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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61章 天上下凡的仙女儿


    秦书吏叫来跑堂的点完了酒菜。


    不多会,酒楼里上好的酒水和菜肴,还有姿容艳丽的姑娘,便都陆续进了雅间,原本就熏着香气的房间内更是百香扑鼻。


    杨主簿和秦书吏给若谷斟酒夹菜,殷勤地捧着他吃起酒菜来,那姑娘也在旁边找了自己的位置,唱起了小曲儿来。


    若谷到底生嫩,吃着酒听着那曲词,脸上经不住一阵阵发热。


    杨主簿和秦书吏则一直热情派他吃酒,看他吃得少,甚而端起杯子来,送到他嘴边让他吃得痛快些。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被派着多吃上几杯酒,若谷的脸也就红透了,眸子里带上了些不太清明的醺醉之感。


    前头派酒之时说的话,那都是这些日子他们在一块干活时的点点滴滴,主要也是奉承若谷,说他如何如何能干,虽未读过什么书,却比他们这一个主簿一个书吏,还要能干许多。


    酒喝得多了,再拘束也放开了。


    喝到后头,若谷也与杨主簿称兄道弟起来,他年龄小,杨主簿和秦书吏管他叫弟,他则管杨主簿和秦书吏叫兄。


    其实若真论年龄的话,那杨主簿给若谷当爹都绰绰有余。


    看若谷喝得差不多了,亲主簿和秦书吏也就开始他们的正经事了。


    他两人喝得也不少,但说醉那都还不至于。


    杨主簿微眯着眼,又给若谷斟上酒,笑着问:“若谷贤弟,你和堂尊之间,看起来主仆感情甚深,你可是打小就跟着他?”


    若谷点头道:“是,很小就跟着了。”


    秦书吏又在旁边跟着道:“说起咱们堂尊,那真个是少年天才、谦谦君子,光风霁月之人。”


    把话题引到徐霖身上,秦书吏和杨主簿又配合着夸上一波。


    夸完了继续问若谷有关徐霖的事情。


    若谷这也便与自己跟着徐霖从小到大的事说了说。


    听下来倒也没有别的,全是读书和学六艺之事,真叫一个没趣。


    秦书吏看着若谷不大信道:“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若谷看向秦书吏:“我家少主人从小就志向远大,家里对他期望又高管得又严,自然都是这些事。”


    杨主簿接话道:“难怪小小年纪就在科考上取得如此成就。”


    若谷这又看向杨主簿,“杨兄此话差矣,我家少主人十八考上探花郎,虽有勤奋刻苦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他有才。”


    杨主簿笑起来道:“是是是,这世上多的是刻苦之人,也多的是考到了四五十岁,连个举人也中不了的,这事终究还是看才学。”


    说完又问:“那咱们堂尊除了这些,就没点别的什么个人的爱好?就比如说,有人爱喝点小酒听点小曲,有人酷爱吃茶听戏,还有的那偏爱斗鸡走狗,斗个蛐蛐儿的,还有那投壶射箭……”


    若谷笑出声来,杨主簿也就打住了话。


    若谷笑一会看着杨主簿道:“杨兄啊杨兄……”


    说着又用头点一下秦书吏,“还有秦兄,我就知道,你们哪是请我吃酒听曲啊,就是来灌我的酒,套我的话呢。”


    都喝到这样了,杨主簿和秦书吏也不尴尬。


    秦书吏道:“若谷贤弟你这话对错一半,请你吃酒听曲是真心,套你的话也有,那还不是因为仰慕我们堂尊。你要知道,咱们乐溪县有多久来个像样的知县了?好容易来了咱们堂尊这样的,我们自然要对他多加了解,以后能更好地配合他辅佐他,治理好咱们县。若是对他一无所知,只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恼了他还不知道呢。”


    若谷又说:“你们才不是想好好辅佐我家少主人,只是觉得他挡了你们的道,碍了你们的事吧?想方设法的,想把他弄走。如若不然,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全都告假不来是为何?”


    杨主簿道:“若谷贤弟,你又冤枉我们啦。我们当初告假不来,和孙典史苟捕头他们可不一样。孙典史在大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下了堂尊面子,又煽动了其他人全都告假,他们确是为了逼堂尊辞官。但我们不是啊,我们只是想试一试,堂尊究竟能否担大任。这番已是知道了,再没有比他能担乐溪县这个担子的了。”


    若谷笑着摇摇头,“你们真真假假,我是真看不透……看不透……”


    秦书吏:“之前堂尊确是受了些委屈,若谷贤弟不相信咱们的话,咱们也都能理解。但天地日月可鉴,咱们对老百姓的心和堂尊是一样的,心里只盼着遇到一位真正的好知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也瞧得出来,你们对我们有隔阂,我们想消除隔阂与堂尊亲近些,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所以这才问你呢。”


    若谷眼神有些迷离。


    他看着秦书吏:“此话当真?”


    秦书吏竖起三根手指来,“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看若谷没立即没反应,杨主簿又说:“别的不说,从堂尊到咱们乐溪到现在,咱们可对堂尊有过半分不敬?告假回来之后,咱们对堂尊是不是更加敬重?他交代下来的事,我们有哪一件做得不好?便是熬通宵不睡,也是要把事给做好了的。”


    若谷端起杯子吃酒:“倒也是……”


    杨主簿和秦书吏互换个眼色,又继续拿这些话来反复说。


    借着给若谷灌下去的酒,让若谷对他们完全打消戒心。


    雅间里的气氛更好了,三人继续推杯换盏。


    若谷跟杨主簿和秦书吏说:“你们说的斗鸡走狗那些不良嗜好,我家少主人自然是没有的,他不爱这些。他打小就被老爷太太教得正派,是真正的正人君子,钱财美人都入不了他的眼。骑马投壶射箭,倒是都学得不错,与人相比都能较量一二,但也算不上多迷。”


    秦书吏服了,“咱们堂尊,竟是个圣人?”


    若谷摇头,“圣人那倒也算不上,都是凡胎肉身,谁还能没点世俗的欲望。我家少主人最大的追求,就是能在仕途上实现自己的抱负,成为名垂千古的名臣,只可惜……”


    说罢这话,头摇得更重了。


    摇两下又继续:“你们若真想与少主人亲近些,倒也不必巴结讨好,好好地干好自己任上的事,干出政绩来,他自会信任你们。”


    杨主簿&秦书吏:“……”


    套了半天,仍是套了这些个没用的。


    徐霖身上的事实在没趣。


    没媳妇没小妾,不爱财不好色,简直无趣透顶。


    秦书吏换了话题又问:“对了,那月姑娘呢,她在衙门里当了这么久的师爷,咱们对她还一无所知呢,也不便平日里办事。”


    说起沈令月,若谷忽竖起手指朝杨主簿和秦书吏勾一勾。


    把杨主簿和秦书吏勾到面前,他压着声音,神神秘秘说:“关于月姑娘的事,我说给你们,你们可不能说给别人去。”


    杨主簿和秦书吏听得眼神认真起来,面色绷紧,郑重点头。


    若谷这便小声与他们说:“咱们的月姑娘……”


    若谷停顿,杨主簿和秦书吏绷紧了呼吸等着。


    若谷又稍停了会,接上说:“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儿……”


    杨主簿&秦书吏:“……”


    他俩一起转过目光来,无语地盯着若谷。


    若谷却十分认真郑重地又说:“你们别不信啊!如果不是仙女儿,那让你们说,从哪能找出这么个,长得又漂亮,打架又厉害,这也会那也会的姑娘?甭管学什么,都要请先生教的,哪个普通人家能请得起这么多的先生?若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那也不会抛头露面来衙门里,你们说对不对?”


    杨主簿和秦书吏互换个眼神,又看向若谷。


    若谷看着杨主簿和秦书吏的脸色,忽哈哈哈大声笑起来。


    笑完了说:“好了,不逗你们了,跟你们说罢,她来历确实不一般,她是个从小就没了家的孤女,被一个游侠给收养了,到处游历,游侠教她认字也教她功夫,走的地方多见识又多,机缘巧合之下来了衙门,少主人看她本事多,便雇了她当师爷。”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笑起来,但不开怀。


    笑罢端起杯子来,又和若谷喝酒。


    喝到夜禁时分将至,三人也就准备散场了。


    出了酒楼三人行礼告别,分了方向,各回各的地方。


    杨主簿和秦书吏结伴走了一段。


    秦书吏懊恼说:“白花了一顿酒钱,什么有用的也没问出来。”


    杨主簿却不显懊恼。


    他接话说:“倒也不是全都没用。”


    秦书吏转头看向杨主簿,“哪句有用?”


    杨主簿问他:“你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圣人吗?”


    秦书吏道:“有倒是有,但几百年也就出那么一个吧。”


    杨主簿:“只要是人,就会有各种世俗的欲望,越是从小这些欲望被压制得厉害的,那欲望被勾出来了以后,便会比常人更强烈百倍千倍。咱们这新知县,活了二十年没为自己个活过,连个个人的喜好的都没有。或许不是他没有,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这人啊,有时候发现生活的‘美妙’,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秦书吏点头,“此话有理。”


    第62章 本事大得很


    走了两步,秦书吏又说:“要我说,何需如此麻烦,道上的法子使不了,现在他有快班的值勤保护左右,更难得手,得手了也怕惹出大麻烦来,闹得全县不得安枕。那咱们还是用官场上的法子,找不出他的破绽来,就给他栽点罪名不就是了?”


    杨主簿道:“你以为这就简单了?他眼下对咱们存着戒心,处处防备,咱们想要栽赃他都不知从何下手。便是给人下圈套,也要对对方知根知底才行。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岂敢轻举妄动?”


    秦书吏想了想,“也是这理,只有知根知底,方能百战不殆。咱们既不能短时间内让他信任咱们,对咱们放下戒心,那不如……就暗下拉拢他身边的人……今晚这一请也不算白费……”


    杨主簿:“嗯。”


    说完了这些,杨主簿又问秦书吏:“衙门里各房卷册送给他查阅已有两日了,他可有看出什么问题,问过什么没有?”


    秦书吏道:“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根本就不懂这些钱粮琐碎之事,看的到处都是问题,问我为什么咱们这耕地这么少,又问赋税每年免得多,为何还这么穷,我都一一替他解答了。”


    因为不懂而问出这些问题来,没什么要紧的。


    杨主簿听了放心,“那就好。”


    ***


    若谷晕着脑袋往衙门回,走路脚下步子打飘。


    杨主簿和秦书吏两人灌他一人吃酒,他吃得自然比较多,好在他酒量还可以,又作些假,倒也没有醉倒过去。


    路上风吹了一阵,又清醒些。


    回到县衙内宅,推门抬脚进了院子门,只见徐霖沈令月和金瑞香竹都在院子里坐着玩,正是在打马吊牌。


    看到若谷回来,金瑞头一个出声说:“哟,若谷老爷回来啦。”


    若谷听到这话臊得慌,脸上带着热,走到石桌旁边去,先给了金瑞后背一拳,说他:“别浑说!”


    说完又挨个叫徐霖沈令月和香竹。


    沈令月这又出声问:“玩得可开心?”


    若谷道:“哪是玩啊,他们是想灌我酒套我话呢。”


    徐霖看他一眼,“说了什么没有?”


    若谷忙道:“自然是没有的。”


    然后便把在酒桌之上,杨主簿和秦书吏问他的话,还有他自己的回答,都跟徐霖和沈令月他们细说了一番。


    听完了若谷的话,徐霖道:“看来他们是一天也不想让我多呆。”


    沈令月道:“再不想也得忍着。”


    若谷吃了酒头晕,说了这些话便梳洗睡觉去了。


    沈令月他们也又玩了两刻钟,便也都回各自房内睡觉去了。


    次日晨起。


    在天色大亮之前,仍旧重复训练日常。


    因为工房用心完成差事,在后花园把单双杠搭好了,所以今日的训练便又多了几项内容。


    训练结束,仍是各忙各的事。


    徐霖继续在勤政苑看卷册,沈令月则按昨天说的,带了一组捕快下乡去。


    先去离县城近的村子,在村头搭起桌子来,派两人进村里,敲锣打鼓喊人,把村里的人都喊到村头集合,与他们讲防火防盗相关的事。


    古代人口流动小,聚集人是最容易的。


    等村里老少都来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安静下来,沈令月开腔给他们讲,让他们提高警惕防备。


    其中着重讲了防盗,跟他们说:“抓贼这事咱们官府自会尽力,但若能防范才是最好的,大家家中可都备一面锣,或者相似的东西,夜间若是觉得家里进了贼,就敲起锣来,各家也别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你们若都害怕不出头,今日偷的是别人家,明日偷的便是你家。衙门统共就这么点人手,咱们县地界这么大,这事光靠衙门也不能尽绝,还得大家自己团结起来,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几个盗贼不成?”


    把老百姓的情绪调动起来,他们也就听进去了。


    该说的说完了,也就让他们散了回家。


    沈令月说得多了嗓子干,拿了牛皮囊喝水。


    喝完水,她问旁边的几个捕快,“我说的这些话,你们可都记住了?”


    其中有个姓周捕快记性好,条理清晰,立马竖着手指以分条概况的方式,简单复述了沈令月刚才说过的内容。


    沈令月点头认可,“不错,下个村子你来讲。”


    如此,换一个村子便换一个人讲。


    若是讲得不够全面,她再从旁提醒从旁补充。


    在外面整整忙了一天,晚上在夜禁前回到衙门里。


    徐霖他们没有提前自己吃饭,而是等到她回来才去饭堂。


    吃饭时沈令月说:“这事办起来简单,他们跟着学一天也就差不多了,从明儿开始,就让他们自己下去,我就不跟着去了。”


    徐霖应声道:“我卷册也看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看向他问:“还看出其他什么问题没有?”


    徐霖:“他们仔细,没有了。”


    若不是架阁库有县志,也看不出土地上的问题来。


    沈令月:“他们这些日子也不是白辛苦的。”


    不过再仔细再周全,还是叫徐霖从旁处看出了那么点问题。


    既心里有了疑问,那自然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而次日,沈令月和徐霖结伴一道出去。


    若谷完成了归返财物的差事,便没再往户房去。


    昨天徐霖在勤政苑看了一天的卷册,他便在勤政苑跟着伺候了一天,或端茶倒水,或研墨传话,做些跑腿的活。


    今日他还是要跟着伺候的,但徐霖没让他跟着,让他留在衙门里,把勤政苑的这些卷册发还到各房去。


    户房的卷册最多,若谷便费些力气与户房的人一起搬了。


    抱着卷册回户房的路上,秦书吏笑着与若谷说话,问他:“堂尊看完了卷册,今儿出去了?”


    若谷嗯一声道:“你们活干得好,什么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少主人看完了卷册没别的事要忙,正好月姑娘刚学会骑马,瘾头正大,少主人便带着她出去练骑马去了。”


    秦书吏笑着道:“堂尊对月姑娘可真好,莫不是……”


    若谷忙接话:“你可别乱说,也千万别乱想,我家少主人和月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就是东家和幕僚的关系。”


    秦书吏又道:“若谷贤弟莫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就月姑娘那性子和那样的行事作风,还真没有男人能消受得起,也只能当幕僚。”


    若谷:“你也不能这么说月姑娘,她本事大得很,比许多男人都强。”


    看一个女人好不好,哪是看她比不比男人强。


    恰是越比男人强,才越不好呢。


    秦书吏不在这事上争,又说:“今儿堂尊和月姑娘都不在,倒是也能轻松自在些,堂尊对自己都那般严,对身边人肯定更是严苛,若谷贤弟平日里想来也受了不少规矩的拘束,今儿便放松放松。”


    若谷哪里看不出秦书吏对自己的巴结和讨好。


    他回话说:“昨儿晚上已是放松过了,今日便不放松了。”


    秦书吏缠着道:“我昨晚上已是看出来了,若谷贤弟只是嘴上说不,可真玩起来,还是十分开心高兴的……”


    若谷被他说得脸热,忙道:“别胡说!”


    秦书吏:“好好好,我再不胡说。”


    若谷又没能经住秦书吏的缠。


    晌午间还是被他拉了出去。


    这回去的不是花珍楼,而是茶楼聚茗楼。


    到了那里坐下,能点的竟不止是茶水,还让若谷自己个点戏。


    若谷受宠若惊,“这戏不是茶馆里演什么咱们看什么,还能想看什么点什么?”


    秦书吏道:“寻常人自然不行,那么多人,人人都要点,不是要打起来?这不是您来了吗?”


    若谷又听得不好意思,“我也就是个寻常人。”


    秦书吏笑道:“您这就是妄自菲薄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城以后,没有去县城附近的村落。


    他们骑马走远了些,看了看各处的土地。


    徐霖常年读书不接触这些,沈令月生于现代城市当中,原身又不常出门不管这地里的事,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织布做针线,所以他们两人对这方面都不算通。


    看过了几处,在一块地里看到一个劳作的老农。


    两人下马拴起马,去到地边,顶着日头问地里的老农道:“老人家,想问一问你,这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啊?”


    老农直起腰来转过头。


    这会天热,老农戴着遮阳草帽,脸上全是汗。


    看徐霖穿着就知道他不是农家人,老农擦一把汗,看着徐霖说:“今年雨水适宜,没有淹了地里的庄稼,长得还是都不错的。”


    徐霖又问:“那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够养活一家老小吧?”


    老农苦笑一下,又道:“若缴的税少,养活一家老小自是不成问题,但近些年来,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家里人口又多,实在是……”说着忍不住叹口气。


    徐霖听得眉头微蹙,疑惑问:“赋税收得一年比一年重?”


    老农道:“是啊,粮食不够一家一年吃的,没办法的时候只得借粮。”


    就着这赋税的问题,徐霖又多问了几句。


    关于衙门征收的赋税为何越来越多,老农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来,只说:“上头让交多少,咱们便交多少罢了。”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这个那个的,都是随人安排罢了。


    老农把知道的都答了。


    徐霖谢过他,与沈令月又往别处去。


    离开走了没多一会,沈令月问徐霖:“有问题?”


    徐霖刚才的脸色变化,她都看到了。


    两人骑马速度不快,徐霖看向沈令月道:“有很大的问题,户房给我看的这些年的账册,朝廷每年都给乐溪县免了赋税,近两年更是免了有大半之多,老百姓缴的税应该一年更比一年少才对。”


    沈令月也凝起了神色,低声道:“耕地越来越少……赋税却越来越多……”


    第63章 从长计议


    徐霖和沈令月带了干粮和水,晌午间也没回县城。


    两人在乡下随意走转,遇到方便说话的人,都尽可能地多问些话。


    对于乐溪县全部耕地的多少和大小有没有变化,这些老百姓自然也不清楚,更是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能说清楚的事情很少,只知道自己身上那点事。


    譬如说,赋税收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要拿粮缴税,便知道自己家里每年的赋税在增多,至于为什么增多就说不清楚了。


    再譬如说,不知道全县的土地多少在如何变化,但知道自己家里的地在增多还是在减少。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家中土地增多那是极少数的。


    若不是突然家中发了笔飞来横财,那是不可能的。


    而这飞来横财,更是做梦也难遇上一笔。


    至于家中的土地在减少,那就是大多数了。


    原因也多,他们也都能说得清楚。


    譬如,遇上收成不好的年头,家里的粮食交了赋税,剩下便不够家里人吃的了。


    不想饿死,又没别的生路,便典当家里的东西。


    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典当,少不得便是卖儿卖女。


    连儿女也没得卖了,或者舍不得卖儿卖女的,那就是卖家里的地。


    还有些不是收成差,而是因为地好收成好。


    家里的土地好收成好,叫人盯上了,便被各种手段逼着卖出去。


    那些恶霸能使的手段多得很,之前衙门又那般黑,若是被盯上了,没有哪个老百姓能守住自己的土地的。


    就像家里有个漂亮的女儿叫盯上了,也都是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便罢了,卖地的价格也是被压得极低。


    无处说理有苦难言,心里再委屈再憋屈,只能含着苦含着泪被压迫。


    家里土地越卖越少,赋税越来越多,身上担子越来越重,累死累活吃不饱饭,便又有些人家,索性把家里的土地全都卖了。


    卖了土地当佃户,租大户人家的地来种。


    只因对比起来,种大户的地给大户交租,比给衙门缴税能轻松些。


    说到欺压老百姓的恶霸,就很难不提起西渡村的赵仪。


    乐溪县的恶霸不少,其中的最大最坏的便是赵仪。


    而说到租地给老百姓的大户,那便绕不开薛老。


    这薛老是乐溪县士绅里的代表,是乐溪为数不多的士绅中,在致仕之前当的官职最大的,因而致仕回来后便自然成了乡宦中的代表人物。


    徐霖不认识赵恶霸赵仪,但认识薛老。


    他初来上任之时,礼见过县里的乡绅耆老,与他们都互换过名帖。


    在老百姓嘴里,赵仪是个大恶人。


    而薛老正好相反,是个在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善人。


    他租地给老百姓种,要的租金低。


    除此之外,还做过许多的善事,譬如修桥铺路,修建祠堂开设私塾,还时不时地周济穷人,以及出钱资助读书人。


    县学中的生员,便有他资助的。


    总算也是听到了些叫人心里舒服的人和事。


    林间小道中,徐霖和沈令月骑在马背上慢慢行走。


    徐霖跟沈令月说:“我只在上任的第一天见过这些士绅乡宦,这些日子一直忙得抽不出身,现在有空了,想来也该再拜见拜见他们。”


    沈令月接话道:“若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和支持,以他们在乐溪县的势力和影响力,办起事来确实能容易很多。”


    说着话走出了树林。


    沈令月往前看看,看到些熟悉之处。


    于是她又跟徐霖说:“再拜见士绅乡宦且急不来,再往前走就是西渡村了,咱们不如先去打听打听赵恶霸现今如何了。”


    沈令月没有带着徐霖进西渡村,更没找去赵家。


    他们只在村子附近找了人,打听了一番。


    村里人支支吾吾不敢多说什么。


    说不清楚赵恶霸是怎么了,只压低了声音,说他有些日子没出门了,连家中看门护院的家丁,也难得没有出来祸害人。


    沈令月笑,在心里想——都是被她打的。


    伤筋动骨少说一百天,赵恶霸那腿,还有得养呢。


    他家那些家丁被打得也全都不轻,都需要静养些时日,当然赵恶霸不出门,家里需要他们看护,他们也不能随意出去。


    沈令月和徐霖往县城回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坠了。


    骑着马,在天黑前能赶回到城里去,倒也不是那么着急赶路,因而两人骑马快跑一阵,又会慢走一阵。


    慢走的时候说话。


    沈令月说:“这赵仪虽坏事做尽,我和家中哥哥嫂子就差点遭了他的害,但咱们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不好随便动他,他有个舅舅在朝中当官,是刑部的侍郎。”


    朝中有六部,尚书和侍郎是六部正官,也叫堂官。


    类比到现代的话,那就是部长和副部长,是中-央高官。


    徐霖自然明白。


    已经被贬到了这里,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况且他从来都是明白的,只是以前天真且清高罢了。


    他接话说:“不着急,慢慢来。”


    沈令月应声:“嗯。”


    赵恶霸这会伤腿卧床,不能作恶生事,他的事便先搁着。


    沈令月和徐霖又说回土地和赋税的事情。


    沈令月:“按照衙门里赋税账册来看,因为朝廷减免,赋税一年收得更比一年少,但不少老百姓反映,征收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虽然不能得出具体的数据,但我敢肯定,这钱粮没有进朝廷的国库,那绝对是进了别人的口袋。”


    衙门黑了这么多年,孙典史和苟捕头是奸恶之人,欺压讹诈百姓,那杨主簿官位在他们之上,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欺上瞒下,是这些人最擅长做的事情。


    徐霖接话:“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我们问的百姓也不算多,具体原因也不明,只能算是推测罢了。他们没有孙典史那些人好对付,我们回去也不能找他们去问,只怕一问,他们警觉起来,更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沈令月点头,“嗯。”


    还是从长计议吧。


    ***


    徐霖和沈令月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回到县衙。


    缓口气洗漱一把到饭堂吃饭,若谷金瑞和香竹也都在了。


    金瑞这些天都在陪香竹忙生意上的事。


    他们因为没多少做生意的经验,需要了解的东西多,所以这前期要下的功夫便多,时间都花在这个事情上。


    徐霖对香竹生意上的事自然没那么关心。


    他问若谷:“今天衙门里可有事?”


    若谷摇头道:“没有。”


    沈令月接着问:“告状的也没有?”


    若谷:“嗯,还是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那便也没什么别的可问的了。


    眼下有他镇着,衙门里的人也不敢做什么出格事。


    这样的太平也不能说不是太平。


    吃完饭回到内宅,几人仍是在一处放松一番。


    到了时辰,分散了回房睡觉。


    收拾好吹了灯,金瑞躺去自己的铺子上,与若谷说话:“今天户房那个书吏又请你去聚茗楼吃茶看戏的事,你怎么不跟少主人说?”


    若谷道:“他总缠我,我又实在推脱不掉,自己已是够烦的了,不想叫少主人跟着一块儿烦。”


    金瑞往若谷的方向看,“把你当上宾伺候着,你不高兴?”


    若谷倒是坦诚:“说不高兴是骗人的,但我心里有数,他们这么抬举我,不是我有什么,只是因为少主人罢了。”


    金瑞:“你可别叫他们真哄晕头了。”


    若谷:“我自是不会的。”


    ***


    徐霖自己一人睡一屋,无人说话,便在灯下多看了会书。


    沈令月和香竹睡在一起,睡前少不得也要聊会天。


    沈令月细问香竹生意上的事情,香竹与她说:“我这了解下来,还挺麻烦的,不是租间铺子就能开起来的。除了要租铺子,置办织机雇织工,还要棉花蚕丝,还要调配染料染色,一时半会怕是弄不成。”


    从棉花蚕丝等原材料一步步弄成布,光听着就觉得不简单。


    沈令月鼓励香竹说:“不着急,慢慢来,总能成的。”


    香竹点头,“嗯。”


    说完她生意的事,她又问沈令月:“衙门里眼下没什么事,也没什么人敢生事,你和老爷应该是轻松多了吧?”


    沈令月笑一下,“并没有,只是表面太平罢了。”


    香竹又道:“衙门里的事我也不懂,也不能为你分忧。”


    沈令月仍是笑,“你能把生意做起来就很好了,毕竟做起来赚钱了也有我的一份,衙门里的事不用你分忧。”


    香竹又有些气弱,“我就是担心,生意没做成再把钱都赔进去……”


    “不用想这么多。”沈令月打断她的话,也打断了她的退怯情绪,“放心大胆放手去做就好了,做成什么样都没事,便是没成,也当积攒经验了,时间多的是,不行就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香竹没忍住笑出来,“不管什么事,叫你说出来都不叫事了。”


    两人都说得放松下来了,很快也就睡了。


    ***


    月升月落。


    太阳照亮大地。


    勤政苑。


    徐霖把一只雕花精致的木匣子送到若谷手里。


    若谷接过木匣子出去。


    出了衙门入了巷子走没多一会,身后忽跟过来秦书吏。


    秦书吏看一眼他手里的漂亮木匣子,笑着问道:“若谷贤弟,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帮堂尊办差事呢?”


    若谷继续走着道:“少主人要去拜会薛老,让我去薛宅送拜帖。”


    秦书吏闻言挑了一下眉尾,“薛老?”


    若谷应声:“嗯。”


    秦书吏停下思考片刻,忙又跟上他,小声与他说:“今儿我又约了别的好玩的,你可有时间,咱们一同前去?”


    若谷道:“今儿我就不去了。”


    秦书吏道:“玩玩怕什么,你若不踏实,不叫堂尊知道不就是了。”


    若谷继续往前走,秦书吏没再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冲若谷小声喊:“等会我找你啊。”


    第64章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看着若谷走远了,秦书吏回去县衙。


    回到县衙后却没回自己的户房,而是往后头去了主簿衙。


    进了杨主簿的主簿衙,与杨主簿说:“他让若谷去薛老家送拜帖,打算私下里自己再去拜会薛老,若谷刚出门走了不久。”


    杨主簿看向秦书吏,“拜会薛老?”


    秦书吏点头:“嗯,想来应该是想拉拢。”


    两人四目对望沉思片刻。


    ***


    徐霖在拜帖上的拜见时间是下午。


    让若谷拿了拜帖走后,他也没在勤政苑呆着。


    师爷房就是勤政苑的厢房。


    徐霖去西厢叫上沈令月,和她一起出门去。


    出门走的时候,路过主簿衙去和杨主簿打个招呼,正好碰上秦书吏在里头和杨主簿正嘀嘀咕咕说话。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来了,两人便立马停留下来,起身行礼。


    行完礼笑着问:“不知堂尊有何吩咐?”


    徐霖道:“也没什么,各房卷册上的东西实在琐碎,我看了几日看得头晕,眼下全县太平,衙门里也没什么事,所以我今儿打算去街上走走,买点合宜的东西,下午去薛家拜访薛老。还和昨日一样,你在衙门里看着,有事便先代我处理一下。”


    杨主簿殷勤奉承道:“堂尊尽管放心出去便是,自从堂尊办了官匪勾结的案子,哪还有什么人敢生事,便是有也都是芝麻小事。”


    徐霖嗯一声,也就带着沈令月走了。


    杨主簿和秦书吏微弓着腰送他俩出门。


    看着他俩走远了,杨主簿和秦书吏立马直起了自己的腰来。


    目光还未收回,秦书吏开口说:“他若是都这般潇洒自在,今儿出去骑马游乐,明儿又出去逛街市买东西,不没事找事惹乱子,只乐得每日清闲快活,咱们也能与他相安共事,反正他也干不了多久,任期到了是必然要走的。”


    杨主簿道:“若真能如此,之前也不会把事情做那么绝。”


    孙典史和苟捕头的案子怎么处理全在他,大是可以革职撵回家去就行了的,但他却把事情给做绝了。


    说完杨主簿没转身回自己屋内。


    他又与秦书吏说:“我也出去一趟,你守着衙门,有事便去找我,当然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


    ***


    徐霖和沈令月出衙门后,便去街上逛了逛。


    徐霖自打上任后就一直忙,也未曾在集市里闲逛过,未放松下来体会过这小县城里的喧嚣与热闹。


    当然他和沈令月并不只是出来闲逛买礼物。


    还有一个目的,是想去当铺看看,看去当铺里典当东西的多是什么人,其中乡下百姓有多少,典当田亩土地的又有多少。


    城里认识他们的人那就多了。


    两人也便没直接往当铺去,先时就是闲逛,看到心仪的东西也买上一两件,再便是准备去薛家要带的礼物。


    同时也问问店铺和摊贩的生意做得如何,算是体察民情。


    因为沈令月是女孩子,两人也进胭脂首饰铺逛了逛。


    由于工作不便于化妆打扮,穿越之前工作也是不让化妆戴首饰的,所以沈令月这会也不打算买,只随便看看。


    看沈令月只看却不问店中掌柜价格。


    徐霖问她:“不喜欢这些?”


    沈令月看着柜格里的金簪子,笑着道:“哪有人不喜欢金银珠宝的?”


    便是不喜欢样式,这也都是值钱的宝贝啊,等同于钱。


    她又直起腰来小声说:“以前小的时候,总觉得金首饰土,戴起来显得老气,现在看来看去,还是金的最大气。”


    当然她对别的也都不了解,只知道黄金保值,怎么买都不怕亏。


    徐霖笑笑,问那掌柜的,“你们这的首饰都是直接卖?”


    掌柜的回答道:“回老爷的话,便宜些的能做出来直接卖,但像金银宝石翡翠的,全都直接卖的话可卖不起,咱们从哪弄那么多的金子银子玉石来啊,大多还是人挑好了喜欢的样式,送了称好斤重的金子银子来,咱们给打出来,赚个工艺和手工的钱。”


    徐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出了首饰铺子,再往前走不几步,便到了他们打算去的当铺。


    他们只当寻常走逛,和进其他的店一样走进去。


    进去看一眼,只见窗口前有三五人在等着当东西。


    至于要当什么看不出来,不是装在包裹里,就是装在盒子当中。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刚好当完了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人。


    她刚一转身过来,沈令月看到她的脸,便立马认出了她是谁,于是下意识扯一下徐霖的衣袖,示意他看那个妇人。


    看着妇人出了店铺门,徐霖也想起来了,这是金头虎的媳妇。


    当时查抄金家的时候,他们也都是跟着去的。


    认出来了,徐霖和沈令月自然同时好奇——他家都已经被查抄干净了,半点值钱的东西也没留,她们现在应该是依靠金家父母或者兄弟过活,哪来的东西拿到当铺里来典当?


    两人虽好奇,但也都没叫住金家媳妇来问。


    他们在当铺里站一气,等当东西的人都当完走人了,他们往木栏窗口前站过去。


    里头的人问:“你们当什么?”


    沈令月回话道:“我们不当东西,只是想问一下,刚才那个头上裹着灰色巾子的妇人,她来当了什么?”


    里头的人不客气道:“不当东西就滚远点!别碍事!”


    沈令月忍不住闭气,想伸手进去给他一巴掌。


    徐霖从身上掏出令牌来。


    把令牌提到窗口前说:“我乃本县知县。”


    窗口里的人看到知县令牌,也没有表现出惊慌。


    但也没有再不客气地驳徐霖的面子,不情不愿地挂着脸,在自己写就的典当本上找了找。


    徐霖提示他,“她夫家应该姓金。”


    “是姓金。”窗口的人看着典当本道:“她典当了五亩地。”


    徐霖下意识出声:“五亩地?”


    那人又看一遍道:“就是五亩地,没错的。”


    徐霖又问:“可否把地契与我看一看?”


    里头的人不想麻烦,但又碍于徐霖的身份,于是仍旧满脸的不情不愿,把地契找出来给递了出来。


    徐霖接了地契看过,拧起眉,又递给沈令月。


    沈令月接过来仔细看完,脸上表情变化和徐霖差不多。


    看完后两人都没说话,把地契递回窗口里,说声感谢也就走人了。


    原是打算多在这看上一会,了解一下老百姓来典当行典押东西的大致情况的,这会儿没心情再留下多看了。


    出了当铺去到无人处。


    沈令月先说话,“金头虎名下怎么还会有地?”


    那张地契是双方的买卖契,上面写的买主正是“金小虎”。


    契书上有画押,有衙门的官印,是正经的地契。


    契书上也有买卖时间,不是近日里买的。


    徐霖一边想一边道:“当时查抄他们几家的时候,户房书吏都带了户册和土地图册,只要是衙门里登记在册的,都抄干净了……难道是杨主簿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徇私,悄悄给他们家里留了地?”


    沈令月道:“不太可能,他们犯下这么大的罪,杨主簿跟他们撇清关系都来不及,怎么会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卖这样的人情给他们,有什么好处?这些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无利可图且还有可能被牵连的事,他们应该不会做。而且咱们当时盯得那么紧,他们哪来这么大本事搞花样搞得这么悄无声息?再有,户房的卷册你全都看过了,并没发现有问题。”


    确实如此。


    徐霖默声细思片刻。


    然后出声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沈令月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她看着徐霖说:“具体怎么回事,得听金头虎的媳妇亲口说。”


    徐霖点头。


    但这会他们是没时间找去盘问的。


    马上就到晌午了,下午徐霖还约了去拜访薛老。


    于是两人拿着买好的东西先回了衙门去。


    回到县衙吃完午饭,各自回房小憩。


    徐霖心里惦记着金家媳妇典当土地的事睡不着,便爬起来,趁着晌午这阵大家都去吃饭休息了,去户房又翻了翻卷册。


    他把金孙苟几家的户册、地亩图册,所有相关的信息都找出来,再找出之前查抄财物的记录册,以及这些财物的处理登记。


    找出来对照了,全部都是对得上的。


    只要是登记在册的他们家中的财产,全都查抄来了,也都折换银钱归返给受害家庭了。


    翻看完,徐霖轻轻松口气,把卷册放回去。


    回到内宅已没有时间再休息,直接洗漱一把收拾一番,换上一身合适的衣服,带上礼品叫上若谷,赶上马车往薛家去。


    第65章 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


    沈令月原是不想跟徐霖去见这些士绅乡宦的。


    搁现代,就有许多迂腐固执的老头子,端着长者的身份,扛着所谓的祖宗规矩,酷爱对人说教,就更别提古代社会中这些当过官深懂礼仪的老头子了。


    但又想想,她现在在衙门里担了师爷的差事,以后办差的时候,免不了要和这些老头子打些交道,提前拜见认识一番也是应该的,因而便就没有随自己的性子,跟着徐霖一起去了。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


    沈令月长叹一口气出声说:“我一个娇弱的小娘子,在你们一堆男人里争口饭吃争点说话的地位,实在是不容易啊。”


    听到沈令月说“娇弱”两个字,徐霖忍不住眼底嘴角露笑。


    他看着沈令月说:“你若是不喜欢的话,不必在衙门里担什么事,只待在后宅与我出谋划策,我一样养着你。”


    “我可不要!”沈令月下意识拒绝。


    养着你这种话听起来好像很好听,实则细想起来,十分恐惧。


    拒绝完了她又笑一下道:“我就喜欢争。”


    徐霖盯着沈令月看一会,忽又问:“你到底来自哪?”


    沈令月觉得自己听出了徐霖的弦外之音,但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只眼神和语气都纯粹道:“毛竹村啊。”


    徐霖低眉笑一下,没再往下多问。


    沈令月也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多解释,又把话题扯到土地和赋税上,跟徐霖说:“今天去拜会薛老,明天咱们就去蘑菇村找金家的媳妇问话,同时把蘑菇村的土地图册也都带过去,咱们悄悄的,对照着图册看一看蘑菇村的土地,你觉得呢?”


    徐霖点头,“嗯,我也有此意。”


    说着话到了薛宅。


    因早上收到了拜帖,薛老这会已提前等着了,等到沈令月和徐霖过来,从宅子正大门迎了他们进门。


    若谷把马车给薛家的仆人去安置,自己提了礼品跟在徐霖和沈令月后头。


    跟着到会客的正堂当中,若谷放下礼品后也就到外头候着去了。


    薛家不止薛老一个人待客,还找了两位士绅过来,都是在乐溪县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个老头全都客气得很,招待徐霖和沈令月在会客厅坐下。


    坐下后自没有别的什么事,只是吃茶说话,先熟络彼此之间的关系。


    徐霖刚上任的时候,与他们全都礼见过。


    这会说起话来,便也不像初次相见那般生分。


    薛老说徐霖:“泽修公,你当时前来乐溪上任,我们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气韵不凡,与其他人不一样,定会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我们果然没有看错。这些日子你在衙门里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甚感欣慰,甚感欣慰啊。”


    徐霖道:“为了老百姓,事情不管多难都得做。”


    而说到这话,就难免不说起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欺压鱼肉百姓的桩桩件件。


    说完了,薛老痛心疾首道:“我们也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没有办法啊。我们都是致仕的官员,人已不在庙堂,说话的分量总归没那么足,人家客气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几分面子,我们就收着,不给也不好说什么。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们也只能对百姓施些救济,尽自己所能,让他们能稍微过上点好日子。”


    徐霖:“有薛老你们挂念百姓,是乐溪百姓的福气,百姓自也记挂你们,没有忘记你们的恩德。”


    薛老叹气:“唉……只恨我们能力实在有限,不能让老百姓都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我们做的这点事,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现在好了,来了泽修你这样的知县,他们的日子有盼头啦。”


    ……


    沈令月身为女儿家,身份特殊些。


    原在衙门当师爷已是出格了,背后不知多少人看她不顺眼,所以和薛老三人礼见过之后,她便坐下什么话都没再说。


    她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安静吃茶,只听着徐霖和他们说,想着蒙混半日就算了。


    他们说了多久的话她不知道,只知吃了四五杯茶。


    薛老他们终是没让她这般蒙混过去,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十分客气地笑着说:“月姑娘你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月姑娘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沈令月忙笑着谦逊回话。


    薛老三人又你一句我一句说:“哪是女中豪杰,便是与诸多男人比起来,实力也不遑多让,衙门上下哪有人敢不服的?”


    沈令月原以为自己这趟来会听到许多说教的话,让她一个女人不要出头争强,好好找人嫁了才是正经,没想到听到的全是发自肺腑的赞赏之语,确实是有些意外。


    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些当过官退休的老头儿,没想到不是她想象中的老古董老顽固。


    她这也便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越发谦逊客气起来。


    来回客气了几句。


    薛老又看着沈令月问:“月姑娘这般有本事,不知月姑娘是哪里人啊?又师从哪些人?”


    虽被赞赏得心情好,沈令月也没有回答实话,只说道:“原是失了双亲的孤女,跟了一位游侠当师父,师父倒是没什么名号名气,也不叫我跟外人提他的名号。我跟着他长大,他教我识字和武功,带着我到处游历,也涨了许多见识。”


    薛老三人点头,“难怪难怪……”


    薛老又很感兴趣地问:“不知月姑娘都游历过哪些地方啊?”


    沈令月被这么一问,下意识有些卡壳。


    但她反应快,根据平日里和徐霖聊天时说的话,还有自己的一些了解,含糊着说:“小地方说了怕薛老你们不知,譬如苏杭和南北两京,都是有去过的,江南那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情致与咱们这大有不同,尤其是烟雨蒙蒙之时,实在是让人流连忘返……京城则更是繁华热闹,宫墙巍峨……也有……瞻仰过泰山的雄姿……”


    薛老三人听沈令月说完,不住赞赏点头。


    又肯定道:“月姑娘果然见识广博。”


    就她说的这些话,整个乐溪县也没几个人能说得出来。


    他们若不是外出当过官,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样。


    能说出这些话,可见是真的游历过的。


    与沈令月这般闲扯完,他们又说起正事来。


    而与他们在座有关的正事,那自然还是乐溪县的民生民计。


    民生民计,不过就是衣食住行和教育这些方面罢了。


    看一个地方治理得好不好,论政绩的时候,看的也不过就是民风是否淳朴,刑狱官司多不多,老百姓的收成好不好,上交国库的赋税是不是能交齐,再有便是,考上功名的人有多少。


    薛老道:“若是能让咱们乐溪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也是泽修你的政绩啊。”


    徐霖道:“政绩如何我倒是没太考虑。”


    虽然上头制定政绩考核的时候,想的是督促官员好好治理地方,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但政绩表现,很多时候并不与老百姓的日子好坏直接划等号。


    若只想着搞好自己的政绩,有的是其他的手段,譬如恐吓百姓有任何事都不到衙门里报官,不管老百姓日子如何,暴力征税。


    这样一套下来,政绩也会好看,但老百姓的日子就苦到骨子里了。


    薛老明白,点头道:“泽修你心里只装着百姓民生,不在乎那些虚名,是我们乐溪县百姓之幸。如此,我们就更加放心了。”


    吃着茶说完了这许多话,最后薛老带着另外两个士绅一起表态,跟徐霖说:“以后泽修你只要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都直说便是,我们定会鼎力相助于你。”


    徐霖谢过薛老三人。


    整个下午过来,外头天色暗了,话也说的差不多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直说叨扰了,准备走人。


    薛老留他们两人吃晚饭,徐霖不好意思再多打扰,客气推辞了说:“叨扰了半日已是很不好意思了,下回我摆宴请薛老你们,望你们一定要赏光。”


    薛老没能把徐霖和沈令月留下,便只好送他们出门。


    送到了二门外头,马车已停好等着了,却见赶马车过来的是薛家的家仆,而不是若谷。


    徐霖正要问若谷去哪了,只见他匆匆忙忙跑来了。


    若谷跑得一头汗,停下来喘着粗气道:“少主人,我去出了趟恭,来晚了。”


    徐霖这便没说什么,与薛老三人别过,和沈令月前后上马车,再打起马车围子行一遍礼,放下车围子出大门走了。


    马车上路走了一段,沈令月说:“没想到他们还挺开明。”


    徐霖道:“得民心之人,应都有过人之处。”


    沈令月和徐霖对薛老三人评判一番,马车也就到了衙门。


    这会已过了放衙时间,除了晚间需要值勤的人,其他人都已走了。


    徐霖和沈令月也没往前头去。


    稍休息一会,直接到饭堂去吃饭。


    吃完饭回到内宅梳洗放松,不在话下。


    ***


    晚间睡觉时,沈令月没有立时就闭眼睡着。


    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到正房门响,便也起身穿上衣服,让二黄待在屋里别乱跑,自己轻着动作出门去。


    关上门,下台阶追上徐霖。


    徐霖停下步子与她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也使得。”


    沈令月道:“怕图册多你拿不下。”


    原是两人说好了,今晚去户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图册,明天再拿着图册去蘑菇村。


    这么晚去拿,自然是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杨主簿他们警觉。


    走在路上。


    沈令月小声说:“早知道该把卷册留在勤政苑不给他们。”


    徐霖道:“一直留着不给,也怕他们不肯放松,防备得紧。”


    沈令月听了点点头,“也是,那就麻烦些吧。”


    两人这般去到户房,在架阁上找蘑菇村的土地图册。


    图册全都找齐了,一人分抱上一些,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忽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听到声音的瞬间,沈令月反应迅速,立马低头把徐霖手里的蜡烛吹灭了。


    在暗色中安静等待,想着等人过去了他们再走,结果等了一会,那脚步声和说话声竟到了户房门外。


    外头两人伸手碰了户房的锁说话。


    “谁最后一个走的?怎么连门也没锁?”


    “不是我,怕是谁大意忘了吧。”


    ……


    “!!”


    听到外头的声音,沈令月和徐霖脑子里警铃大作。


    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动作整齐地立马把图册放到架阁上,瞥眼看到旁边的柜子,二话不说打开柜门,一起藏了进去。


    沈令月和徐霖关上柜门的时候,正是外面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


    两人在柜子里压着心跳屏着呼吸,听着外面两人说话。


    “多要紧的事啊,非要咱们连夜过来弄。所有的卷册都搬去叫大老爷看过了,这土地买卖、契主变动的事常有,他还能次次都追着看?听老秦的意思,就是让他看,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防大老爷来看,而是咱们户房新进了三个书吏,这会儿还探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想让他们沾手这些罢了。”


    “算了,别说了,早些弄完早些回去吧。”


    ……


    说话间,外面亮起了灯,有微弱光线漏进柜子门缝中。


    户房用雕花镂空落地罩隔成了两间,架阁和柜子全都放在里间,外间是放书案值勤干活的地方,虽两个说话的书吏在外间,但沈令月和徐霖藏在里间柜子里仍是没敢发出任何声响,话也没敢说。


    听外面人说的话,他们暂时这是不走了。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互看彼此一眼。


    “……”


    外面的两人不走,他们也不好出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柜子里,先时还紧张,时间略长些,也便不紧张了,继而就有些尴尬了。


    到底是柜子,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里头,胳膊挨着胳膊,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闻到彼此身上沐浴之后留下的香味。


    孤男寡女,实在是暧昧极了。


    不过尴尬也和紧张一样,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


    这样又过了一阵,沈令月也就不觉得尴尬了,只眼巴巴地抿唇在心里想——这要躲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她先蹲累了。


    再蹲下去脚就要麻了,于是她轻着动作,直接坐在了柜子里。


    徐霖看她如此,也知道怕是还要等上很久,于是也跟着轻轻坐下来。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么干等着。


    这样最是熬人的,尤其这还是夜间,于是听着更鼓声,等到了后半夜,沈令月没能扛住困,脑袋一歪睡着了。


    感受到沈令月的脑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徐霖转头看她一眼。


    他在叫醒她和让她睡之间犹豫一会,选择了让她睡,并且又在沈令月睡意渐深之后,微微调整姿势,倚靠到柜子一头,让身子呈半躺的姿势。


    沈令月也就随着这个姿势趴在了他怀里。


    徐霖屏着呼吸不发出声响,沈令月趴在他怀里睡得也无声。


    忽而沈令月动了一下,胳膊环上他的腰微微收紧。


    “……”


    徐霖本就屏着呼吸,这下呼吸更是绷紧了。


    但他没有伸手拿开沈令月的胳膊,还借着柜门间漏出来的那一点光,低眉看向了沈令月睡熟的脸。


    她的脸压一小半在他怀里,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


    只不过看了一小会,徐霖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他深深吸口气,又仰起头紧紧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第66章 良心被狗吃了


    户房里哈欠连声。


    忙完手里最后一点事,两个书吏起身,把整理好的卷册送去里间,放到架阁上。


    听到脚步声近在柜子门外,徐霖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多一会,脚步声便又远了,到了外间去。


    外面的灯熄灭了。


    两个书吏打着哈欠说话。


    “可算弄完了。”


    “走吧,回去还能眯上一会。”


    ……


    两人打开值房的门出去,又关上门上锁。


    听到门锁咬合锁上的声音,徐霖这才松了神经和气息。


    柜子里的空间实在不大,徐霖和沈令月两人半屈半卧,把柜子塞得满满的,徐霖又被沈令月压着,连动弹一下都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了,他也不敢乱动。


    从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揽住他的腰睡觉开始,他浑身就已经僵透了。


    也就这会才敢动,抬起手在沈令月的肩膀上拍两下。


    沈令月醒得倒是快,被拍后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到底是熬得困,睡的时间又不长,沈令月睁开眼睛后有些懵。


    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会她和徐霖已是躺在了柜子里。


    黑暗之中,她趴在徐霖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还抱着他的腰。


    黑暗放大除了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她能听到徐霖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而最明晰的,那便是身体的温度和触感了。


    甚至,好像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两个人的心跳好像撞到了一起。


    意识清醒的瞬间,沈令月立马松开了抱着徐霖的手。


    当然她知道他们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所以也没有一惊一乍,只故作淡定且轻松地坐起来。


    徐霖跟着她坐起来,出声说:“他们走了。”


    沈令月应一声,没有多耽误时间,直接伸手和徐霖一起打开柜门,出了柜子来。


    刚出柜子站起身,徐霖就忍不住嘶了口气。


    沈令月回头问他一句:“怎么了?”


    徐霖回道:“没什么。”


    沈令月却又问一句:“被我压疼了吗?”


    “……”


    这话一出口,两人双双沉默了。


    还是办正事要紧。


    沈令月也便没再往下扯些有的没的,忙又道:“咱们……快走吧。”


    说完话和徐霖一起去抱上已找出来的土地图册。


    到门边发现门被锁起来了,沈令月又忙把图册放到书案上,到门边拉一下门板,在门板间拉出门缝。


    然后她从门缝中伸出手打开门锁,抱上图册和徐霖一起悄悄走了。


    做贼一般回到内宅,两人才算真正松了气。


    沈令月长长呼口气道:“运气实在不好,差点就被撞到了。”


    说着想到什么,往徐霖看一眼又说:“不好意思啊,我实在太困了……”


    徐霖没接不好意思那半句,只道:“还有些时间,再去睡会吧。”


    那些事细提难免尴尬。


    沈令月这也便没再往下说,把土地图册放去徐霖房里,打声招呼便回自己的西厢房,蹑手蹑脚上床又睡去了。


    但刚睡了一觉醒过来,困意早消了。


    她闭上眼睛也没有睡着,然后睡着睡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刚才她在柜子里抱着徐霖睡觉的场景。


    想一会她心跳又快,脑子里响起一句话——他身上好香。


    想完这句话的一瞬,沈令月被自己惊到了。


    于是她连忙抬起手来,默默捂上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


    徐霖一夜未睡,躺下后也同样没有睡着。


    从户房回到内宅,经过了一路的夜风吹拂,他的身体还是热的。


    扇扇子也无用,索性便爬起来,喝了些凉茶下肚。


    ***


    清晨。


    饭堂中。


    金瑞吃着饭看了徐霖好几眼,最终没忍住出声问:“少主人,你昨晚是没有睡觉?”


    听到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下意识看向彼此。


    目光碰上顿一下,很快便就收回了。


    徐霖清下嗓子说:“自然是睡了。”


    金瑞:“哦……”


    看脸色,好像整夜没睡一样。


    既然徐霖说睡了,金瑞也就没再问了。


    说完了徐霖,他忽又转头看向若谷说:“你昨晚睡觉,一夜都在梦里喊,上啊上啊,快上啊,好,好,好……你梦着什么了?”


    听到这话,若谷蓦地一愣。


    他吱唔起来,“没……没梦着什么啊……”


    徐霖沈令月和香竹一起看着他。


    他扯了嘴角又说:“说梦话,那都是随便瞎说的,也不由自己做主。好像是做了什么梦,但梦了什么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既若谷说想不起来了,那自然也问不下去了。


    就是说个梦话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随口一句也就不说了。


    饭后大家仍散了去忙各自的事情。


    金瑞和香竹一起出门,跟香竹说:“我有些日子没跟着少主人伺候了,都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忙些什么。”


    香竹闻言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用你事事都跟着,我自己想着,了解了这些天,接下来我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的。”


    金瑞忙又笑道:“那哪能啊,商人重利,最没气节,大多心有算计奸得很,你一个人出去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看你是个弱女子,少不得更要欺负你,少主人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你不用觉得有什么。”


    士农工商。


    在本朝,商人地位有多低,在人口中的评价有多差,香竹也是知道的。


    她看着金瑞说:“以后我成了商人,你是不是也会……更加瞧不起我?”


    香竹说这话用的是卑微轻而低的语气。


    金瑞却听得头上冒汗,忙又哈哈笑了道:“这也不能,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全当真,我还是奴才呢,怎能瞧不起你?”


    香竹笑笑又说:“你也别紧张,于我这样的女人而言,名节气节早与我无关了,我也早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金瑞点头,“嗯,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


    ***


    沈令月安排给快班快手的工作照旧进行,暂时没什么新鲜的,她也便除了早上的训练日常,其他时候都没再领着他们。


    今一日她还是和徐霖出去。


    走前也仍是去和杨主簿打了招呼。


    成天出去浪荡游乐,也不符合徐霖的作风,因而今天他没再找此类的托词,只说:“姓孙姓苟的贪官恶吏收押待斩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知如今乡下百姓日子过得是否好了些,我得看看去。再有这乐溪的山水河川、风土人情,我也得了解了解去。”


    杨主簿自是明白。


    他年轻轻轻干成了这样的事,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敬重,心里当然充满了成就感,也要时不时地来填充这样的成就感。


    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若谷驾马车走了。


    杨主簿叫来秦书吏,问他:“你拉拢那个随从若谷,拉拢得如何了?”


    秦书吏说:“虽才三日,一日吃酒听曲,一日吃茶看戏,昨日带他去斗了鸡,他虽嘴上还硬,但我瞧得出来,已是有些上头了。”


    杨主簿:“再接再厉。”


    ***


    若谷赶了马车出县衙,一路往城外去。


    出了南城门,徐霖打起车帘与他说:“去蘑菇村。”


    若谷不知蘑菇村具体怎么走,沈令月沿路给他指了几回路。


    到了蘑菇村,若谷留下看马车,徐霖和沈令月去找金家媳妇。


    问了村里的人得知,金家媳妇如今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一处地处荒僻的草屋里。


    沈令月和徐霖找过去,果见到了金家媳妇。


    金家媳妇见到徐霖面色一惊,立马就给徐霖跪下了。


    徐霖叫她起来,她也哆哆嗦嗦的。


    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不知大老爷此趟过来,又有什么事?”


    上一回见这大老爷,是查抄她的家产,她对这大老爷只有害怕。


    徐霖和沈令月叫上金家媳妇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小桌边坐下。


    沈令月带了木箱子来,箱子里头风格分层,装了纸张笔墨这些东西。


    她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在桌子上摊平纸张。


    看这架势,金家媳妇更是害怕了。


    她害怕也是应该的,徐霖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先问她:“金小虎不是还有兄弟亲族,你怎么带着孩子在这里过活?”


    金家媳妇怯怯道:“被他们嫌弃,赶出来了……”


    徐霖少不得又生出同情心,稍默了片刻又继续问:“所以你才去城中当铺典当了五亩土地?”


    金家媳妇听到这话猛地愣住。


    她面色越发紧张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霖盯着她,继续发问:“那五亩土地,是怎么回事?”


    金家媳妇手指捏在一起搓得重,瞧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看她不说话,徐霖声音更硬了些,“你是想现在不痛不痒地说,还是我带你回衙门去,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说?”


    金家媳妇本来就怕,哪经得起吓。


    她噗通一声又跪下了,眼泪涟涟说:“老爷,不典当那五亩土地,我和孩子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徐霖不跟她的话走,只道:“你应该明白我在问什么。”


    金家媳妇当然是明白的,可她心里慌啊。


    她也知道,知县老爷既已找到了这里,她不说也是不成的。


    于是又犹豫片刻后,便虚着声音说了道:“孩他爹这些年给家里攒了不少地,有些在衙门里有登记入册,有一些……没有……民妇去典当的那五亩地……就是没有在衙门里登记在册的……”


    没有登记到衙门的卷册里,自然就不需要缴纳赋税。


    徐霖轻轻捏一下手指,又问:“如何做到的?”


    金家媳妇低着头道:“买通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登记的时候,村长和耆老把一部分土地分到了别家头上,上报到县衙入册……”


    徐霖和沈令月自然都听得明白。


    这些土地不是没有登记入册,而是地契在他们家手上,地是他们家的,粮食是他们收的,但在登记入册的时候,把这些土地分摊到了其他贫困老实的老百姓家,赋税是其他老百姓家交的。


    那些老百姓不识字,搞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这也就和他们前天了解来的情况对上了一些。


    有些老百姓只说赋税年年增加,却不知为什么增加,这不就找到原因了么?


    徐霖深深吸口气。


    平复片刻又问:“你家的隐田,只有这五亩?”


    金家媳妇嘴唇又哆嗦起来。


    她没有回答,忽而伏身狠狠磕下头道:“大老爷,您就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


    徐霖猛地拍一下桌子,愤怒厉声道:“你们可想过给其他百姓留条活路!偷盗讹诈百姓攒的土地,平日里穿衣戴金享用不尽,如此竟还不知足,继续挖空心思让其他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百姓替你们分交赋税,你们的良心是都被狗吃了吗?!”


    第67章 牛啊


    金家媳妇跪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又哭着自辩道:“老爷,这些都不关民妇的事啊,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不过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事,哪管得了外头这些事。不过是孩他爹回来跟我说了几句,我才知道的,知道的也有限。”


    徐霖怒气未消,“便是这些事都与你无关,只凭当时查抄你家的时候你瞒而不报,本县也能治你个欺瞒不报之罪!”


    金家媳妇伏身呜呜哭不停,“民妇也是逼不得已!求大老爷恕罪啊!”


    恕不恕罪的,也不过就是带回衙门打板子的事。


    徐霖捡要紧的事办,只叫她:“现在!立刻!把你家所有隐田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上来!你如若不肯交,本县就再叫衙门的捕快来,让他们再把你家抄上一遍!看有多少东西抄不出来!”


    金家媳妇也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胆小妇人。


    被徐霖审成这样,早已是半点主张和沉稳也没有了。


    她也没敢再藏奸,把藏起来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到徐霖手里。


    递到徐霖手中的时候她又舍不得,捏着地契不肯松手,攥了好半天才松开了。


    徐霖接了地契看上几页,又问:“还有没有?”


    金家媳妇眼睛红肿道:“再没有了……”


    再用重言威逼上几句后,徐霖和沈令月都看出金家媳妇确实没了胆子再说谎藏奸,也就没再继续逼问了。


    沈令月写好了审讯记录,从箱子里拿出印泥,让金家媳妇画押。


    金家媳妇手抖得像筛糠一般,画了押问:“大老爷、月姑娘,你们这是要拿我回去吗?”


    徐霖道:“既然所有事情你都未曾参与,现在便不拿你回去,但今天我们来找你盘问的这些事,你也莫要出去张扬。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张扬了出去,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金家媳妇下意识松口气,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谢大老爷开恩!”


    但她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沈令月把笔墨等收进箱子里,又接着说:“不拿你回去,你也得现在赶紧进趟城,拿着你典当土地得来的钱,再去当铺,把当出去的那五亩地给赎回来。我们暂时在蘑菇村不走,你把赎回来的土地地契再拿来交给我们。”


    听得这话,金家媳妇顿时脸色露苦。


    她十分为难道:“月姑娘,若是连这点钱也没有了,我和两个孩子,可真就要饿死了呀。”


    沈令月道:“你们吸着其他老百姓的血过了那么多的好日子,也合该尝一尝其他老百姓吃过的那些苦,没把你带回去打上几十大板坐上几天牢,已是对你宽容了。”


    看沈令月态度也如此之硬,金家媳妇便再没说可怜的话。


    她泪眼涟涟,心里泛苦,拿上了当票和典当土地得来的钱,跟着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出门。


    到了外头走了几步她又说:“大老爷,月姑娘,我脑子昏昏的,这才想起来,昨儿个当了土地得了银子,我买了些粮米回来下锅,余下的这些钱,倒是不够把土地给赎回来的。缺的钱不多,可你们现在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没有法子补上这点钱。”


    徐霖没再难为她。


    这会叫她脚下刨钱她也刨不出来。


    于是他接了当票看过,把缺的钱给她补上了。


    金家媳妇拿了当票和银子,急匆匆地往城里去。


    徐霖和沈令月背着箱子拿着地契,回到了他们的马车上。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回来,坐在马车上的若谷忙跳下来,招呼道:“少主人,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简单回应了他的招呼,直接上马车。


    到马车上坐下,车帘不掀,只打起车窗里的车围子让光照进车厢,然后对照着从金家媳妇手里拿来的地契,再细看蘑菇村的土地图册。


    翻看一气,沈令月先说话。


    她拿着土地图册和地契给徐霖看着道:“东翁你看,这五亩地,是记在一个姓王农户家头上,而这家姓王的,人都死了,是绝户。”


    既是绝户,家里一个人也不剩,那自然就不用缴税了。


    徐霖深深吸口气。


    拿了图册和地契又跟沈令月说:“你看这十亩地,托记在一个姓周的人名下,这个姓周的,是个举人,名下土地不用缴税。”


    沈令月没忍住叹一句:“牛啊!”


    而越往下看,越是忍不住要惊呼惊叹。


    看到最后,徐霖捏紧了手里的地契,捏得指节泛白道:“一个盗匪而已,竟就足足藏了五十亩土地!”


    更是不敢往下想,其他的大户田主呢?


    沈令月转头往车窗外看一眼。


    回过头看向徐霖道:“这会已是正晌午了,大家这时辰多半在家吃饭,田里应该没什么人,咱们找大户的地测一测去?”


    原是昨天说好的事。


    徐霖没犹豫,直接拿上工具和图册起身道:“走!”


    他和沈令月离开马车往田里去,仍是让若谷留下看车。


    找到图册上大户的田,对照图册来看。


    还没动用工具测量土地的大小,沈令月先看出了不对劲。


    她仔细看看图册,又看看地里的庄稼,以及庄稼下面的土地,然后看向徐霖,疑问道:“这是盐碱地?”


    他们原对种地方面的事都不甚了解。


    但前天他们在乡下走转一天,是看过穷人家真正的盐碱地的。


    图册上记录这块地是盐碱地。


    盐碱地怎么可能会长出眼前这么茂盛的庄稼来?


    徐霖气得胸口闷。


    但说话语气已然淡定,“盐碱地收的赋税低罢了。”


    赋税的收取也是看土地好坏的,肥沃的土地收成好,收的税自然多,像盐碱地这种草都长不茂盛的土地,收的税就很少了。


    沈令月直接气笑了。


    她和徐霖也没多耽搁时间,忙又拿了工具量地。


    果不出所料,土地图册记录的土地面积,也是不准确的。


    实际的土地面积,要比图册上记录的大很多。


    虽然他们量算得不是十分精确,其中有些估算的成分,但实际面积和图册里记录的面积差得多,那就是有问题了。


    如此,上缴的赋税也就比实际该缴的要少上很多。


    看完大户的地,两人又看了些穷人家的地。


    而有些穷人家的情况,和大户家刚好是反过来的,那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的,结果图册记录的是上好的土地,要缴高赋税。


    实际面积只有三分的土地,图册上记录的却是四分地,也就是,种着三分的田,却要缴四分地的税。


    对照图册看完土地,回到马车上,徐霖已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沈令月也无话可说无话想说。


    再愤怒的话,这会儿说出来都感觉显得没有半分重量。


    这样默声过了好一会。


    沈令月叹口气道:“我总算明白,农民起义都是怎么来的了。”


    尚且还能不饿死的时候,就忍着。


    实在没饭吃了,那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说起来又觉得可笑。


    沈令月笑道:“老百姓都以为是朝廷收的税,谁知朝廷那边根本没收到,这许多的钱,都不知进了什么人的口袋。”


    若是这种情况蔓延开,日渐严重,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国库又空虚,打仗也拿不出钱来,老天爷再降点天灾,内忧外患,便是再强大的帝国,再牛逼的王朝,也无法改变灭亡的命运。


    徐霖闻言睁开了眼睛来。


    也叹口气,半晌道:“苦了这些百姓了。”


    他话音刚落下,忽听到若谷在马车外面说:“少主人,金家媳妇把地契给送过来了。”


    徐霖转头往窗外看一眼。


    他伸手接了若谷递过来的地契,看了说:“你让她回去吧。”


    若谷应一声走了。


    徐霖拿着地契,和沈令月再度翻看图册。


    正如金家媳妇所说,这五亩地,分摊在很多户贫民头上,拿捏着尺度每家分一点,每年赋税多一点,又不会多到交不起。


    看完了,把土地图册和地契都收放起来。


    沈令月看着徐霖说:“这些事情,别的人不好说,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肯定脱不开干系。”


    毕竟各家各户信息的收录,都是这些人亲手办的。


    徐霖默了好一会道:“若只抓村长和几个耆老,也没什么用。”


    沈令月想了想说:“凭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目前只能查到村长和耆老,抓了他们审问,不知能不能再审出上头的人,若是能审出来自然好,要是审不出来的话,又惊动了他们,怕是就更难查了。”


    徐霖又默了会道:“那就……先回去吧。”


    沈令月同意的,点头道:“好。”


    第68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些事和孙典史他们干的那些事不一样。


    孙典史他们勾结盗匪讹诈百姓,百姓自己都是知道的,只是衙门黑,有苦难言罢了,但土地赋税上的事,百姓根本不知道。


    知道这些事的人全都是从中得了好处的。


    既都从中得了好处,又岂会那么容易说出所有的实情和有关的人,拉一船人下水?


    因而想要往上查往深了查,难度必然比之前大很多。


    徐霖打起车帘让若谷回县衙。


    若谷应一声,抽起马鞭赶马回城。


    路不难记,这番回县城他也便没再要沈令月指路。


    沈令月和徐霖坐在马车之上,细议他们目前所知道的事。


    沈令月说:“这些藏田躲税避税的手段,有些村长和耆老就能做主做到,往上瞒也容易,上面没人会到田地里来核对,拿的贿赂大约也不会很多。有一些则需要衙门里的人着手办才行,但并不需要经过杨主簿的同意,所以金家藏田的事情,最多最多,大约也只能查到秦书吏。”


    他是户房的掌案,许多事只要他做主就能行。


    徐霖道:“就怕是连秦书吏都查不到,只要涉案的村长和耆老顶了罪,就没上面人什么事了。再说咱们只掌握了金家这五十亩地,也只有金家媳妇一个人的口供,金小虎之前又那般蛮横,村长他们收的贿赂不多,甚至可能申辩受胁迫没收过贿赂,都是被逼的,那么也便判不上什么刑。那些个大户,自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行贿的,问下来的话,最多也就是村长耆老失职,他们只要辩称自己找人丈地的时候出了差错,或者记录的时候写错了,便可以了。所以,顶了罪是最可能的。”


    沈令月微仰面靠到车厢上,轻轻呼口气。


    片刻又说:“咱们今天不过就就近看了几块地,这要是全县清查,不知道会如何触目惊心呢。藏了这么多的地,难怪卷册上记录的耕地面积,会比县志记载的以前的耕地面积,少了那么多。”


    徐霖用差不多的语气接着说:“地都被这些大户给兼并了,又做成了隐田,赋税也只能继续往老百姓头上压了。老百姓的地越来越少,要交的税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的话……”


    沈令月笑一下,忽想起一首诗,慢声背出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


    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县衙的时候天恰时黑了下来。


    这一天都没闲着,审了金家媳妇,又翻了好些遍土地图册,又去地里丈地,又是气又是恼的,也没顾得上吃饭。


    这会儿三人都饿得钱胸贴后背了。


    旁的也便不想了,先赶紧到饭堂吃晚饭去。


    吃完晚饭回到内宅,才算清闲下来。


    但沈令月也没有闲着,梳洗完之后便直接往徐霖房里去了。


    这一方小小的衙门,管着一整个县的大小事务,担着一整个县老百姓的生计,香竹知道徐霖和沈令月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自也不多问不多打扰,只自己留在房里忙自己的。


    她拿了纸笔在自己的计划表上写写画画。


    铺面她和金瑞最近看得差不多了,打算就在自己看过的比较满意的几家铺面中定一间,定好后交了租金签下租契就行了。


    织机也得开始定制了,先就打个四架织机好了。


    再有染缸染料这一些,也都得置办。


    开布店,最重要的便是原料。


    她和金瑞也都找了县里的棉农和桑农,并了解了大体的价格,到时候直接从那些棉农桑农手里买就是了。


    钱啊。


    这些可都要白花花的银子往里投,哪一样都不是小开支。


    她拿起纸张来,看着上面的字在心里起誓——不管多么难,都要把这事干成了!


    ***


    金瑞和若谷梳洗后没有呆在屋里。


    他俩打井水浸了西瓜,坐在西瓜旁边等着瓜凉。


    两人坐着说话聊天。


    金瑞问若谷:“你跟着少主人月姑娘,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呢?”


    若谷道:“秘密的事,不能说。”


    金瑞摇着头说话,“连我也不能说?”


    若谷道:“那可不是?”


    金瑞撇一下嘴,也没那兴趣问了。


    反正他们的职责是伺候好徐霖,别的也不管那么多。


    等瓜凉得差不多了,两人捞了瓜出来切成块,分在几个盘子里,给徐霖沈令月和香竹一人送了一盘子过去。


    剩下的,两人便自己个儿吃了。


    内宅正房里。


    摇曳的烛光照亮白色瓷盘中的星星西瓜水。


    徐霖没能忍住,用虚握的拳头挡住口鼻,低头打了个哈欠。


    沈令月听到声音看向他,问道:“困啦?”


    徐霖忙打打精神,回答道:“还好。”


    沈令月看看他的脸色,又问:“你昨晚一点也没睡呀?”


    柜子里空间那么小,他本就曲身躺得辛苦,她又趴在他怀里,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与他通身贴在一起。


    他肉体凡胎本不是圣人,当然睡不着。


    不止在柜子里没有睡着片刻,回来后也没有睡着。


    但是他嘴上说:“睡了一会。”


    沈令月看他困得紧。


    自己神经跟着松下来,也感觉到了困意来袭,因而站起来说:“那就先睡觉吧,累垮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说好了话她出去,顺手把装西瓜的盘子也拿了出去。


    她原是要自己洗盘子的,却被金瑞若谷迎过来从手里拿走了盘子,也便只好直接回屋睡觉去了。


    她昨晚睡的时间也很短,今天又在外忙碌一天,这一困起来困意就不可收拾,眼皮打架,往床上倒下没多一会便睡着了。


    ***


    太阳在山尖上露出一尖。


    金瑞若谷和香竹在厨房里做早饭,二黄跟在三人脚边摇尾巴。


    早饭做好了上桌,徐霖和沈令月过来吃早饭。


    衙门各处慢慢多了当差的人,这又是,全新的一天了。


    若谷没什么事,仍是跟着徐霖伺候。


    然在勤政苑伺候了没多一会,徐霖便吩咐他:“这些添茶倒水磨墨的小事我自己也成,你没事多往户房去看看,帮我督着些。”


    因生于富裕之家,从小到大这些事都是有人伺候的。


    也就是走马上任来了乐溪,过上了到处受制又受气的苦日子,才马车自己赶,这些个小事也都自己做了。


    若谷自是听话,停下磨墨的手,应一声便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户房值房,刚进值房的门还未说话,就有秦书吏笑着上来打招呼:“若谷贤弟,堂尊这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若谷道:“也没什么要吩咐的,知道户房平日里事多,少主人叫我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我留在这里帮你们的忙。”


    秦书吏殷勤道:“那快请坐。”


    让若谷在书案边坐下了,给他奉上茶又说:“哪有什么事要您亲自做啊,您有什么事随便吩咐一声便是,若是瞧见咱们哪里做得不好,尽管直说,我们听您的意见,改了便是。”


    若谷伸手接了茶,“这样便好。”


    原徐霖就是叫他来盯着些,那他盯着便是了。


    这样吃着茶坐了一会,秦书吏忽又往他面前悄悄放了本书。


    放下后凑到他跟前,小声与他说:“怕贤弟你这么坐着没趣,给你拿本书看,这是好东西,好看得很。”


    若谷说不要,但不好推搡让别人看到,便就留下了。


    他留下后并没有翻开看,直接放到旁边压着去。


    但喝完了茶盅里的茶,确实觉得没趣,到底还是悄悄抽出来打开了。


    这一看不知不觉便看过了半日,晌午吃完饭心里还惦记着,因也没留在内宅休息,找了借口又来了户房。


    到户房坐下看了没多一会,忽听到一声咳嗽。


    若谷像做贼一般,立马把书合上压在了袖子下面。


    抬起头去看,只见来人是秦书吏。


    如此,他又松了这口气。


    说话带了些情绪道:“你吓我作甚?”


    秦书吏到他桌边坐下,笑着道:“我可有骗你,是不是个好东西?”


    若谷抿一下嘴唇没回答,换了话问:“还没到当差的时间,你不留在家里睡个晌午觉,早早来衙门做什么?”


    秦书吏:“前儿个你送堂尊和月姑娘去薛老家中,他们只在薛老家中坐了小半日,我瞧你没有玩尽兴,就匆匆回去赶车了。昨儿想找你出去,你又跟堂尊和月姑娘出去一天未回,总算今天有时间,我这不就来找你,想叫你再玩玩去么?”


    前天徐霖和沈令月拜见薛老的时候,若谷是被秦书吏勾去斗鸡了。


    若谷忙道:“前天晚上睡觉,我说了一夜的梦话,都是斗鸡时候喊的话,金瑞都听到了,你别害我了,我再也不去了。”


    睡觉说梦话都在斗鸡,岂不正是瘾头最大的时候?


    他早就知道,都是吃饭喝水长大的俗世人,就没几个男人不爱斗鸡走狗这点事。


    秦书吏笑着起身,直接去拉若谷,“哎哟我的若谷好贤弟,人生在世不过就匆匆数十载,死了就是一把土。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快活的时候不快活,更待何时啊?你从小到大跟着堂尊伺候,家里头什么玩的都不让碰,回过头去想一想,前头活过的这十几年,是不是好似没活过一般?”


    若谷被秦书吏拉起来,往后赖着道:“秦掌案,我真是不能再去了。”


    秦书吏拉着他道:“若谷贤弟请放心,我绝不让堂尊知道这些事,这些事天知地知,只有咱俩知!”


    若谷满面难色没敌住。


    又这么被秦书吏给拉扯走了——


    第69章 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谷刚玩斗鸡,正对斗鸡上头,秦书吏自然还是拉他去斗鸡。


    去之前走他家中,秦书吏回家没多一会,拎了个鸡笼出来,鸡笼里正装着一只羽毛稀疏的秃头斗鸡。


    他拎着笼子给若谷看。


    “你别看我这只鸡长得丑,可是我精挑细选买来的,绝对是斗鸡场上的一霸,保管今天让你赢得盆满钵满。”


    他们花钱买好鸡去斗,当然不只是为了玩。


    押了钱在里头,抱着赢钱的期盼,那看着鸡斗才觉得更有劲。


    若谷这会已不要回去了。


    他小声和秦书吏说:“说好了啊,我跟你做的这些事,不能叫我家少主人知道,让他知道我就真的完了。你也知道,我无亲无故没有家,从小就跟着少主人,若是被少主人撵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秦书吏只让若谷放心,“这点轻重我还是知道的。”


    若谷看起来真的又放心了些,低头看一看笼子里的斗鸡,接上秦书吏刚才说的话题,“长得这么丑,真有那么厉害?”


    秦书吏道:“你就看它的冠子它的嘴,还有这个腿,就知道它厉害了。”


    若谷才刚接触这东西,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也便没再说什么。


    跟着秦书吏到了斗鸡场上,押上钱放出鸡来。


    这秃头鸡上场后就端出攻击架势,连番斗输了五只鸡。


    若谷忍不住兴奋地冲秦书吏喊:“果然厉害!果然厉害啊!”


    秦书吏得意道:“也不看是谁挑的鸡。”


    斗鸡能斗赢是一层兴奋,赢了钱又是另一层兴奋。


    今儿若谷比上一次更加兴奋,上一次还有做亏心事怕被抓的感觉,这一次却是完全放开了,喊得嗓子都哑了。


    当然了,笑得两边脸颊也都酸了。


    若谷彻底上头了,最后还是秦书吏硬把他拉下场的。


    若谷还不乐意,说秦书吏:“斗得正在兴头上呢,走干什么呀?”


    秦书吏道:“赢了这么多钱,再斗下去要招人恨了,我这鸡也快累得不行了,歇歇歇歇,下次再斗。”


    若谷意犹未尽道:“我还没尽兴呢,不是你说的嘛,人生得意须尽欢。”


    秦书吏心想——你再不尽兴就要把我的鸡给斗死在这了。


    他脸上笑着说:“但也得有个节制,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得回衙门当差呢,你不是怕被堂尊给发现吗?”


    听到这话,若谷神色一紧,紧张起来道:“忘了忘了,毁了毁了!”


    说着就要衙门跑,却还没迈开步子,又被秦书吏拉住了。


    秦书吏拉着他道:“倒也不差这么会,咱也不能这样回去,先去茶馆吃杯茶歇口气。堂尊若是问起来,我自有说辞。”


    若谷觉得自己这样回去确实也不太好。


    上次就是这样跑回的薛家,可差点没慌死了他。


    于是他也便听了秦书吏的话,和他先往茶馆去了一趟。


    到茶馆坐下吃茶。


    若谷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来。


    那么多钱不敢叫人瞧见,只拉开袋口,低头往里瞧。


    里头都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足有半袋子。


    若谷只看上一会,眼睛便瞪大了,然后放着光看向秦书吏,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笑意,小声与他说:“今天真是发了!”


    秦书吏也笑道:“那今儿这茶,就让贤弟你来请我。”


    若谷阔气道:“请你吃茶算什么,这钱还得分你一半呢,斗鸡原是你买的,钱是我押的,你我各拿一半,如何?”


    秦书吏也阔气,“这鸡不过是我借给你的,怎好收你这么多钱?你借用了我的鸡,请我吃杯茶便算还了,别的自己留着就是。”


    徐霖家里本就有钱,又是个自诩清高的文人,不爱财也就罢了。


    若谷这样一个无家的下人,哪有那么高的气节?


    这一步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谷果也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又掩不住高兴和兴奋说:“既然秦掌案你这么说,那我可就……收下了……”


    秦书吏大方:“收下收下!”


    刚斗完鸡赢了这么多的钱,若谷仍在兴奋头上。


    这股子兴奋劲,足够他消化两天的。


    因而这会子吃着茶,说的仍都是刚才斗鸡时候的事。


    越说越兴奋,连唾沫星子都飞起来了。


    若谷吃口茶感慨说:“我这十几年,竟真是白活了。”


    秦书吏接话道:“堂尊也是很不错的主子,昨儿个不是还带你出去玩了一天么?咱们乐溪的山水,你看下来感觉如何?”


    若谷很有话要说的样子。


    急着语气开口就道:“哪是看什么山水游什么玩啊,只去了趟蘑菇村金家……”


    说到这他忽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了嘴。


    秦书吏脸上的神色也变了,看着若谷疑问:“蘑菇村金家?”


    若谷神色绷紧,连忙闪躲着落下目光。


    他端起杯子来吃茶,放下茶杯,试图掩饰过去道:“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是……路过蘑菇村金家……”


    他到底是年龄小生嫩,哪里能掩饰得住。


    秦书吏看着他又小声问:“哪一个金家?”


    若谷面色紧张得很,又胡乱说:“你听错了,没有什么金家。”


    秦书吏看出若谷是太兴奋说露了嘴,再往下问怕他也不会再说了。


    因而他又笑起来道:“咱还是吃茶,说斗鸡的事。”


    若谷什么也说不下去了,斗鸡赢钱的兴奋也全没有了。


    他直接起身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秦书吏这回没有拉他,追着他一起出了茶馆。


    追到若谷,又小声与他说:“贤弟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若谷看向他道:“我又何曾说过什么?”


    秦书吏附和:“是是是,若谷贤弟你什么都不曾说过。”


    若谷没再多理会秦书吏,快步往衙门回。


    回到衙门后,依着徐霖的吩咐,仍是留在户房里当差。


    秦书吏只在户房坐了一会,便出去了。


    他去外头找了人,让人悄悄去蘑菇村打听打听,昨儿个徐霖和沈令月是不是去过蘑菇村,去蘑菇村又找了谁。


    人得言去了。


    在快到放衙的时候回来,回话说:“确有人去蘑菇村找金小虎的媳妇,我也找金家媳妇问过了,找她的正是知县和师爷,她说知县老爷看她日子过得艰难,过去看望看望她,给她送了些粮米。”


    秦书吏挥手让人走了,回来又找杨主簿。


    把打听来的话跟杨主簿说了,他又道:“那是盗匪的妻儿,没连坐抓起来已是发了仁心了,怎么还会去送粮米看望?既是去看望,又扯那些个谎话,说是去看看乐溪的百姓和山川河流,为什么?”


    杨主簿一边想一边道:“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秦书吏道:“那若谷是说露了嘴,再问便什么都不说了,金家媳妇也不说,那便没有别人知道了。再说,金家都抄了,还能有什么事?”


    杨主簿又想了一会。


    然后看向秦书吏,“确实有一件,他家有隐田。”


    正是了,秦书吏面色紧,“这么隐秘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杨主簿:“你问我,我去问谁啊?早知道会让他发现,早应该把那些地都处理了,这金家的媳妇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时查抄家产之时,他们没在意这个事,就是觉得不会被发现。


    也怕找过去处理了这些地,激得她们心里有怨怼,再把他们给拖下水。装作不知道不去管,她们总不能傻到自己捅出来?


    结果没想到,这金家媳妇还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秦书吏:“她原就是个村妇,能有什么主张?”


    杨主簿想着道:“他们若是已经查出了这个事情,但是又什么动作都没有,没抓村长和耆老,想来是想再往上查。”


    秦书吏闻言恼了道:“他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这么太太平平的不好么?非要折腾来折腾去,弄出这些事来?他已是得了民心了,见好就收不行么?当官的不和当官的团结,非要把这矛头对准自己人,见谁得罪谁,他图什么?为那些老百姓如此折腾,那些老百姓能给他什么?白瞎了辛辛苦苦考的功名,他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呢?”


    杨主簿:“别发牢骚了。”


    说完又道:“这事我未曾沾过手,没拿过你们的钱,我倒是不怕他们查,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往上查。”


    秦书吏想了想道:“我找人……做了那姓金的一家……灭口……”


    杨主簿看向他,“你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别的没有?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就那么想沾几条人命在手里?他们想拿的东西大约已经拿到了,灭口又有什么用?金家隐田不多,事情不大,所以他们才按兵不动。你一口气杀三人,那就是惊天大案了。”


    秦书吏:“那可怎么办?”


    杨主簿默一会,给出主意道:“你去找蘑菇村的村长,让他到县衙里来报,做土地交割,把金家的隐田全部处理了。”


    秦书吏:“怎么处理?”


    杨主簿无奈,只好继续细说:“重新造地契,那些地在衙门里记在谁家名下,谁家交的税就送给谁家,让他们去种。得了地的人家高兴,还不是让他们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地一直是他们种的。那些地全有了主,也就和金家没有关系了,自然也就没得查了。”


    秦书吏:“只怕他们手里也捏着地契。”


    杨主簿:“那又如何?那些地契与衙门里记录的信息完全不符,岂能做准?恐吓也好给钱也罢,想办法叫金家媳妇也改了口,就说地早就卖给这些人家种了,只是地契没有交割,这会有了新的地契,也算是交割明白了,也就没事了。”


    秦书吏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第70章 再难也要做


    秦书吏转身走了几步,又被杨主簿叫回来。


    杨主簿嘱咐他:“这个若谷,对他家主子已经没那么忠心了,今儿说漏了嘴,下回或者下下回,保不齐就什么都不藏着掖着了,你可得拢好了他。有了他,他们那边的情况,我们少说也能知道七七八八,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秦书吏明白,只应道:“您放心好了。”


    说完这话再没别的,转身便出去忙金家的事去了。


    ***


    县城西南城角一处巷子中。


    沈令月踢着地上的石子等了一气,等到了抹着汗匆匆赶来的范先生。


    赶到沈令月面前,范先生喘着气道:“月姑娘,叫你久等了。”


    沈令月道:“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搞那些虚的。”


    到底是在县衙里当差的,上差就是上差。


    范先生笑着说:“您是师爷,我是书吏,应该的。”


    沈令月不与他多扯这些,只问他:“你到户房当差也有些天了,时间不算短,现在怎么样了啊?”


    范先生知道她不是拿着朋友的身份,在关心他在衙门里当差顺不顺心,要给他出头做主什么的。


    自然回答道:“就取得杨主簿信任这事,我是真没什么信心,进户房这些天,那些个老书吏都防着咱们,但凡有些要紧的事,都不让我们新进户房的沾手,我们只能听人差遣做些个无关紧要的杂事。”


    沈令月是知道的。


    那晚她和徐霖去户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图册,就撞到了。


    沈令月宽慰范先生:“你也别太有压力。”


    范先生忙又道:“我毕竟私下多拿了一份徐知县给的月钱,若是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不好意思再拿这份钱了。虽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我没叫杨主簿秦掌案他们看上眼,但我还是发现了问题。”


    沈令月目光聚起:“什么问题?”


    范先生身上背着一个挎包。


    他伸手去挎包里掏东西,嘴上说:“虽不叫我们办要紧的事,但户房里那些处理好的卷册,我们都是能查阅的。我没什么事就多拿来看了看,想着多了解户房里的大小事务,把差事给办好,然后就让我发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卷册来,低头打开。


    天色有些暗,他看字有些吃力,眯着眼翻了好半天才翻到自己想找的那一页,然后递到沈令月手里。


    对照卷册继续跟她说:“这是去年的赋税账册,我拿的是我家那一块的,给你看的这页,便是我家和邻居家去年缴的税。”


    上面都是很正常的数字,沈令月看不出什么来。


    她随便看一下,抬头问范先生:“这个赋税有什么问题?”


    范先生道:“有非常大的问题,就拿我家来说,我家去年给衙门缴的税是八石粮食,但在这个账册上,我家只缴了三石。我以为是账册出错了,回家问了邻里几家,发现他们几家也都是的。实际缴的粮食,比这账册上记的,多出一倍还多。”


    多出来一倍还多……


    沈令月想起来,徐霖之前看完所有卷册,就跟她说过,朝廷每年都有给乐溪减免赋税,近两年更是免了有大半之多。


    所以很有可能,这账册上记的,是减免赋税后各家该缴的税。


    而事实上,衙门征收赋税的时候,并没有给老百姓减免,还是按未减免之前收的。


    沈令月思考着没出声说话。


    范先生在旁边继续说:“我只能看出这几家有问题,但我想着,总不能就咱们几家倒霉,想来可能是全县都有问题。当然你知道的,我天生胆子不大,没敢再去更多的人家问,怕惹祸上身,也怕暴露了自己,让杨主簿和秦掌案针对我……”


    沈令月点头,“我知道。”


    看沈令月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范先生又说:“你和徐知县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这多收上去的粮食,是不是叫他们……”


    下面的话范先生没说出来。


    沈令月合上手里的账册,看向范先生说:“肯定是叫他们私吞了,他们私吞的赋税比朝廷拿的赋税还多,真是丧尽天良!”


    范先生忍不住心下发寒,连指尖都冒寒气。


    这衙门的水,也太深了,他现在都有点后悔进来当书吏了。


    但他也没再像以前那般怂。


    稳了一会心跳和气息说:“这么大的事,全县这么多的粮食,他们怎么敢的?”


    沈令月:“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还有人?”


    范先生摇头,“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这些人的胆子也忒大了,这可是侵吞朝廷的赋税!”


    沈令月:“为了钱,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不是你跟我说的么,咱们乐溪县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谁管咱们这?这些人不过仗着朝廷不管这里,来的知县也都不管,所以才敢这么做。”


    范先生又心痛,“咱们乐溪的老百姓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穷日子啊,吃糠野菜穿衣打补丁,结果累死累活,全养活了这些人,把他们养得富得流油,自己可都要饿死了呀!”


    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免觉得闷。


    沈令月轻轻松口气,没跟着往下骂这些个蠹虫,只与范先生说:“你发现的这些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范先生点头,“我晓得的。”


    他发现以后,即便与自己有关,也没跟任何人说,更没有声张。


    说完了这个事,沈令月又与范先生说:“杨主簿和秦书吏他们防备心太重,想取得他们的信任确实费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也不必全把心思放这上,随缘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必勉强。你就在户房里好好学,尤其算学方面,丈地的本事,学好些,以后有用。”


    范先生再次点头,“好好。”


    这话再说完,也便没其他的事要说了。


    天色越发暗了,沈令月也就和范先生分道,各自回家了。


    然分开走了没多几步,范先生又追到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停下步子,回头问他:“还有什么?”


    范先生微微喘着气道:“徐知县的那个随从,叫若谷的,徐知县叫他来户房帮忙,秦掌案把他当老爷供着,他也受用得很,我瞧着他和秦掌案走得实在太近了些,不知道都在一处干什么。他是徐知县的随从,我原不好说什么,但人心难测也最是多变,所以我特追上来提醒一句,你和徐知县,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


    沈令月闻言点头,“好,我知道了。”


    范先生松口气又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


    晚间梳洗完。


    沈令月拿着从范先生手里得的账册,去到徐霖房中。


    在罗汉榻边坐下来。


    沈令月把账册放到床中间摆着的案几上,跟徐霖说:“我刚才在天黑之时见了范书吏,他拿了这本赋税账册给我,账册里记的朝廷里去年收的税,但范书吏说,他们实际交的比这多一倍还多。”


    徐霖听完拿起账册翻一翻,自然也就明白了。


    少不得又黑下脸,捏紧了账册道:“他们还真是把乐溪县的老百姓全都当鱼肉了,为了压榨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总结下来就是。


    为了收钱收贿赂,帮着大户兼并老百姓的土地,然后再给有钱的大户避税,把大户该交的税分压给穷苦百姓。


    朝廷为百姓免的税,他们照收了,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沈令月叹口气,“不知道杨主簿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水到底有多深,只凭咱们,想扳倒他们,只怕是很难很难。”


    徐霖沉着目光道:“再难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