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她手掌上揉按
说完赋税的事情,沈令月又提起若谷。
“看他们这架势,费这么多的心思,不拿下若谷是不会罢休的了。”
徐霖道:“我们想在他们身边安□□们的人,他们想把我身边的人直接变成他们的人,为的都是知己知彼,牵制对方,搞倒对方。”
沈令月:“那就……且看最后的分晓吧。”
***
屋外天色越来越暗。
夜深之际,沈令月和徐霖又一起悄悄去了趟户房,把范先生拿出来的账册给放了回去。
蘑菇村的土地图册,昨儿晚上也是抽空放回了架阁上的。
这些都是合规合规的假账,放哪都一样,只要他们想要想看,随时都是可以来户房调阅的,不必非得留在自己的手上。
放好账册离开户房,沈令月和徐霖在月光下走得慢。
沈令月抬头看一眼天空中的月亮。
看到月亮近乎是满月,下意识想起与之相关的一些事情。
于是脱口问了句:“是不是快要到中秋了?”
徐霖也抬头看了眼月亮,“还得一个月。”
沈令月忽感叹起来,又说了句:“看到这样的月亮,总是忍不住要想家啊。”
徐霖看向她回:“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沈令月闻言愣了下,然后笑了笑。
是啊,“她”的家就在毛竹村,想家的话,随时都是可以回去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想的并不是毛竹村的这个家。
她心里想的那个家,大概是永远回不去了。
这样的心绪无法与人诉说。
沈令月看向徐霖又问:“你应该也想家吧?”
徐霖道:“想,但也没脸回去。”
他背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进京当了京官,却只待了两年,就被贬到了这样的穷乡僻壤,前途变得渺茫,辜负了家里人的期望。
沈令月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必觉得愧疚?”
徐霖松口气笑了道:“对,我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做了件毫无意义的蠢事,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捍卫点什么,但现实是冷冰冰且毫无正义与道理的。
沈令月接着又说:“说不定是只有你能拯救咱们乐溪的老百姓,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以老天爷才特意派你过来的。再有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徐霖笑得更轻松了,“你总是很会劝人。”
沈令月:“我也就是记性好,会背背文章背背诗。”
两人说着话回到内宅,也就分开各回自己屋中睡觉去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听着香竹和二黄的呼吸声,又想了会家。
不知道她和她的爸爸妈妈,夜晚间仰头,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晚间睡得有些晚,早上醒得也便晚些。
香竹洗漱完准备梳头的时候拉起帐帘挂起来,出声叫醒她。
沈令月醒来慢慢睁开眼,只觉得累得很,浑身都重。
以为是没有睡好,她躺着缓了好一会,才深深吸口气坐起来。
然坐起来后身上还是感觉重。
她很少有累得完全不想动的感觉,现在就是了。
她坐着又缓了会。
然后刚挪动两条腿想下床,猛地惊一下,怔住了。
再然后,她便抬手捂住肚子,深深嘶了口气。
香竹看出她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沈令月爬下床来,转头看向床上,头疼道:“好像……来那个了。”
说好像,是因为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要不是突然来,她都忙得忘了这回事了。
现在回想,原身月事来的间隔时间向来不太对,不是很规律地一个月一次,有时间隔长有时间隔短,而且每次来,肚子都会巨疼。
在这种要啥没啥的生活条件之下,在这样子的身体状况之下,扛一周的月事,光是想想都觉得要了老命了。
而刚想完这些,肚子就很配合地猛地抽疼了起来。
香竹也看到了床上的血渍。
她忙放下梳子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干净的里衣和全新的布巾子,拿过去给沈令月,叫她:“你先换上,床上我来弄。”
这会沈令月只觉得肚子更疼了。
她也没心情说别的,忍着疼把衣服换上,把布巾子也用上。
香竹收了床上沾了血的凉席,又拿了枕头放到对面的罗汉床上,让沈令月坐去罗汉床上,靠着枕头休息。
然后她把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发髻,拿上脏的凉席和衣服去洗。
沈令月反应慢,出声叫她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自己带了血的脏衣服,哪好意思叫香竹去洗,但沈令月肚子疼,也没能下地追出去。
现在这样,算是什么也不能了。
沈令月只好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忍疼。
她自己没有痛经这个毛病,这小肚子抽着疼的感觉,实在要命。
香竹洗干净的凉席和衣服回来,看沈令月这样,就知道她这月事期不好熬,但还是坐下来关心问了句:“每次来都肚子疼?”
沈令月不愿开口说话,就点了点头。
这种事,香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只知道每个人身体不一样,来这个的时候状况也不一样,她自己是没那么疼的。
看沈令月疼成这样,香竹也心疼,便软着声音跟她说:“既然这样,你就什么都别操心了,安心躺着就是。我给你灌个汤婆子去,放在肚子上暖一暖,应该会好受些。”
沈令月嗯一声,香竹便就起身走了。
她和沈令月的房里没有汤婆子,便就去厨房找已经在做早饭的金瑞和若谷,问他们有没有。
金瑞和若谷也说没有。
香竹只好说:“那就只能等会出去买一个了。”
看她面色颇有些凝重,金瑞问她:“急着要汤婆子做什么?”
这会虽已到立秋的时节了,但天气一点也没见冷,再说乐溪这地方,便是秋冬时节,怕是也冷不到哪儿去的。
香竹不好与他说,便就说了句:“没什么。”
内宅里。
徐霖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以为沈令月他们都先一步去饭堂了,便也自己出院子去了饭堂。
到饭堂里,只见香竹挎了食盒要走。
又不见沈令月在这里,他便问了一句。
香竹回答他说:“月儿身子有些不爽利,我提了饭回屋里吃。”
徐霖听了目光微沉:“她身子怎么了?”
香竹不好明说,又回答:“就是有些不舒服,提不起精神,需要多休息休息。”
徐霖果断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
说完又叫若谷:“出去找个大夫来。”
若谷应了声就往外跑。
跑两步又回来,问香竹:“是不是还要个汤婆子?”
香竹想,大夫多少能开出些方子来,于是她也便没说什么,只点头应:“是的,要个扁一些的,越扁越好。”
“明白了。”
若谷应上一声便又跑了。
这边金瑞也没闲着,看徐霖跟香竹回了内宅,他也跟着回去。
回到内宅进了西厢房,只见沈令月靠着大软枕躺靠在罗汉床上。
她仰头闭着眼,用胳膊挡着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忍疼。
香竹进屋,在小几上放下食盒,出声叫一句:“月儿。”
沈令月闻声睁开眼,只见徐霖和金瑞也进来了,只好又依着礼貌叫了一声:“东翁。”
徐霖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
沈令月不勉强自己坐起来,回答道:“也没什么,就是肚子突然有点疼,休息休息就好了。”
说着想到这一天要办的事情,又接着说:“不过我今天大概是干不了活了,捕快里有个叫周三生的,你让他带着大家训练吧,他应该没什么问题。若干得好,以后就提他当捕头。”
徐霖说她:“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别操心这些了。”
沈令月说话声音虚,“拿着你的月钱,怎好就什么都不操心了。”
徐霖看她没力气,便又道:“不说这些了,先赶紧吃饭,我叫若谷请大夫去了,等会让大夫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话,他和金瑞没留在屋里打扰沈令月和香竹吃饭。
他俩也回到饭堂里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徐霖去捕快那边,叫那周三生带着大家训练,自己又回了内宅里去。
沈令月吃完了早饭,感觉暂时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看徐霖香竹和金瑞都在屋里,有些不自在,只好又说:“我没事,你们不用这样守着我,去忙自己的事才是要紧。”
说着看向香竹,“你昨天不是和租铺子的东家说好了,今天要交钱给他,把铺子的租契给签了,别耽搁了。”
她昨天跟着过去看过了,也觉得不错,香竹便就决定定下了。
香竹说:“拖个几天也没什么。”
沈令月道:“很有什么,要是被别人瞧上先租了,那你这些日子不是白忙活了?还是赶紧给租下来,下头的事才好做。”
没让香竹再说话,徐霖又开口:“你和金瑞去忙吧,别耽搁了要紧的事情,这里有我看着,没事的。”
香竹想着,这是女人家的事,让他看着也太不方便了。
而且他还是县太爷,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伺候别人的,他要是忙起来的话,也没有时间留在这伺候着。
但她话又没说出来,沈令月说道:“不过就是肚子疼,没什么的,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留在这里我也不会不疼。要是耽误了正事,影响了生意,那我岂不要心疼了?”
如此,香竹也就没再硬要留下来了。
她看着沈令月说:“那我就先去忙租铺子的事。”
香竹和金瑞这般走了没多一会,若谷便带着大夫回来了。
他也按照香竹的要求,买了个扁扁的汤婆子回来。
沈令月不需要人这样守着自己,便让若谷赶紧去吃饭,吃完饭顺便灌个汤婆子过来给她就行了。
若谷拿着汤婆子走了,她又撵徐霖,让他去忙。
这里可就剩徐霖一个人了,他自然不走,只跟大夫说:“麻烦您赶紧给她看一看,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是怎么回事?”
大夫这便赶紧放下药箱,给沈令月把了脉。
把脉的时候沈令月也就跟他直说了:“每月都是要这么疼的,怕是没什么良方灵药,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夫收了手道:“是没什么药到病除的良方,但还是能调一调的。”
说着去桌子边,从药箱里拿出笔墨来开方,开好之后吹一吹干,交给徐霖说:“抓了这副药煎来吃,热敷小腹,都能缓解一二……”
说着抬起自己的手给徐霖看,按住手掌边的一个部位,继续说:“还有按住这里,推、揉、按,多揉一会,也能缓解。”
沈令月心想这大夫傻了,出声道:“你教错人啦!大夫老爷,是我肚子疼啊!”
大夫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面露不好意思,忙跑过去又跟沈令月示范上一遍,让沈令月跟着自己学一下。
揉手是最简单的,教一遍也就可以了。
大夫看完了病,留下药方收了钱,这也便背上药箱走人了。
徐霖送他出内宅,他惶恐道:“老爷您快快留步!”
徐霖没有留步,硬是把他送出了内宅院门,又问他:“我听得不是怎么懂,你好像没说她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大夫看着徐霖愣了愣。
然后他清清嗓子小声道:“就是女人家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调理好的事,所以这疼起来,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徐霖想了想,脸颊上微微有些泛红。
他没再往下问,跟大夫说:“麻烦您了。”
大夫不敢受,又客气几句便就走了。
而徐霖正要转身进院子,又见若谷跑过来了。
若谷手里拿着汤婆子,跟徐霖说:“少主人,我灌好了。”
徐霖这便接了他手里的汤婆子,又把药方给他,“你去药房照着方子抓药,顺便买些蜜饯,回来煎好再送过来。”
若谷“诶”一声,接下药方又走了。
徐霖拿着汤婆子回屋,找个布袋子套上,给沈令月送过去。
沈令月伸手接下汤婆子,疼得没心思讲究什么避讳,直接就塞进衣服里,放到肚子上暖着去了。
这汤婆子不是特别烫,热度又够,刚好暖肚子。
小腹感受到温暖,还是舒服一些的,沈令月这便跟徐霖说:“东翁你也去忙吧,我自己躺着休息休息就行了。”
不过是来月事,哪需要人撇开要紧的事,在旁边守着伺候着。
徐霖道:“你知道的,衙门里的事都叫他们处理得妥妥当当的,我不找事就没事,我留在这陪你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沈令月肚子疼,也没心情跟他多扯。
她没再说话,捂着肚子上的汤婆子,微微侧起身子闭上眼。
忍疼到底辛苦,忍不住的时候微微哼出来,觉得也能缓解一二。
于是沈令月便就闭眼躺着,时不时地哼哼两声。
徐霖看她疼得厉害,便拿了椅子坐到她面前去,叫她:“把手给我。”
沈令月眼下没有思考能力,直接就把没捂汤婆子的手伸出去了。
徐霖接住她的手,在她手掌上揉按。
按了约莫二十来下,他开口问:“怎么样?”
沈令月闭着眼睛“嗯”一声道:“有用。”
既然有用,徐霖也就继续揉下去了。
若谷拎着食盒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徐霖坐在罗汉床前,眼睛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沈令月,手里捏着沈令月的手在揉。
这画面,叫人不想歪也难。
若没什么事,若谷肯定不出声打扰,悄悄就走了。
但沈令月得趁热把药给吃了,所以他从食盒里端了药出来,小声说了句:“少主人,让月姑娘把药吃了吧。”
徐霖回神,松开沈令月的手,在她睁开眼睛后扶她起来,又伸手接过若谷手里的药碗,递到沈令月手里。
沈令月接下药碗,闻到汤药的味道,瞬间蹙起眉。
她没吃过中药,这光闻着味,就觉得苦到胃里去了,简直无从下口。
徐霖看她整张脸皱在一起,迟迟不肯下嘴,只好跟她说:“买了蜜饯回来,吃完药再吃点蜜饯,也就苦一会。”
沈令月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被一碗药给难住。
她掀起目光看向徐霖想——要不算了吧,反正吃不吃都得疼,吃了也未必能缓解多少,吃疼和吃苦之间,她愿意选择吃疼。
结果她刚想开口说,徐霖便先开口截了她的话,“必须吃,以后也都得带着吃,慢慢调养,就算不能治好,也能少疼些。”
沈令月:“……”
她又尝试凑近药碗,但刚凑近便就立马又远离了。
她出声道:“不行不行,我实在下不了这个口。”
徐霖还没再说话,若谷这回道:“要不少主人你喂月姑娘吃,这样吃起来或许能甜一些。”
“……”
听到这话,沈令月和徐霖一起转头看向了若谷。
若谷:“……”
碰上两人的目光,若谷忙又干笑一下,说:“那个,少主人,月姑娘这里要不就交给你了,我往前头去,有事的话,我来找您禀报。”
他和沈令月都呆在内宅,前头确实需要人。
徐霖应声道:“行,你去吧,多盯着点。”
若谷得言这便走了。
然后徐霖收回目光一转头,只见沈令月死死皱着眉,低头到药碗边,闭上眼睛像喝毒药一般,一口气把药碗的汤药喝了干净。
喝完嘭的一下放下碗,脸蛋皱得更紧了。
徐霖忙给沈令月递蜜饯过去,送到她嘴边直接让她吃进嘴里。
沈令月含了蜜饯尝到了甜味,皱起的脸才慢慢舒展开。
徐霖看她吃了也就放心了,收了药碗出去。
沈令月伸头看着他拎了食盒出去,忙又掏出肚子上的汤婆子,起身到柜子里拿了干净的布巾子,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揣起汤婆子继续躺着。
徐霖回来从自己屋里拿了两本书来,沈令月好受些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疼得哼哼的时候,就帮她揉手掌。
***
若谷到前头仍去户房。
衙门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他跟户房的人是最熟的,自然最愿意呆在这一处。
秦书吏看他今日来得这么晚,又知他早上出去请了大夫,徐霖和沈令月更是没到前面来,自然找了他问:“这是怎么的了?”
若谷回答道:“月姑娘身子有些不适,没什么。”
秦书吏听了笑道:“原来月姑娘那么强悍的女子也会生病,也有看大夫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铁打的身子呢。”
若谷道:“都是爹生娘养的,要喝水要吃饭,谁会是铁打的?又不是孙悟空,石头里蹦出来的。”
秦书吏不跟他扯这些个,又笑着小声说:“堂尊和月姑娘若是没空来管前头的事了,咱们玩起来的话,岂不是更方便?”
若谷更小声:“那也得万分小心。”
秦书吏点头,“明白。”
知道徐霖和沈令月这会没空管前头的事,秦书吏胆子自然更大,下午便又带着若谷出去,找场子玩去了。
不止带他在外头玩了半天,也约了他晚上去花珍楼吃酒。
若谷也不能全然脱了徐霖的管制。
晚上放衙后,秦书吏和杨主簿先到花珍楼,等着若谷脱身过来。
在雅间里落座,杨主簿问徐霖和沈令月的情况。
秦书吏微压着声音跟他说:“那月姑娘身子不适,早上请了大夫进内宅,接下来几天可能都起不来床,暂时是管不了前头的事了,想来还是这月姑娘起着主要作用,没有她,那姓徐的就像折了左右手。”
杨主簿:“要不然怎么会请她当幕僚?”
秦书吏:“要是能把她也收买了就好了。”
杨主簿:“这姑娘见识多主意正,不太容易。”
秦书吏:“还是先拢着这个吧。”
这话说完不多会,话里说的若谷便到了。
两厢见面,杨主簿和秦书吏都站起来,与若谷客气地互相打招呼。
若谷在热情中坐下了,自是哥啊弟啊的一阵寒暄。
听着小曲吃了些酒,更是激昂起来,与杨主簿和秦书吏说:“我若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瞧得起我,对我这么好,杨兄和秦兄,你们简直就是我的亲哥哥!不对!比亲哥哥还亲!”
秦书吏接话道:“若谷贤弟,你这么说就是太见外了,既然比亲哥哥还亲,那就不必如此客气,压根不用说这些话!”
若谷带着酒意道:“要说要说,只因我话还没说完。虽然你们比我亲哥哥还亲,但是我家少主人……我也绝不能背叛我家少主人……”
听得这话,杨主簿又道:“若谷贤弟何出此言啊?我们何时叫你背叛堂尊啦?你还是对我们有误解,觉得我们和堂尊是对头。可你仔细想想,我们都是在衙门里干活的,目标都是把差事当好,又怎么会是对头呢?堂尊想要政绩,我们要做的,也就是让全县的老百姓都能太平安稳地过日子,目标是一致的。但有时候堂尊太钻牛角尖了,也不好的。我这么说,不知若谷贤弟你能不能懂?”
若谷喝口酒叹口气。
低眉片刻,然后抬起头道:“我虽读的书不多,但杨兄你这话,我确实能听懂个一二。当初若不是我家少主人钻牛角尖,非要辩出个是非黑白,也不能从朝中被贬下来。其实这个世道,它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灰色的。”
杨主簿听了这话猛一拍桌子,“还是若谷贤弟有见解,这些话说得甚好!如此,你也该明白了,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害堂尊,相反都是为了他好。只要管的地方甚少有官司,赋税都能如数收上来,运气好再考上一二个举人或者进士,政绩就全有了,其他都是虚的。”
若谷点头,“有理!”
秦书吏趁热打铁接着道:“所以,若谷贤弟你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好像与我们亲近了,跟我们多说了一些话,帮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就是在背叛堂尊,根本没有的事。堂尊的政绩,就是我们的政绩,我们总不能害自己吧?”
若谷再次点头,“说得对!”——
第72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临近夜禁时分,沈令月和香竹已经洗漱完上床了。
沈令月抱着肚子说:“真是命苦啊。”
香竹揉着她的手,安慰她说:“咱们做女人的,少不得要受些这样那样的苦痛,从前怕是没怎么注意,以后慢慢调着,应该能好些。”
沈令月应一声:“嗯。”
原身家里穷,又早早没了母亲,是哥哥一手带大的,这方面的事自然没人教导,每次来了不好跟哥哥说,就自己忍着疼。
疼是一阵一阵的。
这阵疼过去后,沈令月又和香竹说起开布店的事。
香竹道:“这个东家只答应一年一租,我也只好交了一年的租金,把租契给签了,从明儿开始,就着手办些手续。其他需要置办的东西,也都在置办当中,不能那么快就成。”
沈令月点头,“慢慢来。”
和现代一样,开店总是要向官府报备的,有官府的许可才能开,官府向商家收税的时候也需要依据。
两人说着话,听到院门开合的声音。
香竹下意识往外看一眼,“想是若谷回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沈令月,又说:“他近来瞧着挺忙的。”
沈令月笑一下。
闭着眼睛说:“今天我和东翁都留在内宅没往前头去,要他在前头担着事,自然是比平时要忙了。”
香竹也不懂衙门里的事。
又应上一声,便没再说了。
院子里。
若谷进院子插好门闩,刚一转身,便见徐霖和金瑞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两人面对面而坐,点着灯正在下棋。
若谷吃了酒反应慢,因而徐霖先出声,问他:“回来啦?”
若谷走路步子微微打飘,走到徐霖近前,弓下腰应:“少主人,我回来了。”
他刚一走到近前,徐霖和金瑞就都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徐霖继续往棋盘上落子,又问:“去哪了啊?”
若谷吱唔道:“今天少主人和月姑娘都没往前头去,叫我盯着前头的大小事务,少不得……少不得……要应酬一二……”
徐霖失笑,“那你这差事做得好啊。”
若谷:“不敢辜负少主人所托。”
徐霖把手指间夹着的棋子扔回棋坛里,看向若谷,“难道说,是我叫你出去与他们吃酒厮混的?”
若谷更加吱唔起来。
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叫金瑞:“给他二十大板,让他醒醒酒!”
若谷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叫道:“少主人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徐霖没理会他,起身便回屋去了。
金瑞不敢不听他的话,为难间拿了板子过来,压着若谷趴下,在他屁股上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又拉若谷起身回屋,小声与他说:“我觉得你是有点忘了自己的斤两了,你还真当自己是这县衙里的老爷了?”
若谷想推开他,但酒意加上痛意,他自己根本没法走。
他一走一歪道:“我为了谁?我还不都是为了少主人?你对我也下这么重的手,还是兄弟不是?”
金瑞压着声音:“我这打得还重?再轻就是给你挠痒痒了,我觉得你也合该结结实实挨顿打,不然我瞧着你要上天了,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可别忘了,咱们都是奴才。”
若谷:“奴才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金瑞看若谷片刻,直接松开手把他扔在了地上。
若谷哎哟一声惨叫,半天没爬起来。
外头这些动静,沈令月和香竹听到了大概。
沈令月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没心情多说,只香竹简单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人个个精得跟狐狸似的,跟他们打交道不容易啊。”
***
屁股挨了二十板子,若谷这一夜是趴着睡的。
早上在饭堂里吃早饭,也是站在桌边吃的。
去到户房当差,尝试几遍也没坐得下去。
秦书吏看到他这举动,过去关心他:“若谷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若谷深深嘶口气,小声说:“还不都怨你,非叫我晚上出去吃酒,回去就被少主人堵院子里了,说我出去厮混,按家法打了我二十板子。”
秦书吏听得眉头蹙起。
他又说:“该死该死,确实不该晚上叫你出去,你等我会。”
说完他便转身急急走了。
走了一会回来,手里抱了两个厚厚的软垫来,一个让若谷放在屁股底下坐着,一个放到腰后靠着。
扶着若谷坐下来,他问:“这样如何?”
若谷有些满意道:“这样好些。”
秦书吏这便又小声说:“堂尊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你好歹跟着他伺候了十几年,不过出去吃顿酒,算什么大错,竟罚得这么重。”
若谷下意识接话:“谁说不是呢……”
说完立马又抿住嘴,左右看看,心虚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秦书吏笑道:“放心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若谷确实放心了,又道:“以后可别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叫我出去了,真惹恼了少主人,下回可就不是二十板子了。”
秦书吏:“明白。”
他们前前后后费这么多心,也不会让若谷成了没用的废子。
因而他又说:“那从今儿个开始,咱们明面上就不走那么近了,虽说堂尊看不见,谁知道有没有谁去告密,咱们秘密联系。”
若谷点头,“好。”
***
头几日最是难熬,今天沈令月还是卧床休息。
徐霖也仍有大半时间没往前头来。
所以若谷依旧得了空,和秦书吏出去厮混了一个时辰。
厮混完去茶馆吃口凉茶。
包厢里无其他人,说话也便更加没有顾忌。
若谷说:“这二十板子算是让我彻底看明白了,我在他那儿就是个狗奴才,想打就打,想罚就罚。以前不觉得,现在见识多了,越发感觉到不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有和秦兄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像是个真正的人。”
秦书吏从中劝道:“你也不能这么说堂尊,他是心里对我们有误会,看你和我们有所亲近,所以心里才不痛快的。”
若谷哼一声:“你们怎么了?你们把衙门里的事处理得那么好,根本没什么事让他可操心的,可他非还要自己没事找事。我觉得你们说的为官之道,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拼死拼活当了官,谁不是为了钱?没钱没好处的事,谁又会挣破头去抢?”
秦书吏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他奉承道:“还是若谷贤弟你看得明白,很多时候……说真的,我觉得你比他通透得多,事情做得也更漂亮……”
若谷叹口气,“可惜我身在奴籍,只能给人当奴才。”
秦书吏看着若谷,眼珠转了转,又说:“若谷贤弟若想脱了这奴籍,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谷立马看向秦书吏:“什么办法?”
秦书吏道:“你想想,当初自己是怎么入了奴籍的,那还不是家里没钱,把你卖给出来当了奴才。想要脱了奴籍,自然也是使钱,只要有了足够的钱,赎了自己的身契出来,还有什么不好办的?”
若谷听了又觉为难,“我哪来那么多的钱?虽然少主人家有钱,但你知道,越是有钱越是不肯吃亏,不可能不要钱就把身契还给我。”
秦书吏笑,“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
若谷盯着秦书吏看一会,“秦兄你有办法是不是?”
秦书吏还是笑,不置可否。
若谷忙又道:“只要秦兄你能帮我脱了奴籍,让我能堂堂正正做个人,我什么都愿意!”
秦书吏开了口:“光脱了奴籍也不成,没钱还是活不下去,还得有钱在手里才成,这就更不是小数目了。”
若谷眼里的期待慢慢又减了,“说得也是,脱了奴籍,没有钱没有地,成了流民,还是要饿死的,还不如给人当奴才。”
秦书吏看着若谷说:“若谷贤弟别灰心,我来帮你想办法。”
若谷眼睛里又生出期待,“当真?”
秦书吏:“这些日子,我带你赢了多少钱?你对着你钱袋子里那白花花的银子想一想,我可有骗过你?”
若不是赢了这么多钱,他心气也不能高起来。
若谷踏实了道:“那就先谢过秦兄了。”
如此这般,两人更是交心。
吃着茶说着话,哥哥弟弟叫得分外亲。
说了一会高兴的话,秦书吏又跟若谷说:“你现在心里虽然对堂尊有抱怨,也巴不得立马脱了奴籍,但在事成之前,切不可真失了堂尊的信任,不然我也没把握能帮你办成事。”
若谷想了想点头,“行,都听秦兄的。”
***
吃了两杯茶,若谷和秦书吏没再耽搁,忙回了衙门。
为防着被人瞧见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是分开道,不同时间回到衙门的。
若谷回到衙门坐下来办差没多一会,徐霖来了户房,把他叫了出去。
有了许多的经验。
虽刚才才偷偷在外面混了一圈,若谷也能不表现出心虚了。
他到户房外头,问徐霖:“少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徐霖确实有吩咐,跟他说:“眼下月姑娘身体不舒服不大方便,所以我打算在七天后宴请薛老。宴席就设在后头花厅里,这件事你来张罗吧,金瑞做菜的手艺虽好,但没有正经做过宴席,请个好些的厨子过来,酒水菜肴置办得好一些,请个戏班子来唱唱戏也使得……”
若谷听完记下了,点头道:“好的少主人,我一定办好。”
徐霖离开户房,便又回了内宅。
他进了沈令月在的西厢,给她冲上一碗红糖水。
沈令月接下红糖水喝下两口说:“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正事了。”
她眼下这个状况,实在是什么都干不了。
徐霖在案几旁坐下道:“没什么耽误的,这县里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沈令月把剩下的红糖水喝完,放下碗松口气道:“那就当放假了,咱们休息咱们的,让他们且先折腾,最好是放开了折腾。”
徐霖笑,“好。”
第73章 慢慢消化
徐霖要宴请薛老,一来是之前去薛宅拜访时说好的,二来这都是为了以后在乐溪县办事的时候能方便一点。
毕竟薛老他们在乐溪声望很高,在百姓中具有很强的号召力。
与县衙往后办事有关,因而这事也算不得是徐霖自己的私事,而算是县衙的公事,宴席上自然也不能少了杨主簿这些人。
这事让若谷领了差,户房也得帮着协办。
秦书吏自然不支使别人,自己亲自跟着若谷忙前忙后。
秦书吏身为本地人,平日里又精通吃喝,对城里谁家厨子好,有哪些时令的菜食能做上桌,置办些什么菜才不算怠慢了薛老他们,他都知道得清楚,加上徐霖给的时间又长,所以这事办起来很是轻松。
若谷这会已算对他敞开大半心扉了。
两人在一起办差,少不得偷摸着空,勾连串通,商量些不能叫被人听到的事情。
今一日去完戏班子回来,两人又偷偷找了地方坐下来。
吃了两口茶解了渴,若谷没说刚才去戏班子的事,犹豫一会看着秦书吏问:“秦兄,这也有两三天下来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弄银子让我赎了身脱了奴籍的事,可还作数啊?”
秦书吏放下手里茶杯忙道:“自然是作数的。”
若谷又问:“那秦兄可有想出办法来了?”
秦书吏很轻松地回答:“办法嘛一直都是有的。”
说完他看若谷一会,然后低头伸手进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个绘兰花白瓷小罐子,伸手送到若谷面前。
若谷不明所以,看着瓷罐子问:“这是……”
秦书吏笑着又问若谷:“这几日月姑娘身子不适,堂尊也不大往前头来,什么事都是贤弟你到后头汇报去,感觉如何啊?”
和秦书吏之间已不是外人了,若谷没再多做遮掩道:“衙门里人人都敬我尊我,什么事都得我这边应个允才行,感觉自是不错。”
秦书吏笑着又说:“若是堂尊和月姑娘,一直都没有心力多管前头的事,对咱们来说,岂不更好?”
顺着这话稍那么一想,就觉得确实很好,下意识点头。
钱权都是叫人上瘾的东西,有一点总会再想多一点,越多越好。
秦书吏笑着继续说:“也只有这样,没有知县老爷管那么多,凡事咱们做主,咱们才好弄到钱,顺顺利利帮你脱了奴籍。”
若谷又想了想秦书吏的话。
然后问:“什么法子?莫不是和孙典史他们一样,靠讹诈百姓?”
秦书吏笑,“靠这法子才有多少钱,而且这法子太粗蛮,是瞒不住的,咱们的法子,那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只要不说,就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若谷微微睁大眼,“他们讹的钱都还算少的?”
问完眼里又闪出期待,“那咱们是……什么法子?”
秦书吏仍旧卖关子没有说。
他用眼神示意若谷看那个瓷罐子,“你把这个东西拿回去,藏好了,平日里寻着机会,偷偷往堂尊和月姑娘的饭食里,或者喝的水里茶里,加上那么一点……我保管你,轻轻松松拿到足够的钱,不止能赎身脱了奴籍,还能置地娶妻,过上富裕日子。”
若谷看向白瓷罐子,“你想……让我给少主人和月姑娘下毒?”
秦书吏道:“不是要命的毒,要了知县老爷的命,岂不是要惹出大祸来?没必要惹出这么大的事。这东西不要命,也只是略有些伤身,使人气虚乏力提不起心力来做事。等哪一日不吃了,也是能慢慢调养回来的。咱们要的,也只是让他们不能管事。”
若谷想了想,拿起白瓷罐子还给秦书吏,“可人变得懒怠气虚,总是要找大夫瞧的,大夫一瞧岂不就瞧出病因来了?”
秦书吏不接,只道:“哎哟,我的若谷贤弟,大夫只能瞧身体,开方子调养身体,哪有搭个脉就能诊出吃了什么的?你见过这样的神医?反正咱们乐溪没有这样的神医。”
若谷想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还是把白瓷罐子放在了秦书吏面前,收回自己的手,看着秦书吏道:“秦兄,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若我这么做了,便是再没有回头路了,假使哪天让少主人或者月姑娘发现了,我就完了。”
秦书吏:“这个事,只要你小心些,便不会被发现,等你脱了奴籍有了自由身,也就再不用看他们脸色了。”
若谷道:“可秦兄你还是没有跟我说,到底怎么才能弄到那么多钱,我这心里,也踏实不下来啊。我要是把事办了,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那岂不是就太冤了?”
说完忙又解释,“我不是不相信秦兄你,只是跟了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都如此,我这心里……”
下面的话,不用说也明白的。
连伺候十几年的主子都背叛了,哪还敢轻易相信什么真心。
秦书吏道:“若谷贤弟,近些日子我待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怎么会这样害你呢?”
若谷:“秦兄你既当我是亲兄弟,那就跟我说一说,究竟怎么才能弄到那么多钱,这样我心里也有个底。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你都不跟我说得明白一些,我岂能不多心疑心?”
秦书吏看着若谷犹豫片刻。
然后他冲若谷勾勾手指,叫若谷:“你过来听。”
若谷站起身,倾身过来,把耳朵凑到秦书吏面前。
秦书吏对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一气。
若谷听得眼睛瞪起,越瞪越大。
听到最后,他猛地炸出来一声:“全县老百姓的赋税?!”
秦书吏被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能喊!”
看若谷情绪慢慢平下来了,他放开若谷的嘴,又说:“不是全县的赋税,是全县赋税的六成多,剩下不到四成的,要交给朝廷。”
若谷坐下来,吞一口很深的气。
盯着秦书吏看一会后又道:“你别是哄我的吧,我不信你们真敢这么做,这可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秦书吏:“我哄你做什么?”
若谷:“当然是哄我去暗害少主人。”
秦书吏:“……”
他竖起三根手指来,“我若是哄你骗你,天打雷劈!”
若谷又看着秦书吏愣一会,愣着表情摇头,“我还是不敢相信,就凭你和杨主簿,你们敢干出这样的事,这可是偷国库的银子!”
秦书吏拼命往下压手,让他小声。
若谷说到最后,声音也就小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了。
秦书吏小声道:“我们只是办事的,拿的不是大头,但也不算少了,肯定足够你赎身脱奴籍的。”
若谷:“谁拿的大头?”
秦书吏:“这个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办,让堂尊和月姑娘管不了前头的事,咱们联手糊弄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你要的钱,尽数会到你的口袋里。”
若谷抬手捂住的胸口。
片刻又说:“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户房里的赋税账册我也是看过的,根本没有问题,都是按朝廷规定收的。”
秦书吏:“哎哟,户房里的账要是有问题的话,那咱们早就被砍了头了。只要户房里的账看不出问题,咱们就不会有问题,这么说你踏实了吗?”
若谷还是摇头,“这么大的事哪能踏实……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调整一会又问:“若真如秦兄所说,那户房里的都是假账,咱们是不是还有真账?真账能不能让我瞧瞧?”
秦书吏:“若谷贤弟,我都跟你说到这样了,你还不信我?这真账,怎可能在我手里?”
若谷抬手捂住脑门,低头闭眼道:“秦兄,你让我消化消化。”
秦书吏把白瓷罐子又送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拿回去,慢慢消化。你要知道,这世上,也就只有我能帮你脱了这奴籍了。到底怎么选,看你自己,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
若谷和秦书吏说完话再吃两口茶,也就回去了。
若谷回去后直接找徐霖汇报,说是厨子、戏班子全都已经请好了。
除了戏班子,也请了说书的、抚琴跳舞的。
接下来的两天,便就置办酒水菜肴了。
汇报完之后,若谷又借口身子不适,去了趟医馆。
他倒不是去看病的,而是把秦书吏给他的药,拿去给大夫看。
他得确认,这药究竟是秦书吏说的那样,还是要命的毒药。
若是要命的毒药,他害了徐霖和沈令月的性命,到时候秦书吏再转头不认账,全让他担罪,那他可就成了最大的冤大头了。
给大夫看过了,药性确实如秦书吏所说,若谷也就放心了。
他把白瓷罐子塞进袖袋里,回了县衙。
第74章 甚是聪明
清晨。
帐帘被一只玉葱般的手拨开,拢起挂到床头。
香竹从床上下来,坐在床沿边把头发拢到身前顺了顺。
二黄原本站在房门边等着。
听到动静便跑回到了床榻之前,冲着香竹摇尾巴。
香竹起身去给二黄开门,让它出去。
转身回来时,沈令月恰好在床上撑着胳膊坐起了身,坐着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竖了一个懒腰。
香竹踩上脚榻,坐回到床沿上去,看着沈令月问:“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月事在昨儿已经结束了。
沈令月放下胳膊道:“完全没有疼的感觉了,身子也没那么重了,感觉好了不少,总算是熬过来了。”
香竹微笑着道:“那也得注意,不能干重力气的活,还是得缓个两天,再将养将养。”
沈令月点头,“好。”
刚结束,身子确实还是感觉有些虚的。
说了这么几句话,沈令月也便起床整理了一下被褥。
香竹先去洗漱梳头,往小厨房里去。
沈令月走的晚一些,与徐霖一道出门。
徐霖也关心沈令月的身体,“还有没有感觉不舒服,不行还是把饭食拿到屋里来给你吃,不必往饭堂去。”
沈令月道:“今天不用了,除了还有些气虚,已经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了。让你们伺候了这么多天,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这来了一场月事,简直像是坐了一次小月子。
说来也是没办法,肚子疼得下床艰难且不说,就说身上流着血,没有卫生巾可用,只能用布巾子,她也是不愿意出去走动的。
和之前比起来,沈令月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
徐霖便又与她说:“那就适量走动走动,刚好今晚要宴请薛老他们,到时候吃吃饭看看戏,再放松放松。”
两人说着话去到饭堂,坐下吃早饭。
早饭之后消会食有训练,沈令月这些天都没有来参加,今天也没有跟着一起训练,只是从旁看着。
训练有周三生领着。
沈令月从旁督看一阵,很是满意。
周三生领导的不错,其他人训练得也都大有长进。
训练完之后各司其职。
没什么要紧事,沈令月没有劳累自己,大多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师爷房里,闲看这些天让香竹从外头带回来的话本子。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又不能出去骑马射箭,也就只能看看闲书打发时间娱乐自己了。
这一天下来仍旧悠闲平静。
和过去的这些天一样,衙门里的事务都有三班六房管着,又有各房掌案和若谷、杨主簿层层把关,无有大事发生。
而因为今天要在县衙花厅宴请薛老那些士绅,若谷和秦书吏是十分忙碌的,尤其下午半日,一直就没闲下来过。
时至傍晚时分,宴席酒水一应都准备好了。
沈令月和徐霖回内宅洗漱更衣,沈令月洗漱在镜子前坐下来,解开头发刚拿起梳子,恰好香竹和金瑞回来了。
原是前两日就说好了的,沈令月让香竹今晚也跟着一起参加宴席。
她以后在乐溪做生意,若想要生意做得大些,少不得也要和薛老这些士绅打交道,早些认识总是好的。
看到香竹回来进门,沈令月手握梳子,看着她笑着说:“我正愁怎么梳头呢,可巧你就回来了。”
香竹进了屋,直往梳妆镜这边来。
她手里拿了两个盒子,放到台面上笑着道:“确实是巧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香竹说着话,把其中一个做工精致的雕花漆木盒子放到了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好奇她带了什么回来,伸手打开,只见盒子里放了好些样镶宝石的金首饰,样式不一的簪子、手镯、耳坠子,还有些珠花。
沈令月看完好奇,又看向香竹问:“香香姐你买的?”
香竹笑着道:“衙门里给我分的那点钱,哪够买这些东西的,这都是老爷叫首饰铺打的,今天叫金瑞给取回来的。”
沈令月愣了愣,想起之前和徐霖去逛过首饰铺。
没等沈令月回过神来,香竹伸手接了她手里的梳子,站到她身后帮她梳起头发说:“刚好今天宴请那些士绅,打扮得正式一些。”
沈令月坐好了看向镜子里的香竹,“他是怕我像平时那样跟他一起参加宴席,坐在席面上不够体面,失了礼数?”
香竹梳着她的头发道:“你好歹也是衙门里的师爷,这种场合打扮得正式一些总归是没错的。我虽然买不起那么多的珠宝首饰,但买了些胭脂水粉回来,等会梳好了头,再给你扑点粉擦点胭脂。”
说着看一眼镜子,又接着道:“月儿你生得好,脸蛋天生的白皙细嫩,白里透着粉,嘴唇也不点而红,其实也用不着怎么画。”
虽这么说,香竹给沈令月梳好了发髻,戴完了合宜的发饰耳饰,还是给沈令月化了一层薄薄的妆。
然后她自己也打理了一番,头上戴了两样珠花。
***
花厅。
一切准备停当。
若谷和秦书吏歇下来,吃茶缓口气。
看左右没人,秦书吏小声问若谷:“今儿个堂尊和月姑娘已经往前头去了,他们若再认真管起事来,叫他们压在头上,咱们可就又没好日子过了,我叫你做的事,你到底做了没有?”
若谷也小声:“做了。”
秦书吏:“那他们现在精神怎么样?”
若谷道:“你自己瞧不就是了?虚不虚你还瞧不出来?”
秦书吏:“今日忙得没时间见他们,等会瞧吧。”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人来报,说薛老他们已经过来了,他们只好连忙又起来,跟着过去忙起招待客人的事。
当然他们做的只是些杂事。
招呼薛老他们的,主要是徐霖杨主簿和沈令月。
他们进了花厅,在一起推让一番,按着座次坐下。
酒水菜肴俱已备齐,坐下后自是寒暄客气,吃酒吃菜,点戏看戏。
再就着戏词,时不时地闲聊上那么几句。
坐席之上,只有沈令月和香竹两个女流之辈,话题少不得说到她们身上。
香竹本来还很紧张,想着她们坐在这样的席位上,坐在这些男人中间,是不是还是要来陪酒陪笑那一套。
但薛老和其他士绅对她们很是敬重,更是有许多称赞之语,赞她和沈令月两人巾帼不让须眉,她也就慢慢放松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自也没那么重的低人一等的感觉了。
酒过三巡,戏也看得尽兴,坐席上的气氛完全放松了起来。
薛老注意到徐霖面色和精神有异,关心起他的身体,问他:“泽修,我看你面色不好,是不是身子有不适?”
徐霖打打精神道:“谢薛老关心,想来是之前劳累过重了,日日熬着睡不上觉,导致身子近来有些虚,约莫也有吃了些酒的缘故,我平日里不常吃酒,吃了些酒就这样了,应无大碍。”
薛老仍旧担心道:“泽修你虽然年轻,但也不能大意,若是感觉不舒服,就得早些找大夫瞧,身体若是不好,更是不能饮酒的。”
徐霖道:“薛老,我没什么事,别扰了您的兴致才好。”
说着端起酒杯来,“我再陪您吃两杯。”
徐霖和薛老说这些话的时候,杨主簿和秦书吏都暗暗竖起了耳朵。
徐霖执意又陪薛老吃了两杯酒。
吃完酒他放下杯子,尽了礼数又说:“薛老你继续吃,或叫他们再说些书来听,我失陪一下,去更衣。”
薛老应了声。
徐霖起身走人,转身之后步子显得有些飘。
吃多了酒走路也是正常,原没人注意,结果他在走出几步后,突然捂头摇了几下,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少主人!”
金瑞最先有反应,忙起身扑过去。
其他人行动有快有慢,全都跟着过去。
金瑞蹲在徐霖旁边摇了他几下,见他闭眼不动,完全没有意识,忙又叫若谷:“快去叫大夫来!”
若谷应声立马跑出去叫大夫。
周三生强壮力气大,忙过来把徐霖背到背上,背他回内宅,其他人面色都担心不已,跟着一起到了内宅。
徐霖在榻上躺下了。
薛老问金瑞:“是不是吃酒吃醉了?”
金瑞说话带了些颤音道:“我家少主人虽酒量没那么好,但也不会醉成这样的,这哪是醉了,这分明是昏过去了。”
薛老面色着急又说:“我刚才提醒他,让他找大夫瞧瞧,叫他别再吃酒了,谁知他又吃了两杯,转身就倒下了。”
金瑞到底年纪小,忍不住抹起眼泪来了。
杨主簿忙出声安慰他:“金瑞你也别太着急,马上大夫就来了,堂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人昏倒了,这么多人围着也不好。
沈令月又出声道:“杨主簿,东翁眼下这样最需要安静,麻烦您帮忙多招待薛老,这里由我来看着吧。”
这么多人在这里吵吵嚷嚷的确实不好。
再说今天宴请薛老他们,也不好让他们过分扫兴而归,因而杨主簿也就答应了,把薛老他们劝回了花厅去。
这边若谷请了大夫回来,又是把脉又是开方又是煎药,好一通忙活。
等药煎好,徐霖也在榻上转醒了。
看到他睁开眼,沈令月先出声:“你醒了。”
徐霖抬手按了按额头,带着些醉意出声问:“我喝多了?”
听到沈令月说徐霖醒了,金瑞着急忙慌端了药过来,急着声音道:“少主人你哪是喝多了酒,你是身体不适,昏过去了。”
徐霖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又问:“薛老呢?”
金瑞把药端去他面前,“薛老有杨主簿他们招待呢,您还是别操心别的了,先操心操心自己的身体吧。”
徐霖撑坐起来,接了药碗又叫若谷:“你去花厅,替我跟薛老他们致个歉,本想好好招待他们,没想到扫了他们的兴。”
若谷应声去了。
出内宅走了没多一会,便碰上了秦书吏。
秦书吏拉了若谷的袖子问他:“大夫怎么说啊?”
若谷小声道:“还能怎么说啊?那还不是和你说的一样,身子亏空,气虚力弱,若不养好,想再在衙门里的事上出心出力是难的。”
秦书吏放心了,笑起来道:“甚好甚好。”
若谷又把秦书吏往旁边拉了拉,到更隐蔽处说:“这事有我才能办成,我若不下药了,少主人的身子总是能养好的,秦兄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食言,定要让我脱了这奴籍,娶妻置地才是。”
秦书吏拍拍若谷的手,“贤弟莫要着急,等到了收秋粮时节,收上来的赋税大半是咱们的,给你分出这点钱来还不容易?”
若谷伸头左右看看,又问:“都到这会了,我的诚心秦兄你已经看到了,你若真拿我当兄弟,也该告诉我,咱们背后拿大头的人究竟是谁?你若不告诉我,我这心里不踏实,总想着这事不知最后到底能成不能成,会不会出大岔子,也就不知……这药该不该继续下了……”
秦书吏犹豫了一会,也伸头往左右看看。
然后他收回目光来,看着若谷道:“贤弟你放心好了,绝对不会出大岔子的。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告诉你让你安心也行,咱们背后的人正是……”
说着他指了指花厅的方向。
若谷蹙眉等了一会,不见他说,忙道:“你倒是说啊,这四下无人,我知你指的是谁?”
秦书吏有些无语,“哎呀,贤弟你这时候怎么又笨起来了,你瞧我指的是哪个方向,再想想那里招待的是谁,还不知道吗?”
若谷明白了,猛地瞪大眼睛:“薛……”
秦书吏立马捂了他的嘴,“你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等他情绪平缓了,放下手又与他说:“你应该知道,但凡乡宦都是致仕回乡养老的。他们这些人,在外面当了一辈子的官,那可都不是白当的,这下你能不能彻底安心了?”
若谷屏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愣了好一会微松了气息,才又出声:“可据我所知,他们可都是乐溪县人人称道的善人,尤其是薛老,为老百姓做了很多的好事……”
秦书吏:“有钱才能为老百姓做好事,没钱怎么做?”
这……
若谷看着秦书吏,神情语气皆滞。
秦书吏没让他多愣,叫了他往花厅方向去,“好了,赶紧走吧,趁着这机会,叫薛老也认识认识你。”
“诶。”若谷回过神来,忙跟上秦书吏的步子,与他一起往花厅去了。
路上秦书吏又交代他:“我刚才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心里知道就是了,面上只当不知道,可别在薛老面前犯傻,说些不该说的。”
若谷点头,“我只知薛老是个大善人,别的一概不知。”
秦书吏笑了道:“若谷贤弟甚是聪明。”
第75章 名不虚传
徐霖吃了药稍休息一会,看起来好了一些。
有沈令月在床前守着,金瑞和香竹也就收拾了药碗出去了。
房间里完全安静了下来,沈令月看着徐霖说:“我这刚能下床走动走动,你又倒下了,看来接下来得换我服侍你了。不过也好,这样显得公平,就当我还你人情了。”
徐霖轻轻笑一下,“你身子也没大好,瞧着还虚,你又是个女儿家,在我床前伺候对你名声不好,若谷时不时来照看一二就足够了。”
沈令月头微微一歪,发髻边簪子上的坠子跟着晃。
她看着徐霖下意识脱口:“之前你在我床前服侍,还给我几番揉手,对我名声就好了?”
徐霖:“……”
虽然在当时情境之下,因为肚子疼,没有心思多想别的,但这会脱离了当时的情境,再说出当时的场景来,听起来就十分暧昧了。
又是床前,又是揉手,又是名声的。
看着徐霖的眼神和脸色,沈令月说完也就立马意识到了。
难免有些尴尬,她便默默避开了目光。
徐霖也收回了目光,说道:“那便让你照看吧。”
说完话,两人又同时往彼此看上一眼。
碰上目光之时,气氛微妙又古怪。
沈令月没让这样的气氛蔓延开。
她忙转开话题又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去不去花厅陪薛老他们?”
徐霖微微气虚着道:“我倒是想去,但怕是不能了。”
沈令月道:“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帮你去送送他们就是了。”
徐霖应声:“好。”
沈令月又问:“那现在我就不打扰你了,让你好好休息?”
徐霖却又是不想立时休息的样子,“既然没什么名声可在乎,那就再陪我会吧。”
沈令月:“……”
怎么又提这茬。
看模样是吃了酒,没有平日里那么清醒。
他如此说,沈令月便也就没走,陪着他又说了会话。
说着话注意到自己头上的首饰,她自然说起这事来,抬手碰了碰头上的簪子,问徐霖:“对了,这些首饰都是你让首饰铺打的吗?”
徐霖应一声,“让他们赶制出来的,喜欢吗?”
沈令月放下碰簪子的手,还是那句话:“哪有人不喜欢金银珠宝的。”
说完她问:“那这算是衙门里的公共财产,只是让我在需要撑场面的时候戴一戴,还是……”
“送你的。”徐霖接上沈令月的话。
自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就没见沈令月戴过任何的首饰,大部分时间都只用最简单的发带,梳一把高高的辫子。
那日逛首饰铺子,看她喜欢,便打算给她打制一些。
沈令月知道徐霖有钱,这点东西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她笑一下道:“给你们有钱人干活,就是好啊……”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宁愿去大户人家当奴才了。
主子有钱,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心情一好,赏的东西也都是好的。
说得难听是奴性,实则都是人趋利的本能罢了。
两人这般说着话,说着说着便忘了时间。
本来沈令月说好要去送送薛老他们的,结果还没等她去,薛老他们已经吃完喝完过来了。
薛老领头,来关心徐霖的身体,并与他辞别回家。
徐霖欲从床上下来送薛老,被薛老给阻止了。
徐霖很不好意思地说:“原想好好招待您一番,不曾想身子不争气,出了这样的意外,扫了您的兴,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薛老理解道:“泽修不必如此想,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今晚我们也都尽兴得很,你不必自责。身体不好,便好好养着,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设宴请你,到时我们再好好热闹一番。”
徐霖应了,薛老他们没多打扰徐霖,再嘱咐上几句话便走了。
沈令月和香竹跟着一起送薛老出县衙,路上薛老没和杨主簿他们说什么话,倒是和沈令月香竹说了许多。
宴席上香竹提过,自己在准备做布匹生意。
薛老这会细问香竹:“准备到哪一步了?”
香竹这便也详细回答道:“回薛老的话,铺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芳草街上,手续也都办齐了。再过个几日,织机也都置办起来了,接下来便是雇些工人,再买了棉花生丝染料来,就是染丝织布了。织了布匹出来,一面卖布,一面也做些成衣来卖。”
薛老点头点头,只道:“不错不错。”
旁边的士绅们也都跟着应和,“姑娘家能这么有想法,能干下这些事情来,实属难得,实属难得啊。”
薛老又道:“我呢,家业不大,但名下也经营了几个庄子铺子,县里的商会商人也都给我几分面子,香竹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尽管来找我,只要是我能帮上的,绝不会推辞。”
香竹没有推辞,笑着道:“那就先谢过薛老了。”
薛老看向香竹,继续问:“开个这样的铺子,前期投入也要不少了,你手里本钱可够?若是不够,我也可帮上一二。”
做生意,可用的本钱越多,那自然能把铺子弄得更好。
但香竹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看向了沈令月。
沈令月这便出声道:“薛老,这铺子虽是香竹姑娘张罗开的,但我也是参了一股的,暂时倒不缺钱。”
薛老听了笑道:“原来如此,月姑娘的能力自是不容置疑的。”
说着话到了县衙外头,也就互相拜别,上马车的上马车,上轿子的上轿子,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各路散了。
沈令月、香竹和若谷回去内宅。
金瑞已经伺候徐霖洗漱完了,他们也便洗漱一番各自回房了。
上床放下了帐帘。
香竹问沈令月:“咱们本钱有限,怎么不让薛老帮忙呢?我想着,若是有薛老帮忙,这铺子怎么也是成的。”
沈令月躺下来道:“咱不是有东翁么,钱的事不用他来帮忙,就算要借钱,也不找他来借。他要是想借此参一股,我就更不愿意了,总觉得免不了麻烦。若是做大了,这店里的事最终不知要听谁的了。”
香竹顺着这话想想,觉得也是。
她又笑,“你觉得咱们的铺子能做大吗?”
沈令月闭着眼睛,也笑着道:“做生意,没有还没做就先泄自己的气的,打起信心来,咱们的铺子一定能做大,不止在乐溪这个边鄙小县能做大,还能做出乐溪,做向全国。”
香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想都无法想象。
她看着沈令月,尝试想象一下,“做向全国?”
沈令月睁开眼睛看她,笑着继续说:“就是把铺子开到省城,开到苏杭,开到京城。”
这话在香竹听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眨巴了好一会眼睛,又看着沈令月说:“你也太敢想了。”
沈令月哈哈笑出来,“想想有什么不敢的。”
香竹还真不敢想,她在沈令月旁边躺下来道:“我只要能养活自己,让自己在这个世上有一处立足之地,不用再担惊受怕,就可以了。”
沈令月:“有我在,你不用怕。”
香竹看向沈令月,片刻“嗯”一声。
沈令月与香竹闲扯了一会,又说起薛老来。
“咱们这铺子,不过四架织机,暂时也不用他出手帮什么,只今晚吃了这顿酒,与他认识了,到时候铺子开业,请他过去就可以了。开业的时候人家一看,县里能请的大人物都请来了,又是我月姑娘的生意,以后谁敢不敬着咱们?”
香竹听得放心,重重点下头,信心很足道:“嗯!”
两人都吃了酒,没再多说一会,便都睡着了。
也因为吃了酒脑子昏,香竹这一觉睡得难得的沉,梦里也做起生意来,竟真像沈令月说的,把生意做到京城各地去了。
早上起来她还晕乎乎的,像飘在云头上。
等脚落地踏实了,心里似乎又多了股热流,越发有干劲了。
***
沈令月说好了要照顾徐霖还人情的,这一天也便没怎么出去,大部分时间留在内宅,在徐霖有需要的时候,照看他一二。
这样照看了几日,徐霖仍不见有好转。
今一日薛老又过来看他,还带了大夫一同过来。
大夫给徐霖诊脉,又是开方抓药一通忙活。
薛老听大夫说徐霖身子还是不好,很是关心担忧道:“泽修,你这年纪轻轻,把身子熬成这样可不成啊,千万要好好修养,衙门里的事有杨主簿代你管着,你暂时就不要太过焦心耗神了。”
徐霖咳嗽两声道:“我现在就是想管,也没这么多心力了。”
薛老继续给他宽心,“衙门里的恶吏都让你收拾了,新选的那些捕快个个尽职尽职,治安管得好,现在全县上下,连小偷小盗都难得见到一个,老百姓日子过得好着呢,你也大可放心的。”
徐霖嗯一声,“眼下没什么不放心的。”
薛老关心完了徐霖,为了让他更能安心养病,又说:“其他的事你也不用太过操心,我和其他士绅商量了,大家捐出些钱来,把县学再修缮一番,置办些纸张笔砚灯油,让生员们能有更好的地方学习。今秋参加乡试,若能考出一二个举人来,就是泽修你的实绩了。”
徐霖撑着力气道:“谢过薛老了。”
薛老道:“咱们这些人都是在朝廷当过官的,为的都是百姓安康,咱们自己的家乡,岂可叫泽修你一人出力?因而没有你谢我们一说,倒是我们要代表全县的老百姓,谢泽修你啊。”
徐霖这番瞧着,连说话的力气都不足。
于是薛老说完这番话,叫他更加放了心,便没再引他多说,留了他在房中休息,且先告辞了。
沈令月送薛老出门。
到了院子里,薛老又停下,与沈令月说起香竹的铺子来。
薛老道:“今日我刚好没什么事,月姑娘可能抽出一些时间来,不若咱们一起去香竹姑娘的铺子里看看?我万分敬佩你和香竹姑娘的为人和能力,必要在这事上帮上你们一些,我这心里才舒服啊。”
沈令月没有推辞,笑了笑道:“那我去跟东翁说一声。”
回去跟徐霖说过了,沈令月也就跟薛老出了门。
到了外头,只见薛老备了两顶轿子。
薛老上前面的那一顶,沈令月便跟着上了后面的那一顶。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沈令月这还是第一次坐轿子。
轿子和马车不一样,薛家的轿夫约莫训练得又好,坐起来格外舒适。
这样被人抬着走,也很难不产生点人上人的感觉。
轿子抬到芳草街,在“香月布坊”前停下。
沈令月和薛老先后下轿,准备往店铺大门里去。
但刚转过身走几步,薛老便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店铺上的匾额,笑着说:“这字迹很不一般,应是徐知县的手笔吧。”
匾额上的字确实是徐霖写的。
沈令月笑道:“正是我家东翁所书。”
说了几句匾额上的字,沈令月跟着薛老往大门里去。
走过前面的店铺,刚到后面院子里,正好见到香竹从屋里出来,少不得又客气寒暄一番。
寒暄罢了,香竹领着薛老进屋里说:“巧了,正好今天定的织机都打制好送过来了,其他的东西也都陆陆续续置齐了,就等着雇了人,再买了棉花生丝来,就能正经开工了。”
屋里陈设简单,没多少东西。
薛老跟香竹看过了织机,开口说:“棉花和生丝你们就不用费力找人买了,不相熟,少不了要被人骗。我家里也是有些棉田和桑田的,供你们这样的作坊还是够的,算你们最低的价钱,如何?”
香竹听得眼睛发亮,“那真是太谢谢薛老了,我们之前也去过不少农户家里看过,品质和价钱,我们确实都不是那么了解。”
薛老笑呵呵道:“别总是跟我这么客气,能帮上你们的忙,我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听得这话,金瑞又在旁边说:“这些日子在外面忙着开铺子的事,接触了不少人,常听人提起薛老您,说您是咱们乐溪最是仁厚有善心之人,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薛老笑得更是和善了,谦虚道:“都是虚名,都是虚名罢了。”
作坊里看上几眼也就罢了,金瑞说了话,忙又去沏茶招待薛老。
四人在院子里坐下来,商妥了从薛家买棉花生丝的事。
没别的事了,薛老这便要走了。
金瑞和香竹还得留在铺子里忙活,沈令月跟着薛老走人,准备回县衙里去。
然薛老没让轿子抬她回去,而是邀请她再去茶楼坐坐。
沈令月也没推辞,跟着薛老又去了茶楼。
在茶楼落座,沈令月随薛老点了茶水。
等茶水送上来,薛老笑着问沈令月:“这茶如何?”
听薛老这么问,沈令月才想起来,刚才在铺子里说话时,薛老根本没有碰金瑞沏的茶水,想来是觉得不太合胃口。
沈令月放下杯子,笑着说:“不怕薛老您见笑,我不会品这个,只知道吃了解渴,还能提神,别的就说不出什么了。”
薛老自然不笑话沈令月。
他笑着夸沈令月道:“月姑娘是个坦荡直率之人。”
沈令月也笑,“我是想装也装不出来,索性就不装了。”
薛老又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样闲扯了几句,吃上几口茶,薛老又笑着跟沈令月说:“月姑娘这样的女子,整个大俞也找不出几个来,我倒是好奇,姑娘是怎么认识的徐知县,又是怎么给他做了师爷的。”
沈令月道:“您也知道,我原是跟着师父到处游历的,常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之前他老人家归隐了山林,而我尘心未了,便没有随他一起归隐。我心不净,穷苦的日子过怕了,想过些不为银钱发愁的日子,也不服输想做点事业出来,哪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找不到人投奔。那些有钱人,只看我貌美,想纳了我当小妾,我岂能愿意?幸好,东翁有眼光,花钱雇了我当师爷,成全了我的事业心。”
薛老闻言叹口气,没说话。
沈令月只好看着他问:“薛老缘何叹气?”
薛老吃了口茶,放下杯子慢声说:“我只是在为月姑娘你觉得可惜啊,以你的本事,比许多男人都强,照理是能干出大事业的。”
沈令月:“我现在已是谋到了差事,有什么可惜?”
薛老:“你应该知道,徐知县是得罪了当朝首辅,被贬到了这里来的,他自己的前程都毁了,你跟着他,又能有多大的前程?以你的能耐,屈居在这样的小小县衙当中,岂不可惜?”
沈令月听了这话默一会。
然后笑了道:“我已是知足了,这世道对女人束缚颇多,我能谋得这样一份差事,能获得现如今的地位,已是老天开眼了。”
薛老:“此言差矣。”
沈令月看着薛老,等着他说下去。
薛老便又看着沈令月继续说:“你虽是女子,但能耐不输男子,你若是愿意,自是能找到更好的东家。我在朝中当了半辈子的官,也颇认识些人,姑娘若是有心,我介绍月姑娘去省城如何?”
沈令月与薛老对视片刻,默默低下眉端起杯子到嘴边。
茶水碰到了嘴唇,只轻轻抿了一口。
说真的,在刚才的一瞬,她竟然心动了。
以薛老的人脉来说,介绍她去省城给人当谋士,自然不算难事。
对那些当官的来说,在府上多养一个谋士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了省城,也自然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片刻,沈令月放下手里的杯子。
她看向薛老微笑道:“东翁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这么弃他而去,岂不是忘恩负义?我虽是女子,也知道忠义二字。”
第76章 施以小计
薛老又言:“此言差矣。”
而后细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言忠心,忠的只能是朝廷,若是谈人,那也只能是当朝天子一人而已。而我们谋的,则是国家的社稷,百姓的福祉。忠于朝廷社稷,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之人。”
这老头巧舌如簧,游说人是有一手的。
沈令月又笑笑,没出声说话。
薛老敬着沈令月吃口茶,继续说:“我从第一眼看到姑娘就知道,姑娘不是一般人,不是乐溪这样一个边鄙穷县能困住的人。姑娘想过些富裕日子乃是人之常情,恰又心中有事业,有大志向,还是得走出去才是。我知姑娘给徐知县当师爷,也是无遇他人赏识而不得已,因而对他心怀感恩,但你这些日子为他做的这许多事,早已还了这份恩情了。再者,现在你已在衙门中展示了自己的本事,大家都知道了你的能耐,你这会再找别的更好的东家,便是容易多了。”
沈令月笑出来,冲薛老点头,“您说得对。”
看沈令月全都听进去了,薛老自也十分高兴。
他笑着又说:“我这人向来爱才惜才,见姑娘有如此能耐,便见不得姑娘屈居此地,非要给姑娘找条更好的出路,心里方才踏实。”
沈令月:“谢薛老赏识。”
薛老:“这不该谢我,该谢你身上的本事。”
沈令月慢吃着茶默了一会,再放下杯子看向薛老道:“不瞒薛老您说,您今日说的这番话,让我很是心动。确如您所说,我虽是女子,但心高志向大,想要和你们男人一样有一番自己的作为,更想要一个有前程的出路。但是,我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如今东翁病倒了躺在床上,我不能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薛老笑出来,长声叹道:“月姑娘是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我越发是看好你了,你以后必是要有大成就的。”
沈令月也笑出来,与薛老一起吃茶。
接下来没再说这另寻东家的话,闲扯一番,吃罢茶也便走了。
沈令月和薛老在茶楼外拜别分道。
薛老仍十分客气,让家里的轿夫把沈令月送回县衙里去。
沈令月上轿子坐下后就开始出神。
直到轿子到县衙后门停下,才回过神来下轿。
到底是不习惯让人这么抬着。
沈令月下了轿落地,跟轿夫说了声谢谢。
轿夫抬着空轿子走了。
沈令月抬脚入了县衙后门。
***
这一天一晃便过去了。
灯烛的光影中,二黄躺去自己的窝里睡觉。
香竹吹灭了灯烛,摸着黑回到床边,上床时放下帐帘。
她一面放帐帘一面与沈令月说:“薛老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好人,单低价供给我们棉花和生丝,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沈令月已经在旁边躺下来了。
她笑着道:“今日从布坊出来,他请我去茶楼吃茶,还说十分爱惜我的才干,想要推荐我去省城,给我在省城谋份更好的差事。”
香竹转过头看向沈令月,“省城?”
“嗯。”沈令月应声。
香竹默了一会,转一下身坐在床头。
她看着沈令月又问:“你……想去省城?”
沈令月没正面回答,只动了下身子又说:“若能在省城得份差事,自然是比这县里好百倍千倍的,那里能见到的大人物多,能得大人物赏识的机会自然也更多。你不知道,我在进这县衙当师爷之前,遇到过一个算命的,他说我这辈子有当官的命,我自然是不信的,这世道,仕途是不容我们女子走的。但你说,我要是去了省城的话,是不是真能应了这命数,真有可能得个走上仕途的机会。反正在这县里,是完全不可能的。”
香竹又默了会,说:“这些事我没你敢想……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倘若你去了省城……那我……”
沈令月听得出香竹的担心,又笑了道:“我没答应去,就算要去,你也不用担心。等我在省城混好了,扎下了根,接你过去,你把布坊再开一间到省城去,还不都是小事一桩。”
香竹瞧着放心了些。
她躺下来,声音放松说:“你舍得徐知县么?只怕你要走,徐知县也不会放你走的。”
沈令月听得噎了一下,接上说:“我和他之间就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我又没签身契卖给他。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若是有人给我更高的酬劳,更高的地位,我肯定会考虑的。”
香竹笑:“除了酬劳除了地位,就没有点……感情么?”
沈令月又噎了。
她没再回答,伸手在香竹腰窝里掏了一把。
香竹被她掏得笑,按住她的手,又伸手挠回来。
两人这般笑闹一气,也就睡下了。
睡过夜半时分,外头忽哗哗下起雨,及至天亮也没停。
雨帘如幕,清早的日常训练也就停止了。
雨天路难行,三班六房的衙役和胥吏倒是都没偷懒,全都老老实实来上衙当差,不敢在差事上有一丝的怠慢。
徐霖病倒在内宅,前头还是由若谷主要盯着。
若谷与户房的书吏们最熟,大多时间自然也都是呆在户房。
在户房呆了小半日,雨下得小了不少。
若谷从书案边起身,拿了门边放着的伞,急着去解手。
秦书吏是瞧着若谷出门的。
等若谷走了一小会,他也起身拿了门边的伞出去。
他跟着若谷去解完手,又拉了他到避人处。
两人先后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若谷先说话:“以我家少主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便是想管事,也是管不了多少的,咱们倒也不必如此过分谨慎了。”
秦书吏想想觉得也是,他们要的就是徐霖不能管事,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大是可以放松了,不必再处处都那么小心谨慎。
但他想了想,又说:“不是还有那月姑娘么?你没连带着也给她下点药么?她怎么还比之前好了?”
若谷道:“之前那是她自己身子不适,不是下药的缘故,现在自然要比之前要好。可能她是习武之人,这药对她来说效果没那么好,但你该能瞧出来,她比起之前,还是虚的。”
秦书吏啧一下道:“要是能把她支走就好了,那样咱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这乐溪县县衙,又是咱们完全做主了。”
若谷:“你们有法子?”
秦书吏:“这月姑娘心高眼高,我们不入她的眼,也使不出什么法子来,但是薛老有。昨儿个薛老试探了她一番,打算把她推荐去省城,她果然很是心动,但是,却又拒绝了。”
若谷想了想,“那必是舍不得咱家少主人。”
秦书吏看向若谷。
若谷继续说:“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咱家少主人的心思绝没那么单纯,若是伤了她的心……”
秦书吏觉得有戏,“你有法子?”
若谷看秦书吏一会道:“最初的时候,我对秦兄你确实有防备,说了不少的假话,现在咱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再没什么可瞒你的。这世上没有圣人,我家少主人也不是,他还是有些爱好的。别的不好,就爱听个昆曲,你若是能找到昆曲唱得好的姑娘来……”
秦书吏嘶口气,“昆曲……”
他们这地方,哪有姑娘会学这玩意啊。
当然他明白若谷的意思,依着徐霖的喜好,他们找唱昆曲的姑娘来伺候徐霖,施以小计,惹恼那月姑娘,那月姑娘心高,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必不会再有任何留恋。
想了一会,他道:“好,我去找来!”
第77章 老子不干了
雨水淅淅沥沥连下了三日,雨停后天又阴了三日方才放晴。
地面湿哒哒的,照了两三日的太阳,才变得板实。
清晨,初升的太阳在东侧天际红得像新染的绒球。
沈令月督着手下的捕快训练完,回到内宅洗漱一把换了衣裳。
换好衣服出房门时,若谷恰好煎好了药,要端给徐霖。
沈令月这便叫住若谷,伸手接过药碗,让若谷忙自己个儿的去了。
她端了药碗进徐霖屋里,让徐霖吃药说:“瞧了这些日子我心里也有主意了,那些个快手当中,周三生最是全面,查案拿人做领头都不错,能担个捕头的职位,要不就定下让他做捕头?”
徐霖在这方面没什么异议,吃了药微皱眉头道:“那就让他做吧,跟吏房说一声,报上去便是了。”
沈令月嗯一声接了药碗,拿出去用清水冲干净。
放好了碗,恰好周三生又来找她,说有些事需要她处理。
因而她便与徐霖打声招呼,跟周三生走了。
这事情一处理就是大半日时间,连晌午饭都是在外头吃的。
傍晚回县衙的路上。
沈令月便跟周三生说了让他当捕头的事,以后这快班里的大小事务,便都由他来负责,主要也就是查案和治安。
周三生自然高兴,连忙应下。
然后回到县衙,沈令月便去吏房,定下了这事。
事情都办完了,沈令月也就往内宅去了。
回到内宅刚进了院门,忽隐隐听到徐霖的屋里传出姑娘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细腻而婉转。
她循着声音去到徐霖房门外,伸头往里瞧,只见屋里有两个姑娘在唱戏,连妆发戏服都是扮好的,一个扮女生,一个扮小生。
沈令月清了下嗓子进屋,那两个姑娘停下唱戏,往旁边站了站。
徐霖歪在罗汉榻之上,看向沈令月出声:“忙完了?”
沈令月到他对面坐下来,只道:“你挺快活啊。”
徐霖笑了道:“解解闷罢了。”
沈令月把那两个姑娘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起身道:“那你继续解闷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徐霖说话,便就出去了。
唱戏那两个姑娘低着头,偷偷抬些眼皮,看着沈令月出去,又收回来暗暗看了眼徐霖。
徐霖只又对他们说:“继续唱吧。”
两个姑娘应声:“是,老爷。”
晚间。
香竹在睡前问沈令月:“那两个唱戏的姑娘是哪来的呀?”
她回来后也见过了,还听到了几句。
沈令月回答她说:“不知道,不关心,不管。”
香竹看着沈令月,“真不关心?”
沈令月笑一下,侧起身背对香竹,不再说话了。
香竹轻轻闷口气,也没再往下多说。
次日早上训练完以后,衙门里没什么事,沈令月也没再留在内宅里照看徐霖,而是出门去了香月布坊。
香竹看她到布坊来,只问:“把徐知县一个人留在内宅能行吗?”
沈令月到处看了看说:“他哪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两个吗?”
香竹想起来了,还有两个唱戏的姑娘呢。
早上来布坊的时候,金瑞也跟她说了,是若谷找的那俩姑娘。
如此,香竹也就没说什么了。
她也是忙的,这几日一直在张罗雇织娘的事情。
她自己是个擅纺织的,招的人也都是手艺比较好的。
布坊里总共只有四架织机,她自己用一架,剩下便只要招三个织娘就可以了。之前已经定下了两个,现在还缺一个。
这一天陆陆续续有织娘过来,香竹一一考验她们的技艺。
沈令月自己不懂织布,但原身以前在家会织,所以她对这方面也算是了解,帮着香竹忙了一天。
到了傍晚间,香竹与她说:“这三个织娘都定下了,接下来再雇个染工,也就可以准备开工了。”
沈令月看她干劲这么足,替她高兴。
她这布坊若是干起来,以后有这事业傍身,便可安心多了。
接下来几日,沈令月都没再留在衙门里照看徐霖,每天都跟香竹往布坊里去。
金瑞不甚放心,便就留在了衙门内宅。
他不理解,在屋里没别人的时候,问徐霖:“少主人,我瞧着月姑娘分明是不高兴了,所以才日日去布坊。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也没见您多爱听戏……”
徐霖道:“那是为了考学没时间,现在我这身子不能操劳,呆在这院里实在闷得慌,听戏解闷不是人之常情么?”
金瑞想再做什么没说出来。
好半天又说:“这些日子我一直跟着香竹姑娘忙开铺子的事,衙门里的事知道的很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少主人您变了,若谷也变了,你们都变了,叫我这心里实在不舒服。”
徐霖轻咳一声,“我只是生病了,不是变了。”
金瑞带气道:“那若谷呢,您看不出他现在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总是摆谱,好似他才是这衙门里的县太爷。”
徐霖:“我生病管不了事,凡事都让他管着督着,他姿态摆得高一些也是正常的,不然压不住衙门里那些个老公人。”
金瑞不知道再说什么了,闷口气不说了。
***
那边沈令月和香竹专心忙铺子里的事,一起雇好了染工,又去薛宅约了时间。
而后在约定的时间,雇运货的人往薛家的庄子上去。
下午申时,按时到薛家庄子上。
原想着找管事的看了棉花和生丝,直接花钱买下运走就是了,结果没想到,薛老竟亲自来了庄子上。
他笑着与沈令月和香竹说:“怕下头的人不懂事,怠慢了月姑娘和香竹姑娘,所以我就亲自过来了。”
香竹自是感激,说道:“薛老您真是太客气了,为我们这点事这样费心,我这心里……我这……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薛老笑着道:“再说一遍,不必与我客气。”
薛老亲自带着沈令月和香竹挑了生丝和棉花,定好了货,又嘱咐庄子上的人称重打包,他带着沈令月和香竹去吃些茶点。
三人坐下,吃了些精致的糕点吃了些茶,说的都是这生意上的事。
说了不多一会,庄子上的管事又来找香竹,说是有些事情需要她再去确认一下,把香竹给叫走了。
留下沈令月和薛老两个人。
薛老问沈令月:“月姑娘怎么没留在衙门里照看徐知县,忙衙门的事,倒是跟着香竹姑娘到这庄子上来,忙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沈令月笑着道:“您也知道的,这铺子我出了钱参了股,虽不是我经营,但也是我的生意,当然也得上心。”
薛老称赞她道:“月姑娘真是女中豪杰。”
沈令月:“薛老谬赞了。”
薛老道:“我夸过月姑娘的话,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我是打心底里爱惜月姑娘你的才能,因而绝不是谬赞。月姑娘也不必谦虚,徐知县若不是有你相帮,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取得乐溪百姓的民心?”
沈令月吃口茶,低声道:“可惜他却不知珍惜……”
薛老听得这话,盯着沈令月的脸,“月姑娘这是怎么了?”
沈令月笑一下,放下茶杯道:“没什么,一时没忍住发些牢骚罢了,不想扰了薛老的好兴致,薛老只当没听到罢了。”
薛老宽慰她:“人和人之间相处,有些摩擦都是正常的,心里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当面说出来便是了。”
沈令月点点头,“嗯。”
薛老端起茶杯吃茶,沈令月低眉默声一会。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来,看着薛老问:“薛老您之前说的,能推荐我去省城,在省城给我谋份差事,当真么?”
薛老听得这话,停一下吃茶的动作。
而后放下茶杯来,看向沈令月道:“自然是当真的,只需我一封信,月姑娘便能过去,月姑娘这是……改变主意了?”
沈令月笑笑,“只是问问。”
薛老:“不着急,你考虑清楚再说。”
沈令月:“嗯。”
***
香竹那边把买好的棉花和生丝装上了车,薛老和沈令月过来,她和沈令月对薛老千恩恩谢,运了货物回铺子里。
她们走后,薛老自也没有在庄子上多留。
他坐上马车回薛宅,又悄悄叫来杨主簿到家里,在书房与他说:“妒火已经在她心里烧起来了,再添上一把便可成了。”
杨主簿听了笑起来,奉承薛老道:“还是薛老您有办法。”
薛老道:“不是我有办法,只是我多认识些人罢了,这月姑娘不同一般女子,想要的东西也与一般女子不同,你们给不了罢了。”
杨主簿:“还是薛老您慧眼识人。”
***
那厢,沈令月和香竹运了货物回布坊,在布坊多忙了一会,直到天黑才关了布坊的门回县衙。
因这一天忙得过于累,回到县衙也就洗洗睡下了。
第二天衙门里有点事要处理,沈令月便没再去布坊,而是留在县衙忙了小半日。
忙完小半日回到内宅。
想到这些天都没好好去看看徐霖,她便往正房去了。
然刚到门外准备进去,迎面碰上从里头出来的俩唱戏姑娘。
俩唱戏姑娘给沈令月行了礼,却挡在沈令月身前,不给她让地方。
沈令月往旁边让一些,准备抬脚进去,结果那俩又挡过来,并看着沈令月说:“老爷乏得很,这会子睡下了,不能被打扰,我看月姑娘还是别进去了,若是扰了老爷休养,老爷必是要怪罪的。”
沈令月盯着那说话的姑娘,“让开。”
那姑娘偏不让,还挺起腰背来,挑衅地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哪受这个气,抬起手一手揪一个姑娘的衣领子,直接甩手出去,把两姑娘扔到了廊庑里,双双摔趴在地,哎哟一声惨叫。
沈令月拍拍手,转身抬步跨过门槛。
但只跨过一只脚她便停住了,片刻后又收回了那只脚来。
她转头看一眼还趴在地上的两个姑娘,眼神冷飕飕的像北方寒日里的冰锥。
那两个姑娘被吓得不敢说话,可怜巴巴地抿着嘴。
沈令月也没说话,收回目光直接转身走人。
走到窗下时,忽听到里头传出徐霖的声音,问道:“外面什么事?”
沈令月停下步子,没立时回答。
稍等一会,她沉声道了句:“徐霖!老子不干了!”
***
薛宅前院书房。
薛老和杨主簿一上一下坐在太师椅上。
杨主簿乐得停不下来,笑一会收住了说:“她竟直呼徐霖的姓名,又自称是老子,这是规矩礼数也没有了,上下尊卑也不顾了,看来是真的气大发了。”
薛老道:“要是换了别的女子,必是要想法子争一争的,她不一样,她不会在这种事上争,也不屑于在这种事上争。”
杨主簿:“薛老您说得对,想来她是不会留了。”
杨主簿这话刚一说完,薛家的仆人恰好来窗下传话,说是县衙的月姑娘找来了,有要事要见薛老,问薛老见不见。
那自然是要见的。
薛老出声道:“请进来吧。”
杨主簿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这……”
薛老不慌不忙道:“也不必麻烦,到里间躲上一会便是。”
杨主簿得言躲到里间去。
不多一会,家里的仆人便领着沈令月进来了。
沈令月进了门,和薛老见礼。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这日常生活中需要用到的礼节礼数,沈令月也都掌握了,再复杂的礼数用不着,暂也没学。
见了礼,薛老邀请沈令月坐下。
沈令月坐下后直言来意道:“这么突然来打扰薛老您,实属冒昧,但我也是不愿再拖一时半刻,我这人直性子,也就直说了,我想接受薛老您的好意,去省城。”
薛老闻言嘶口气,“那徐知县那边……”
沈令月道:“他眼下早也不需要我了,是我自作多情,缘分尽了,我既有更好的出路,又何必为了他留在这里。”
薛老佯作好奇,“徐知县惹了月姑娘了?”
沈令月嗤笑一下,“他是东家,我是他雇来的,怎么对待还不是随他心意,当然走与不走,也随我心意,横竖我没卖给他。”
听得此言,薛老又宽慰劝说一番。
见沈令月冷言冷语心意已决,他也就没再多劝,起身去到书案前,跟沈令月说:“那老朽便写封信,姑娘带在身上,到了省城,找李中学李参政,就说是我介绍你过去的,把我的信给他看,他必会留你在府上,把你当作上宾对待。”
“薛老大恩大德,日后我若真有了前途,必定报答。”
沈令月眼色活,说着话过去给薛老研墨。
薛老写好了信,吹干折起,装到信封当中。
信封上的信息也写完了,用面糊封好口,他郑重地把信封交到沈令月手中,跟沈令月说:“我也只能帮姑娘到这里,日后如何发展,能有多大的作为,便看姑娘自己的本事了。”
沈令月接下信封道:“我定不负薛老的赏识。”
两人说了些去到省城以后该如何的话,说完后薛老问沈令月:“月姑娘可有路引?若是没有,拿着我的信,到衙门找杨主簿便可。”
沈令月道:“我以前跟着师父常游历各处,身上是有路引的。”
薛老:“如此便好,月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沈令月:“我是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多呆,只想快些离开这里,等会回去拿了行李,立时便走。”
薛老想了想,又写了个东西给沈令月,“你拿着这个东西,沿路的驿站会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你入住,但我的面子不能帮你免了旅费,你该知道,只有在职官员入住驿站才不花钱,你要自己出银钱,住驿站可不便宜,银钱可够?”
说起来还真是囊中羞涩,沈令月连脸色也为难起来。
她的钱,都拿出来给香竹开铺子去了,身上掏不出一两银子来。
薛老看出来了,又道:“月姑娘不必为难,我这就叫下人取些银子来,你带了上路,够你吃住到省城的。想来你也没有马匹,我再叫人给你牵匹马来,你骑着马去。再有,有我在,香月布坊的生意你也不用担心。”
沈令月真是要感激涕零了,“薛老,您这样,叫我日后如何报答您才好呢。”
薛老道:“不必再提报答的话,我赏识你的才干,你只需把自己的才干发挥出来,就是对我的报答了。”
沈令月哪能不谢,又说了许多感恩的话。
最后带着薛老的期望离开,牵着马匹回去与衙门里其他众人简单打了招呼,再回内宅拿了行李,头也不回地驾马走人了。
秦书吏高兴得无可不可,问若谷:“这一番,再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可以高枕无忧了,晚上咱们花珍楼吃酒去?”
若谷道:“你请。”
秦书吏:“自是当哥哥的请。”
***
晚上去花珍楼,杨主簿和秦书吏先到。
两人坐下便是笑,好像积在头顶上的黑云全散了,心里眼里都分外放松,心头上更是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秦书吏说:“我当是多难弄的人呢,这不还是被咱们弄得半点能耐也施展不开了,咱也不要他的命,他便这么在这里病上两年,再到别的地方去,也算是他的圆满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杨主簿笑:“到底年轻,一帮十几二十来岁的人,不经世事,凭他们也想跟咱们斗,还是太嫩啦。”
两人笑着说话,不多会若谷便到了。
于是三人举杯吃酒,欢庆这一日的胜利。
从今儿往后,乐溪县便又是他们的天下了。
心里全无了压力,吃酒也吃得开。
杨主簿年纪大,家中又有些事,因而没有吃到散桌,只吃得五六分恰好的醉意,便先提前回家去了。
杨主簿走了,秦书吏拉上若谷的手道:“咱们不急着走,就算过了夜禁时间也没事,谁敢跟咱们说什么?徐霖病恹恹的,也没那心力教训你,他还得靠你督着衙门里的事呢,所以,放下心,咱们今晚敞开了吃!”
若谷端起杯子应道:“喝!”
说着话,哈哈大笑着又喝了小半个时辰,瞧着两人都有些醉大了。
若谷生得白,脸蛋红扑扑的,眯着眼睛跟秦书吏说:“这辈子能遇到秦兄,是我最大的福气。等到收秋粮时节,等我有了钱,再寻得机会赎了自己的身契出来,脱了奴籍,秦兄能否再帮我弄个户籍?”
秦书吏道:“我是管什么的?我是户房的掌案,管的就是这人口户籍之事,你若想此后留在乐溪,那我告诉你,这都是小事一桩!”
若谷笑,喝大了显得有点憨呆。
他目露幻想说:“那就好,到时我再置些地,再娶两房娇妻美妾,便是最美最美的日子了。我也不去别处,就留在乐溪,与秦兄你当一辈子的兄弟!”
秦书吏拍他的背,“贤弟你留在乐溪,有我和杨主簿在,保管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到时候你还在衙门里干,咱们一起,发财!”
说完美得嘿嘿嘿笑起来。
若谷也跟着嘿嘿笑。
可笑了一会,若谷忽又忍不住担心道:“薛老的势力虽然不小,但这私吞税赋的事情,不捅出来自然没事,只要捅出来,那就是天大的事。薛老便是本事再大,咱们也少不了脱层皮,咱们这些底下的人,怕是还会掉脑袋,这事真不会叫人知道吗?”
秦书吏:“你放心,绝对不会!到时候你瞒住徐霖徐知县,朝廷具体征多少税,只有咱们知道,怎么会捅出去?”
若谷压低声音:“衙门里放的是假账,我知道是应付上面的,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那那些个真账,是不是全都已经销毁了?”
秦书吏摇头,“没有,也不能销毁。”
若谷担心起来,“为何?不销毁叫人发现了怎么是好?”
秦书吏:“假账是给上面看的,应付上面的,那我们在县里办事,靠的便不能是那些假账,而是实实在在的真账,没有那些真账,很多事情不好办的,一个县这么多事务,若是没个章法全部瞎来,岂不是就乱了吗?”
若谷:“那不会叫人发现吗?这要是让人发现了……”
“不会不会。”秦书吏笑着截断他的话:“那些账册放的地方十分隐蔽,不会让人发现的,贤弟你尽管放心好了,不要瞎担心。”
若谷:“那地方是哪,秦兄告诉我,好叫我放心。”
秦书吏像是有酒没全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若谷脸色一变忽伤心起来,眼泪也下来了,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杯酒,喝闷酒一般一饮而尽,而后哭着说:“想我这些时日,做了多少亏良心的事情,又是给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下药,让他病倒在床上,又是把月姑娘气走去了省城,让少主人再无人相助,秦兄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夜夜梦里惊醒,一觉也未曾睡得踏实过。你又可知我这心里的担心和害怕有多重,就怕哪天叫人斩了我这颗脑袋……”
说着更是抹起眼泪来,哭得更伤心了。
如今徐霖病倒了,沈令月也走了,秦书吏对若谷自是没有半点防备之心了,这会又吃多了酒,更是随心随性。
他顺好了那口酒气,醉醺醺地起身,给若谷递了擦眼泪的帕子,嘴上说道:“贤弟莫哭,也不用这般自己吓自己,你信兄长的,什么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都是放屁!你也不用担心那账册会被人发现,那些账册……”
说着附到若谷耳边,“都在乐心湖中间的小岛上……”
说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脸的醉意,得意地笑。
若谷擦了眼泪看着他,“乐心湖?”
秦书吏点头,“你知道乐溪吧,咱们这乐溪县,就是因这乐溪河得的名字,乐溪也是咱们县的母亲河,横贯整个县,流进城里来,在城南汪了一处下来,便叫做了乐心湖。那个湖中央有个小岛,想上去得撑船。那里淹死过不少人,县衙便借着这事发过告示,不准任何人放船到湖里去,咱们又安排了人日夜看着,万无一失。”
若谷听完慢慢点头,“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第78章 本官今日要升堂
金瑞近来几日也颇为忙碌。
他一面担心徐霖,怕那两个唱戏的丫头不会伺候人,伺候不周到,一面又不放心香竹一个人担着布坊的事,于是便两头照看,一会在县衙内宅,一会在香月布坊。
因为开铺子所需的一切人工材料器具全都齐备了,布坊在这一日正式开工,所以他这一日便都在布坊里帮香竹。
也因为是第一日开工,之前又没有实打实的相关经验,所有工序都是初上手,全部需要摸索,所以便忙得分不开半点心。
两人忙得也晚,在快到夜禁时分时才关了布坊的门回县衙。
慢走在夜色当中,香竹松口气说:“想干点事情可真不容易。”
她虽会织布做衣,但做生意到底不是只关手艺,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金瑞说话给她宽心,“这是因为咱们以前没干过,也没有过来人领着教上一教,什么都要自己摸索着来,所以才觉得难,等过阵子什么都懂了,干上手了,也就轻松了。”
香竹笑出来,“万事开头难,你说得是对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县衙。
进内宅院门以后,只觉得今日的内宅冷清很多。
都这个点了,只有正房里亮着灯,两个唱戏的姑娘坐在廊庑下。
香竹和金瑞都疑惑,但也都没说什么。
其他屋里全都没有亮灯,金瑞直往正房里去看徐霖。
香竹开门进西厢,先点起灯来。
她在心里疑惑,都这个点了,不知沈令月怎么还没回来。
疑惑完自己又想着,约莫是衙门里今天有要紧的事没有忙完,所以才不见回来。
结果刚想完,便见桌上的茶盘下压了张叠起的纸。
心里下意识觉得不好,她忙把纸张从茶盘下抽出来,展开来看。
结果真不好,只见沈令月在纸张上简单写道:【香香姐,我去省城了,没有当面和你告别,你别见怪。你也不要有什么担心,只需要记住,不管我去哪,做什么,都不会弃你不顾。】
香竹看完这话,心里刷地一凉,全身僵住。
僵了好一会她才回神,微颤着声音自问:“怎么突然去省城了?”
她这回没有给自己答案,拿着纸张起身,忙往正房去。
可到了正房门外,又停下了步子来,不愿进去了。
仿佛知道香竹是因什么而来一样,坐在廊庑下那两个唱戏的姑娘开口说:“那个月姑娘她今日恼了,像只母老虎,连尊卑规矩都没有了,把老爷骂了一番,收拾行李走了。”
香竹转头看向那俩姑娘。
她嗓子里有点胀,片刻才问出来:“怎么恼了?”
姑娘道:“她脾气也太大了些,太没有规矩了,不过就是老爷乏了睡了,我们在门口拦了她一下,让她不要进去扰了老爷休息,她就那样了。”
香竹轻轻闷口气,没再说出话。
金瑞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叫那两姑娘:“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回自己房里去吧。”
两姑娘应声便就走了。
香竹也没再留,转身回了自己住的西厢。
金瑞跟在她身后,进了西厢的门后问香竹:“月姑娘走了?去哪里了?”
香竹没说话,直接把沈令月留下的话给金瑞看。
金瑞看罢蹙起眉,“去省城?这是投奔他处,不再回来了?”
说完欲转身,“我去问问少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香竹叫住他,“算了吧,徐知县病着呢,你就别再给他添烦去了。”
金瑞这便站住没走,屏气想了一会道:“就是被那两个气走的!”
香竹在桌边坐下来,这会没有刚才那么忐忑慌张了。
她慢慢冷静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吃。
金瑞在香竹旁边坐下来,又湿了眼眶带着气说:“少主人病了这么久不见好,又为了听那两个姑娘唱戏,把月姑娘给气走了,若谷这会更是混在外面不回来了,我看不如都散了拉倒!”
香竹低着眉仍是没说话。
自从没了家以后,她待人待事总是悲观。
她一直都明白,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刚才刚看到沈令月留下的话时,她是慌张的。
但现在冷静下来了,她也就都想通了。
沈令月之前就说过,若是有更好的去处,是会考虑的。
想来沈令月心里是很想去省城的,只是因为和徐霖之间的情分,所以才没有去。现在伤了情分,也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她当然也记得,那晚沈令月跟她说的,等她到省城混出了名堂站稳了脚跟,就接她过去,让她在省城再开间铺子。
思及此,香竹默默吸口气。
她在心底打足气,转念又想,她不能还是如此这般软弱无能,没了人在身边给自己做依靠,便失了方寸和方向。
沈令月已经帮她立起来了,她也是时候该自立了。
她应该成长起来,立住自己的根本,能和沈令月相互扶持才好,而不是一味地靠着沈令月,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沈令月身上。
她比沈令月还大两岁,便是无法有做姐姐的样子,也不该成为沈令月的拖累和累赘,影响沈令月的前程才是。
她不止不该再是沈令月的拖累和累赘,还要认认真真把布坊生意给做起来,成为真正能和沈令月做姐妹的人。
想罢,香竹又缓缓松了口气。
她看向金瑞说:“既然月儿已经离开了,那我也不该再住在这打扰你们了,我明儿就搬去布坊里住吧。”
那边前后院子大,自然有住的地方。
即便没有,她自己在城西也有一处小院子。
而金瑞刚说完赌气伤情的话,没想到又听到香竹真说要走。
他立马急起来,连忙道:“香竹姑娘,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香竹姑娘你不能再走了,你要是也走了……”
说着又难过,声音哽咽,“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还有什么意思……”
看金瑞哭起来了,香竹下意识心软。
她又道:“可本来就是月儿留我在这里的,她在这里,我还好意思留在这,现在她走了,我哪好意思再赖着不走呢。”
金瑞吸吸鼻子道:“咱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些日子,我几乎日日跟着你在外头跑,从找铺子开始,到现在铺子已是差不多成了,难道咱们还算不上是朋友么?月姑娘留你住下你就听,我留你住下你就不听么?我家少主人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在意你住这的。”
说着又来气,“要走也该是那两个唱戏的走!”
看金瑞真是难过,香竹掏了帕子给他。
金瑞接了帕子随便抹两下眼睛,又继续说:“本来以为,收拾了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接下来会越来越好。结果谁能想到,竟然变成这样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我心里想着,八成是杨主簿那些个奸人害的。他们成天好事不干,就知道收买人心挑拨离间。若谷肯定是已经叫他们收买了,这些事全都是若谷搞的鬼,等他回来了,我必须得好好问问他,问他怎么就变成了这般不忠不义之人!”
金瑞气很大,香竹便由着他说了许多。
当然她谁都没有抱怨,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宽慰金瑞,让他释放了情绪,又答应他,暂时留下不走。
她也想好了,如果这里也像容不下沈令月一样容不下她,那她肯定也会和沈令月一样,毫不犹豫收拾行李走人的。
金瑞和香竹这般坐一起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二黄都从外面玩够自己跑回来了,还是不见若谷回来。
金瑞这也便没再坐着等,起身去服侍了徐霖洗漱,自己又洗漱一番,回自己屋里去了。
初躺下睡不着觉,仍是等若谷回来。
结果等到半夜实在扛不住睡着了,若谷也不见回来。
***
太阳灼灼悬于半空。
光线斜刺进雕花窗内,晃得人炫目。
屋里杯盘狼藉,若谷和秦书吏东倒西歪睡着。
被太阳的光线刺到了眼,若谷蹙起眉头,慢慢睁开眼来。
看到外面也是白日明亮,他下意识从地上坐起来。
吃多了酒,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若谷忙闭上眼睛,抬手按上太阳穴。
揉了好一会,才收拢些意识,想起自己昨晚和秦书吏在这吃酒,到最后吃得太多了,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缓过来一些,他睁开眼睛撑着起身,走路有些跌撞,去到秦书吏旁边,拍醒他说:“秦掌案,快醒醒,这都快到晌午了,别再睡了,赶紧去衙门上衙吧。”
秦书吏醒得更是慢,睁开眼睛后还木愣愣盯着若谷看了许久。
然后他晃着身子爬起来,但人刚站一半就又跌坐下去。
酒吃多了,头疼。
他按住脑子,冲若谷摆手,“等……等会……”
若谷急道:“还是快些吧,已是迟了半日了,我这昨晚一夜没有回去,更是不知怎么跟少主人交代了。”
秦书吏脑子清醒了一些,转头看向若谷,出声道:“你慌什么?现在县衙还有谁会管咱们吗?你家的少主人,现在连出内宅都费劲,那月姑娘又不在了,你有什么可怕的?”
若谷闻言也就慢下了情绪和动作,“倒也是。”
秦书吏放松得很:“休息休息,再醒会酒,我这头疼得很。”
如此,两人也便没急着走,吃了店里送来的解酒汤,又休息了一会,等头疼缓解了七八分,才离开了花珍楼。
离开花珍楼也没回县衙。
秦书吏带着若谷回家,洗漱收拾了一番,除了除身上的酒气。
忙完更是不急着去县衙,又接着吃了午饭。
午饭过后又有午睡,休息得通身舒畅,才慢悠悠往县衙去。
这一次到县衙,秦书吏全没了往日的规矩收敛。
他腰背挺得很直,头也抬得很高,架子摆得大,除了杨主簿,谁也不放在眼里。
过人门往户房去的时候,他舒坦地笑着跟若谷说:“陪脸陪笑了这么些日子,可要憋死我了,现在总算是不用装孙子了。”
若谷道:“我在少主人面前伺候,少不得还是要装一装的。”
秦书吏笑道:“贤弟放心,你离出头的日子也不远啦。”
秦书吏这般舒坦,杨主簿自然更是舒坦。
从今一日开始,从实权上来说,衙门的主人又是他了。
秦书吏狗仗人势,不多几日,也便恢复了从前的得意做派。
便是周三生周捕头,他也不放在眼里,态度上不见半分恭敬和客气。
碰到一处话不投机时,甚至不客气地说:“堂尊病着管不了这县衙里头的事,那月姑娘攀高枝儿去省城了,你还以为你这个捕头有什么值钱的呢?你是个粗人我怕你不懂,今日我便教给你一句话,你可得记住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三生气得差点没忍住揍他。
当然他是捕头,最知动手的利害,因而也便忍住了。
得罪不起,少不得就要在私下发牢骚。
几个快班的衙役出去巡逻,把秦书吏骂上一气,又说起沈令月。
其中一个用憋闷的语气道:“没想到月姑娘是这样的人,堂尊病了不能管事,她捡高枝就飞了。姓秦的不过是户房小小掌案,瞧把他猖狂的,连咱们周捕头都不放在眼里了,我真是受不下这个鸟气!”
另个说道:“你要有本事,就去替周捕头出了这个鸟气,没本事也没人怪你,你怎么还怪到月姑娘头上了?月姑娘那是有本事,得人赏识。既然有更好的去处,为什么不能去?”
先说话的又道:“自然是能去,只是不讲情义。”
“可我听说,她原是不打算去的,是叫堂尊收的那两个唱戏的戏子给气到了,才带着气当日便就走了。”
“堂尊也糊涂了,戏子怎么能跟月姑娘比?”
“堂尊那是病着呢,月姑娘根本没给他挽留的机会,听说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给他,在气头上,说走就走了。”
“唉,月姑娘要是在,那狗书吏根本不敢呲牙,只能乖乖夹着尾巴……”
***
因为金瑞的挽留,香竹没有搬出县衙去住。
沈令月走了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日子她没有再胡思乱想,也没有丧气软弱,每天都打足了精神,认认真真管着布坊里的事情。
眼下织出来的布还不算多,店铺还不到开业的时候。
香竹每日忙在四架织机之间,自己织布的同时,也教另外三个织娘,织出她所想出来的那些新鲜花样。
作坊里的事样样上了轨道,金瑞留在县衙内宅的时间便多了些。
今日他也没跟香竹往布坊去,而是留在内宅服侍徐霖。
徐霖忽想吃苏式的松子枣泥麻饼。
金瑞去小厨房忙活一气,做好了端来给他吃。
徐霖吃也不多,不过吃了一块便不再吃了。
但瞧着多了些力气,出声与金瑞说:“这段时间日日听戏,实在是听腻了,你把那两个丫头,打发了吧。”
听得这话,金瑞却没高兴。
他没忍住低声道:“早不打发晚不打发,现在打发还有什么用……”
徐霖闻言看向他,“你是在怪我?”
金瑞倒也没慌,只又道:“金瑞不敢怪少主人。”
徐霖:“那就是在怪了。”
如此,金瑞也便没再忍着。
他索性放开了,气呼呼道:“因为这两个丫头,少主人把月姑娘给气走了,这些日子就一点都不后悔么?自从月姑娘走了以后,他们都敢给我脸色看了,尤其是户房那个姓秦的书吏……”
话刚说到这,忽听到窗下传来声音:“老爷,秦掌案来看您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徐霖还没出声,金瑞噼里啪啦一通道:“打发他走吧,这里没人想见他,他来干什么?难道还有衙门的事汇报给少主人?那衙门的事,现在不全是杨主簿做主了?让他有事找杨主簿去!”
而金瑞这刚一说完,便听到了秦书吏的笑声。
秦书吏直接进了正房的门,笑着道:“金瑞贤弟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惹你生气了不是?”
说完不等金瑞回答,又给徐霖行礼问安。
等他行完礼,徐霖看着他出声问道:“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秦书吏这会站在徐霖面前,已经不做点头哈腰的姿态了。
他笑着说:“衙门里的事劳心耗神,堂尊现在还病着,小吏怎么会拿这些事情来影响堂尊呢?小吏只是来瞧瞧堂尊,看医吃药这么长时间,最近身子是不是好些了。”
徐霖:“劳你挂念,还好。”
秦书吏仍是满面笑意,此番这笑,自然与之前带着殷勤不同,“我们大家都挂念着堂尊的身子呢,堂尊您一定要好好养着,衙门里的事就别多操心了,有杨主簿在,什么问题也不会有。”
徐霖:“辛苦杨主簿了。”
话说到这,徐霖明显不想与他多说话,但秦书吏瞧着却没有要走的样子。
他笑上一会,又说:“堂尊,这人啊,就是要学会认命。那些学不会认命的,硬是要争的,通常下场都是很惨的。”
金瑞气得咬牙,拳手也攥起来了。
徐霖看向秦书吏问:“秦掌案是在说我么?”
秦书吏笑,“天下人全都一样。”
金瑞这会没忍住,盯着秦书吏出声道:“秦掌事说人要学会认命,秦掌事是能看出所有人的命么?不知秦掌事你是什么命,有没有也需要哭着认命的一天!”
秦书吏看向金瑞,刚好回他这话,忽听到若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主人,若谷有事要报。”
秦书吏被打断了话,也就没再说了。
徐霖出声应若谷:“进来回话。”
不多一会,若谷便进来了。
金瑞这会在气头上,看到若谷更是不痛快,也没忍着,不等若谷行礼问安,开口就道:“你又来做什么?也是来劝少主人认命的么?你的命倒是好,借着少主人,耍了不少的威风。”
若谷被金瑞呛得语塞。
少顷说出一句:“我好像没招你惹你。”
金瑞:“你还要怎么招我惹我?”
徐霖没让若谷回嘴吵下去,打断了问他:“什么事?”
若谷这便看向了徐霖,回话说:“回少主人的话,前头有人擂鼓,来衙门里告状,正在前头闹呢。”
徐霖还没说话,秦书吏道:“若谷贤弟,你怎么连这点子小事都来跟堂尊汇报,扰堂尊休养。这点事哪需要堂尊出面处理,只叫周捕头把人拿了,查问清楚,定了案再来跟堂尊汇报便是了。”
徐霖也没让若谷回秦书吏的话。
他手撑案几,声音微沉道:“金瑞,打水来,伺候我梳洗更衣,本官今日要升堂!”
第79章 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升堂?
金瑞连忙道:“少主人,你都这样了,还怎么升堂审案啊?”
那是耗神费力的活,不是坐着说几句话就成的。
秦书吏在旁附和道:“是啊堂尊,那些来衙门告状打官司的,基本都是些无耻无赖之流,您眼下如此虚弱,到堂上听那些事,免不了要动怒,必然更影响身体啊。再者说,不过就是闹了些纠纷,又不是什么大的人命案子,交给周捕头处理就是了,哪需要劳驾堂尊你亲自上堂审案,您这平日里说话都费劲,得好好歇着才是啊。”
徐霖没管金瑞和秦书吏说的什么,从罗汉床上站起来,“更衣。”
没法,金瑞只好出去打水去了。
心里实在不痛快,走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情绪。
如此,秦书吏也就没再站着,辞过一声先走了。
他悠哉闲适地下台阶往院外走,自顾嗤笑一下,哼着小曲儿在心里想——这年轻人自尊心就是强,不过被他刺激了那么两句,就坐不住了。
既然想升堂,那就让他升去呗。
他现在这副模样,别一时受不住气,直接气死在堂上。
要是真气死了的话……
那就……更好了……
嘿嘿……
***
金瑞从外面打了水回来进屋。
见若谷也要上手服侍徐霖,他一把把若谷怼开了,正眼也不瞧他一下,阴阳怪气道:“您现在才是衙门里正经的老爷呢,哪能让您来伺候人啊,您赶紧往前头去吧,前头没了您可不成,恐怕要大乱了。”
若谷被金瑞怼得险些摔倒,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轻轻抿口气,没多理会金瑞,跟徐霖说:“少主人,那我先往前头去吧,让皂班的衙役先站好堂,等您过来升堂。”
徐霖嗯一声,若谷便走了。
金瑞瞥一眼若谷,然后一边服侍徐霖梳洗更衣,一边说:“他就仗着自己在衙门里掌着事,觉得少主人您现在无人可用,离不开他,所以才敢这么猖狂。但他忘了,他终究是个奴才。您要是打发了他,他连个屁也不是。”
徐霖道:“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话别这么难听。”
金瑞不高兴,“都到这会了,您还护着他,他可记得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不是他找了那两个戏子回来,能把月姑娘给气走了吗?再者说了,凭他怎么能找到这样两个姑娘来?由此可见,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帮他,目的也很明显,就是为了气走月姑娘。自从月姑娘走后,瞧他们得意的。”
金瑞这些日子实在憋闷,心里堵着气,这絮叨起来就没完。
徐霖没再出声,只管让他说。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官服也换上了。
徐霖穿着官服往前头大堂去,金瑞不放心,跟着伺候。
毕竟徐霖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好,能来衙门里告状的也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怕徐霖在堂上有个什么好歹。
徐霖升堂审案,杨主簿自也过来坐于堂上旁听。
升了堂,闹来县衙的两人已经在堂中跪下了。
路过的老百姓见今日衙门升堂,自然也都进来看热闹。
徐霖坐于主案之上,面色以以前更白,好像碰一下就会倒下一样。
便是穿着官服,也撑不起以前的半分威严。
他拍一下惊堂木,说话声音也虚:“堂下跪着的是何人?”
见徐霖如此,杨主簿在心里发笑——难道他以为,他这么撑着上堂审些案子,就能把权力夺回去了?
就他现在这身体状况,怕是连案子都审不明白,还想别的?
年轻人啊,这是不把自己作死不肯罢休啊。
堂下跪着的是一壮一瘦两个汉子。
两人先后道:“回老爷的话,小民叫郭大。”
“小民叫朱侯。”
徐霖:“因何在衙门外击鼓吵闹?”
郭大和朱侯同时说:“他抢占了小民家的地!”
还有这种事?
徐霖又问:“哪里的地?”
郭大和朱侯又异口同声:“柳芽村的十亩河边地。”
徐霖道:“这有什么可争可吵的?所有的地都是有地契的,你们谁能拿出这十亩地的地契,这十亩地便是谁家的。”
若是如此,也不闹到衙门里来了。
郭大和朱侯道:“老爷,我把地契给弄丢啦!”
两人说的又是同样的话。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说话却没气力,“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来县衙胡闹,既拿不出地契,如何证明这地是你们家的?”
见徐霖如此吃力,杨主簿忽好心道:“堂尊不必如此动怒,您还是注意身子要紧,这事也容易,到户房翻翻土地图册,也便明了了。”
徐霖闻言看向杨主簿,“多谢杨主簿提醒,那就让户房的书吏,把柳芽村这一片的土地图册拿过来,当堂翻上一翻。”
秦书吏得言去了。
到户房找到徐霖要的土地图册,抱回大堂去。
看着图册放到自己的桌案上,徐霖出声道:“本县有些心力不足,杨主簿、秦掌案,还有若谷,麻烦你们翻一翻,找出这十亩地来,看看到底是谁家的。”
得言,杨主簿秦书吏和若谷也就翻起来了。
而翻着翻着,秦书吏和若谷的脸色便就变了。
杨主簿性子沉稳,看不出什么。
若谷是越翻越疑惑,一会挠一下头。
秦书吏则是慢慢蹙起了眉,最后额头上竟还渗出了汗。
都翻完了。
徐霖出声问:“如何?这十亩地是谁家的?”
若谷先回答,疑惑着道:“没有这十亩地啊。”
说着看向秦书吏,“是不是没找全。”
秦书吏头上渗汗也不敢擦。
他僵硬地笑一下,“应该……是都找来了。”
若谷不解,眼神单纯:“那怎么会没有呢?”
秦书吏没说话。
杨主簿出声道:“想来是下头办事的时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徐霖瞧着没力气再思考任何事情。
又看向杨主簿问:“杨主簿,那这案子该怎么断?”
断案子的事原不归杨主簿管,但杨主簿没有推脱,笑了道:“依下官所见,既然他们都说是自己家的,除了地契,总该还有别的证据,让他们自己拿出证据来。”
徐霖听了点头,“本县现在精力有限,这县衙里的诸多事情,都得仰仗杨主簿帮着处理,便按照杨主簿你说的办。”
说罢看向堂下二人,“你们二人,拿了证据再来衙门里提告,若再没有证据击鼓喧哗,先打上二十大板。”
郭大和朱侯无奈。
“我们要是能拿出证据来,也不来衙门里告了呀。”
“就是啊,请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那真是草民家的土地啊!”
说着又吵起来。
“放你娘的屁,那明明是我家的地!上面的庄稼,是我亲手种的!”
“你他娘的才放屁,地里的庄稼明明是我种的!”
……
两人在堂上吵起来,看着就差动手了。
徐霖再拍一下惊堂木,“再吵!现在就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可不是容易受的。
郭大和朱侯不吵了,一起闭上了嘴。
徐霖看着也没力气再继续审案了,又虚声道:“你们回去,再找找证据,衙门也不能不看证据,胡乱断案。今天便就这样吧,退堂。”
退了堂。
堂上的官吏散了,院里看热闹的人便也都散了。
这案子简单又不新奇,看热闹的人连聊说都没兴致。
但衙门里的人,却个个有自己的话要说。
秦书吏跟着杨主簿到主簿衙,进门后脸色全垮,瞧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压着声音焦急道:“杨主簿,那是我家的地啊!”
在堂上看到秦书吏的脸色,杨主簿就猜出来了。
他看着秦书吏道:“是你的又如何?这是隐田,你还敢当堂认了不成?”
秦书吏当然是不敢光明正大认的。
但是十亩地啊,简直是从他身上割肉啊。
越想越心疼,他气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王八蛋,盯上了我家的地,非说是他们家的。动到我头上,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杨主簿又说他,“不要总是这么暴躁。”
说罢又道:“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这样?你看徐霖那样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的事,我又给你争取了时间,那两个人拿不出地是自己的证据,不会再来提告,还和之前处理金家的地一样,你去村里找村长耆老,让他们帮个忙,就说是丈地上报的时候出了疏漏,现在补上就是了。”
秦书吏仍是觉得心疼,“那我岂不是要多交十亩地的税?”
他和杨主簿这种有官身的不一样,他连秀才都不是,只要是在自己名下的土地,在衙门记录在册的,那都是要交税的。
杨主簿:“已经这样了,那你到底是要这十亩地,还是想省这十亩地的税。你要是不愿交这个税,那就不用管了。最后这地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谁的,充公便是了。”
不得不选的话。
秦书吏道:“那还是选地吧。”
可他心里到底不爽,只又说:“怎么会有这种倒霉事掉我头上!好好的,每年要多交上十亩地的税!”
杨主簿不跟着他抱怨,只道:“你赶紧去把这个事情处理了,先糊弄过去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再说,以后有机会再隐掉就是了。我这边安排人去查一查,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书吏不得不应上一声:“好。”
又被人掐了一把,这感觉忒不好受。
虽然杨主簿不觉得徐霖还能翻起什么浪,但到底是烦,于是说了句:“这徐知县的病情,看来还是不够重啊。”
秦书吏明白这话的意思。
要不是徐霖非爬起来升这个堂,这事放在私下里,怎么都好解决。
说起来也怪他自己,好端端的去刺激徐霖干嘛,激得他起来升这个堂,竟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吞口气说:“是得让若谷再多加些。”
这边秦书吏找杨主簿说了这么一通,那边周三生也找了徐霖。
他看得出徐霖是撑着升堂的,说话自然不敢带情绪,怕刺激了徐霖,只平心静气道:“堂尊,这事哪需要他们自己拿了证据才能来提告,下到村里一打听,立马就能知道这地是谁家的了。乡下人,别的不清楚,但地是谁家的,那都清清楚楚。”
徐霖:“还是需要地契作为证据,你是捕头,理应你来查办,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
秦书吏要平了自己这十亩隐田的账,就得找村长耆老帮忙,让他们替他分担些罪责,按着程序在衙门里补上这十亩地。
他自己随意添补的话,怕是要说不清了,也就免不了有更多的麻烦。
如此,也便少不了要给人些好处。
因而秦书吏赶紧准备好了银子,请了村长到酒楼吃酒。
酒楼雅间。
秦书吏殷勤地邀请村长入座。
而后更是亲自斟酒,弄得村长惶恐不已。
这些人之间,平日任上有事往来,少有说不认识的。
又是自己村的村长,因而关系上更近一步。
秦书吏也就没多绕弯子,吃了几口酒,闲说几句,便入了正题道:“您不住在城里,不知道今天衙门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王八,非说我家河边那十亩地,是他们家的,让县太爷给做主。让他们这么一闹,扯出土地图册上没有这十亩地的事来。我若是不把这十亩地再补到自己的名下,就得要充公了。”
村长听着点头,也明白了秦书吏找他来的意图。
秦书吏继续说:“土地的地契在我这,只需要劳烦村长您,给我做个证明,只说这十亩地,原是登记时出了疏漏。”
村长想了想,“那我有失职之责呀。”
秦书吏笑起来,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来。
他笑着把盒子放到村长面前,打开以后又说:“不过是些许失职,责罚起来也是不重的,村长您觉得呢?”
那盒子里装的是银子。
村长忍不住眼睛发直,片刻道:“那点责罚,确实不算什么。”
和眼前这些银子比起来的话。
秦书吏仍旧笑着道:“那就请村长收下这些心意。”
村长没有不收的,乐呵起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情谈得顺,两人各取所需,都乐得呵呵笑。
心情好,便又双双举起酒杯来,碰上彼此的杯子,送到嘴边。
“嘭!”
结果酒杯刚送到嘴边,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动静之大,秦书吏和村长被吓得手不稳,酒水泼了一半到脸上。
两人惊得转头去看。
只见周三生带着快班衙役,已进门站在了门内。
快班的这些衙役,个个生得健壮,穿着整齐威严的捕快服,腰里有刀手里持棍,全都黑着脸,好似来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秦书吏心头猛颤,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手里还剩半杯酒的杯子落地,嘭的一声,摔成一地碎片。
第80章 你竟骗我
没等秦书吏和村长做出其他反应。
周三生黑着脸沉声喝到:“给我拿下!押回衙门!”
身后的衙役听言,全都过来抓秦书吏和村长。
两个不习武不练身的普通人,抓起来哪需要费什么力气,过去轻轻松松就把两人的手给绑起来了。
被绑手的时候秦书吏才反应过来,急了出声道:“周三生,你凭什么抓我?你来抓我,你有衙门的牌票吗?”
周三生没回答,直接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抖开送到秦书吏脸前。
见秦书吏脸色更慌起来,旁边一个捕快哼一下,畅快道:“凭什么抓你?当然是因为你隐藏田亩,逃交税赋!刚才你和这个村长在这屋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当然他们也去过了柳芽村,打听出来那十亩地究竟是谁家的了。
秦书吏哑口无言。
另个捕快搜了桌上的银子,又搜了秦书吏带来的那十亩地的地契,送到周三生手里,“周捕头,这些都是证据。”
周三生接下银子和地契,看向秦书吏道:“秦掌案,走吧。”
县衙那是秦书吏日日都呆的地方,一天不知要进出多少遍,但他却从没以这样的方式去过县衙,他自又开始挣扎狡辩:“我没有隐藏田亩逃交赋税,不过是登记的时候出了疏漏,不信你们问村长!”
村长早被周三生和衙役们的气势给吓得有些傻了。
没等周三生说话,他慌里慌张道:“周捕头,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是被他叫过来让我帮他作假的,我刚才只是假意答应他,想着等明天,我再去衙门里告知真相啊!”
听得这话,秦书吏气得脸都绿了。
周三生没让他俩再撕扯,只冷笑一下,沉声道:“带回去!有什么话都到县衙里说去!”
秦书吏和村长被押出雅间去。
下楼的时候被下头大堂里吃酒的人瞧见,引起一番闹嚷和骚动。
看秦书吏把头低得沉,捕快们只觉得痛快。
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一下道:“秦掌案,你怎么把头埋得这么低啊?这些日子你不是很得意很猖狂的吗?继续挺直腰板仰起头吆喝我们这些人啊!”
秦书吏难堪得说不出话来,只把手给捏紧了。
然后便就这般,在许多人的注视下,出了酒楼,被押回县衙。
***
县署。
刑讯房。
徐霖坐在案后,有书吏在旁候着。
周三生进了刑讯房来,行罢礼交上证据道:“堂尊,人抓回来了,除了秦书吏,还有柳芽村的村长。”
徐霖应一声,道:“先审村长。”
周三生让壮班衙役带了村长进刑讯房来。
村长年纪大了,胆子又小,进了刑讯房看到那么多的刑具,徐霖还没出声,他自己便先吓傻了,该招的就全招了。
审完了村长,再把秦书吏押进刑讯房。
秦书吏这会已经冷静了下来,没刚被抓时候那么惊促慌张了。
他进刑讯房跪下,竟直接抬目和徐霖对视。
然后不等徐霖说话,他先开口道:“堂尊,您身子不好,因何还要这般折腾?管这么多,不怕劳神伤身么?”
徐霖:“我的身子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秦书吏笑出来,“我自己有什么操心的,那十亩地不是我故意隐而不报的,是登记的时候出了疏漏,我在酒楼就跟周捕头说过了。”
徐霖示意一下,周三生把村长的供词拿给秦书吏看。
秦书吏看罢也不觉得有什么,仍旧狡辩道:“原就是他失职,他怕担责,所以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罢了。”
徐霖:“你们在酒楼里吃酒时说的话,又当怎么说?”
秦书吏:“在酒楼里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周三生和旁边的捕快,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都说刁民无赖,可事实上,这衙门里干活的人,却是最无赖的。
周三生没忍住,出声道:“堂尊,别跟他废话了,直接用刑吧,我看他能扛几轮。他但凡能扛过两轮不招,我敬他是条好汉。”
徐霖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与他蛮缠。
他也便应了声道:“好,用刑吧。”
秦书吏一听这话就傻眼慌神了。
他是一个文弱之人,哪能经得住刑讯房里的这些刑罚,别说两轮,就是随便一个用在他身上,他也是顶不住的。
眼见着周三生带着捕快拿了刑具过来。
秦书吏慌得没了分寸,连忙软了骨头求饶起来道:“堂尊,我招,我招,那十亩地确实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给隐藏起来的,小吏也只是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求堂尊开恩哪!”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把你隐藏这十亩地的前后细节全都说清楚。”
面对刑具的威慑,秦书吏也不再隐瞒,把自己如何在县衙的土地图册上悄悄抹掉这十亩地的过程给说了出来。
他是户房掌案,做起来当然简单,没什么复杂的。
秦书吏听完了,旁边书吏也记完了。
徐霖看着秦书吏又问:“除了这十亩,还有其他的没有?”
秦书吏摇头,“再没有了!”
徐霖声音沉沉如铁,“到底还有没有?”
秦书吏坚持道:“小吏对天发誓,除了这十亩,再没有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犯的事越小,所受的刑罚便越轻。他今日倒霉被揪出这十亩地,他只认这十亩地,再不可能供出别的来。
徐霖冷着脸,又道:“让他看看,到底还有没有!”
秦书吏不知道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但周三生知道。
周三生如得令一般,走到徐霖的书案边,拿起书案上的一沓纸,再走到秦书吏面前,一边让他看一边说:“秦掌案,你可看清楚了,这都是我带兄弟们在你家搜出来的地契,这些地契上的地,在衙门里的图册上,可全都没有记录啊。”
秦书吏看到这些地契,面色瞬间垮了,越发惊慌起来。
不过看了三份地契,他便有些发狂的样子,看向周三生道:“你凭什么搜我的家?凭什么搜我的家?”
周三生:“凭什么?凭堂尊给的牌票!”
堂尊?
秦书吏又看向徐霖。
现在天已黑了,徐霖坐在灯烛之下,明明应该比白日里瞧着更显虚弱才是,但他这会看起来,精神却并不算很差。
秦书吏心跳慢慢快起来,最后快如擂鼓。
他脑子反应倒是快,“这么长时间,你都是在装病?你是装的,你知道若谷每天都在给你下药,所以你将计就计,装病是不是?今天那两个来衙门里报官争地的,也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费这么大的周折,就是为了除掉我,是也不是?!”
装病?
听到秦书吏这个话,旁边的衙役全都面露诧异。
他们可从没想到过这一层,一直以为徐霖是真的病得快不行了。
徐霖笑一下道:“你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吏,若只是想除掉他,哪需要费这些功夫。
而且徐霖也不是完全装,确实吃了那药,有几分病在身上。
若是脉象里一点病相都没有,如何瞒得过那些大夫?
秦书吏顿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心思如海深,浑身顿时凉得麻了。他明明笑得很是儒雅,他却感觉到了渗入骨子里的阴冷。
努力压了一会心跳心绪。
秦书吏虚声开口:“那你还想除掉谁?”
徐霖没再跟着他的话走,只道:“本县从来都是秉公办案办事,不带任何私仇私怨,不想除掉任何人,只想把案子办清楚。”
秦书吏屏息吞气,片刻道:“隐田藏田的事让你们查出来了,算是我倒霉,我认了就是,但是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徐霖没指望他主动说。
他又叫衙役:“带户房范书吏。”
听到这话,秦书吏心里又一咯噔。
刚咯噔完不多一会,便见范书吏进来了。
范书吏进来跪下行礼。
徐霖不多问,直接道:“说吧。”
范书吏这便干脆简练道:“堂尊,小吏在进户房以后,不久就发现了户房赋税账册有很大的问题。小吏发现,户房账册上记的各家所缴纳的赋税,和真实的各家所缴纳的赋税,相差太多。比方说,张三家这一年明明交了十石的粮食,在账册上记的,却只有四石。”
听完这话,秦书吏浑身更是凉透了麻透了。
牵扯到赋税的话,那这徐霖确实不只是冲他来的。
徐霖接范书吏的话道:“那你可知,为何如此?”
范书吏道:“小吏不善查案,在户房又颇受排挤,所以不得其中因由。堂尊若是让小吏说一说自己的看法,那小吏斗胆说一说。衙门里记录的赋税账册都是给上面看的,那交到府里的税肯定就是这么多。那剩下接近六成的税去哪里了,想来是进了别人的口袋。至于进了什么人的口袋,小吏就不知了。”
徐霖没再接范书吏的话,而是看向秦书吏问:“秦掌案,你可知这些不在账册上的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秦书吏头上控制不住地冒汗。
他咬着牙嘴硬:“怎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个书吏简直满口胡言,他既受排挤,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必是受了排挤,心有怨恨,所以说这些话来污蔑。我是户房的掌案,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可见……他是在信口胡说!”
徐霖:“是吗?”
秦书吏又硬一些道:“当然是的,堂尊您的随从,若谷也在户房里管着大小事务,您若是不信的话,找来若谷一问便知。”
徐霖笑出来,“若谷?我的贴身随从,倒是会替你说话?看来你们交情不浅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莫不是都掏心掏肺了?”
说完不等秦书吏再争取。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道:“如他的愿,带若谷!”
话音落下不多一会,若谷便又进来了。
秦书吏看到若谷,表情甚为亲切,语气焦急道:“若谷贤弟,你可得给我作证啊,你是最清楚的,咱们户房里的账册,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若谷却没看秦书吏,也没应话。
他跟徐霖行了礼,也没说什么话,只又让衙役拉了几个箱子进来,打开了箱子才开口对徐霖说:“少主人,这是奴才刚才带着几个衙役,划船到乐心湖中间的岛上,搜寻回来的账册,请您查看。”
听得这话,秦书吏眼睛瞬间瞪成了圆形。
他心里震惊又镇痛,盯着若谷看了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
什么情况?
他不止被徐霖骗了,还被若谷骗了?
这个平日里眼神纯粹如小狗般的白嫩少年,竟有如此城府和心计?
虽然他最开始接近若谷是为了算计若谷。
可相处了这些日子下来,他喜欢若谷的性子,是真拿若谷当兄弟了,要不然也不会对他那般掏心掏肺。
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话,他全都对若谷说尽了。
怎会如此?
怎可能会如此??
秦书吏哑沉着嗓子出声:“若谷贤弟!你竟!骗我??!”
若谷没看他,回话道:“明明是你先算计我拉拢我,想利用我算计少主人,对少主人不利,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秦书吏心头绞痛,声音激动:“可我想帮你脱了奴籍是真的,难道你不想脱奴籍了?难道你想一辈子给人当奴才吗??”
若谷:“人各有命,若谷家穷,生来就是奴才的命。如果我连自己的主人都背叛了,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又怎配再活着?你们对我另眼相待,不过都是因为我是少主人的随从罢了。我若是个过路的,你们怎肯在我身上费心费财?怕是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若谷不傻,你们这些人心黑,等你们利用完了我,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秦书吏看着若谷,忽而抬手紧攥住心口。
攥住不过片刻,忽而两眼翻白,往后一倒,直挺挺昏过去了。