知县,想要完全拿住薛老这条大鱼太难了。


    关在县里,在得到朝中批示杀头之前,说不准不会生什么变数。


    张巡抚把这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止能拿得住,也脱了与他的关系,让他少了麻烦。


    徐霖道:“谢中丞。”


    张巡抚和徐霖说完了这些话,又想到沈令月,问道:“月姑娘呢?”


    若谷这会已经无罪释放了,担起了随从的差事。


    他在外头守着,听到徐霖出来吩咐,便忙找沈令月去了。


    过了一阵。


    若谷领着沈令月回到勤政苑。


    现在案子结了,大家看起来都轻松。


    张巡抚看到沈令月,笑呵呵地与她打招呼,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本想与沈令月说话,结果看到徐霖还在,便又先对徐霖说了句:“泽修,我想单独和月姑娘说几句话。”


    “哦……”


    徐霖听得这话略有些尴尬,忙施礼退了出去。


    若谷看徐霖出来,沈令月却没有出来,于是凑到徐霖身边,好奇小声问:“少主人,张大人叫月姑娘说什么啊?怎么把您给赶出来了?”


    徐霖尴尬过也就不尴尬了。


    他想了想,小声道:“你去偷听一下。”


    啊?


    若谷愣了愣,“合适吗?”


    那可是巡抚啊!


    徐霖清一下嗓子,“我去不合适,你去合适,大不了我训你几句。”


    若谷:“……”


    这可真是他的好主人啊!


    若谷是忠仆。


    若谷去了。


    议事厅。


    张巡抚和沈令月说话,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为轻松。


    他们没说案子,也没说什么正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沈令月想着,张巡抚不会找她只说这些个闲话。


    然后如她所料,气氛完全轻松起来以后,张巡抚便笑着问了她一句:“月姑娘,你是个能有大作为的人,不知有没有想过去省城谋份差事?”


    若谷在外头偷听到这句,直接就按捺不住了,果断转身蹑手蹑脚跑回徐霖身边,小声与徐霖说:“少主人!这张大人真不厚道!他,他他……他想让月姑娘去省城!”


    徐霖听得一怔,“听清楚了?月姑娘怎么说?”


    若谷道:“听得一清二楚,张巡抚说月姑娘是有大作为的人,问她想不想去省城,但是……月姑娘还没说话,我就跑过来跟您汇报了……”


    徐霖:“笨蛋!”


    若谷忙又跑回去听,但这话题已经说过去了。


    他只好又回来,跟徐霖说:“听不到了……”


    徐霖转身来回踱步几下。


    心里有些着急,嘴上也没忍住低声说了句:“确实不厚道!”


    若谷在旁边叹口气说:“谁叫月姑娘有本事呢,张巡抚看到她这样的人,能不稀罕吗?有能力的人,谁不想收到自己门下呢?”


    徐霖:“那也不能挖别人墙角!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谁夺人所爱呀?”


    若谷还没接上话,忽听到这么一句。


    他和徐霖一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和张巡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这句话便是沈令月问出来的。


    “……”


    第95章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徐霖倒没有表现出慌乱。


    和若谷一起向张巡抚简单行礼,他回答道:“只是在和若谷讲一些书里的道理。”


    张巡抚笑道:“泽修不愧是探花郎出身啊,连身边随从都这么好学。”


    徐霖:“中丞谬赞。”


    这么寒暄几句,话题也就带过去了。


    张巡抚说起正事道:“我在这里耽搁也有些日子了,现在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动身回去了。剩下清丈土地、追缴所逃赋税和相应的罚款,办起来也得需要些日子,就留给泽修你慢慢办了。”


    徐霖自是应下。


    陪张巡抚出勤政苑,又问:“不知中丞大人什么时候动身,下官好准备准备,为中丞大人您设宴践行。”


    张巡抚此趟来的目的已经达成,眼下只想尽快回去处理后续事务。


    这两日抄来的粮草银钱,都得尽快送到抗倭前线去。


    因道:“不必麻烦了,我过晌便走。”


    过晌那便还有一顿午饭。


    徐霖道:“并不麻烦,下官即刻安排人设宴。”


    张巡抚回官驿收拾行囊,徐霖把设宴的事交代下去,暂时没别的事要接着忙,便和沈令月在院中坐下,休息了片刻。


    休息的时候吃些水果喝些茶。


    徐霖长松一口气说:“总算是把这案子给办下来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刚才在勤政苑没和张巡抚说正事。


    她吃着橘子,问徐霖:“张巡抚打算怎么处置吴知府?”


    徐霖把张巡抚的原话说给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完,想一会道:“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这个案子就是到此为止了,不打算再往下追究了?”


    徐霖心里和沈令月有同样的疑惑,也问了。


    他回答道:“我直问了,他没有给我明确答复,让我管好自己县里的事就成。依我看,应该是到此为止了,毕竟再往下查的话,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又要惹出多少的麻烦,能不能解决也不知。”


    沈令月也能想明白,“薛老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在官场上结识了那么多同僚,又有在他资助下考上功名当官的,互相之间全有无数利益往来,关系套关系,早就形成一张网了。从下头往上撬,动他一个已是不容易了,其他的……几乎是不可能撬动的。”


    徐霖点头,“张巡抚说要把薛老带回去关押,有他在,薛老的案子大概率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想来他要把人带回去,一确实是为了给我省掉麻烦,让这案子不能再有反复,二约莫也是,不想让我再审薛老,怕我审出不该审出的东西来。”


    沈令月吃着茶看着徐霖,“那你是怎么想?”


    徐霖笑一下,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口茶放下杯子,轻轻叹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能扳倒薛老已是不易,眼下……没什么其他想的了……上头的事,就交给上头的人去操心吧,我只管治理好我自己地方就是了。”


    沈令月不纠结这些个,点头干脆爽快道:“好,那咱就不多管了,让他把薛老带走,咱们只管好自己的地盘就好了。”


    听得这话,徐霖看沈令月一会。


    他想起刚才若谷偷听到的话,犹豫一会,出声问:“刚才在勤政苑,张巡抚单独和你……说了些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没有立即回答。


    徐霖又觉得不好意思,“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你可以不回答。”


    沈令月笑笑,低眉清清嗓子。


    然后又看向徐霖,一本正经道:“这人啊,怀才不遇的时候,想让人正眼瞧一下都困难,这才气一旦露了出来,那可真是……啧啧啧……”


    徐霖藏掖不住了,“他想带你去省城?你去吗?”


    沈令月故作思考状,“在考虑。”


    徐霖:“考虑什么?”


    沈令月:“给人打工嘛,首要考虑的,那当然就是工钱……”


    徐霖:“我可以给你涨幕酬,一个月五十两……”


    最后那个“两”字还没完全说完,沈令月猛拍一下桌子,用手指向徐霖道:“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徐霖愣一下,片刻笑出来。


    他瞧着不着急了,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


    沈令月站起身,抻一下全身的筋骨走人,“容我再慢慢想想,想好了跟你提。当香饽饽让人争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徐霖坐在桌边笑。


    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只觉茶水比刚才香了不少。


    ***


    因为时间短,宴席设得简单,当然酒水菜肴并不怠慢。


    徐霖和沈令月陪张巡抚吃完这顿饭,又列仪仗送他出城门,看着他的人马离开乐溪县城。


    人马走远再看不见了。


    若谷率先出声说话:“月姑娘,我还以为你要跟张巡抚一起去省城呢,担心死我了。”


    沈令月笑,“省城虽好,但眼下我更想留在县城。”


    她不想走的时候,谁也请不走。


    她不想留的时候,谁也留不住。


    张巡抚押着薛老走了。


    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在城外多留,上马回头,回城内县衙去。


    ***


    案子虽结了,但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范先生忙了一上午,组织好了人手,这会便要出去清丈土地了。


    沈令月又给他多安排了几个衙役。


    并与他们说:“清丈全县土地,那些地少担税,且每年都老老实实交税的老百姓不会怎么样,但那些个大户,个个都要利益受损,心里肯定都不痛快,现在张巡抚走了,少不得会有些个仗势闹事的。若有人妨碍你们清丈土地,不用管他是谁,也不用回来禀报堂尊和我,直接以‘寻衅滋事、妨碍办差’把人抓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和堂尊给你们顶着!”


    “是!”


    得令的衙役和书吏齐齐应声。


    没有别的问题了,他们也便带上绳索等工具,还有笔墨箱盒等,往田间办事去了。


    全县这么多土地,清丈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土地需要一块一块地量,一块一块地画,一块一块地计算出面积,因而需要慢慢办,徐霖和沈令月自也不着急。


    忙了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好容易得了个不错的结果,徐霖和沈令月现在只想休息放松。


    沈令月约徐霖:“好容易得了闲,去骑马兜风怎么样?”


    徐霖答应爽快,当即便牵上马和沈令月出去了。


    去的还是上次他们去的地方。


    沈令月在旷野上策马疾驰,享受风声呼啸在耳边的感觉。


    这感觉与骑马赶路可不同,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自由,是无忧无虑。


    沈令月玩得肆意而开心,痛快的时候还会欢呼一声。


    她沉浸在肆意的快乐中没多注意徐霖,等真正去注意他的时候,恰好看见他在马背上摇晃几下身子,“轰”的一声栽下来了。


    沈令月原本还笑得开怀。


    看到这一幕,吓得立刻驱马到徐霖旁边,下马到他旁边叫他:“喂,你怎么了?徐霖?徐霖?”


    好在马刚才是在慢走的状态,徐霖摔得不算重。


    但他身体本身不行,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借沈令月的胳膊的力坐起来,虚着声音回沈令月的话:“我没事……”


    都从马上摔下来了,怎么会没事?


    沈令月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吃了秦书吏的药,身子受了影响,也没得到休养调理,这些日子更是忙得昏天黑地。


    她看着徐霖道:“你不行你说啊,在家休息不就好了吗?”


    徐霖仍是说:“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


    沈令月这便没再去骑马,直接盘腿在徐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休息。


    让他休息一会稍恢复一些,起身冲他伸出手道:“走吧,回去吧。”


    徐霖没有起身。


    看着沈令月道:“难得得闲出来,你再玩会。”


    沈令月不跟他多废话,“我已经玩够了,起来,回去了。”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没动。


    目光又下落,落在沈令月的手上停留片刻。


    他看起来是在犹豫。


    之前沈令月来月事肚子疼,他给沈令月揉手心的时候倒是没犹豫。


    犹豫罢了,他伸出手,放到沈令月的手上,两厢握紧,借着沈令月的力气站起身来。


    起身后身子又摇晃两下。


    他生得高,这摇晃看起来便格外明显,于是沈令月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扶稳了他,又说:“你以身入局,吃了秦书吏给的药,应该好好吃药好好调养才是,可别大意,落下病根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徐霖笑一下应:“好。”


    沈令月没再多耽搁,等他站得有些稳了,她去牵了马过来。


    看他眼下这个情况,怕他自己骑马再从马上摔下来,她又说道:“以防万一,我看你还是跟我骑一匹马吧,刚才是运气好,没摔到要紧的地方。你知道若是摔下来磕到了脑袋,可是会要命的。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可不少呢。”


    她话没说完,已经把马牵到徐霖面前,扶着他上马了。


    等徐霖上了马坐好,她自己又爬上去,坐在徐霖前面,并拿了他的胳膊环到自己腰上,跟他说:“坐稳了啊。”


    嘱咐完驱马回城。


    再吹个口哨,叫上另一匹马。


    怕再把徐霖给颠晕了,沈令月驱马走得不快。


    又因徐霖这会实在是虚,所以她也没有出声找他说话。


    这样走了不多一会。


    沈令月突然感觉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那便是她的背后感受到徐霖的心跳,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这又是怎么症状?有点吓人。


    沈令月忙回过头去,略有些紧张问:“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而话音刚落,她转过去的脸和徐霖恰好近距离相对,目光近距离相触。


    只这一瞬,后背上感觉到的心跳越发猛烈了。


    而徐霖那近在眼前的脸,也染上了红晕。


    沈令月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转回头来,避免尴尬道:“你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


    忍一忍,忍什么啊?


    不过徐霖倒是没说什么。


    只在她耳边应了一声:“嗯,不着急。”


    第96章 我不哄谁哄啊


    沈令月倒是想急,让他早点回去歇下看大夫。


    但他刚刚才昏倒坠过马,想也是经不起颠簸的,所以沈令月也就驱着马慢慢往回走了。


    回到县衙太阳已坠至地平线上,火红的一团。


    沈令月扶了徐霖进屋坐到罗汉床上,又拿了软和的引枕让他靠着休息,再去差人赶紧请大夫来。


    忙完了,沈令月回来坐下。


    给自己和徐霖各倒上一杯茶,吃着说:“也是我大意了,这些日子你硬扛着没表现出来,我就忘了你之前吃了药的事了,拉你出去折腾了这么一遭,还从马上摔下来了。”


    他这段时间硬扛着操劳,日夜不分,是让沈令月忘了的原因,同时也是让身子亏空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原先他是四分病六分演,但后来因为要办案子,每天吃药不定时,操劳得过分厉害,心里顶着压力又不敢放松,身子便越发不好了。


    现在案子结了,身心全都放松了下来,身子也便硬撑不住了。


    徐霖带着病气说:“是我不该逞强,今天扫了你出去游玩的兴致,等过些日子身子养好了,再补给你。”


    沈令月不与他争这事,顺着这话想了想道:“好啊,到时候叫上香香姐,还有金瑞若谷,咱们带个烤肉的方炉过去,再带些炭火,足够的好酒羊肉和香料,就在那一边看日落,一边吃酒烤肉,怎么样?”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徐霖点头:“好。”


    沈令月和徐霖说罢了这事,大夫恰好赶了过来。


    他进屋行礼,放下药箱给徐霖把了脉看了身体症状,开上一剂药,嘱咐道:“非得要每日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调养才能好,切不可再劳累伤身。”


    徐霖自己也不想把身体作坏,这么病恹恹的哪能行。


    他自然应声道:“知道了。”


    大夫给徐霖看完病便就走了,沈令月给了诊费,送他出门去。


    往外走的时候,大夫又跟沈令月嘱咐:“这事切不可再大意了,月姑娘你最好看着徐知县一些,让他好生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看看。”


    沈令月点头应声:“你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


    送了大夫出内宅后门,看着他走人,沈令月正要转身回来,目光一瞥,忽看到香竹和金瑞回来了。


    香竹和金瑞也看到了她,瞬时都笑起来。


    他们快步走过来,香竹出声问沈令月:“怎么站外头不进去?”


    沈令月回答她道:“找大夫来给东翁看病,刚送走,正想进去呢,恰好你们回来了。”


    听得这话,金瑞忙出声问:“少主人怎么样?”


    沈令月道:“这些日子操劳过了些,接下来得让他好好养着才行。”


    为了赋税和隐田的案子,徐霖、沈令月和若谷付出了多少,金瑞和香竹这会也全都是知道的。


    金瑞道:“那我接下来得留在县衙,好好伺候少主人才是。”


    说着话三人进了内宅。


    金瑞和香竹跟着沈令月进屋,去看了看徐霖。


    徐霖现在正力疲气虚,需要休息,所以他们也没多打扰,关心两句便出去了。


    这会已经到做晚饭的时间了。


    金瑞和香竹去小厨房,沈令月也没留在院子里,跟他们一起。


    若谷也要去煎药,因而也跟着一道。


    再有二黄,欢快地跟在一旁。


    好久不曾有这样的时刻了。


    香竹忍不住开心,和沈令月说话时声音显得清脆。


    她声音无比放松道:“案子总算是结了,月儿你也没有去省城,我们还能和之前一样,真是太好了。”


    沈令月现在比香竹还要感觉放松。


    她笑着道:“咱们的布坊才刚起步,还没正式开业赚钱呢,我哪能就直接走了,什么都撒手不管了?”


    提起布坊来,香竹又说:“当时你走了以后,我真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心里便攒着一口气,想着一定要把布坊给开起来,不能再成为你的拖累。布坊一切都挺顺利的,再过些日子便能开业了。”


    沈令月听了这话又觉得有些抱歉,“当时我也是怕露馅,才没去跟你说一声,直接留张纸条就走了,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香竹仍是笑着道:“你当时走得突然,我看到纸条确实有些慌张,也有些难过,但是我一点都没有怪你,当然,我本就没有资格怪你。”


    沈令月牵起她的手,“什么有资格没资格的,你有情绪才是正常的。”


    说着她往后示意了一下,让香竹听若谷和金瑞说话。


    若谷和金瑞隔了一小段距离走在后头。


    这一路走过来,任凭若谷说什么,金瑞都不发一言,好像听不到若谷说话,也看不到若谷一样。


    若谷这会又道:“自打我从牢里放出来以后,你就再没有理过我,好金瑞,你就理一理我好不好?”


    金瑞哼一声,仍是不理他。


    若谷继续说:“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之前骗了你,可那不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么?少主人和月姑娘不也骗了你?怎么你单不理我呢?”


    金瑞终于说话了,道一句:“我乐意,我想理谁就理谁。”


    若谷:“那你说,你怎么才肯理我呢?”


    金瑞哼一声,又不说话了。


    听完这么几句,香竹和沈令月一起偷偷笑出来。


    笑罢了,香竹小声说:“若谷被那冯捕头押进牢里去的时候,就数金瑞最着急了,那日看着若谷要挨板子,更是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现在若谷出来了,他却又不理人家了。”


    沈令月也笑,小声说:“他就是因为太担心若谷,太着急了,所以才会生若谷的气呢。不过,应该要不了几天就哄好了。”


    金瑞和若谷那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沈令月和香竹自没有多掺和。


    这么说着话到了小厨房,四人分两边,香竹和金瑞收拾收拾开始做饭,沈令月和若谷则到院子里给徐霖煎药。


    煎药的时候,多是若谷动手。


    沈令月在一旁看着,笑着问若谷:“金瑞不理你啦?”


    若谷控制炉子里的火候道:“可不是么?他不敢跟您和少主人置气,就敢跟我置气,非要我哄他。”


    沈令月没忍住笑出来,“那你就好好哄哄他。”


    若谷叹口气,“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不哄他谁哄啊……”


    听着若谷说话,沈令月乐得在旁边不停笑。


    这样说着话,药煎好,饭也做好了。


    沈令月没让若谷和金瑞再忙活,让他们留在饭堂吃饭,自己拿了煎好的药和饭食回内宅去。


    回到内宅,先让徐霖吃了药,又一起坐下吃饭。


    徐霖休息了一会,精神好了一些,沈令月跟他说起金瑞跟若谷置气的事,他顺着这话题,又说了些他们小时候的事。


    徐霖说的都是些轻松好笑的事情,沈令月仍是听得一直发笑。


    听了一会,少不得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下意识便张嘴接上话题道:“想想还是小时候好玩儿,我还记得我和发小上幼儿……”


    幼儿园的园字没吐出来,沈令月蓦地停了话。


    徐霖看她一会,不见她说下去,只问:“上幼儿什么?”


    沈令月忙笑一下,敷衍道:“没什么,我这记性不好,真想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特别好玩。”


    幼儿园小班的事她是不记得了,大班还记得一些些印象深的,但显然都不是能说出口的事情,刚才嘴快说脱了。


    徐霖又看沈令月一会,似乎在思忖什么。


    但他没再往下追问,只在心里想——或许能有那么一天,他能让她完全信任,开心不开心的,都能跟他说一说。


    他一直都看得出来,她心里压着心事。


    ***


    吃完晚饭后,沈令月他们没再多做别的。


    累了这些日子,这一晚早早便洗漱完躺下休息了。


    扎扎实实地睡了一觉,次日起来神清气爽。


    徐霖需要好好修养不能太过劳碌,其他人则还是和之前一样,干着各自的事情。


    沈令月去看衙役们做训练。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这些衙役也都没有偷懒,在周三生的领导之下,每日的训练都有在坚持,如今体格子都已很好了。


    训练完洗漱一把换上衙役皂服,上岗当差。


    眼下最要紧的,是清丈全县土地的事情。


    周三生领上几个衙役,去户房和范先生他们集合,带上所有需要用到的工具笔墨,继续往乡下去。


    身为知县幕僚,没有事事都亲力亲为的道理。


    事情交代了下去,自由他们去办便是了,沈令月只简单问了几句情况,没有跟下去一起去办。


    待他们走了,沈令月又回到内宅去。


    看到金瑞今天没去布坊,而是留在内宅照顾徐霖,沈令月也便没留在内宅,而是招呼上一声,去了布坊。


    衙门里若有什么事,让人到布坊叫她去便是了。


    沈令月到了布坊,布坊里的工人早已经开工干活了。


    看到沈令月过来,香竹高兴道:“月儿,来,带你看看咱们的布坊,现在什么都不差了,只差织出足够多的布来,再做上几套成衣装点门店,挑个好日子,开业就成了。”


    沈令月跟着香竹去看,缫丝的、纺线的、染色的、坐在织机前织布的……各项工作都有专门的干,瞧着仅仅有条。


    这俨然已是个比较成熟的小作坊了。


    看完了,香竹带沈令月去吃茶,略有些紧张地问她:“你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再改进。”


    沈令月没有开过布坊,只觉得香竹已经很厉害了。


    她笑着道:“我瞧着什么都好,让我干,我可弄不出来。”


    香竹放松了些,又道:“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说着拿了账本来给沈令月看,“置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每一样我都详细记下了,心里只盼着,开业以后能赚回来。”


    沈令月可不是来查账的。


    她没翻账本,只道:“放心吧,你挑的织娘手艺都是好的,照着你教的,织出来的布又好看又有特色,生意肯定不会差的。”


    香竹心里虽忐忑,但也是有自信的。


    若真一点自信都没有,那也不必干这个事了。


    两人说着开业,接下来便多聊了聊开业的事情。


    沈令月没做过生意,但有生活经验,只道:“到时候咱来个开业大酬宾,搞一些什么打折满减的活动,先把客人吸引进来……也可以准备些茶水点心,只要客人进门,都免费发一些……”


    香竹听得笑,看着沈令月说:“这些我倒是没太想过,也不知该怎么弄,只想着放串鞭炮便算开业了,你懂的这样多,那开业怎么办,都听你的。”


    沈令月和香竹说了小半日开业的事情。


    晌午回去吃了午饭,下午沈令月没再去布坊,而是瞧着衙门没什么事,决定回毛竹村一趟。


    这段时间因为忙,她已将近两个月没回毛竹村了。


    虽然沈俊山和吴玉兰不是她的亲哥亲嫂子,但她是沈俊山的亲妹妹,他们在家必然记挂她,她理应时常回去看看。


    回毛竹村的路上,恰好碰上周三生和范先生在田里丈地,沈令月便过去打了招呼,顺便问了问丈地的情况。


    周三生与她说:“目前一切都顺利,没有不长眼的人出来阻挠。”


    昨天没有,今天没有,不代表接下来都没有。


    沈令月仍是那句:“总之若有人妨碍办差,抓了便是。”


    沈令月了解完情况便就继续赶路了。


    而她前脚刚走没多一会,后脚又有一辆马车在附近停下来。


    马车上下来一个眉眼间带些奸相的中年男人。


    他笑着出声问道:“敢问各位差爷,你们在田间这是做什么啊?”


    周三生看向他,回答道:“衙门昨儿贴了告示你不知道吗?巡抚大人下令,让清丈全县土地,你说我们在做什么?”


    男人就是从县城里来,自然是知道的。


    他又多问了两句,道声谢,便上马车走了。


    过了农田,马车又过崎岖山路。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西渡村,又入山脚之下的赵宅角门。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男人下车,拎着包裹入二门,到上房找到赵太太说:“太太,城里的账都收回来了,这里是账本,等您清点完,我再把银钱放到库房里去了。”


    这男人是赵家的管家,姓王。


    今日去县城,便是去各个铺面上收账的。


    赵太太应一声,让他把账本放下。


    王管家放下账本后却没走,犹豫一会说道:“太太,您应该知道,薛老被判了抄家杀头的事,人昨儿个已经被张巡抚押省城去了。张巡抚不止惩治了薛老那些个乡绅,临走之前还下了命令,让清丈全县的土地,追缴各家亏欠的赋税以及罚款。我刚才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那些公差在田里丈量土地。估计要不了几日,便会丈到咱们村里来了。”


    薛老私吞赋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赵太太自然知道。


    赵仪伤着腿没心情多管别人的闲事,她自然也没拿这事当回事。


    但现在听到清丈土地,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赵太太微微蹙眉道:“竟还有这种事?”


    王管家应道:“是呢。”


    赵太太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立即去找了赵仪。


    她把王管家的话说给赵仪听,担心道:“这要是丈到咱们家,那咱们岂不是要补交一大笔赋税,还要交上一大笔的罚款?以后每年的赋税照实了交,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若论隐田多少,谁家也没有他们赵家多。


    这要是实打实的清,实打实地罚,和剜他们家的肉有什么区别?


    赵仪听罢却不见担心。


    他全不当回事道:“他们不过就是接了命令,在田间做做样子,你怕什么?我赵仪就躺在这不动,我看谁敢清我的地!动我库里的粮食和银子!整个乐溪县,谁不知道我赵仪是谁,谁敢跟我作对?早就跟你说过了,且让他们斗去,甭管最后谁斗赢了,都是我赵仪的狗,只有他们怕我的份,岂有我怕他们的份!这点事,也值当紧张?”


    赵太太想了想,“若只是衙门里斗也就算了,可现在连薛老那些士绅都栽了,我这能不紧张,能不担心么?”


    赵仪:“这你也瞧不清?让薛老那些士绅栽了的,是省里来的张巡抚,不是县衙里的那些下等狗腿子。便是张巡抚在这我也不怕,别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管县里的事了。在这乐溪县,谁敢惹我赵仪,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赵太太又想了想,放心了道:“想是我多虑了。”


    第97章 听月儿的


    毛竹村。


    沈家院子里。


    吴玉兰和几个邻里间的妇人坐在一块做针线。


    柳嫂子关心吴玉兰说:“玉兰你这是头一胎,又是好容易才怀上的,非得小心着才好。重活累活可千万别再干了,也不可动气,尤其是前三个月,一门心思好好养着身子,把孩子生下来才是要紧。”


    吴玉兰笑着说:“我就是想干,俊山也不让我干。”


    柳嫂子也跟着笑,话音高上八度:“还是你家俊山会疼人。”


    说了几句怀了身孕该怎么养胎的事,刘宝霞又出声说:“玉兰,你现在怀上了身孕,家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怎么不叫月儿回来呢?”


    村里能得到的外界信息有限,在这些邻里妇人心里,沈令月这些日子不在家,仍是因为没了名声和脸面躲出去了。


    吴玉兰自不说沈令月具体在哪,只道:“倒也没这么娇贵,还得有个人跟着照顾,有俊山在就已经足够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有些话也能当面扯开说了。


    柳嫂子又道:“就算你不需要,月儿也该回家里来了,就这么一直住在外面的亲戚家里,也不好啊,别人难免不说闲话的。”


    吴玉兰道:“横竖在哪都叫人说闲话,没什么分别。”


    说起来,她们在场的,谁没说过沈令月的闲话?


    但说归说,那都是私下里的,所以她们当面是不承认的,甚而当作自己没说过。


    柳嫂子接着道:“那还是在家里好,到底有你和俊山在,月儿模样生得那么好,在外头,总归不是那么放心。”


    这话说得是不错的。


    但现在的月儿,已不是从前的月儿了。


    吴玉兰笑一下道:“月儿有山神赐福,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起来也是。


    自从沈令月得了山神赐福,那彪悍程度,她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这又想到叫人操心的事情来。


    刘宝霞看着吴玉兰说:“那月儿的婚事,你和俊山也就这么搁着不管了?”


    吴玉兰道:“也不是不管,但总得有合适的才成。”


    近来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媒婆上门提亲,但托她们来提亲的人,不是要娶沈令月当小妾,就是家里有三五个娃,要娶沈令月回去当续弦。更有甚者,躺在床上还剩一口气,要娶沈令月回家冲喜。


    每次听不了几句,沈俊山和吴玉兰就把媒婆赶出了门。


    这些事,村里这些妇人也都知道。


    柳嫂子又接话说:“玉兰,嫂子说点实话你别不爱听,月儿的情况摆在这里,这找人家的要求就不好太高,差不多就得了。不管怎么样,嫁出去了,总比嫁不出去好啊。”


    吴玉兰确实不太爱听这话。


    她看向柳嫂子道:“嫂子,我的想法与你不一样。当初我和俊山宁肯拼命也不让月儿去给赵恶霸当小妾,现在更不会随便把她嫁出去。明知是火坑,还把她往里推,那还是亲哥亲嫂子么?若是找不到心仪合适的人家,我和俊山是宁肯月儿不嫁的。”


    柳嫂子笑笑,说话和软,“可姑娘家若是不嫁人的话,那是要受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呀。月儿难道就这么一辈子躲在外头不回家里来,也不见人了么?”


    吴玉兰:“只要她过得高兴就成。”


    看吴玉兰如此油盐不进,柳嫂子也就没再说了。


    旁边刘宝霞又想起一事来,出声道:“对了,昨儿个我回了趟娘家,听说那个与月儿退了亲事的陈秀才,近来又定下了一门亲事。这回定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听说陪嫁还给铺面呢。”


    吴玉兰毫不动容道:“他便是娶了当朝公主,我们也不稀罕。他家找大户人家,图的是大户人家的财,而这大户人家找他,不过就是图他秀才的身份,赌他以后还能考上举人进士当个官,我看未见得能如愿。”


    刘宝霞笑着说:“玉兰你既这么说,那他们肯定不能如愿。”


    吴玉兰:“他们能不能如愿,其实我也不那么在乎。但若是有人总想着看我家月儿的笑话,那必定是不能如愿的。我家月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能过得有头有脸,多的是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呢。”


    不知道吴玉兰怎么突然说起大话来了。


    而且是这么没谱的大话。


    既连嫁都嫁不出去,又怎么能过得有头有脸?


    但凡能过得有头有脸的女人,哪个不是靠夫家靠儿子?


    她可以说嘴硬不在乎沈令月还能不能嫁出去,也可以嘴硬说不在乎陈秀才找了个更好的人家,但没必要说这样的大话啊。


    话说到这样,也就没什么往下接的必要了。


    她若是心有烦忧,或者骂一骂陈家,大家还能跟着安慰安慰她,现在这能接个什么话?


    恰好这时天也不早了。


    瞧着日头的高度,能回家烧晚饭了。


    因而柳嫂子几人都起了身,说着回家做饭去,也便散了。


    她们走了不多一会,沈俊山从田里回来。


    他洗漱一把,主动去灶后烧火。


    吴玉兰也没有小心到什么都不做,在灶上忙活一阵。


    忙活完了在旁边坐下,看着沈俊山烧火说:“听说陈钧陈秀才,近来又定下亲事了,如愿找了大户人家的女儿。”


    既退了亲事,总是要各自再找人家的。


    沈俊山听了这话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道:“一家子的势力小人,当初陈钧考上秀才,他们便想退了与月儿的亲事。没和这样的人家结成亲家,也算是天大的好事。”


    沈俊山话刚一说完,忽听到门外传来一句:“哥、嫂子,你们这是又在操心我的婚事啊?”


    沈俊山和吴玉兰转头去看,只见沈令月站在灶房门外。


    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然后他一起起身道:“月儿,你回来啦。”


    沈令月笑着进灶房,解释说:“这段时间办了个比孙典史他们还大的案子,忙到现在才得了空。”


    沈俊山知道的,只问:“可是薛老的案子?”


    “正是薛老的案子。”沈令月在桌子上放下包裹,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坐下,跟他们细讲了一番薛老的这个案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俱是一惊一惊的。


    吴玉兰几番睁圆了眼睛惊道:


    “你居然把薛老都骗过去了?”


    “你竟一个人去了省城?”


    “还请来了张巡抚??”


    “张巡抚还想让你跟他去省城???”


    ……


    这些事情都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无法想象的。


    他们平日里基本不出远门,去县城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是出远门了,去的很少,更别提是去省城。


    再有,他们平日里见到一些县衙里办差的衙役都怕得牙齿打架,若是见到巡抚那么大的官,怕是连站都站不直呢。


    说着话做好了晚饭,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有沈令月在,家里气氛比平日里要热闹上很多。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跟沈令月说陈钧陈秀才定亲的事。


    沈俊山笑着与她说喜事道:“对了,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有件喜事也没能跟你说。”


    沈令月好奇:“什么喜事?”


    沈俊山看一眼吴玉兰道:“你嫂子……有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令月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眼睛越发亮起来,看着吴玉兰道:“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多少天啦?”


    吴玉兰笑着道:“一个多月,还没到两个月。”


    沈令月这又看向沈俊山,“哥,那你可得照顾好嫂子。”


    沈俊山是最高兴的了。


    回话道:“那是自然。”


    日子是越过越好的样子,沈家这顿饭吃得满桌欢喜。


    饭后这欢喜也未散,沈令月洗漱完躺到床上时,仍觉身心舒畅。


    但她不过躺下来安静一会,就又想到了一些现实问题。


    吴玉兰现在怀孕了,而且是好容易怀上的,这一胎必然要小心。


    之前忙于办案子,没空想的事这会也都一块想了。


    如今家里多了那么多的土地,不是农忙时节尚且能应付,等再过一个月到了秋收时节,靠沈俊山一个人必然忙不过来。


    现在他还要照顾怀孕的吴玉兰,更是顾全不了。


    再有,衙门里现在开始清丈全县的土地,少不得要得罪本地的一些恶霸,包括那个躺在家里安静了些时日的赵仪赵恶霸。


    没有触犯到彼此利益的时候,尚且能相安无事。


    若起了冲突起了矛盾,就不知怎么样了,总要多考虑一层。


    沈令月可以靠“月姑娘”这个身份瞒过孙典史和杨主簿他们,但她和赵仪有过正面冲突,赵家的家丁也都认识她,想完全瞒住便就难了。


    没有困意,沈令月便躺着细而深入地想了很久。


    想得差不多了,她也没等到明早,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去到沈俊山和吴玉兰的房门外问了一声:“哥,嫂子,你们睡了吗?”


    沈俊山和吴玉兰还没有睡着。


    吴玉兰出声应一句:“月儿有什么事吗?”


    沈令月:“有些重要的事与你们说,方便进来么?”


    沈俊山和吴玉兰从床上坐下来,穿好衣服。


    沈俊山又下床点起灯来,叫沈令月:“进来吧。”


    沈令月打起门帘进了屋。


    吴玉兰坐在床上,她和沈俊山随便找了地方坐。


    沈俊山开门见山问沈令月:“什么事?”


    沈令月已经都想好了。


    直接开口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你们接去县城才放心。”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彼此一眼。


    而后吴玉兰出声:“为何?”


    沈令月这便详细道:“一来,嫂子你这胎怀得不容易,住在乡下,方圆十几里不见医馆,山路难行,若有需要,想看个大夫都难,到了县城,看大夫会容易很多,更能保证您和孩子的健康。”


    这话说得是极有道理的。


    沈俊山想了想道:“如此说,住城里是好一些。但若去了县城,且不说吃住的问题,家里这么多土地,谁来管?”


    沈令月看向沈俊山道:“我手里多得是人,找人照管这些土地就是一句话的事,横竖有钱,只要舍些银子,什么事都好办。哥你一个人侍弄这么多土地,又要照看嫂子,肯定忙不过来,不如就一心照顾嫂子。到了县城,吃住你们也不用担心,房子是有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又看彼此一眼,而后看向沈令月,都没说话。


    沈令月又继续说:“二来,赵恶霸是咱们乐溪县最大的一颗毒瘤,衙门与他之间,不可能永远相安无事。近几个月相安无事,是因为赵恶霸被我打断腿躺在家里,没有出来作恶。但接下来,怕是就很难相安无事了。把你们留在村里,算是暴露了软处,我做事的时候难免有顾虑。你们去城里,藏起行踪来,我才能彻底安心。”


    若是这么说,那这城里便不去不可了。


    吴玉兰默了会出声道:“月儿,是哥哥嫂子拖累你了。”


    沈令月忙道:“嫂子怎么这么想,赵恶霸原是我惹上的,让你们没了安生日子过,还险些弄个家破人亡,那岂不是我在拖累你们?”


    吴玉兰还真不是要表达这一层。


    她忙也道:“月儿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嫂子只是觉得,我和你哥要是有本事的话,你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操这么多心了。”


    沈俊山没再让沈令月说话。


    他抢着出声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了,既然月儿都想好了,也安排好了,那咱们就住到城里去。”


    沈令月把刚才要说的话咽回去,转头看向吴玉兰。


    吴玉兰也没再犹豫,点头道:“听月儿的。”


    第98章 反了天了


    清晨。


    村庄在鸡鸣声中苏醒。


    沈令月在鸡鸣歇了后起床,沈俊山和吴玉兰已经洗漱好了。


    在清新入肺的空气中忙碌着吃完早饭,沈令月没有立即去县城。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有出去,留在家里收拾行李。


    沈俊山套起牛车,去收拾家里的粮米油盐。


    沈令月自己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便帮着吴玉兰收拾衣物鞋袜等日常必须又方便带走的东西。


    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柳嫂子又过来串门。


    她看沈俊山把收拾好的粮米油盐搬到牛车上去,好奇问道:“俊山,你这是做什么呢?”


    沈俊山继续忙着,仔细把麻袋放好压实。


    嘴上回答柳嫂子说:“我家在南安县那边有门亲戚,近来家中有喜事,叫我们过去住上些日子。”


    原是走亲戚啊。


    柳嫂子道:“在南安县啊,那可不近呢。”


    沈俊山应声:“路程是有些远,所以要多带些东西。去了以后,这家里没人照看,鸡啊狗啊的,也都得带上。”


    柳嫂子热情道:“这有什么,你放家里,咱们邻里替你照看着。”


    沈俊山笑笑,“那哪好意思这么麻烦。”


    两人间客气了这么几句,沈令月和吴玉兰从正屋出来了。


    沈令月和吴玉兰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柳嫂子嘴快先出声道:“呀,月儿回来了呀,真是好些日子不见了。”


    沈令月之前都是晚上趁着夜色回来的,早上走得也很早,又特意避着村里的人,所以与村里的人都没再碰过面。


    这会见到了,少不得要寒暄上几句。


    她笑着回答道:“是啊,嫂子,有两三个月没见过了。”


    柳嫂子自是好奇沈令月这些日子去哪里了,跟着追问。


    沈令月也便继续笑着道:“不过就是村里七嘴八舌的长舌妇多,我不爱听她们说闲话,所以去亲戚家过了些日子。”


    柳嫂子:“便是这南安县的亲戚?”


    沈令月:“正是呢。”


    柳嫂子点点头,心道:那里离得那样远,确实没人会知道她们这里发生的事情,也就听不到什么闲话了。


    柳嫂子又操心地说:“可就一直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沈令月看向柳嫂子笑得轻松,“莫不是嫂子能给我找个好人家,让我嫁出去?我先一个定亲的是秀才,再找可不能比秀才差呢。”


    再找不能比秀才差??


    这是想什么呢?


    柳嫂子嘴角瞬时笑得僵。


    但她没有过多表现,只又叹口气道:“月儿,你原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姑娘,可自从被赵恶霸盯上,发生了这些事情,这亲事就没以前那么好说了。嫂子也替你觉得委屈,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没办法了呀,你眼光若不放低一些,怕是难以嫁出去呀。”


    沈令月语气任性道:“那我不管,我第一个找的是秀才,第二个就不能比秀才差。”


    柳嫂子又干笑一下,没再往下说了。


    这话再往下说的话,避免不了就要难听起来了。


    别说是现在的沈令月,就是之前她名声好的时候,凭着她家的门户条件,也是配不上秀才的。


    那陈钧,也是定下亲事后考上的。


    人家那一考上,就不大满意这门亲事了。


    而以沈令月现在的情况。


    只有别人挑她的份,可没有她挑别人的份。


    家庭寻常些的普通未婚男子都难找,更别谈什么比秀才好的,这是做美梦都梦不成的事。


    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她心这么高呢。


    莫不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智有些不正常了?


    这些话柳嫂子都是搁在心里想,没再说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觉得这话题再没有往下说的必要了,所以也便没再往下接,笑一下当什么都没说过,伸手帮着拿放些行李。


    沈家这板车是近来新添置的,车身比较大,能拉很多东西。


    沈俊山这又把各样东西都摆得密实,一层压上一层,再用麻绳给绑起来,所以收拾出来的行李基本也都装下了。


    还剩下一些个,沈令月放去了马背上。


    行李全都收拾好了,他们没再多耽搁,直接便锁门出发了。


    柳嫂子跟着送他们一段,看到沈令月牵着的高头大马,又惊叹道:“月儿你可了不得,从哪弄来的马啊?”


    沈令月笑着道:“马市车行,只要有钱,哪弄不来?”


    在今日见到沈令月之前,柳嫂子还以为,沈令月这段时间躲在外头,必定忧愁憔悴呢,结果整个瞧下来,竟没有半点过得不好的样子。


    她少不得又在心里感叹:这丫头还真是想得开啊。


    沈令月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再与柳嫂子多说。


    最后和她打声招呼,沈俊山扶着吴玉兰坐上牛车,自己随后坐上,与翻身上马的沈令月一起,赶车离开毛竹村。


    沈俊山与柳嫂子说的去南安县走亲戚,那是扯谎。


    因而离开毛竹村以后,他们直奔县城而去。


    入了县城。


    沈令月带着沈俊山和吴玉兰直奔城西。


    之前县衙给香竹分了处房子,香竹一直未曾过来住过。


    沈令月便把沈俊山和吴玉兰带到了房舍处,让他们先休息一会,自己拿下马背上的行李,去找了香竹。


    沈令月与香竹说了事由,又道:“忙案子忙得头晕了,没有考虑到这个事情,也没提前与你说,直接就把他们带来了。只是借住,绝不是要占你的房子,眼下也只有你那处,好让他们容身。”


    香竹听她说完,只道:“月儿你怎会这么说?就是把房子送给你家哥哥嫂嫂住了,我也是愿意的,怎会怕你占了我的房子呢?我还不是借着你的面子,才能一直住在县衙里头,又因为你出钱,才有了布坊这处宅院。你跟我说话这样生分,瞧着是没拿我真当姐妹。”


    看香竹有些伤心起来了,沈令月忙又道:“好姐姐,我这人向来就是这样的,喜欢把事情说得清楚一些,可绝没有说你小气与你生分的意思。咱们在一处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


    香竹确实知道,所以也没再多计较。


    她把自己的心意表达明白了,也就好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还在等着。


    沈令月没再与香竹多说,回去拿了钥匙,又立马赶往城西。


    赶去城西的路上,她买了些水果点心以及饭食。


    到了城西的院子外,直接打开院门领沈俊山和吴玉兰进院子。


    院子里是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样子。


    沈令月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了,得打扫一下才成,这院子不大,但正房厢房俱全,足够住的了。”


    吴玉兰左右看了看道:“已经很大了。”


    比起他们乡下的房子,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别说住他们夫妻两个人,就是再住个两家人,也能住下的。


    沈令月看沈俊山和吴玉兰满意得甚而有些惶恐,也就没再说。


    眼下已经快过晌午了,打扫不必急在这一时,因而沈令月和沈俊山只先把饭厅清理了出来。


    清理好摆下从外面买回来的饭食,三人坐下吃饭。


    沈令月已经折腾得很饿了,面对桌上香气喷鼻的饭菜,眼下只想填饱肚子,因而只管埋头吃饭。


    吃得大半饱了,才又有说话的心思。


    她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吃完饭我和哥哥把这院子里外都打扫收拾一番,嫂子你和哥哥就安心在这住下。家中地里的庄稼,我自会找人去照管打理,除了养胎,你们别的什么都不必操心。”


    这话是昨晚上说过的,沈俊山和吴玉兰听了点头。


    沈令月继续说:“城里的老百姓许多都认识我,我不便和你们一起住在这,刚才来的两趟我都是避着人的,但你们放心,我得空会时常过来看你们。你们也不用担心初到城里,这也不通那也不懂,不知怎么生活,我会安排两个看家护院的过来,有什么事你们找他们就行,直接让他们办也都行。”


    这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妥当当的。


    说感谢显得生分,沈俊山和吴玉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吴玉兰笑着说了句:“月儿……你现在可真厉害……”


    沈令月也笑着道:“不过是进了衙门当差,见的世面多了,长的见识多了,手下养了些可用的人,能安排处理些事情,没什么厉害的。”


    这于他们来说,已经是超出想象的厉害了。


    但说多了好像也会显得陌生生分,因而吴玉兰和沈俊山别再继续表达这种惊叹。


    沈俊山松口气,用家常放松的语气说:“行,那咱就在这住下了,沾月儿的光,也当一回城里人。”


    这话说得轻松,说罢三人一起笑起来。


    ***


    晚间。


    沈令月和香竹在床上先后躺下来。


    香竹转头看向沈令月问:“都安排妥当了吗?”


    沈令月嗯一声,语气放松道:“暂时是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香竹躺在沈令月旁边默一会,又出声道:“以前我看书的时候,书里这个也是英雄,那个也是英雄,但我从没在生活中看出谁是英雄。直到遇到了月儿你和徐知县,你们现在就是我心里的英雄。”


    这种话,哪有人能听了不高兴的。


    沈令月笑着看向香竹,“是吗?”


    香竹躺着点头道:“咱们乐溪来过那么多任知县,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安危明哲保身什么都不管,就是同流合污一起贪钱,只有你和徐知县,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会面临多大的风险,可哪怕押上全部,也要争一个正义公理。他们都不和发不了声也没有任何权力的老百姓站在一起,甚而很多时候瞧不上只会田里耕作的百姓,拿百姓如猪狗,只有你们不一样。”


    沈令月听完这话也正经起来。


    默一会说:“其实我就是个俗人,我也爱财,如果有机会有可能的话,也想要权,名利我也都喜欢,也惜命,但是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人做事,但凭一颗良心。英雄不敢当,但应该能算个好人。”


    香竹笑出来,又说:“那你更可爱了。”


    沈令月:“怎么讲?”


    香竹:“因为你坦诚啊,敢承认自己爱财爱权爱名爱利,不像许多人,明明心里爱得要死,嘴上却标榜自己淡泊名利,好似圣人君子,其实大多都是……如薛老那般的沽名钓誉之辈!这才是真的庸俗!”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


    笑一会道:“你再这么夸我,我要飘起来了。”


    香竹也笑,“我没有夸你,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笑着说话,说到困了,也便闭眼睡觉了。


    ***


    沈令月把沈俊山和吴玉兰安顿好,少了担心,也就又把大部分心思放到衙门里的事务上去了。


    徐霖身子不好,需要吃药静养,衙门里的县丞、主簿、典史等职位又都空悬着,沈令月只好自己多担点衙门里的事。


    每日晨起,她带着周三生等衙役做日常训练,也教他们一些手脚上的功夫,主要就是擒拿格斗的功夫。


    其他的琐杂事务,她也都先看先做处理,然后再以概况总结的方式跟徐霖去说,最后让徐霖做个决断。


    清丈全县土地的事还在进行当中。


    这两日有大户心生不满,试图阻挠清丈的进行,但被体格健壮、手持棍棒、腰挂大刀的周三生等人教训上几句,也就噤了声。


    今一日他们仍带好工具笔墨继续出去清丈。


    这件事情已经做得很顺手了,他们和前几日一样,直接到达计划好的村里,叫来村长耆老,然后分工合作,按地块顺序丈量土地。


    当然,因为土地是老百姓最在乎的东西,所以在丈量的时候,村里的村民也都会赶过来观看。


    范先生他们都是照实了量的,自不怕任何人看。


    今一日丈的是西渡村的土地。


    刚把村长耆老叫来田里,就有许多百姓自己围过来了。


    在范先生他们拿出工具丈量土地的时候,他们在一旁嘀咕说话。


    他们除了关心自己家的土地,而后最关心的便是赵仪赵恶霸家的土地。


    他们没什么反抗的意识和能力,只想看看,衙门里的这些公差,会不会搞特殊,不量赵恶霸家的土地,如果量的话,又到底会不会用同样的标准来丈量赵恶霸家的土地,不缩绳也不减尺。


    这样跟着看了一个时辰。


    这些公差在丈量土地的时候,用的都是同样的绳同样的尺,记下的数字也都是量出来的数字,没有任何的猫腻。


    一个时辰后,到了赵家的土地跟前。


    拿着绳尺的公差看着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和丈量其他的土地一样,确认好土地的名称序号和所属,直接拉绳丈量。


    量完并记录好了第一块土地。


    旁边围观的百姓小声嘀咕议论:


    “跟咱们一样的标准,一点也没偏私。”


    “这么看来,咱们这个新知县真是个公正无私的。”


    “像赵家这种,应该有很多隐田吧,那得补多少的税,交多少罚款啊?”


    “咱们哪知道哦,都没见过那么些银子……”


    ……


    ***


    赵家。


    小仆旺儿急匆匆跑到窗下传话:“老爷、太太,衙门里的公差已经丈到咱家的土地了。”


    窗里传出赵太太的声音:“进来回话。”


    旺儿弓着腰进去了。


    他知道他家老爷太太在意什么,直接又说话麻利道:“都是实打实量实打实记的,没有缩绳减尺,让村里所有人都做见证呢。”


    赵太太眉心蹙起,“不是做做样子的?”


    旺儿照实了说:“我瞧着不是,不止没有做样子的样子,还要清查清算咱家的样子。”


    赵仪养了三个月,现在腿稍好了些,和赵太太一样坐在罗汉床上。


    他听得心头一怒,猛拍一下手边的案几:“这帮混账!什么意思?这是真要在我赵仪头上动土?”


    赵仪发怒了,旺儿不敢再说话。


    赵仪气了一会又道:“既然他们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去跟周桂和王四说,不让他们量了!若再不识好歹,要他们好看!”


    赵仪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他向来是恶在面上的,恶得直来直去的。


    做事不考虑名声也不考虑影响,一直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旺儿得了言,忙弓着腰出去了。


    出去后径直小跑回田里,向家丁周桂和王四传达了赵仪的意思。


    周桂和王四得了指示,二话不说,带上其他几个家丁,拿上唬人的棍棒,直接就往正在田里拉绳画图的书吏衙役那边去了。


    走了几步,嘴上喝一句:“喂!干什么呢?!”


    听到这一声沉喝,看热闹的人都转过头去看。


    看到是赵家的家丁,大家全都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范先生他们自然也都听到了。


    但范先生几人只当没听见,继续画图记数据。


    周三生带着衙役,挡到过来的周桂和王四面前。


    周三生这会很有捕头的架势,看着周桂和王四说:“清丈全县土地的告示贴出来这么久了,各村里也都提前通知了,怎么你还不知道?”


    周桂和王四不跟周三生废话。


    周桂微仰着下巴,冲周三生瞪眼狠声吼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你得到我家员外的允许了吗?你就在这量?!”


    周三生比周桂高一些。


    他目光微俯,看着周桂道:“这是张巡抚亲自下达的指令,不需要经过你家员外的同意,你最好给我闪开,别妨碍我们办事!”


    周桂眼睛瞪得越发大,神情语气越发狠,用手指点着周三生的胸口,“你不知道我家员外是谁吗?那你知不知道,我家员外的舅舅,是当朝刑部的侍郎啊!”


    周三生盯着周桂:“我不管你家员外是谁,我现在警告你一遍,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别妨碍我们衙门办差!”


    周桂冷笑一下,“那我也警告你们一遍,带上你们的人赶紧给我滚蛋,别沾我们赵家的地边,不然的话,要你们好看!”


    周三生和周桂对视着对峙片刻。


    然后周桂没了耐心又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动手!”


    其他家丁得令,立马便要上冲上去抢绳索抢图纸。


    周三生可也不是吃素的,带着衙役挡到各个家丁面前,直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试图冲几遍没冲过去。


    王四跟着嚷嚷道:“你们知道你们在跟谁作对吗?跟我们赵员外作对,你们以后还想在乐溪县混?给我让开!”


    喊完他又试图冲。


    这回不止没冲过去,还被面前的衙役推了回来。


    王四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操……”


    这是要反了天了!


    周三生把周桂也推了回去。


    然后出声道:“大家全都看见了,我们在田里正常办差,这些人跳出来阻碍我们办差,警告也无用。”


    说着声音沉起来,大声喝道:“所有快手听令!接下来不管是谁,只要妨碍办差,直接拿下!押回衙门大牢!”


    衙门的人押他们赵家的人?


    开什么玩笑?!


    周桂也大声吼道:“给我砸了他们的东西!”


    这一声吼完,原本只是对峙还未动手动的双方,挥棍动起手来。


    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被吓得纷纷跑远。


    不管是衙门里的衙役,还是赵家的家丁,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赶紧躲远点保命要紧。


    而衙门里的衙役和赵家家丁却没有火拼多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冲突便平息了下来。


    大家定睛去看,只见所有赵家的家丁,都被衙门里的衙役按在了泥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巴,手腕上被硬绑上了麻绳。


    周桂还在挣扎着喊:“放开!赶快给我放开!你们知道我家员外是谁吗?知道得罪我们家员外是什么下场吗?!你们这些狗日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周三生果断又抓一把泥巴,塞进周桂嘴里。


    周桂:“唔唔……唔唔唔……”


    所有家丁都闭嘴了。


    周三生把周桂从地上薅起来,叫其他衙役:“全部押回去!”


    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身为西渡村的村民,他们平日受赵家的迫害是最多的,怕赵家已经怕到了骨子里,因而此时眼前的场景,简直让他们觉得惊恐。


    他们不敢高兴。


    只从骨子里冒出害怕。


    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待赵家的家丁?!


    人群里头,看愣了的还有那个叫旺儿的。


    在周桂等人被押走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立马又往赵宅跑。


    跑回去忘了歇气,直接在窗下说话:“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了!”


    能有什么不好的大事落到他们赵家头上?


    赵仪不耐烦道:“又怎么了?进来说!”


    旺儿进了屋子,粗喘着气,语速也不慢道:“周桂和王四他们,都被衙门里的捕快给抓了,已经都押走了。”


    “什么?!”赵仪听得眼睛瞪起。


    旺儿又详细道:“他们打算阻止那些公差丈量家里的土地,谁知那些捕快也不是好惹的,两边就打起来了。周桂和王四他们,根本就不是那些捕快的对手,瞧着三个也未见得能打过一个,很快就被按到地上,然后都被绑起手腕押走了。”


    赵仪不信,“放你娘的屁!”


    衙门里的废物捕快,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他的家丁,可都是精心挑选的,体格健壮力气如牛的人。


    再者说,那些衙役哪来的狗胆,敢抓他赵家的家丁?


    旺儿低着脑袋,“老爷,奴才不敢撒谎,说的都是真的。”


    赵仪急得就要站起来,结果脚一落地,立时疼得哇哇叫,又立马坐回了罗汉床上。


    赵太太紧张起身道:“老爷您别急啊,大夫说了,这腿还要再养上两个月才好,现在不能落地受重,再次伤了就更麻烦了呀。”


    赵仪哪里不知道,他年纪大了,骨头伤了不好养。


    但他没受过这样的气,也不可能不急,于是急着又吼:“反了反了!叫人抬轿椅来!”


    第99章 赵老爷,好久不见啊


    旺儿得令出去,很快便让轿夫抬了家中轿椅来,轿椅上放好了软垫和软枕。


    赵太太看赵仪真要自己出去,这会面色微急,劝赵仪道:“老爷,您这腿脚不便,何必自己亲自过去?何不叫王管家先去瞧瞧?”


    赵仪气得脑门发热,“他们抓了我手下这么多人,明摆着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要是还躲在家里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


    赵仪说完话,让轿夫过来,抬他上轿椅。


    因为他的腿伤还未好,轿夫们抬轿椅,也如抬他人一般小心。


    赵太太看拦他不住,忙又叫旺儿:“快跟上去伺候着。”


    旺儿原就是要跟着去的,自然应上一声,连忙跑着跟轿椅去了。


    赵太太回到屋里坐下,吃口茶顺一顺自己的胸口。


    伺候她吃茶的婆子在旁边出声说:“若没有衙门里那些当官的授意,就凭那些捕快怎么敢做这样的事?这任新知县怎么这么没眼色?难道他来乐溪这么久,没有打听过咱家老爷是什么人?丈咱家的地也就算了,还动咱家的人,可曾想过,得罪咱家老爷会是什么下场?”


    赵太太慢声道:“自从薛老那些士绅遭殃了以后,我这心里就时常感觉不踏实。依我的意思,咱们早就该插手管一管了,可老爷不乐意管。结果怎么样?纵得衙门里的人不知天高地厚,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今天丈咱家的地抓咱家的人,明天后天又要做什么?”


    婆子:“就是咱家老爷伤了腿,这些日子没能常出去走动,让他们误以为咱家现在好说话,他们能随意拿捏。现在老爷亲自出去,震他们一震也好。让他们知道厉害,以后也就不敢了。”


    赵太太点头,“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新知县了。”


    ***


    轿夫们抬着轿椅,怕影响到赵仪的腿,所以速度并不快。


    赵仪性急地催起来,轿夫的速度才提了一些。


    旺儿跟在轿椅旁边小跑着。


    轿椅后头还跟着一批人,是家里剩下的其他家丁。


    快到田地里的时候,跟着的家丁全部去到轿椅前方,为赵仪开路。


    “让让!让让!”让那些仍在看热闹的老百姓闪出一条路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回头看到赵仪,哪敢有半分犹豫,立马便往旁边退,把能让的地方全都让出来,让赵仪的轿椅过去。


    看到赵仪以后,老百姓间也递起话来,“赵老爷来了……”


    这话很快便递到了最里面,落到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的耳朵里。


    他们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转头去看,只见赵仪坐在轿椅上,黑着脸端足了姿态,很快便到了他们面前。


    赵仪在他们乐溪县,到底不是普通人。


    周三生和范先生他们依着礼数,向他行礼请安。


    然后周三生又笑着客气道:“听说赵员外您之前不小心受了伤,养在家里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瞧着眼下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赵仪下不了轿椅,依靠在椅背上摆足霸气。


    他不认识周三生,但认识他身上穿的衣服,因而冷哼一下道:“问得好啊,你说我怎么出来了?”


    周三生仍旧低着姿态道:“小人不知,请员外明示。”


    赵仪气得捏拳,半点忍耐没有,果断暴躁起来道:“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来丈我家的地,又抓了我家的家丁,谁给你的胆子?!”


    周三生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变,认真解释道:“员外这些日子没出来,约莫不知道外面的事,之前张巡抚张大人来咱们乐溪办了一个案子,走之前下了指令,让清丈全县的土地。我们正是按照张大人的指令,在清丈全县的土地,绝不敢有半点徇私之举。刚才您的家丁突然跳出来,要砸我们的东西,妨碍我们办差,我们警告也无用,不得已才抓了的。”


    “不得已?”


    赵仪再度冷笑。


    他也懒得再和周三生废话,直接又道:“我限你在一刻钟的时间内,赶紧带上你的人滚蛋!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再出现在我家田里!还有你们抓的人,赶紧给我放回来!”


    周三生面色为难起来。


    看着赵仪道:“赵员外,清丈土地的指令是张巡抚张大人下的,我们只是按照指令办事,不能完成任务的话,回到县衙是要挨罚的,您不让我们量了,这不是在为难我们吗?”


    赵仪懒得听这些对于他来说等于同屁话的话。


    他越发暴躁,“别他妈跟我废话了!也别他妈再跟我提什么张大人李大人!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懂没有?!”


    周三生更是为难,“赵员外,您不能不讲道理……不讲王法啊……”


    要不是行动不便,赵仪早下去踹周三生心窝子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气,瞪圆了眼睛,用尽所有力气吼:“在乐溪县,我他妈就是道理!我他妈就是王法!我最后说一遍,赶紧给我滚!!!”


    周三生默声一会。


    而后道:“恕难从命。”


    接着解释,“我们只是下头办事的小喽啰,也请赵员外您体谅……”


    “我体谅你妈了个头!”


    赵仪没让周三生再叨叨完,脱下脚上的鞋就往周三生脑袋上扔了过去。


    周三生反应迅速,一歪头躲了过去。


    赵仪瞪着眼睛一愣,更是气得肺要炸。


    然后他粗喘着气叫身边家丁,“还愣着干什么?!想看着我被气死不是?!还不动手!把他们全给我绑回去!”


    家丁们得令,挥起棍子就往上冲。


    结果冲到那些衙役面前,还没过上几招,便都被按在了地上,疼得嘴里嗷嗷直叫。


    赵仪看得眼睛瞪成铜铃。


    这些狗东西,竟当着他的面还手,把他的家丁全压在了地上?


    他气得说话都结巴了,指向周三生道:“你这个狗东西,你竟敢动我的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周三生道:“望员外体谅,小人也只是秉公办事。”


    说罢把这些家丁全都绑起来,交给两个衙役,交代他们:“押回去。”


    赵仪急得几乎要站起来。


    在轿椅上转着身子道:“我看你敢!你敢!”


    周三生跟他解释:“赵员外,您的这些家丁寻衅滋事、妨碍办差,我们抓他们回去,也是秉公办事。”


    “秉你妈……”


    赵仪气得咬牙,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家丁又都被押走了。


    他现在身边没人了,除了四个轿夫,也就是旺儿了。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些穿皂服的下贱衙役给拿捏了!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


    更别提是这些下贱的衙役!


    不过这些人头铁不怕死也没办法。


    他实在也没辙了,但也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因而又跟周三生耍狠:“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又看向轿椅边的旺儿,叫旺儿:“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县衙,把那姓徐的知县叫到田里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旺儿应声走了。


    他又追一句:“骑马去!让姓徐的立刻滚来见我!”


    旺儿:“诶!”


    等旺儿跑走了,赵仪又撸一撸袖子,对着周三生等人说:“都给我等着,一个都别想跑,我他妈今天弄不死你们,我就不姓赵!”


    ***


    县衙。


    户房值房。


    留下当差的书吏正在整理昨日新丈出的土地图册。


    除了整理土地图册,亦整理了哪些人家藏有田亩土地,具体隐藏了多少,该补交多少赋税,又该交多少的罚款。


    整理得累了,歇下来吃口茶。


    吃完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恰好看到沈令月进了值房的门。


    两个书吏忙一块儿站起来,出声道:“月姑娘。”


    沈令月应一声,问他们:“近两日丈量出来的土地,整理得如何了?”


    其中一个书吏回答道:“前日的已经都整理好了,昨日的尚在整理中。”


    沈令月点头,“那就把前日的先给我吧。”


    书吏忙把前日整理的卷册拿出来,又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您要是需要,找人来说一声,咱们给您送去就是了,不必您亲自来拿。”


    沈令月笑一下,从他手里接过卷册道:“我刚好这会闲下来了,随便走一走,顺便也就拿走了。”


    她拿了卷册出门,刚走了没几步,忽听到有数人叫嚷。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便循着声音的方向过去了。


    到了近前,只见快班两个衙役押了不少人回来。


    这些人明显不服,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句好听的也没有。


    想着应是和丈田的事有关,沈令月便出声问了句:“怎么回事啊?”


    听到声音,两个衙役回头,忙回答道:“回月姑娘的话,今日咱们丈田丈到了西渡村,丈到赵家土地的时候,他家家丁出来阻挠,警告无用,又动起手来,只好押回来了,原打算关起来再去向您汇报的。”


    他们这些小衙役,自然不敢得罪赵家。


    抓了人回来,怎么也是要让徐霖和沈令月知道的。


    沈令月也料到了这一出。


    她应一声道:“行,那就先关起来吧。”


    结果这话一说完,被绑着的人又叫嚷起来了。


    嘴里嚷着道:“知道我们是赵家的人还敢把我们关起来,全都不想活了是吗?一个女人说话做什么数?叫知县来!”


    没等衙役出声,沈令月笑一下,往这些人面前走近些。


    相隔只剩三步的距离,她停下来,看着眼前的男人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周桂,他叫王四……你们记性够差的啊,不记得我是谁了?”


    周桂和王四下意识的暴躁,心想谁他妈记得你是谁。


    然刚要冲沈令月嚷,还没嚷出来,眼皮一跳,忽记起了眼前的女人是谁。


    “沈……”


    也就这么一瞬。


    周桂和王四等人脸色一变,膝盖跟着一软,险些跪下来。


    既然记起来了,那也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他们被沈令月狠打过一回,还被她绑在树林里绑了一夜,不用她帮助回想,他们也应该记忆深刻的。


    “关起来吧。”


    沈令月扔下这一句,抱着卷册转身走人。


    她拿这卷册,除了自己看,也要给徐霖看。


    因而她没有去师爷房,而是抱着卷册直接去了内宅。


    到了内宅进正房,在罗汉床上的案几上放下卷册,跟徐霖说:“这是前一日丈量出的土地,以及隐田相关的数据。”


    徐霖拿过卷册翻一翻,主要看隐田相关。


    这案子办到现在,再看这些,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气愤了。


    徐霖一边看一边说:“百姓这些年多交了一倍还多的税,抄没上来的钱粮都被张巡抚带走了,用于抗倭军需,为百姓谋安定,也是应该的。我想着,等这些赋税和罚款追缴回来,咱们到时候再看看,即便不能全部退还,多少也给各家返还一些回去。”


    对老百姓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沈令月赞同道:“好啊,抄没上来的土地返一半回去,再各家返还些钱粮,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今年必然能过个好年。”


    徐霖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两人刚说完这话,忽听到若谷在外面传话说:“少主人,有个叫旺儿的赵家家仆突然找过来,说要见您,让您赶紧往田里去一趟。说咱们的捕快办事不利,惹恼了他家主人,也就是赵仪赵员外。”


    徐霖虽没见过赵仪,但对这个名字已是很熟了。


    他应若谷一声:“知道了。”


    沈令月坐在案边看着徐霖问:“你打算过去?”


    徐霖道:“这事不是周三生他们能扛的,我也不能让他们扛,自己躲在后头什么都不管。”


    看徐霖要起身,沈令月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拉着他坐回到罗汉床上,看着他说:“你这身体状况,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赵恶霸根本没把你这个知县放在眼里,你去也未必能震得住他。你安心休息,我去,我去一定能镇得住他。”


    徐霖记得沈令月跟他讲过的,她和赵恶霸之间的事。


    他没有怀疑沈令月说的话的真实性,只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令月站起身道:“不用,你最近还是少面对这些恶霸无赖吧,等身子养好了再说,我一个人去足够。”


    说罢叫若谷进来,“看着你家少主人,不准他乱跑。”


    若谷应一声:“是,月姑娘。”


    徐霖:“……”


    ***


    沈令月独自一人离开内宅。


    去马厩牵上马,到前头找到那个叫旺儿的,与他说:“走吧,由我与你一同过去。”


    旺儿看她一个女儿家,疑惑问:“徐知县呢?”


    他虽不认识徐知县,但也知道,徐知县是个男的。


    沈令月道:“徐知县身体染病,需得静养,我是他的师爷,能完全代表他,跟你去一样的。”


    旺儿也听说了,这一任的知县找了个女师爷。


    知县不出来他也没办法,他家老爷还在田里等着呢,因而也就只好带着沈令月过去了。


    去的路上,沈令月问旺儿具体情况。


    旺儿以为她是“懂事”的,去给他家老爷一个说法的,因而便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况。


    说罢又道:“你们新招的这些捕快忒大胆了,敢当着我家老爷的面抓人,已经快把我家老爷气疯了。整个乐溪县,谁不知道我家老爷是万万不能惹的,姑娘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我家老爷消气吧。”


    沈令月笑道:“你家老爷只要见了我,立马就消气了。”


    旺儿闻言觉得不解,但转头看到沈令月的脸,又想到,他家老爷最是好色的,见到这样貌美的姑娘,心头难免欢喜,消气确在情理之中。


    如此,旺儿心里也便轻松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他跟着沈令月加快马速,很快也便赶到了田里。


    在田头拴好马,沈令月跟旺儿一起往田里去。


    走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拨开人群往里走,旺儿高呼一声:“老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


    赵仪听到旺儿的声音,姿态霸气地坐在轿椅上,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冲周三生等人哼上一声道:“你们就等着死吧!”


    而他这一句刚说完,忽听到一句清脆的女声:“赵老爷,好久不见啊!”


    哪来的女的?


    他疑惑着转头去看。


    目光落到和旺儿一起走过来的沈令月身上,原本还霸气如虎的赵仪,神色猛地一怔,身上气势瞬间弱了干净。


    看着沈令月那娇俏的脸庞和笑容,他只觉得背后生寒,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住,胡须和手指都猛颤了几下。


    什么情况?


    怎么把这个祖宗给招来了??


    第100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赵仪到底是要脸要面的人,没有过分表现出来。


    待沈令月走到了面前,他翘起发僵的嘴角,笑着道:“原来是沈姑娘啊,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沈令月看向赵仪的腿,用“关心”的语气寒暄道:“赵老爷您的腿还没有好啊?这前前后后都有三个月了吧,怎么好得这样慢呀?”


    赵仪听得想咬牙,却仍旧撑着笑道:“多谢沈姑娘关心,我这不是年纪大了些嘛,伤筋动骨的,难免就要多养些时日。”


    说完不再让沈令月说他腿的事情,立马又接着问:“我记得沈姑娘家住毛竹村,不知道沈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沈令月笑笑,“都说赵老爷您在咱们乐溪县手眼通天,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早受新知县的邀请进了衙门,做了衙门里的师爷?”


    赵仪闻言蓦地一愣。


    衙门里的师爷?


    那个传说中的女师爷?


    他连知县都不曾放在眼里过,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女师爷!


    所以那个女师爷,竟然是她??


    他看着沈令月的笑脸,好半天才又摆出笑容来。


    “这还真是……让人惊喜呢……”


    难怪衙门里的衙役如今变得这般厉害,原来是她教出来的。


    这么没眼色,不给他赵家面子,约莫也是她教出来的。


    大意了!


    大意了呀!


    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在旺儿带着沈令月出现的时候,就在小声嘀咕,猜测沈令月是谁。


    这会听到了,又在一旁嘀咕:


    “这就是那个女师爷吗?”


    “怎么生得如此这般……”


    “瞧着应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吧……”


    “赵老爷对她说话怎会如此这般客气……”


    “是啊,惯常不都是衙门里的人对赵老爷点头哈腰的嘛……”


    ……


    旺儿没有正面见过沈令月。


    他没想到,他家老爷和这姑娘竟早就认识了,心里还纳罕了一阵。


    单凭赵仪和沈令月这几句对话,他也没听出赵仪和这姑娘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只看出赵仪对这姑娘很是客气。


    他家老爷向来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能让他客客气气说话的人,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旺儿又在心里想着,既然认识,那这姑娘肯定会给他家老爷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事就更好办了。


    这些下等衙役,知道他家老爷在乐溪是什么地位,还敢这般行事,把他家老爷气成这样,也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边,沈令月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没再跟赵仪扯别的无关废话。


    她叫了周三生到跟前问:“我听赵老爷你家的仆人说,你们办事不利,惹恼了赵老爷,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周三生忙恭敬道:“月姑娘,咱们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在田里认认真真干活,不敢有半点的敷衍,谁知赵老爷家的家丁过来要砸我们的东西,不让我们继续丈量田间的土地,我们才把他们抓了的。之后赵老爷自己又家丁过来,再次阻挠我们办差……”


    赵仪听得脸黑。


    依他的性子,他是要立马脱口怒骂的,但这会因为沈令月站在面前,他愣住咬咬牙忍住了。


    沈令月听完看向赵仪,开口道:“赵员外,那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们这是依照上头的指示在办事,事情办不成,如何向上面交代呢?别人家的地都丈了,只有你家的地不丈,这也不合适啊……”


    听得这话,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全是愣了愣,包括旺儿。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赵仪不是的,他们这还是头一次见。


    旺儿更是懵起来。


    心里疑惑——这姑娘到底是哪边的?


    赵仪也确实挂不住面子,气得牙根都要疼起来。


    但他现在坐在轿椅上不能动,手下的家丁又都被押走了,面前站的还是能随意进出他家且折磨过他的人,也还是只能忍着不能发作。


    看赵仪不说话,沈令月又道:“赵员外,听闻您的舅舅,是当朝刑部的侍郎,是为朝廷效力的大官,你身为他的外甥,也应该积极坚持咱们衙门的工作,起一个带头的作用啊,您说是不是?”


    赵仪哪会在意这些个做样子的屁事。


    但他今天却不得不听这些个话。


    他又默了一会,心里念叨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生生忍下了一大口气道:“沈姑娘说的确有道理,那就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这地方他也呆不住了,立马又叫:“旺儿!回家!”


    旺儿还愣着呢,满脑袋问号。


    什么情况?


    他家老爷这是认了?


    家里家丁被抓去衙门不管了?


    地也让他们继续丈?


    四个轿夫没有愣神,抬起赵仪的轿椅调过头来。


    见轿椅往前走了,旺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追着跟上去。


    看热闹的人都很安静,看着赵仪的轿椅走远。


    远到有些看不清了,人群里忽而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就这么走了?我不是眼花了吧?”


    “是啊,什么情况啊?不管他家那些被抓的家丁了,也不再阻止公差继续丈他家的地了,这还是赵恶霸吗?他竟咽的下这口气?”


    “我也没看懂啊,什么时候见过赵恶霸这样?”


    “反正我没见过,太稀奇了……”


    “可不是么,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


    沈令月没细听看热闹的人在谈论什么。


    她只去范先生他们面前,与他们说:“你们只管办自己的差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得罪什么人,都有我担着!”


    范先生等人齐齐应声:“是!月姑娘!”


    之前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悬着的,但这会看到沈令月轻轻松松几句话便让赵恶霸走人了,他们心里也踏实下来了。


    赵恶霸都如此了,其他大户就更不足为惧。


    等这一日的事再传开去,怕是更没人敢站出来阻挠他们办差了。


    看热闹的老百姓看沈令月说话,又把话题转到她身上。


    “你们谁个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来头啊?竟能轻轻松松压住赵恶霸,赵恶霸可是连知县老爷都不放在眼中的。”


    “不知道,但来头一定不小。”


    “长得这副模样,可真是一点看不出来啊……”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嘛……”


    ……


    沈令月解决了这事,看周三生范先生他们又忙碌着干起活来,没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也便打招呼先回去了。


    她骑马走得快。


    赵仪还未到家,她先赶上了赵仪的轿椅。


    路过轿椅的时候,沈令月拉一下缰绳放慢了马速。


    赵仪并不是很想看到她,他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对美人毫无兴趣,甚至看到就觉得胸闷气短头疼。


    沈令月骑在马上跟赵仪说:“赵员外,咱们俩之间的私仇早就两清了,我说到做到。我今日不是,今后也不会因为咱俩之间的私仇,以公谋私找你的麻烦。同样的,你以后若仍旧在乐溪县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我必然也会对你公事公办。你若不想再惹上我这个麻烦,只需牢牢记得四个字就成——遵纪、守法。”


    说完这话,沈令月没看赵仪的反应,直接驾马而去。


    赵仪自然不听这屁话,他气得不行了,又无法做什么,弯腰又把另一只脚上的鞋脱下来,冲沈令月驾马而去的方向扔过去。


    扔完对着空气骂:“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边旺儿真是好奇死了。


    他手里牵着马没骑,没忍住出声问赵仪:“老爷,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若只是衙门里的师爷,怎敢对老爷您这样?”


    赵仪正攒了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


    听到旺儿问这话,他伸出手照着旺儿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抽,嘴里叫他:“你给我闭嘴!闭嘴!!”


    旺儿不敢躲,让他打了出气。


    赵仪打几下累了,气喘吁吁靠回椅背上去。


    不一会轿椅到了赵宅。


    轿椅在院子里停落下来,轿夫把赵仪抬进屋里去。


    赵太太见赵仪脸色不好看,忙亲自伺候奉茶。


    等赵仪吃了茶,气息稳了一些,她看着赵仪问:“老爷,这是怎么了?不过几个捕快,难道还敢不听你的?”


    赵仪暂时不想说话,只道:“你让我清静一会。”


    赵太太这便没再说话,坐一会又找个借口出去,找到旺儿,问了刚才赵仪出去后都发生了什么。


    听完后他只觉得不可思议,“真假?”


    旺儿道::“千真万确,老爷叫她为沈姑娘,两人见面就互相叫出了身份,明摆着是早就认识的,老爷对她与对别人不同,很是客气。”


    赵太太不解,“那女师爷,不是叫月姑娘吗?”


    旺儿想了想,“老爷确实是叫她沈姑娘。”


    沈……


    赵太太蹙眉想了一会。


    忽而想到毛竹村,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然后她没再与旺儿多说,忙又回了正房里头去。


    回到正房坐下,她迫不及待问赵仪:“去衙门里给这新知县做师爷的,是不是就是当初毛竹村那个,姓沈的丫头?”


    赵仪现在也算缓过一口气了。


    他应声道:“嗯,就是她。”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赵太太一把捂住了胸口。


    那丫头如何两夜闯入她家,如何打晕了那么多的人,她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想到就心惊。


    要知道,她家老爷的腿也是那丫头给打断的。


    压了好一会心跳,才觉得舒服些。


    赵太太神情和语气都僵硬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赵仪又气起来,猛捶一下案几,把赵太太吓了一跳。


    赵太太捂着胸口又平复了一会说:“这可怎么是好,她现在在衙门里,若她想故意整咱家,那必会有数不尽的麻烦呀。”


    赵仪:“我还能真怕了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赵太太:“她若真是普通的黄毛丫头也就算了,早也死咱们手里了,哪有这么多事?可她不是啊,她简直就是个妖怪!”


    说着又懊恼,但语气不敢责怪,“老爷,您说您怎么就招惹上她了呢?”


    赵仪即刻就回了她一句:“你说为什么?不过就是因为她生得美!”


    他他妈能想到,那样一个美娇娘,会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头猛虎吗?


    现在说这些还干什么呢,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赵太太没再说这没用的话,只又道:“现在可怎么办呀,今天田地让他们丈了,接下来是不是他们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着?他们要多少赋税和罚款,咱们就交多少?以后别的事情,是不是也都随他们摆布?”


    赵仪听得烦,叫赵太太:“闭嘴!闭嘴!”


    赵太太哪里能闭得住。


    只安静了一会,又道:“要不……往京里写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